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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快三十了，在部队已经待了整整十二年。
按理说，这个兵龄的人，多少该有点底气。工资月月发，吃住不用花钱，攒不下大钱，也不至于欠一屁股债。
可我偏偏就欠了。银行卡空得能照见人影，信用卡还欠着好几万，父母那边前前后后拿了二十多万。这十二年，我等于白干了。
说起来都怪一个字：赌。
我从小就没离开过赌桌。
我们那地方，过年过节，亲戚朋友凑一块，不玩两把好像就不热闹。我印象很深，我爸那时候会从抽屉里摸出一副旧扑克，牌角都磨得起毛了。几个人往堂屋一坐，桌上的钱有零有整。赢的人笑，输的人骂两句，下一把又接着来。
我那时候小，就搬个板凳坐在旁边看。没人赶我，也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别的小孩放学回家写作业，我放学回家看到的是几个大人围着一副扑克牌，拍桌子喊大小。
我爸我妈那时候都玩。不大，就图个乐。但那种翻牌见输赢的场面，我看得太多，心里早就不觉得赌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后来我亲哥也玩。他玩的是网上的牌局，我没事就坐他旁边看。
我哥玩的时候，我特别喜欢凑过去。他手机屏幕不大，但开牌那一瞬间，我的眼睛就跟着亮。赢了，他会拍一下大腿，眼睛发亮，说：“看到没，这钱来得快。”输了，他也不吭声，继续往里充钱。
我当时觉得，这比打工强多了。现在想想，这种想法就是毒药。
那种开牌赢钱的快感像会传染。我当时还小，只觉得刺激，不知道那东西会咬人。
再后来，我爸妈年纪大了，开始摆摊卖水果。早上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很晚才收摊。他们知道钱难挣了，慢慢就不赌了。手机他们也不太会用，更别说在网上赌。
可我不一样。我年轻，手机玩得比谁都熟。小时候埋下的那颗种子，到了部队以后，突然就疯长起来了。
部队的日子，说实话很规律，也很封闭。
每天训练、集合、点名，时间被切得一块一块。人忙起来没空想别的，可一旦闲下来，特别是周末，心里就空落落的。
那时候我总想出去透透气。出去一趟，吃饭、买东西、消遣，一两千块钱说没就没。
那时候一到周末，我就跟几个战友出去。洗个澡、吃顿饭、买包烟，再唱个歌，几百块根本打不住。有时候还买双鞋、买件衣服，一千多就没了。我那时候好面子，觉得当兵嘛，出来就得大方点。结果工资根本不够花，只能想别的辙。
钱不够怎么办？我就想到了网上的赌博。当时想得特别简单：赢一点是一点，来钱快，还不费劲。
刚开始，我只敢小金额地试。几十块、一百块。
我还记得第一次往那个网站里充钱的时候，手有点抖。充了两百，玩了几把，赢了五十。当时那个高兴啊，觉得找到了一条发财的路。现在回头看，那五十块就是鱼钩上的饵。
赢了就高兴，输了也不心疼，觉得下把就能回来。
可人一旦尝到甜头，就再也回不去了。下注的金额慢慢变大，玩的种类也越来越多。牌类、球赛、篮球、捕鱼、时时彩、红包接龙那一类，凡是能押钱的地方，我基本都碰过。
有些玩多了，觉得太假，能停下来。但偏偏有一种红包类的，我死活戒不掉。
因为它给过我最多甜头。人最怕的就是这个：赢过的记忆比输过的还要毒。每次输光了想翻本，脑子里就会自动回放当年赢的画面，总觉得下一把就是转机。
结果呢？一把接一把，越陷越深。
最离谱的时候，下一秒就要集合去跑五公里了，我这一秒还蹲在角落里盯着手机下注。手指像不听使唤一样，明知道不该点，还是点了。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已经不是我在玩了，是它在玩我。
输到第一次撑不住的时候，信用卡已经欠了七万。
对我当时来说，那就是一个填不满的大窟窿。我慌了，只能跟父母摊牌。
为了让他们心软，我拿针把手指头戳破，写了一张血书。上面写的什么我现在都不好意思说，无非就是保证再也不赌了，求他们帮我。
我爸妈没全帮。他们只拿了三万出来。剩下的四万，让我每个月从工资里还。
我当时一个月工资四千，还三千多，自己就留几百块。那阵子过得很紧，吃饭都算计着。
那几个月我几乎不敢参加战友聚餐。别人叫我，我就说有事。其实是兜里没钱，怕被人看出来。有时候晚上饿了，就泡一包方便面，连根火腿肠都舍不得加。那种日子，现在想想，其实是在为赌还债。
说实话，那会儿我心里是有怨气的。我觉得你们明明能一次还清，为什么非要让我受这个罪？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就算一次还清了又怎样？我大概率还会再赌。他们让我自己还，就是想让我记住钱有多难挣。可惜我当时不懂，还了几个月，手里没钱，心里又痒了。
结果又赌了。
工作上的事完全没心思管了，领导也不傻，慢慢就不信任我了。
其实领导早就提醒过我。有一次他找我谈话，说：“你最近状态不对，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我哪敢说实话，就随便编了个理由。后来他看我还是老样子，就再也不说了。再后来，调令下来，我就被挪走了。
刚到新单位那会儿，我也想过重新开始。真的，我对自己说，换个环境，好好干，把债还清，重新做人。
可赌这玩意儿，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绑在脚上。稍微一松劲，就被拽回去了。
新单位也不是没压力。工作上的事，领导处理问题的方式，有时候心里不痛快，就想找个出口。每次一不痛快，我就想起那个能让我短时间忘掉一切的东西。
于是又赌了。
这六七年，我基本就是在“戒”和“犯”之间来回转。
戒的时候信誓旦旦，犯的时候六亲不认。最长一次，我坚持了将近半年。
那半年我每天写戒赌日记，一天不落。写今天忍住了，写明天不能再碰。
那半年里，我每天逼自己写日记。有时候写“今天没碰，心里很痒，但忍住了”。有时候写“去操场跑了几圈，出了一身汗，好受多了”。有一天实在想玩，我就把手机锁进柜子里，自己在训练场上跑了十公里。跑完以后，腿软了，心也静了。那一次我挺过去了。
可后来有一天，我路过一家彩票店，心想买一两百块不算赌吧？结果一进去就上了头，出来后不是止损，而是想办法找更多的钱继续押。
一夜之间，半年的坚持全白费了。
上个月，我休假回家。
本来好好的，结果没几天又鬼使神差地赌上了。输光以后，我像疯了一样，趁我爸睡午觉，偷偷拿起他手机，给我自己的账户转了一万块。
那天中午，天特别热。我爸睡午觉，手机就放在床头。我坐在旁边，心跳得咚咚响，手一直在冒汗。我告诉自己，我就转一下，赢了马上还。然后我拿起他手机，试了一下支付密码，居然还是我生日。那一刻我喉咙发紧，手指点了几下，一万块就转过去了。
当时我还给自己找借口：我是借的，等我翻本了马上还回去，谁也不知道。
结果不到一个小时，一万块全没了。
我又拿起我爸手机，想再转。结果发现已经限额了。那一刻我才停手。不是我自己清醒了，是实在转不出钱了。
停下来以后，我坐在房间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我脑子里只有一个词：畜生。
我一遍遍骂自己，畜生，你就是个畜生。
我爸六十多岁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骑着三轮车去摆摊卖水果。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可能都挣不到五千块。现在生意难做，买水果的人都少了。他和我妈省吃俭用，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我呢？一个小时不到，把他两三个月的辛苦钱输得干干净净。
我越想越恨，开始抽自己耳光。一下，两下，三下……抽到脸发红、发烫、发麻，手都抬不起来了才停。
然后我坐在床沿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不知道等我爸发现后，我该怎么面对他。要不干脆跑了？可我能跑哪去？要不编个谎？可那是我爸，我骗得了他一次，骗不了一辈子。
几个小时后，我爸还是发现钱少了。
我原以为他会发火，会摔东西，甚至动手打我。可他没有。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很轻地问我：“我微信上的钱，是不是你转走了？转了多少？”
我低着头，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一万。”
我爸沉默了几秒。就那几秒，比我这么多年挨过的所有训斥都难受。
然后他说了一句：“你太让我失望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背影很慢，很重。
我妈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什么也没说。家里安静得可怕。电视没开，风扇转着，声音特别大。我站在那儿，头都抬不起来。
就这一句话，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我宁愿他打我一顿，骂我几句，也不想听到这句话。
回到房间，我把门关上，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想起这十二年，真是白过了。
快三十岁的人了，没房没车没存款，还欠着一屁股债。同龄人好多都结婚了，有孩子了，日子过得稳稳当当。我呢？除了那身军装，什么都没有。
如果我没碰赌，现在卡里怎么也有几十万。不说大富大贵，至少能付个首付，能谈个女朋友，能让我爸妈少操点心。
可现实是，我连回部队的车费都要开口跟家里借。
归队前一天晚上，我跪在我爸妈床前。真的跪下了。
我哭着说：“爸，妈，再借我五百车费，最后一次。我真的戒了，再也不碰了。求你们信我一次。”
我妈也哭了。她看着自己儿子，当了十二年兵，本该风风光光，现在却狼狈成这个样子。
那晚我们聊了很多。我妈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儿啊，只要你戒了，以后什么都会好的。”
我爸没怎么说话，就坐在那儿抽烟。过了很久，他才说：“明年转业，找个正经工作。好好谈个对象，结婚生子。普通老百姓，不就是这么过日子吗。”
我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现在我已经归队了。每天打开手机，都能看到我妈发来的戒赌视频。一条一条，都是提醒我。我知道他们怕，我也怕。
我想跟所有还在赌的人说一句：别再赌了。
别等到父母失望透顶、自己一无所有的时候，才后悔。
赌这个东西，赢的只是过程，输的永远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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