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勾二十下

王伯头一回看见老周做那个动作,是在棋摊旁边。老周把右手食指蜷起来,勾向掌心,再伸直,再勾,反反复复,嘴里数着数。

“你这手抽筋了?”王伯问。

老周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勾。二十下做完,换了左手。

后来天天能看见。下棋之前勾,下完棋也勾。买菜排队勾,等公交也勾。有回吃饭,菜都上来了,他还在那儿一勾一伸一勾一伸的。

“你到底练什么功呢?”

老周夹了口菜,“我老伴教的。她说这根手指连着全身的筋脉,每天勾二十下,身体通了,腰腿有力气,睡眠也好了。”

王伯看他一眼。老周今年七十二了,腰确实比以前直,走路带风。以前下三盘棋就嚷着回家歇着,现在能坐一整个下午。

“有效?”

“有效。”老周把手指伸直让他看,“我以前夜里醒三四回,现在一觉到大天亮。”

王伯半信半疑。但他注意到老周勾手指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像在想什么美事。

那年冬天,王伯在老伴去世后第一次去棋摊。整个人缩了一圈,袖子空荡荡的。老周给他让座,递了杯热茶,没说别的。

下了两盘,王伯走神,车被吃了都没看见。老周把棋盘一推:“不下了,跟我遛弯去。”

俩人沿着河堤走,老周忽然把手伸出来,食指勾了勾:“你试试。”

“我不练这个。”

“试试。一天二十下,又不费事。”

王伯别别扭扭地学着勾了一下,指节咔吧响。

“轻点儿,”老周说,“慢慢来,跟自己说说话。”

那之后王伯也开始勾了。早晨起来勾二十下,晚上睡前勾二十下。他的手指头不太好使,有时候数着数着忘了第几下,就重新来。有天早上勾到第十二下,忽然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正对着老伴的遗像。

她以前也这么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无意识地在那儿一勾一伸。他那时候还嫌她烦,说你这手能不能消停会儿。她不吭声,换个房间继续勾。

王伯把剩下的八下勾完,眼泪掉在手背上。

后来他每天对着遗像勾。二十下里,前几下手抖,勾着勾着就顺了。他跟自己说别哭,可眼泪老是不听使唤。但他发现每次勾完,胸口那团堵着的气就散一点,像有人给他慢慢疏通了一条路。

开春的时候他去找老周下棋,走路快了些。

“有效没?”老周问。

王伯没正面回答。他落了个子,忽然说:“我昨天晚上梦见她了。她坐在阳台上勾手指,阳光打在她手上,她回头冲我笑。”

老周点点头,把自己的食指弯下去。

“你老伴教的?”

“嗯。”老周看着远处,“她走了三年了。这手指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她说你每天勾一勾,腰腿好了,觉也睡了,就好好活着。”

王伯低头看自己的手。他也勾了一下,又一下。指节不再咔吧响了,顺滑了许多。

棋摊旁边银杏抽了新芽。两个老头面对面坐着,中间一盘残局。他们的手偶尔垂在桌下,不约而同地、安安静静地,把食指弯向掌心

每天二十下。

身体通不通的,说不上来。但心好像通了一点。

就一点。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