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的人事,往往最可笑的,都是最当真的。局里人背地里都说,贾福科这辈子,算是把一辈子的气运,都押在了职级的名头里。
他今年四十七,卡在干部年轻化的关口,不上不下,像一截风干的老木,立在办公楼的走廊里。副科级的位子,一蹲就是十余年。身边的同事后辈,一茬茬往上走,有人升副处,有人调正科,唯有他,年年观望,岁岁原地。旁人替他惋惜,他却只认一个理:时运未到。
贾福科原名叫贾路平。年轻时迷信仕途命格,听信卦师之言,改名福科,取福临仕途、顺遂科级之意。果不其然,改名当年便晋了副科。这一桩往事,他记了二十年,逢人便暗提,认定姓名便是仕途的天时。如今正科名额空出,于他而言,已是此生最后一次翻身的机缘。年岁不饶人,再等下去,便只剩终老基层的结局。
执念入心,便生痴妄。这一回,他索性褪去所有含蓄,直接更名贾正科,要把名分钉在身上,逼运势俯首。全局大会上,他当众官宣新名,字字笃定,仿佛一纸更名通告,便能抵过数年实绩、半生担当。自此,同事口中的贾福科,成了名正言顺的贾正科,听着戏谑,他却受用得很。
他寻到局长甄廉洁,胸有成竹。多年职场历练,他深谙先入为主的门道,提前演练无数遍说辞,要以资历压人,以气势逼局。他落座便直言,论资排辈,全局无人能及。
甄廉洁递过一支烟,笑意淡然:“你已是正科了。”
这话是敷衍,也是敲打。贾正科心头一沉,当即掐灭烟头,语气骤然强硬。细数苦劳,诘问境遇,怨旁人后来居上,叹自己半生蹉跎。他眼里只有熬出来的资历,从不见自己遇事推诿、遇利争先的懈怠。
甄廉洁看得通透。这人最是擅长占着岗位混日子,急难险重尽数躲开,评优晋升分毫不让。多年来碍于情面未曾动他,如今他公然恃老邀功、咄咄逼人,便不再姑息。不等他说完,直言组织征求意见,绝不推荐。
一句话引燃满腹戾气。贾正科当众失态,拍桌怒骂,斥局长不公、同僚排挤。闻声赶来的几位副局长,也尽数被他迁怒。场面狼狈不堪,他却愈发亢奋,仿佛闹得越凶,委屈越真。
甄廉洁素来沉稳,见状反倒平静,索性召集在场众人临时议事。结果不出意料,贾正科无缘推荐名单。
气急之下,他一脚踹翻办公桌,放言不获提拔便去守大门,撂挑子摆烂,以赌气对抗规矩。
数日后公示名单,果然无他。贾正科骂尽众人,索性兑现气话,抛下分管工作,搬一把藤椅坐进门房,做起了门卫。人一旦执念成魔,丢了体面,便再无底线。他自创规矩,无论干部职工、访客核查,进门必先写申请,经他盖章许可方可放行。那枚两块钱的小卖店印章,被他视作权柄,日日揣在兜里。
一日甄廉洁专车抵达,老潘正要抬杆放行,被贾正科厉声拦下,死守规矩不肯通融。堂堂一局之长,只得让司机填表申领。司机看着那枚粗糙的笑脸印章,出言揶揄,贾正科却傲然回怼,认定规矩在手,便是实权在握。
更荒唐的是,纪律督查组上门检查,也被门卫按新规矩拦在门外,执意要先交申请。督查人员哭笑不得,转身离去。
闹剧落幕,尘埃落定。没过半日,贾正科便被通知,前往参加科员轮训班。
半生逐名,改名求官,闹尽笑话,终是一场空。世人皆逐功名,最可悲的从不是仕途坎坷,而是错把虚名当实力,把执拗当资本,终被自己的执念困死,沦为一局笑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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