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走的那天,是个周四。
早晨六点半,姐打来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快来,你姐夫不行了……"
我赶到的时候,救护车正停在楼下。担架抬出来的时候,姐夫已经没了意识,脸上青灰一片。姐跟在后面,穿着睡衣拖鞋,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反复念叨着:"他昨天晚上还好好的,还吃了两碗饭……"
到医院抢救了四十分钟,人没救回来。心源性猝死。
医生说:"冠状动脉急性闭塞,大面积心梗。他有高血压、高血脂,应该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之前没体检过吗?"
姐愣在原地,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他退休前单位每年都组织体检的,他嫌麻烦,好几年没去了。"
办完丧事那天,我翻出姐夫退休这五个月的家庭监控。姐装这个监控是为了看家里的狗,没删的记录里,清清楚楚记下了一个人是怎么在五个月内把自己"作"没的。
姐夫退休那天,是去年十一月。
他在体制内干了三十八年,副处级,管着一摊子事。上班那些年,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晚上不定点回来,电话不断,应酬不断。我姐有时候抱怨他不着家,他就说:"快了快了,退休了天天陪你。"
十一月十二号,他办完退休手续,把办公室钥匙往桌上一扔,哼着小曲回了家。那天晚上他喝了半斤白酒,拍着胸脯说:"老子终于自由了!这辈子的班,上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姐还高兴,觉得他终于能歇歇了。
可谁都没想到,退休对某些人来说,不是解脱,是深渊。
退休第三天,姐夫的生活规律就彻底崩了。以前上班时六点起的生物钟被强行摁掉,他开始睡到自然醒——所谓的"自然醒",是刷短视频刷到凌晨三四点,然后一觉睡到中午。
监控里,每天中午十二点左右,姐夫才从卧室出来,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家居服,头发乱着,脸也不洗,径直走到沙发上窝着,开始刷手机。
午饭是姐做好了端到茶几上的,他边吃边刷手机,一顿饭能吃两个小时。吃完了碗也不收,就搁茶几上,继续刷。姐收碗的时候嘟囔两句,他头都不抬:"我退休了,还不让我放松放松?"
"放松"这个词,在姐夫这里,很快变成了"放纵"。
退休前他在单位饭局多,但好歹有个度。退休后没人管了,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至少四两白酒,中午二两晚上二两,雷打不动。
姐劝过,他梗着脖子:"我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为国家做贡献做了三十多年,喝点酒怎么了?"
不光喝酒,还重新捡起了麻将。退休前嫌单位同事打的小,退休后直接去小区棋牌室,一坐就是一下午。冬天天冷,棋牌室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屋里烟雾缭绕,七八个人对着四台麻将机,咳嗽声此起彼伏。姐夫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面前摆着烟灰缸和茶杯,从下午两点坐到晚上六点,中间不带挪窝的。
他以前在单位,好歹每天走路上下班,来回加起来四五十分钟。退休后,他每天步数从没超过两千——从卧室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卫生间,偶尔去趟棋牌室,出了楼门到小区门口那几步路。姐让他出去遛弯,他说外面冷,说腿疼,说有什么好遛的,遛了几十年班还没遛够?
吃饭就更不用提了。以前姐上班的时候,姐夫天天中午叫外卖,炸鸡、卤肉饭、麻辣烫,全是油大盐重的东西。姐晚上回来做饭,他还要嫌清淡,自己从冰箱里拿根火腿肠或者切盘酱牛肉当下酒菜。姐说他,他就说"我退休了还不能吃点好的"。
什么是"好的"?反正不是蔬菜和粗粮。
十二月开始,姐夫的身体发出了第一个信号。他有一天打麻将回来跟姐说,左边胳膊有点麻,使不上劲。姐吓坏了,让他去医院查查。他摆摆手:"打麻将坐久了,血液循环不好,活动活动就行了。"
活动?他所谓的活动,就是站起来抖了抖腿,又坐下了。
姐急了,给我打电话让我劝。我去了,姐夫靠在沙发上剔牙,听我说完,笑了笑:"你姐就是大惊小怪。我身体好着呢,体检?那都是骗人的,本来没病,一查全是病。不去不去。"
他给自己找了套理论:"你看那些天天跑医院的,越跑病越多。我不去医院,啥事儿没有。"
这套"鸵鸟哲学"他念叨了大半辈子,以前在单位忙,没时间系统实践。退休了,终于可以全力以赴地"鸵鸟"了。
元旦那天,全家聚餐。姐夫喝得满脸通红,跟他女儿吹牛:"爸退休了,以后有的是时间享福,你们不用操心。"他女儿在深圳工作,过年才能回来,电话里也劝过让他注意身体,他嘴上说好好好,放下电话继续该干嘛干嘛。
那天吃完饭他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桌角才站稳。我姐扶他,他甩开手:"站不稳是酒劲儿上来了,没事!"
一月中旬,他上楼开始喘了。我们家住五楼,没电梯。以前他能一口气走上去,退休后两个月,走到三楼就得歇一歇。姐让他去医院看看心脏,他坐在楼梯上喘着粗气说:"人老了就这样,又不是机器,还能一点毛病没有?"
那个月监控里,他咳嗽的次数明显多了。尤其是后半夜,监控收音很清楚,三四点钟的时候他经常被咳醒,坐起来喝口水又躺下。姐睡眠浅,被吵醒了就劝他去医院,他翻个身:"天亮了再说。"天亮了,又忘了。
二月过年前,他有一回洗澡,姐听见他在里面喊了一声。冲进去一看,他扶着墙站着,脸色煞白,水还哗哗浇着。"滑了一下,"他说,"没事。"
姐后来跟我说,她当时应该硬拖着他去医院的。但姐夫这辈子脾气硬,谁也拧不过他。姐又想,马上过年了,大过年的去什么医院,等年后再说吧。
年后,没等到。
三月一号那天,姐夫下午去了棋牌室,打了四圈,晚上回来吃了两碗米饭,喝了一碟花生米下酒。晚上十点多,姐让他早点睡,他说"再刷会儿视频"。凌晨一点半,监控里他的手机还亮着,人靠在床头。
凌晨三点十七分,他突然坐起来,捂着胸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姐被惊醒,开灯看见他脸已经紫了,嘴唇发乌,人歪在床边,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放着一个解压视频——切肥皂的那种。
姐打120的时候手抖得按不准号码。人送到医院,已经错过了黄金抢救期。
抢救室外,医生拿着心电图问:"平时有什么基础病吗?"
姐说:"没……好像没有吧,他不去医院,我也不知道……"
医生叹了口气,翻着化验单:"血脂高得吓人,血压也高,冠状动脉粥样硬化非常严重,根本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是长期高盐高脂饮食、大量饮酒、久坐不动、熬夜共同作用的结果。说白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抢救室里盖着白布的姐夫,声音很低——
"纯属自己作没的。"
办完丧事那天晚上,我陪姐回家。茶几上还摆着姐夫吃了一半的花生米,酒瓶没盖盖子,客厅弥漫着一股白酒混着烟味的气息。姐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挂的姐夫退休那天拍的照片——他穿着那件新买的羽绒服,笑得很开心,背后是大红的"光荣退休"条幅。
"他说要带我出去旅游的,"姐忽然说,"都规划好了,第一站去海南,他说这辈子还没看过海……"
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监控里最后一段录像,是姐夫去世前一天晚上的。他靠在床头刷视频,嘴里哼着一句老歌,具体什么歌听不清楚。哼了两句,咳嗽起来,咳了很久。咳完了,他摸了摸胸口,又拿起手机继续刷。
视频里的他,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惬意。大概他自己也想不到,这个看似寻常的夜晚,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夜晚。
他退休的时候五十九岁,刚满六十没多久就没了。
五个月。
一个副处级干部,干了一辈子,最后把命"作"没在退休后的五个月里。听上去荒唐,但翻看那五个月的监控,每一步都有迹可循:熬夜、久坐、酗酒、重油重盐饮食、讳疾忌医……每一条都不致命,但加在一起,像钝刀子割肉,一点一点把身体掏空了。
医生最后跟我姐说了一句话:"他但凡早半年去做个常规体检,哪怕早三个月把酒戒了,都不至于这样。您丈夫这情况,不是病死的,是自己把自己耽误死的。"
出殡那天,姐夫生前单位的同事来了好几个。他们站在灵堂里感叹:"老周这人就是太硬,退休前最后那次体检他都没去,说忙。忙什么呢?忙着交接工作。结果工作交接完了,命也交接了。"
火化的时候,姐让我扶着她。她看着炉门关上,忽然说了一句:"他总说退休了有的是时间,哪有时间啊……五个月,连个春天都没过完。"
窗外三月的玉兰正在开,白的粉的一片,是姐夫念叨过好几次"等开花了要去玉渊潭看看"的花。他终究没看到。
我后来把监控删了,只留了一小段。那段里姐夫坐在客厅沙发上,阳光打在他脸上,他正在跟姐说退休后的规划,说得眉飞色舞:要去海南、要学钓鱼、要练书法、要带外孙……他女儿还没结婚,他说"不着急,等我退休了慢慢催"。
视频里的他,眼里全是光。他以为来日方长,以为退休是第二段人生的开始。
他不知道,有些人的人生,只能上一个班。下班铃一响,人就散了。
写这些不是为了别的。就一个意思——
别跟你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你跟你自己过不去的时候,你的身体不会跟你吵架,它会直接签离职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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