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面上,这是一场基建速度的竞赛,实则是关于能源话语权的争夺。”
文 /巴九灵(微信公众号:吴晓波频道)
7月31日,国务院常务会议一次性核准了四个核电项目,共八台新机组,落子浙江、广东、辽宁和山东四地,预计总投资超过1600亿元。
消息一出,A股核电板块大幅上涨,相关成份股中,久盛电气、中国核建、江苏神通、合锻智能等多只个股涨停。
如果把时间线拉长,实际上在过去的四年里,我国连续每年核准10台及以上核电机组。截至目前,我国核准在建的机组共58台,装机6951万千瓦,在建规模占全球一半以上。
江苏连云港,田湾核电7号机组施工现场
也就是说,全球每新建两座核电站,就至少有一座在中国。
而且,按照中国的能源结构优化目标,这股核电建设潮至少还要持续30多年。
加上核电的生命周期本身极长,这意味着今天的在建工程,在半个世纪后依然影响中国的能源版图。
一个曾经让全球谈之色变的产业,如今反而迎来了新的黄金时代?
全球核电复兴潮
今年3月,政府工作报告首次写入“未来能源”,将其与量子科技、生物制造、具身智能、脑机接口、6G等前沿领域一同列入未来产业,且位居首位。
核电,就是未来能源的关键落脚。而想要抢滩核电赛道的,不止中国。
作为全球核电发电量第一的国家,今年5月特朗普政府提出一项“雄伟核电计划”,目标在2050年前扩大核电容量至4亿千瓦,试图掌握核电话语权。
日本曾是核电依赖度很高的国家,福岛核事故后,大部分核电机组被关停。今年已经重启了16台核电机组,并计划未来25年内新增9座核反应堆。
欧盟也彻底反转政策,从弃核转向全力保核,法国、英国、意大利、西班牙等国纷纷加入全球核电竞赛。新兴国家里,印度、越南、印尼、阿联酋等国也已开始核电重启、加速计划。
核电,迎来了全球最强复苏周期。
但核电被重新重视,并非世界突然改变了对核安全的看法,而是因为全球进入了新的能源竞争阶段。
最主要的变量,就是AI。今年以来,大模型训练、自动驾驶、智能制造对算力的需求以指数级膨胀。根据国际能源署预测,到2030年,全球AI用电量将增加一倍以上,相当于日本全年的用电量。
庞大的需求甚至让不少科技巨头争相买“电”,微软买断三里岛核电站未来20年发电量、谷歌和亚马逊争相投资小型核反应堆等。
而AI对电的需求,不光要量大,还要24小时不间断、稳定地供应,又要零碳排放。在现阶段,核电可以说是最优解。
从这个角度看,核电的发展关系到大国AI竞赛的进程和高度,极为关键。
其次,在全球碳中和背景下,“脏能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各种力量堵死。世界银行、亚投行、亚洲开发银行在2019年后,就基本停止了对新建煤电项目的贷款。
但这几年的印尼、越南、印度、巴西等“全球南方”国家,都在拼命工业化,大搞制造业基建的同时又要迎接AI浪潮,这些产业都离不开稳定、巨量的电力。
当碳规则绞杀“全球南方”的生存空间,核电自然成了它们能源转型中的重要选项。核电大国也开始争抢新的基本盘。
比如中国与沙特、阿根廷、哈萨克斯坦等十余国签订核电合作计划,截至3月海外在建及规划核电机组超15台;俄罗斯与伊朗、越南、印尼等国签署协议;美国推动西屋电气AP1000技术在中东欧多国落地等等。
俄伊双方签署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条约
表面上,这是一场基建速度的竞赛,实则是关于能源话语权的争夺。毕竟,谁的技术、产业链成为未来核能的“装机必备”,谁就可能获得下一轮能源竞争中的主动权。
再者,是地缘政治下的能源安全考量。不同于依赖跨国管道输送天然气,海上航线运送石油,核电站一旦建成,只需要定期补充少量核燃料,就能够持续稳定运行多年。
可见,核电之于大国博弈的意义,已然成为一种安全型能源资产。它关系到一个国家对基础电力稳定性、能源主权和供应链可控性的追求。
据《中国核能发展报告2026》蓝皮书判断,我国运行核电装机规模有望于2030年前超越美国,成为世界第一。7月31日的这声“开闸”,正是迈向这一目标的关键一步。
图源:中国核能行业协会
中国核电的逆袭
上世纪80年代,中国核电起步之初,一度被戏称为“万国牌”。彼时的核电机组,来自法国、加拿大、俄罗斯、美国的技术轮番上阵。
但对于建设核电产业而言,买一座核电站并不难,难的是掌握设计标准、核心设备和完整供应链。
于是,从引进、吸收、再创新,到自主研发,中国核电开启了一场持续30多年的追赶。直到2014年,“华龙一号”横空出世。
官方媒体对其的定位,是中国唯一具有完整自主知识产权的三代压水堆核电技术,亦是中国核电摆脱国外技术依赖的标志性成果。
而且,这一代核电技术开始技术输出,走向海外。据统计,“华龙一号”机组国内外商运数量已有10台,在建以及已核准37台,成为全球装机数量最多的三代核电堆型。
但长远来看,决定核能长期竞争力的,还有正在探索中的四代核能技术,它将推动核电在安全性、资源利用效率和应用场景上进一步突破。
目前,四代核电技术整体仍处于早期研发和商业化探索阶段。这一次,中国走在了前列,率先实现部分技术突破。2023年,我国华能石岛湾高温气冷堆投入商业运行,是全球首座四代核电站。
除四代核电路径外,小型模块化反应堆(SMR)也是全球核能正在争夺的新方向。
与传统核电站相比,SMR具有投资规模较低、建设周期更短、部署更加灵活等特点,可以更贴近数据中心、工业园区等高耗能场景。
欧盟、美国等国家和地区大举押注SMR建设,科技巨头们争相投资SMR,说到底都是为了争夺这个支撑算力基础设施的新型能源底座。
在这一领域上,中国同样已经形成先发优势。目前,玲龙一号是全球首个通过国际原子能机构安全审查的陆上商用模块化小堆。
从秦山核电站第一次点亮中国核电梦想,到“华龙一号”走向世界,再到对四代核能技术的探索,中国核电用40年完成了一次从追赶者到竞争者的身份转换。
身份转换背后,除了技术突破,更是一条庞大的核电产业链正在崛起。据报道,“华龙一号”的研发建设,已带动上下游近6000家企业形成完整的产业链供应体系。目前,我国新建核电项目的设备国产化率可以超过90%。
而四代核电的发展,将打开产业链更大的想象空间。比如衍生的特种合金、核级石墨、超临界二氧化碳透平、数字孪生控制等尖端技术,将辐射带动高端制造业整体升级。
核电热潮重塑城市版图
当核电从一座座大型工程,变成支撑产业升级的能源底座,中国新一轮城市竞争,也正在悄然展开。
翻开中国核电版图,从辽宁、山东、江苏、浙江,到福建、广东、广西和海南,8个省份串联起整个海岸线。
新一轮核电建设潮下,这些核电大省纷纷“加码”布局,明确定下2026年及“十五五”时期的建设目标。
浙江,核电起步最早,但后来被广东、福建赶超,不过这两年展现出加速追赶的势头。
按照当地规划,浙江未来四年需新增约560万千瓦装机规模,几乎相当于再造半个浙江核电。“十五五”期间,浙江投产的核电项目将进入密集收获期。
在温州苍南和宁波象山,核电项目方还与政府谋划建设综合能源岛,未来岛上将布局海水淡化+制氢、新能源开发、算力—电力协同等诸多产业,进一步打造核电站的区域能源枢纽功能。
浙江苍南,在建设中的三澳核电项目
相比其他地方,浙江的核电项目还带有明显的民资标签。比如此次落子的金七门项目,股东名单颇为“跨界”,出现了民生人寿保险、雅戈尔集团、阿里系上海毅旗网络科技、宁波日月集团、宏润建设集团等身影。
福建,比浙江晚了整整21年起步,但论核电在本地话语权,福建才是真正的隐形冠军。据统计,福建每三度电里,就有将近一度来自核电。
广东是全国用电大省,也是装机量最大的省份。目前,广东核电已形成从核电设计、设备制造、工程建设到生产运营的完整产业链。
此次核准的8台机组里,有2台就在广东。预计随着新机组陆续投运,未来广东核电发电量或超2000亿度。届时,仅核电一项,就够撑起半个粤港澳大湾区的增量用电。
山东,有望成为搅动头部格局的一大变量。当地规划“十五五”期间,重构能源格局,打造胶东半岛千万千瓦级核电基地。
而且山东海阳核电除了发电外,在核能供暖方面也走在前列。未来山东不仅可能是核电大省,也可能成为核能综合利用示范省。
此外,辽宁、广西、江苏等板块项目,也都是中国核电版图中的关键节点。不过未来,在内陆建设核电站也不是没有可能。
传统的核电站需要大量冷却水,只能建在海边。今年夏天欧洲的极端高温干旱天气,导致河流水位降低,水温突破安全红线,还引发了一场核电关停潮。
而四代核电技术里的钍基熔盐堆技术,可以使反应堆在常压下运行,突破了传统核电对厂址条件的限制。2024年6月,位于甘肃民勤的全球唯一钍基熔盐实验堆实现满功率运行。
甘肃酒泉,熔盐塔式光热电站吸热塔
更关键的是,核原料(铀元素)的供应是一个容易被卡脖子的地方。但在钍基熔盐堆技术下,中国可以摆脱“贫铀”的约束。在中国钍储量已探明28万吨,居世界第二。
小结
提及核电,大众最关心的始终是安全。
毕竟过往的三次重大核事故,让全球核电产业经历了漫长的信任危机。但那已是停留在一二代核电技术的时代。
如今的三代核电技术,以“华龙一号”为例,引入了非能动安全系统、双层安全壳等设计。
简单来讲,放射性物质外泄的起因在于堆芯熔毁。不同于传统核电站主要依赖人工和机器干预,三代核电技术更多利用重力、自然循环等物理规律,就能维持堆芯安全,消除风险。
按国际原子能机构对核事件的分级标准,4至7级为核事故。到目前为止,我国运行核电机组和在役研究堆从未发生过2级及以上核事件或事故。
再长远来看,或将成为未来主流的四代核电,更是意味着更高安全级别的技术能力。
也正是因为安全能力的不断提升,核电才真正具备了大规模发展的基础,成为大国博弈的重要底牌。
作者|沈晓琴
主编|何梦飞
图源|VCG、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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