那天夜里,我妈把我和建军一块儿叫到堂屋。
堂屋里只点着中间那盏灯泡,黄黄的一小圈光,照得人脸发暗。我妈坐在条凳上,两条腿并拢坐得正式,手搭在膝盖上,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建军。
半晌,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往这间屋里砸了块石头。
"建军,我闺女命薄,走了,苦了你,也苦了两个娃。"
她停了一下,说:
"但孩子还小不能没有妈,我今儿厚着脸皮,把我大闺女说给你续弦。"
我手里攥着的那把桃木梳,啪一声掉在了地上。
建军整个人僵在门口,嘴张了张,一个字没蹦出来。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灯泡嗞嗞地响。
我蹲下去捡那把梳子,手指头碰到冰凉的梳齿,心里头二十年的事,一下子全翻上来了。
我叫林春芳,今年四十二,是这个家的大女儿,一直没出嫁。
我妹妹春霞,比我小四岁,嫁给建军十八年了。我们都是同村,他俩同岁,打小一块儿长大,旁人眼里的金童玉女。
半年前,春霞突然说胸口疼,送到县医院,一查,是急性重症。前后不到半个月,人就没了。
那年,她才三十八,留下一个六岁的儿子浩子,一个三岁的闺女朵朵。
春霞走的那天,建军跪在灵前,哭得站不起来。浩子和朵朵也跪在旁边,一声声喊妈,喊得满村人都红了眼。我站在人堆里,眼泪往肚子里咽,不敢哭出声。
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个家的天,塌了。
建军是个老实人。这半年,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天不亮起来给两个娃做饭、穿衣、送浩子上学,白天去工地上打工挣命,晚上回来洗衣、拖地、哄朵朵睡。朵朵夜里哭着找妈,他就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走,有时候一走就是一整夜。
半年的工夫,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头发白了小半,人也瘦脱了相,估摸着裤腰带都要往里头收了两个眼儿。
我心疼,可我只能隔三差五过去,帮他洗洗衣服、做顿饭、接接朵朵。我是他大姨子,我不能,也不该再往前多走一步。
村里人也不是没说过闲话。
"春芳这闺女,四十二了还不出嫁,是不是心里头装着人呢?"
"她妹夫死了媳妇,她天天往人家跑,这算怎么回事?"
我听了,就当没听见。有些话,我烂在肚子里二十年了,谁也没说过。
我妈这次开口,是豁出去了。
那天晚上,她见我和建军都不说话,就自己往下说:
"春芳,你别怪妈心狠。妈是过来人,看得比你清。你妹妹没了,这两个娃不能没妈。建军是个好男人,妈信得过。你也是个好闺女,这些年妈都看在眼里。与其让建军再娶个外头的、不知根底的,让两个娃去后妈手里讨饭吃,不如你们直接过,做个体己知冷知热的伴。"
她说着,眼圈红了:
"妈是替你、替娃、替这个家,铺一条最稳的路。"
我坐在那儿,攥着那把梳子,指甲都快抠进手心里了。
建军低着头,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妈,这不合适。春芳是春霞的姐姐,这……我们真在一起村里人得咋说我们家。"
"能说成什么样?"我妈提高了声,"你媳妇活着的时候,谁最疼这两个娃?是春芳!你累得撑不住的时候,是谁天天来帮衬?也是春芳!外头那些嚼舌根的人,能帮你洗衣做饭、能替你带娃到天亮吗?"
一句话,把建军堵得没声了。
我抬起头,看着我妈,看着建军,又看了看堂屋墙上挂着的那张春霞的照片。
照片里,春霞笑着,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那天夜里散了之后,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坐了一整夜。
我摊开手心,看那把桃木梳。
梳子是桃木的,二十年前的东西了,梳齿缺了两根,梳背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只有中间那一小块,还看得出原来描着的一朵花。
这把梳子,是建军送我的。
二十年前,我才二十二,建军十八。我娘托媒人给我说亲,媒人领来的,就是建军。
那时候建军还小,眉眼清秀,见了我,脸先红了,头快埋到胸口,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在地上蹭。我却一眼就中意了。
后来我们见了几回面。有一回,建军从兜里掏出这把桃木梳,说是在集上买的,让我梳头用。我接过来,心里头甜得像灌了蜜。
可就在那年,我妹妹春霞也看上了建军。
春霞跟我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比建军大了不到半年。她天天缠着我,说姐,你把建军让给我吧,我跟他同岁从小玩到大,我嫁给他合适,你比人家大四岁,传出去人家要说闲话。
我一开始没应。哪个女人,愿意把自己中意的男人,往外推?就算是亲姐妹,也没那么容易下决心。
可架不住春霞哭。她跪在我跟前,哭了一宿,说姐,我就相中他一个,你要是不让,我这辈子就不嫁了。
我娘也劝我,说春芳,你是大的,让着点妹妹。建军跟你差四岁,到底不般配,跟你妹妹才是天生一对。
那天夜里,我把那把桃木梳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一宿。天亮的时候,我把梳子塞进春霞的包袱里,跟她说:
"这梳子,是建军买的,你留着当嫁妆。"
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跟建军单独说过一句话。
春霞和建军结了婚,第二年,我搬到镇上给人做衣裳,一待就是好几年。后来我妈身子骨不如从前,我回了村,守着妈过日子。年纪越来越大,说亲的也少了,再后来,就没人再提了。
村里人都说我心气高,看不上人。
没人知道,我中意的人,二十年前,就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了。
这把梳子,是我从春霞的遗物里偷偷拿回来的。春霞走了以后,我帮她收拾东西,从她箱底翻出这把梳子。梳齿缺了两根,红漆剥落了大半,她却一直留着,用一块红布包着,压在箱底最底下。
我看着这把梳子,哭了半宿。
春霞这个人,心里细,家里针头线脑放哪儿都门儿清。她要是不知道这梳子是谁送的,怎么会拿红布包着,压在箱底最底下。
我妈说亲,我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拒绝。
第二天,建军来了,站在我家门口,没进门,只问了一句:
"春芳姐,昨儿妈说的话,你……愿意吗?"
我隔着门,问他:
"你是怕两个娃没妈,还是……心里还有我?"
门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他走了。
他才说了一句:
"姐,我这一辈子,就认你一个。"
我握着那把梳子,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隔了半晌,他又开口,声音闷闷的:
"那把梳子,我认得。那年集上买的,两块五,我攒了半个月。"
我靠在门板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些年,不光是只有我一个人记着。
我说:“可以,但我有个条件,孩子只有一个妈,那就是春霞,往后他们照旧喊我大姨。”
“好...”
成亲那天,没有喜宴,没有鞭炮,就摆了一桌饭,请了几个自家人。
饭后大家散了,我一个人先进了堂屋,点上一炷香,插在春霞的照片前。
我把那把桃木梳,轻轻放在照片边上。
香雾缭绕起来,春霞在照片里笑着。
我说:
"妹,人我给你守回来了。往后,你的两个娃,我替你疼。"
说完,我在那张照片前,磕了三个头。
建军站在我身后,一声不吭,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那天晚上,浩子问我:
"大姨,你是不是要变成我妈了?"
我把朵朵搂进怀里,说:
"你和朵朵只有一个妈妈,我永远是你大姨。"
这二十年,我把该断的都断了,该忘的也逼着自己忘。可走到这一步,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断不了,也忘不掉。事到如今,说不上是再续前缘,只是老天让我换了另一种又疼又喜的方式往前走罢了。
可我不知道,建军心里头,到底把我当成春芳,还是当成春霞的姐姐。
这个话,我到现在也没敢问,不过也不重要了。
那把桃木梳,还摆在春霞的照片前。香,是天天都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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