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那扇门三天没开了。
我站在自家防盗门后面,猫眼里看出去,601的门把手上还挂着那串钥匙,是我前天傍晚出去倒垃圾时就看见的,银色的一串,挂在一只棕色皮钥匙扣上,钥匙扣磨得发亮。当时我还想了一下,老李又忘了拔钥匙。
老李就是601的女主人。我们这栋楼是单位老宿舍,一层三户,住了十几年了,门对门,熟到见面不用打招呼,点个头就行。老李跟我年纪差不多,今年刚满五十,在中学当老师,教生物的,前年退下来了,说是身体吃不消,想歇歇。
她比我讲究多了。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门,穿一身藕荷色的太极服,去小区花园打拳,打到七点半回来。我有时候早起买菜,跟她碰见,她总说我"走路太快,伤膝盖"。我说赶时间,她就摇头,从布兜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给我:"喝口水,你脸色不好。"我接过来喝了,是温的,泡着枸杞和红枣。
她家的阳台朝着楼道,晾衣杆上永远挂着同样的几件衣服:棉麻的,素色,没有一件化纤的。她说化纤贴身不好,皮肤也得呼吸。我冬天穿加绒睡衣出门拿快递,被她看见了,她站在阳台上冲我喊:"换棉的!你那个绒的不透气!"
她家客厅的电视声我每天都能听见。六点半晚间新闻,七点半黄金档,九点养生频道,雷打不动。她看的节目有一大半是关于饮食作息的,什么"子午流注""春捂秋冻""五色入五脏",我跟她聊天的时候她随口就能背出来,一套一套的。
老李走了。是今天中午物业的人发现的。601的门从里面反锁着,钥匙挂在外面也没用,找了开锁的。我听见动静开门出去的时候,楼道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邻居老张缩在走廊尽头,脸白得跟墙皮似的,嘴里嘟囔着"可惜了"。物业的小伙子扶着门框,脸色也不好看。
我没挤进去看。但门开的那一下,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从里面涌出来,说不上臭,就是闷,像什么东西搁久了。电视还开着,我站在门口听见里头传出来一个女声,字正腔圆地在讲"脾为后天之本",是老李平时常看的那个养生节目。
她躺在沙发上,穿着一身宽松的灰色棉麻家居服,脚上那双她天天穿的布拖鞋掉了一只,歪在茶几腿边上。茶几上放着一杯水,还在冒热气——不对,不是热气,是电视柜旁边加湿器喷出来的白雾。那杯水早就凉透了。水杯旁边搁着一本翻开的书,我远远看过去,封面印着一棵人参的图案,《黄帝内经养生智慧》。
她脸上表情是松的,像睡着了,但手蜷着,搭在沙发靠垫上,五根手指微微弯起来,像是要抓住什么又没抓住。旁边茶几第二层摆着一个药盒,分格的那种,星期一到星期日,星期一的那一格空着,药已经吃了。星期二那一格没动。
物业翻了翻她手机,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是前天晚上八点,打给她女儿,通话时长四十三秒。后来打听到她女儿在外地,接了电话说"妈我在开会,晚点打给你"。
晚点没打回来。
老李的女儿第二天到的。从机场直接来的,拉着一个粉色行李箱,站在601门口半天没进去。我听见她在走廊里打电话,声音压着,但楼道回音大,断断续续传过来:"……突发心梗,法医说就那几分钟的事……没遭罪……嗯,电视开着,水还在冒热气……"
她挂了电话在门口蹲了一会儿。我正犹豫要不要出去,她已经站起来推门进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见她站在客厅中间,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水,看了很久。然后她弯腰把那只掉在地上的布拖鞋捡起来,摆正了,搁在沙发跟前。
那个晚上我躺在自己家床上,竖着耳朵听对面的动静。习惯性地等着六点半的新闻联播准时从601传来。没有。安静得像墙壁那边是空的。后来我睡着了,半夜醒了一次,翻了个身,忽然想起老李上礼拜站在阳台上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我买了箱橘子回来,箱子太大卡在楼道里,她过来帮我抬了一下。抬完橘子她没急着走,靠在门框上跟我闲聊了两句,说最近天气转凉了,让我晚上用热水泡泡脚,水要没过脚踝,泡二十分钟,别多也别少。
她说"你别嫌我啰嗦,我这都是书上看的,管用。"我说不嫌,说你这养生功夫下得这么足,肯定能活一百岁。她听了笑,嘴角往上弯着,眼睛挤成两条缝,说"哪能啊,活那么久干嘛,把闺女交代好了就行了。"
然后她转身回屋,门带上之前又探出半个头:"对了,橘子皮别扔,晒干了泡水喝,理气的。"门关了。楼道感应灯灭了。
现在她家那盆橘子皮还晒在阳台上,已经干透了,卷成了棕褐色的小筒,在风里轻轻晃着。我站在自己家阳台上看了一眼,赶紧把目光挪开了。
电视里正好在播广告,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举着一瓶维生素,语速飞快地说"每天一粒,健康一生"。
我把窗户关了。外面起风了,601阳台上的橘子皮还在晃,一下,两下,轻轻地,像有什么人在拨弄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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