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元年秋八月,长江北岸的渡口挤满了南逃的流民。
船夫解开缆绳,一艘渡船缓缓离岸。
船头站着一个人,四十多岁的年纪,身形瘦削但腰背挺直。
他没有回头看渐远的南岸,只是死死盯着北方的天际线。
船舷边的江水浑浊而湍急,船至中流时,这人忽然抽出佩剑,猛然击打在船舷上。
铁与木相撞的声音沉闷而有力,盖过了江风的呼啸。
他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砸在船板上——“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
满船的人都愣住了。
没有人接话。
船继续向北,浪花打在船头,溅湿了他的衣摆。
这个人叫祖逖,刚刚被司马睿任命为奋威将军、豫州刺史。
他身后跟着的是百余家部曲——不是朝廷调拨的正规军,而是跟随他南逃又随他北返的亲族和门客。
司马睿给他的全部家当是:一千人的口粮、三千匹布,没有铠甲,没有兵器。
一
时间回到五十多年前。
泰始二年(266年),祖逖出生在范阳郡遒县。
范阳祖氏是北州旧姓,“世吏二千石”——用今天的话说,世代都是省部级干部。
他的父亲祖武做过晋王掾、上谷太守。
但祖逖小时候并不像个世家子弟。
《晋书》说他“性豁荡,不修仪检,年十四五犹未知书”——十四五岁了还不怎么读书,几个哥哥都替他着急。
但他有个特点:轻财好侠。
每到田舍,就把粮食和布帛散给穷人。
后来不知什么契机,这个浪荡少年忽然折节读书。
博览群书后,他去了洛阳,在司州做主簿。
司州主簿是个不起眼的官职,但他在那里结识了一个人——刘琨。
两人“情好绸缪,共被同寝”。
有一天半夜,鸡叫了。
那时候的人认为半夜鸡叫是不祥之兆,但祖逖踢醒刘琨说:“此非恶声也。”
然后拉着他起床舞剑。
这就是“闻鸡起舞”的来历。
但比闻鸡起舞更耐人寻味的是另一段对话。
某个深夜,两人或许又是睡不着,祖逖对刘琨说了一句话:“若四海鼎沸,豪杰并起,吾与足下当相避于中原矣。”
四海鼎沸、豪杰并起的时候,咱们俩可别在中原碰上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玩笑,但细想之下透着一种清醒——他知道天下迟早要大乱,也知道自己和刘琨都不是甘居人下的人。
后来的历史证明,他说的没错。
二
天下果然大乱。
八王之乱把西晋最后一点元气耗尽了。
永嘉五年(311年),匈奴人刘曜攻陷洛阳。
祖逖带着亲族几百家南下避难。
南迁的路上,他“多权略”,把自己的车马让给老人病人,药物衣粮与众人共享。
几百家人推他做了“行主”——流亡队伍的头领。
他们一路走到泗口(今江苏淮安西南),镇东大将军司马睿任命他为徐州刺史,不久又调任军咨祭酒。
祖逖把家族和追随他的乡党安置在京口(今江苏镇江)。
京口在长江南岸,是北方流民南渡后聚居的地方之一。
祖逖在这里“纠合骁健”——召集那些勇武之人。
他召集来的人什么样呢?
“宾客义徒皆暴桀勇士”。
这些人没什么文化,但能打仗。
他们在江南的日子并不好过。
东晋的门阀体制下,北方高门士族占据着权力和财富的上层。
祖逖这种范阳祖氏,在北方算大族,到了江南只能算“次等士族”。
吴姓士族视他们为“伧楚”——北方来的粗人。
高门士族也不把他们当自己人。
祖逖手下的“暴杰勇士”为了生存,“多为盗窃,攻剽富室”。
祖逖“辄拥护救解之”——总是包庇他们。
这让他更加不受江南士族待见。
与其在江南被人挤兑,不如北上搏一把。
祖逖去找司马睿,说了一番话。
这番话被《晋书》完整记录下来。
祖逖说:晋室的祸乱,不是皇帝无道、百姓造反,而是宗室争权、自相残杀,让戎狄钻了空子。
现在中原的遗民遭了殃,人人都想奋起反抗。
大王如果能任命将领出兵,让像我这样的人去收复中原,各地的豪杰一定会闻风响应。
司马睿“素无北伐之志”。
他刚刚在江南站稳脚跟,哪有心思去管黄河以北的事?
但祖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不能直接拒绝。
于是给了祖逖一个官职——奋威将军、豫州刺史。
然后给了他一千人的口粮、三千匹布——没有铠甲,没有兵器。
你自己去招募士兵吧。
这就是东晋朝廷对北伐的全部“支持”。
三
建兴元年(313年)秋八月,祖逖带着他那百余家部曲渡江北上。
船到中流时,他击楫立誓。
船靠北岸后,祖逖第一站是淮阴(今江苏淮安)。
他在淮阴“起冶铸兵”——自己开炉子打造兵器。
然后招募士兵,招到了两千多人。
两千多人,这就是他北伐的全部家底。
对面是谁?
匈奴人建立的汉赵政权和羯人石勒的后赵军队,控弦之士数以十万计。
从淮阴出发,祖逖向北推进。
他攻下了谯城(今安徽亳州)。
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当时的北方,“郡县系统已经崩溃”——西晋的地方官府早就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遍地林立的“坞堡”。
所谓坞堡,就是地方豪强筑起的城堡式防御工事,每家坞主手里有几百到几千不等的武装。
他们名义上可能归顺某个政权,实际上各霸一方。
祖逖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碎片化的北方。
他没法一个一个打过去——没那个兵力。
他的办法是招抚。
当时谯城一带最大的两个坞主叫张平和樊雅,各聚众数千人。
司马睿做丞相时曾派人招降过他们。
祖逖出屯芦洲后,派参军殷乂去见他们。
但这个殷乂太傲慢了——他看了张平的屋子说“这可以当马厩”,看了大锅说“这可以铸兵器”。
张平说这是帝王用的锅,天下太平时才能用,你怎么能毁掉?
殷乂回了一句:“你连自己的脑袋都保不住,还心疼一口锅?”
张平大怒,当场杀了殷乂,然后“勒兵固守”。
祖逖攻打张平,打了一年多没打下来。
最后他策反了张平的部将谢浮,让谢浮杀了张平。
但樊雅还占着谯城。
祖逖攻不下,向南中郎将王含借兵。
王含派了一个叫桓宣的人带五百兵来支援。
桓宣以前跟樊雅打过交道,祖逖对他说:“你的信义樊雅是知道的,现在你再替我去说服他。”
桓宣只带了一个随从、骑一匹马就去见樊雅了。
他对樊雅说:祖豫州正打算平定刘曜和石勒,需要你帮忙,之前殷乂那人轻薄,不是祖豫州的意思。
樊雅听了,出城向祖逖投降。
祖逖就这样拿下了谯城。
但石勒不会坐视不管——他派石虎(石勒的侄子,后来的后赵皇帝)率军包围了谯城。
王含又派桓宣来救,石虎退走。
祖逖上表朝廷,任桓宣为谯国内史。
四
拿下谯城后,祖逖把大本营设在了雍丘(今河南杞县)。
雍丘在黄河南岸,是中原腹地。
从这里出发,他可以辐射整个黄河以南。
接下来的几年,祖逖“数遣军要截石勒”——不断派兵截击石勒的部队。
石勒在黄河以南的据点“渐蹙”——一个一个被压缩、被拔除。
那些原本归附石勒的坞堡,纷纷转向祖逖。
北方晋室将领李矩、郭默、上官巳、赵固等也愿意听祖逖指挥。
但最精彩的,是祖逖处理那些“两头倒”坞堡的方式。
黄河沿岸有不少坞堡主,迫于形势,不得不把子弟送到石勒那里做人质。
他们表面上是石勒的人,心里向着晋朝。
祖逖完全理解他们的处境。
他不逼他们公开归降——那样做会害死他们在后赵做人质的家人。
相反,祖逖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时遣游军伪抄之”——时不时派小股部队假装去劫掠这些坞堡,做给石勒的探子看。
这样一来,石勒那边觉得这些坞堡还是“敌对”的,不会怀疑;而这些坞堡主心里清楚,祖逖是在保护他们。
“诸坞主感戴”——这些坞主对祖逖感恩戴德。
后赵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辄密以闻”——偷偷报告给祖逖。
《晋书》用一句话总结了这段时期:“由是黄河以南,尽为晋土。”
黄河以南,全部是晋朝的土地了。
五
太兴二年(319年),一场关键的对决到来了。
这年四月,蓬陂坞主陈川叛晋,以浚仪(今河南开封)投降了石勒。
陈川的叛变是有来由的——此前祖逖攻打樊雅时,陈川曾派部将李头助战。
李头力战有功,受到祖逖的器重。
陈川嫉妒,杀了李头。
李头的副手冯宠率部投了祖逖。
陈川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投了石勒。
祖逖从蓬关进攻陈川。
石勒派石虎率五万兵来救。
在浚仪,祖逖被石虎击败,退守梁国(今河南商丘)。
石勒又派桃豹率兵进驻蓬关。
祖逖退守淮南。
这是祖逖北伐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挫折。
五万后赵精兵——他手里根本没有这么多兵力正面硬拼。
但祖逖没有放弃。
太兴三年(320年)六月,桃豹和祖逖部将韩潜分别占据了陈川故城的东西两台——桃豹在西台,韩潜在东台。
两军相持了四十天。
这时候,祖逖用了一个计策。
他让人用许多布袋装上土,看起来像是装满粮米的样子。
然后派一千多人把这些“粮袋”运到东台。
又另外派人挑着真正的米,在半路上假装走累了停下来休息。
桃豹的士兵看到了,过来查看,挑米的人故意丢下担子逃走。
桃豹的士兵把米抢了回去。
桃豹的部队已经断粮很久了。
看到晋军那边大车小车地运“粮食”,又亲眼看到晋军还有真正的米可挑,他们认定晋军粮草充足,而自己这边快饿死了。
军心动摇。
祖逖得到情报,后赵将领刘夜堂正用一千头驴往桃豹那里运粮。
他派韩潜和冯铁在汴水截击。
一千头驴的粮食,全部被晋军劫走。
桃豹再也撑不住了。
他连夜逃往东燕城(今河南延津东北)。
祖逖随即命韩潜进屯封丘,冯铁进据二台,自己统兵镇守雍丘。
他“数遣军要击石勒”——不断派兵截击后赵军队。
后赵的屯戍“渐蹙”——越来越吃紧。
六
石勒坐不住了。
这个从奴隶做到皇帝的羯人枭雄,纵横天下几十年,从来没怕过谁。
但祖逖让他感到了威胁。
黄河以南几乎全部落入祖逖手中。
再这样下去,祖逖就要打过黄河了。
石勒决定换一种方式。
他首先把之前投降他的祖逖牙门将童建杀了,把首级送给祖逖。
附信说:“叛臣逃吏,吾之深仇,将军之恶,犹吾恶也。”
——叛徒也是我的仇人,将军讨厌的,就是我所讨厌的。
与此同时,石勒下令幽州守吏为祖逖修葺祖坟。
祖逖的祖籍在范阳,当时在后赵境内。
石勒不仅修了墓,还安排了两户人家看守。
然后他写信给祖逖,请求“通使互市”——双方开放边境贸易。
祖逖没有回信。
但他也没有阻止双方贸易。
“听互市”的结果是“收利十倍,于是公私丰赡”——贸易利润十倍,公私都富裕起来。
石勒在黄河以南的军事存在几乎消失,但他通过贸易和示好,稳住了祖逖。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你不打过黄河来,我也不去骚扰河南。
祖逖在雍丘“躬自俭约,劝督农桑,克己务施,不畜资产”。
他自己生活简朴,督促军民种田养蚕,不积蓄私产。
他的子弟也参与耕耘,背负柴薪。
他还收葬枯骨,为之祭醊——“百姓感悦”。
《晋书》说他“爱人下士,虽疏交贱隶,皆恩礼遇之”。
不论亲疏贵贱,都以恩礼相待。
他在军中“与将士同甘苦”。
有微功必赏,“赏不逾日”。
这样的将领,士兵愿意为他卖命。
这样的统帅,百姓愿意拥戴他。
七
大兴四年(321年)七月,一道诏书从建康送到了雍丘。
晋元帝司马睿任命尚书仆射戴渊为征西将军、都督六州诸军事。
戴渊的职权范围,覆盖了祖逖的地盘。
换句话说,朝廷派了一个文官来当祖逖的顶头上司。
祖逖“意甚怏怏”。
他“已翦荆棘,收河南地”——披荆斩棘打下来的河南之地,现在要让一个“雍容”的文官来统御。
更让祖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他听说王敦即将发动内乱。
王敦是东晋的权臣,手握重兵,坐镇武昌。
他和晋元帝之间的矛盾已经公开化了。
祖逖很清楚:一旦内乱爆发,北伐就完了。
朝廷不可能在内部打仗的同时还支持他北伐。
“知大功不遂”——他知道自己的大业无法完成了。
祖逖病了。
《晋书》的用词是“感激发疾”——因激愤而发病。
也有记载说,同年九月,“妖星见于豫州之分”,祖逖仰视星空,叹道:“为我矣!
方平河北,而天欲杀我,此乃不祐国也。”
大兴四年(321年)九月,祖逖病逝于雍丘。
终年五十六岁。
他死后,朝廷追赠车骑将军。
豫州的百姓“若丧父母”。
谯县和梁国之间,百姓为他立祠。
八
祖逖死后,局势急转直下。
石勒不再有任何顾忌,“后赵屡寇河南”。
“梁、郑之间复骚然矣”——梁国和郑州一带又陷入动荡。
东晋朝廷随后爆发了王敦之乱。
王敦起兵武昌,攻入建康。
《晋书》认为,祖逖的死使王敦“遂无所惮”——再也没有让他害怕的将领了。
祖逖用八年时间打下来的黄河以南,在他死后逐渐丧失。
后赵的军队连年进攻。
中原之地,尽数丢失。
那个在长江中流击楫发誓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九
回到建兴元年秋天的那个瞬间。
长江的渡船上,祖逖击楫立誓。
他身后的百余家部曲中,有他的兄弟、子侄、乡党。
这些人跟着他南逃,又跟着他北返。
他们不知道前方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两千多人的队伍要去对抗几十万胡骑,听起来像是痴人说梦。
但祖逖做到了。
没有朝廷的兵,他自己招募;没有朝廷的粮,他自己筹措;没有朝廷的兵器,他自己开炉铸造。
他用八年时间,“黄河以南,尽为晋土”。
他让石勒“不敢窥兵河南”。
一个白手起家的人,逼得纵横天下的羯族枭雄写信求和、修墓示好。
然后朝廷派来一个戴渊。
然后王敦要造反。
然后祖逖病死了。
《晋书》的史臣在卷末写了一段评价。
先说祖逖“散谷周贫,闻鸡暗舞,思中原之燎火,幸天步之多艰,原其素怀,抑为贪乱者矣”——“贪乱者”——喜欢乱世的人。
但紧接着又说:“陈力危邦,犯疾风而表劲,励其贞操,契寒松而立节”——在危难之际效力,在疾风中显现劲节。
最后一句是:“古人有言曰:‘世乱识忠良。’
益斯之谓矣。”
乱世识忠良。
一千七百年后,我们再回头看那个在长江中流击楫的身影——他带着百余家人渡江北上,没有朝廷的支持,没有足够的兵器,没有像样的军队。
他面对的是整个北方的胡骑和遍地林立的坞堡。
他用了八年时间,把黄河以南变成了晋土。
然后他死了,死于朝廷的猜忌和内乱的阴影。
船到中流时,他击楫而誓。
铁与木相撞的声音沉闷而有力,盖过了江风的呼啸。
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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