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是个广东老移民,六十多岁,瘦,戴一副老花镜,镜腿断了用透明胶缠着。
他来修厨房漏水的水管,蹲在柜子下面捣鼓了二十分钟,站起来拍拍膝盖说:“胶带先缠上了,应该能撑一阵。”
我问他一阵是多久。
他想了想:“几个月吧,也可能一两年,不好说。”
说完他自己笑了,我也笑了。
那根水管我住进来的时候就缠着胶带,住了三年,搬走的时候,胶带还在。
不光胶带还在,那根水管也没换。
不只是水管。
我来温哥华的第一个冬天,客厅的暖气片坏了半边——也不是全坏,就是左边热右边不热。
打电话给物业,物业说会安排人来看。
等了一周,来了个白人老头,挎着一个看起来比我爸岁数还大的工具箱。
他拆开暖气罩,拿手电筒照了照,拿螺丝刀敲了两下,说里面的一个什么阀门卡住了,零件得订。
我问多久能订到。
他说:“说不好,可能两周,也可能两个月。”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温哥华冬天虽然不像多伦多那么冷,但零下几度是常有的事,你让我等两个月?
结果还没等我开口,他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截木棍,就是那种装修剩下的边角料,大概手指粗细。
他把木棍塞进暖气片里面,顶住那个卡住的阀门,然后拍了拍暖气片说:“这样就行了,先用着。”
我愣了。
“这就修好了?”
“没修好,”他说,“但暖气管是通的,木棍把阀门顶开了,热水能流过去,房间就会热。”
他收拾工具走的时候,还回头补了一句:“零件到了我再来。”
那个零件,到我搬走,也没到。
那个木棍,我用了三个冬天。
说实话,暖气确实是热的。
在温哥华住到第二年的时候,我开始注意到一些事情。
街上的车,很多都是十几年前的款式,车身上带着划痕和凹痕,没人修。
朋友家的房子,屋顶的瓦片被风吹掉了几块,用塑料布盖着,盖了半年多,路过的时候还能看见塑料布在风里飘。
超市的购物车,轮子永远是歪的,推起来嘎吱嘎吱响,但没有人觉得这是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公交站的电子显示屏坏了,贴一张手写的时刻表上去,纸张被雨淋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字迹模糊成一团,但那张纸就一直贴在那里。
我开始觉得,这不是个别现象。
有天下班,路过一个公交站。
站台的玻璃碎了,不是全碎,就是裂了,像蜘蛛网一样从中间散开。
裂了多久我不知道,但裂口边缘已经很光滑了,一看就是被无数场雨冲刷过的样子。
玻璃后面贴了一张告示,大概是运输局的通知,说此站台已纳入维修计划。
下面有人用圆珠笔在告示上写了一行字。
字很小,我凑近才看清。
写的是:“这个计划有多长?”
没有回答。
那个问题就挂在那里,和那张被雨水泡软的告示一起,在风里晃。
我当时站在那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现象。
你可以说这是效率低下,可以说这是公共服务不到位。
但我在温哥华待久了之后,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它不是单纯的“穷”或者“懒”。
温哥华是加拿大房价最高的城市之一,街上开豪车的人也不少,市中心的公寓楼一平方米能卖到几万加币。
它不缺钱。
它也不是没有技术。
加拿大是发达国家,北美的基建能力和工业水平摆在那里。
那问题出在哪?
我是在第三年才开始慢慢想明白的——或者也不能说想明白,只能说我开始有了一个模糊的感觉。
这个感觉跟一件很小的事有关。
我住的街区有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披萨店,老板是意大利裔,六十多岁,一个人做披萨、收银、擦桌子。
店里的椅子六把,其中三把是坏的——不是完全不能坐,就是坐上去会晃。
有一把椅子的腿下面垫了一块折叠的纸板,用胶带缠着。
另一把的靠背松了,往后靠的时候会咯吱一声。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三把坏椅子,选了好的坐。
后来去多了,有时候人多,好的椅子被别人坐了,我也就只能坐坏的。
坐上去,晃一下,调整一下重心,习惯了也就没事了。
有一次我问老板,椅子坏了好久了,怎么不修修。
他正在揉面团,两只手都是面粉,头也没抬,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还能用啊。”
还能用。
这三个字,我在温哥华听到过无数次。
暖气片坏了——还能用。
车灯碎了一个——还能用。
手机屏幕裂了——还能用。
鞋底磨平了——还能用。
水管漏水用胶带缠上——还能用。
公交站玻璃碎了贴张告示——还能用。
他们判断一件事要不要修的标准,不是“它是不是完美的”,不是“它是不是该换了”,甚至不是“它是不是快不行了”。
而是“它还能不能用”。
只要还能用,那就继续用。
这不是经济问题。
我见过开保时捷的程序员,脚上穿一双后跟磨歪了的皮鞋,磨到什么程度呢——鞋底已经斜了,走路的时候脚是歪的。
我问他为什么不换一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好像第一次注意到这个问题似的,然后说:“还没坏啊。”
还没坏。
注意这个措辞——不是“还能穿”,是“还没坏”。
他们对“坏”的定义,和我们不一样。
我们的“坏”,可能是指不舒服了、不好看了、不方便了、用起来不爽了。
他们的“坏”,是真的彻底不能用了。
散了架了、断了、碎了、停止运转了。
只要还没到这个程度,东西就是好的。
我后来把这个感受讲给一个在温哥华出生长大的朋友听。
她是华裔二代,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但能听懂我的意思。
她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跟我说了她小时候的一件事。
她说她上小学的时候,学校操场上的秋千坏了一个,就是铁链和座板连接的地方松了。
学校没有修,也没有拆,就在秋千上挂了一个黄色的警示牌,写着“暂停使用”。
那个牌子挂了一个学期。
第二个学期开学,牌子还在。
第三个学期,牌子不见了,不知道是被风吹走了还是被人摘了。
但秋千还在。
还是坏的。
学生们也就习惯了,排队荡秋千的时候,自动跳过那个坏的。
她说,好像从来没有人去问老师为什么那个秋千一直没修。
老师们也没有解释。
所有人就这么默认了。
“你知道吗,”她端着咖啡杯,想了很久才说,“我们好像从小就学会了一件事——不要去要求太多,因为要求了也不一定会有。与其失望,不如将就。”
我想起国内的朋友,装修一套房子能跟施工队吵八次架,地砖有一毫米的误差都要敲掉重铺,墙漆的颜色在阳光下和灯光下不一样都能气到失眠。
对比太强烈了。
但你要说加拿大人没有脾气,那也不是。
我在温哥华见过最愤怒的场面,是在一场冰球比赛之后。
主队输了,球迷从体育馆涌出来,有人砸了路边的垃圾桶,有人在街上对骂,有人把啤酒罐踢得满街滚。
他们不是没有情绪,不是不会愤怒。
但他们的愤怒,好像有特定的出口。
冰球输了,愤怒。
堵车堵太久了,愤怒。
咖啡店做错了自己的咖啡,愤怒。
但面对那些更“大”的事情——公共设施的破败、医疗系统的漫长等待、房价的失控、工资的停滞——他们反而很平静。
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不是麻木,也不是冷漠。
那种平静里面有一种东西,是一种我到现在也不太确定该怎么描述的东西。
也许是接受。
也许是疲惫。
也许是一种被漫长的时间和漫长的冬天驯化出来的、对于“不如意”的本能的消化能力。
温哥华的冬天特别长。
不是那种北方城市的凛冽寒冬,而是那种阴雨连绵、天空永远灰色的冬天。
从十一月开始,到第二年四月。
半年。
半年的时间里,每天醒来看到的天是一个颜色,走在路上淋的雨是一个温度,呼吸的空气里带着同一种湿漉漉的、树叶腐烂的味道。
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久了,人会变的。
我第一次意识到这种变化,是在一个下雨的周二。
那天我出门忘了带伞,从地铁站走回家要十五分钟。
雨不大,就是那种飘在脸上像雾一样的细雨。
我本来想跑两步,但不知道为什么不自觉地就放慢了脚步,像路上所有人一样,低着头,把外套的帽子扣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
到家的时候,羽绒服表面全是水珠,头发也湿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那十五分钟里,我没有烦躁。
我没有觉得下雨没带伞是一件倒霉的事。
我甚至没有加快脚步。
我就那么走回来了,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那一刻我有点恍惚。
我想起来温哥华之前,在上海,有一次下雨没带伞,我打车等了四十分钟,在路边焦虑得不行,觉得这一个晚上都被毁了。
而现在,我居然能心平气和地在雨里走十五分钟。
这不是成长,不是顿悟,不是修行。
这就是被环境驯化了。
就像那个松了腿的椅子,我第一次坐上去会不舒服、会刻意避开。
坐多了,就习惯了。
习惯了,就觉得它本来就应该这样。
如果我是在国内长大的,我会把这种习惯叫做“将就”。
但加拿大人不叫它将就。
他们有另一套语言来描述这件事。
他们说“it is what it is”。
就那样呗。
这句话我在温哥华三年,听过不下一百遍。
航班取消了——it is what it is。
等了六个小时才看上急诊——it is what it is。
工资涨了百分之二,物价涨了百分之八——it is what it is。
这句话像一个咒语。
说出来,事情就没有讨论的必要了。
不接受也得接受。
但等等。
我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了,将就。
但这个时候,我忽然觉得应该停一下,重新想一想。
因为我发现,我在用我自己的尺子量别人。
在我的成长经验里,“不将就”是一种美德。
东西坏了要修,修不好要换,日子过得不满意要改变,碰到不合理的制度要抗争。
不将就,意味着有要求,有标准,有底线。
将就,意味着妥协、退让、放弃。
这个认知是刻在我骨子里的。
但我在温哥华待了三年之后,开始不确定了。
开始想,是不是有另一种可能。
有一次和邻居聊天。
邻居是个退休的中学老师,白人,七十多岁,一个人在温哥华东区住了四十年。
他家的院子从来不修剪,草长得有半人高,栅栏歪了用绳子绑在一棵树上撑着。
我委婉地问他,草是不是可以修一修,不然夏天蚊子多。
他想了想说:“那些草长成什么样,对它们来说是好的。我不需要去决定它们的形状。”
我当时没接话。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回家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半天。
他的话里有一种我完全不熟悉的逻辑。
在我的思维里,草长高了就该修,栅栏歪了就该扶正,东西旧了就该换。
这叫生活品质。
但在他那里,草长高了是草的事,栅栏歪了是栅栏的事。
他不需要对世界上所有不整齐的东西负责。
他只需要对“还能不能用”负责。
栅栏歪了,但还能挡住东西,那就够了。
草长高了,但不是他的腿,不需要走路,那就让它长。
他的生活里,“应该”这个词出现得很少。
我后来慢慢发现,很多加拿大人都是这样。
他们的生活标准,和我们理解的“体面”之间,有一条很宽的缝隙。
那条缝隙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我们觉得“不能忍”但他们会说“it is what it is”的东西。
破烂的人行道,半年没人修。
医院急诊等六个小时。
快递送两个星期。
超市里蔬菜的种类一只手数得过来。
网购的东西寄丢了,客服电话打不通。
申请一个什么证件,寄过去三个月没动静。
这些事情,放在国内任何一个城市,社交媒体上能骂上热搜。
但在温哥华,没有人骂。
不是因为他们脾气好。
是因为他们觉得骂了也没用。
这个“觉得骂了也没用”,是我在温哥华整整三年才慢慢理解的东西。
它不是一种消极,不是一种懦弱。
它是一种基于长期经验形成的预期管理。
加拿大的系统,尤其是公共服务系统,它就像一个巨大的、运行缓慢的、不怎么听使唤的机器。
你对它喊,它听不见。
你踢它一脚,它还是那么慢。
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它的节奏。
然后在这种节奏里,重新定义什么是“可以接受的生活”。
有一件事,对我的冲击特别大。
我有个同事,加拿大本地人,四十多岁,程序员,年薪大概十万加币出头。
我们聊到看牙的事情。
他说他有一颗牙,蛀了好几年了,一直没去看牙医。
我以为是钱的问题——加拿大的牙科不包含在全民医保里,看牙很贵。
他说也不是,公司有保险,能报百分之八十。
那为什么不看?
他想了想说:“约了两次,都取消了。”
我等着他往下说。
“第一次是牙医那边临时改时间,我重新约,等了一个多月。第二次轮到我前一天,我感冒了,不想去了。后来就觉得,算了,也不是很疼。”
不是很疼。
一颗蛀了好几年的牙,他的判断标准是“不是很疼”。
我当时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我说“你应该早点去看,小病拖成大病就麻烦了”,这句话是对的。
但如果对于他来说,“麻烦”的定义是——预约、等待、改时间、重新预约、请假、开车去诊所、坐在候诊室等、躺在椅子上张着嘴、然后为了一颗不疼的牙花掉一个下午的时间——这个麻烦,比那颗牙本身的麻烦更大。
那他的选择就是理性的。
他宁愿忍受那颗牙偶尔的隐隐作痛,也不愿意去经历那个“修牙”的过程。
因为那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消耗。
身体上的消耗,精神上的消耗,时间上的消耗。
在加拿大,做很多事情的成本都很高。
不是钱的问题,是心力的问题。
你办一件事,要打三个电话,等两周,填四张表,然后再等一个月。
久而久之,你就学会了筛选。
哪些事情值得花这个心力,哪些不值得。
牙不疼,就不值得。
椅子晃,但还能坐,就不值得。
暖气片需要一根木棍帮忙,但屋子能热,就不值得。
水管漏水用胶带缠上能用一两年,就不值得请人来换。
这个筛选机制,日积月累,就变成了他们生活方式的一部分。
外人看起来是将就。
对他们来说,是计算过性价比之后的理性选择。
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
问题是,当“将就”变成一种集体行为的时候,它会不会反过来塑造人的心理?
当所有人都觉得牙不疼就可以不看,椅子晃就可以不修,水管漏了缠胶带就行,那提出“我想要一口好牙、一把稳当的椅子、一根不漏水的水管”的人,会不会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我的答案是,会。
我经历过。
刚去温哥华的时候,我租的房子厨房水槽下水慢,我找房东说想换一个。
房东说还能用啊,为什么要换。
我说用起来不舒服。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记得很清楚。
不是生气,不是不耐烦。
是一种略带困惑的打量,好像在说——这孩子是不是有点事多。
我当时觉得他不对。
现在想想,也许我们都没错。
我们的衡量标准不一样。
对他来说,“能用”就是好的。
对我来说,“好用”才是好的。
这两个标准之间的差距,就是文化冲击。
不是那种游客角度的大惊小怪,不是“哇他们居然吃这个”“哇他们居然不撑伞”。
是那种你在那里生活下来,日子一天天过,然后有一天突然发现——你们对“好日子”的定义,根本不一样。
现在回过头想,我觉得温哥华这三年,给我最大的冲击不是语言、不是饮食、不是文化差异。
是它逼着我面对了一个问题。
“非要那么好干嘛?”
这个问题我到现在也给不出一个满意的答案。
在国内的时候,这个问题根本不会出现。
因为周围所有人都在追求更好——更好的房子、更好的车、更好的工作、更好的生活。
“好”是无止境的,“更好”是理所当然的。
你不追求,你就是不上进。
但在温哥华,我碰到很多人,他们不是不上进,他们是停下来了。
不是突然刹车那种停,是很自然的、像走路走累了就在路边坐一会儿那种停。
他们觉得手头的东西够用了,日子过得下去,抬头有山看、低头有咖啡喝,就可以了。
至于手机是不是最新款,皮鞋有没有磨损,秋千什么时候修——那些事没那么重要。
我以前觉得这是懒。
现在觉得,不能这么简单地判断。
因为我在温哥华最后那半年,也开始变得“懒”了。
我的鞋底也磨歪了,我也没换。
我桌上的台灯灯泡坏了一个,我就用另一个凑合。
我的手机壳裂了一条缝,我也没买新的。
不是因为没钱。
是觉得……麻烦。
也不是单纯的麻烦。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弛。
好像那个催促我“快一点、好一点、精致一点”的声音,在温哥华的雨里慢慢变小了。
小到后来,我几乎听不见了。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说实话,我现在也没想明白。
回国快一年了,还是没想明白。
只是有时候,比如今天,比如现在,窗外下着雨,我坐在桌前写这些东西,会忽然想起温哥华东区那个公交站。
那片碎了的玻璃。
那张被雨淋湿的告示。
那行手写的字:“这个计划有多长?”
没有回答。
但好像也不需要回答。
它就这么在那里,继续碎着,继续淋着雨,继续被路过的人看见。
然后路过的人,也继续路过。
我忽然又想起来一件事。
搬离温哥华之前最后一周,我又去了那家披萨店。
那把靠背松了的椅子还在。
垫着纸板的那把也还在。
我坐下来的时候,椅子晃了一下,我下意识调整了坐姿,然后拿起菜单。
老板在柜台后面揉面团,收音机里放着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摇滚乐。
我吃着披萨,忽然觉得那把椅子没那么晃了。
也许它本来就不怎么晃。
也许是我习惯了。
也许习惯这件事,就是人类对抗不如意的最古老的办法。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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