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静安区江宁路673弄10号的中共中央秘书处机关旧址纪念馆展出“备交将来”——中共中央早期机关在静安档案文献联展，让市民的目光聚焦“中央文库红色记忆”。中央文库完整记录了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至1933年党中央撤离上海的珍贵历史，被誉为共产党早期“一号机密”。
1927年4月12日，蒋介石在上海发动反革命政变，屠杀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随后，在武汉的汪精卫也公开反共。同年10月，中共中央机关从武汉迁回上海，党的活动被迫转入地下。1929年2月，秘密工作委员会在上海成立，“文件不能和机关在一起，各地的文件向保管处集中”的通知也从委员会发出。中共中央秘书处文件保管处就此建立。1931年4月下旬，由于顾顺章的叛变，国民党对上海的中共地下党进行了大搜捕，在万分严峻的危急关头，周恩来派人紧急将中央文库的全部文件迅速转移保管。
次年，中共党员陈为人和妻子韩慧英临危受命、以家庭作为掩护，成为中央文库的守护人。一次与上级机关的单线联系中，韩慧英因叛徒出卖被捕。陈为人按规定立即转移。为了保护文库安全，他佯装木材行老板，在小沙渡合兴坊租下一幢免铺保的楼房。由于与组织断了联络拿不到经费，为了保障文库安全又不能外出谋生，陈为人与家中三个孩子陷入困境，无奈之下发电报让妻子的妹妹韩慧如来沪相助。韩慧如决定留在上海接替姐姐的工作，后在陈为人介绍下参加中国共产党。
陈为人将本来写在厚纸上的文件重新抄录，用小字誊写在薄纸上，裁掉纸张四周的空白宽边，按地区、时间、问题重新分类装箱。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剪抄、归类、装订后，原有的20多箱机密文件被压缩到6箱，最后成了4箱。过度操劳令他早年入狱受酷刑落下的肺病复发，却因困窘无钱医治。1937年3月12日，陈为人在上海病故，时年38岁。之后，韩慧英带着孩子回了湖南老家。韩慧如留在上海继续进行地下工作，以妻子的身份掩护、协助从事秘密电台工作的秦鸿钧。
从1927年中央文库建立到1949年上海解放，在长达22年的动荡岁月和战火硝烟中，十余位地下党员接力守护着党的“一号机密”，三人为之付出了生命。1949年上海解放，9月4日，最后一任守护者陈来生用一辆胶轮车将16箱文件安全运抵上海市委组织部，全部档案历经岁月侵蚀与多次转移，竟奇迹般保持“无霉烂、虫蛀、鼠咬”的完好状态。
今年发布的《潜行与守护——中央文库保存纪实》一书为“红色起点”系列丛书之一，真实还原了这场跨越22年的传奇历程。这段隐秘而伟大的历史，是共产党人初心与使命的永恒见证。
文丨王萌萌
寻访“一号机密”中央文库
▲中共中央秘书处机关旧址纪念馆
展览聚焦中央文库等静安红色记忆
当初在“红色起点”第二期选题中选择了“一号机密”中央文库，是因为此前在写第一期的《铿锵序曲——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时，曾经于无意中遇见了陈为人这个名字。
▲陈为人
那是2019年的3月，我与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旧址陈列馆的几位工作人员一起，前往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总干事、工运先驱李启汉的家乡湖南省江华县码市镇，瞻仰这位革命先烈的故居，寻访他早年的足迹。
在与码市镇党史办的同志们交流座谈的时候，我频频听他们提起陈为人的名字，还在他们赠予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旧址陈列馆收藏的资料中看到了关于陈为人保护中央文库的一段介绍。当时虽然只是粗略地浏览，却也记住了那个最广为人知的细节，陈为人为了掩护中央文库而装作是大老板，但实际上已经与组织断了联系许久无经费来源，妻子又被捕入狱生死未卜，又要养育照料三个孩子，为了文库安全不能外出谋生，平日只能吃山芋充饥，怕被人看出异样而每天用一片咸鱼盖住盛了山芋的碗从厨房端上楼，进门前还得把咸鱼藏起来，免得饥肠辘辘的孩子嚷着要吃鱼。
陈为人曾生活的小沙渡合兴坊
（西康路的中共中央文库遗址）
2020年3月，我要写红色足迹第二期的一篇纪实文章，巧的是又一次遇上了和中央文库有关的人物，我要写在金神父路（今瑞金二路）设立电台向延安和前线传送情报的地下党员秦鸿钧，发现秦鸿钧的爱人韩慧如竟然是陈为人爱人韩慧英的亲妹妹。而在和秦鸿钧结为革命夫妻共同从事地下电台工作之前，韩慧英曾经与姐夫陈为人一起为保管中央文库共事过，也是在那时候受到姐夫和姐姐的影响，走上革命道路的。
后来这篇文章，我就以韩慧如的视角来写，写她当初如何在不明就里的情况下被姐夫从河北老家发电报叫来上海，得知姐姐被捕入狱、姐夫需要她假扮夫妻掩护中央文库之后如何惊诧、挣扎和心软决定留下，如何逐渐被姐夫的革命热情和忠诚信仰感染而越来越多地参与地下工作之中，后来如何遇上秦鸿钧与他结为夫妻，如何随他辗转东北多地又回到上海开设地下电台，如何以教师的身份掩护电台传递情报，如何被捕后亲眼看着丈夫遭受酷刑折磨而坚守誓言不背叛，如何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得知丈夫和同志们牺牲的噩耗后不被击垮去迎来最终的解放。
写作过程中，我在《上海档案》杂志主编、史学家、作家陆其国老师的引荐下，认识了上海市档案馆研究员朱国明老师。
朱国明老师是1997年春节期间在中央电视台和上海电视台播出的电视剧《一号机密》的编剧，这部电视剧曾经获得了第17届飞天奖。此前他还进行过文献纪录片《中共中央地下档案库》的拍摄工作，曾在数九寒冬前往冰天雪地、零下三十几度的黑龙江，只为去东北烈士纪念馆拍一只当年陈为人存放文件的箱子。这部专题片获得了档案科研成果二等奖。之后他撰写了“一号机密”的纪实长文，采访过与此选题相关的二十多人。
不少亲历或知情的老同志与朱国明老师结成了忘年交。例如陈为人的妻妹韩慧如老人，曾经数十次接受过朱老师的采访；采访当年中央特科上海负责人徐强时，因为徐强的温州口音太重，是他太太李云作为翻译才使得采访顺利进行。在寻找当年上海中央局秘书处机关的遗址而不得时，朱老师向老地下党员刘人寿求助，年逾古稀的老人带着他从自己淮海路的家走到了永康路，也就是当年的雷米路，两人来回走了多次，刘老先生因时间久远而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起来，在一幢三层老房子前激动地连声道：“就是这里，就是这里……”
中央文库的最后一任保管者陈来生，是当时最年轻的一位保管者，文库在他的保管下安然度过了七年，最后也是他将文库完好无损地交还给了上海市委组织部。
朱国明老师和陈来生有过很多次接触，他们头一回见面还很有故事。听说是为了写中央文库的事来采访自己，陈来生很爽快地答应了，他约朱国明在陕西南路一家烟杂店门口见面，说了店名和方位，还说你看见一个手里拿份报纸的人就是我。见面当日，朱国明因为没估算准确时间，赶到约定地方时迟了几分钟，没见到人，他正四处张望还以为自己是不是来早了，却见一个约莫六十岁出头戴眼镜穿一身旧军装的男人出现了，此人身板结实而略有伛偻，一手握一张报纸，另一只手夹根香烟，走到他面前说，你是小朱吧，我十分钟前就到了。朱国明知道这便是陈来生前辈，赶忙连声致歉。当年，你要是我的接头人，你就见不到我了，陈来生神色语气略有些严厉，说当时地下工作纪律很严，稍微超过约定时间未见到对方露脸，为了安全起见就要马上撤退。朱国明立刻明了陈来生前辈这是在用当年地下党秘密接头的方式让他在采访前先进入角色。
在之后的接触和交往之中，朱国明和陈来生一起在当年地下党联络点之一的福州路老半斋吃过咸肉菜饭，还曾经多次走进陈来生的家中采访。陈来生家中的环境在他看来不像是一个副军级干部的家，家具简陋、摆设简单，丝毫看不出哪里享受了部队高干的待遇。老人身上永远是一套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军服，抽烟也都是最廉价的牌子，用来听广播的收音机是功能最简单的那种，早饭就是吃泡饭配酱菜。除了生活的简朴自律之外，老人给他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对党的极度忠诚，对革命信仰的极度坚定。
陈来生 新华社资料
幸而我有缘结识了朱老师，得到了他的慷慨支持和悉心指导，让我在这次写作过程中有了底气。
我还买了一套老上海不同时期的地图，写到哪里就去仔细观察和研究地形与环境。实际上有过很多次，我都像演员入戏太深一般深陷于某个人物的情感或者某个情境的氛围之中不能自拔。比如说韩慧英被捕之后在狱中想念家中两个孩子，又回想起在东北时，丈夫被捕后自己为了营救而不得不将一岁多的孩子托人照看，孩子患病救治不及时而夭亡，当丈夫终于被组织营救出狱，想要见孩子的时候，她那种锥心刺骨的混杂着悔愧与无奈的痛。比如陈为人带着全家人尝尽苦难总算将中央文库完好无损地交还给了党组织，却发觉自己病入膏肓，想要继续为党努力工作却灯尽油枯，撇下妻儿撒手而去的那种眷恋与不甘。比如郑文道被捕之后，为了警示同志、为了不暴露党组织，先后以跳车和跳楼的方式舍身成仁的那种决绝与壮烈……
真正让我受到触动、产生强烈的情绪和长久思考的，是那些充满了挫败、丧乱、破碎、毁灭的悲剧性时刻。因为每个人的一生中，每条追求梦想的路上，都有无数看起来令人无法忍受的黑暗与绝望，以怎样的方式应对，才是普通人与英雄的区别所在。
（本文为《潜行与守护——中央文库保存纪实》后记，有删节，标题为编者加）
作者介绍
王萌萌
王萌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第九次全国作家代表大会代表，上海市作家协会理事。著有长篇小说《大爱无声》《米九》《爱如晨曦》，散文集《路上好姑娘》，红色起点系列之《铿锵序曲：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潜行与守护：中央文库保存纪实》等。曾获第八届“上海文化新人”“上海市志愿文化宣传大使”称号，第六届上海市“五一文化奖”；还曾当选全国最美志愿者（文化宣传和扶贫帮困）和第八届“上海市慈善之星”。
编者按：
本栏目来源于1994年2月8日创刊的《静安报》副刊《百乐门》。在微信平台，“百乐门”将以全新形式向读者展示。每周定期推送，换个角度阅读静安。投稿可发至：jinganbao2016@126.com
作者：王萌萌
图片：作者提供，静安区融媒体中心资料库
编辑：施丹妮
资料来源：上海人民出版社《潜行与守护——中央文库保存纪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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