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徐磊,今年 38 岁,是个离异带娃的货车司机。按理说,我这个年纪,早该把日子过得四平八稳了。
可我姐的闺蜜方慧,35 岁,长得比电视里那些明星还耐看,偏偏一直没结婚,隔三差五就来我家串门。
街坊邻居闲话都快把我家门槛淹了,我也只当她是姐姐的好朋友。
直到那天晚上,她帮我擦了嘴角的饭粒,手指头在我脸上多停了那么一瞬,我心里咯噔一下,突然觉得这事儿,好像没那么简单了。她到底为什么总来?我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头,又藏得住吗?
第一章 夜半敲门声
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哗啦啦地砸在铁皮棚顶上,跟有人往房顶上泼水似的。我刚从外地跑车回来,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正想着赶紧扒拉两口饭就躺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徐磊!徐磊!开门!”
是我姐徐梅的声音,听着火急火燎的。
我扔下筷子,踩着拖鞋去开门。门一开,冷风裹着雨点扑了我一脸。我姐站在门口,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手里紧紧拽着一个人——是她那个闺蜜,方慧。
方慧整个人都在发抖,嘴唇白得没有血色,一条碎花连衣裙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一场。
“愣着干啥!快让进去!”我姐一把推开我,拉着方慧进了门。
我赶紧把门关上,从晾衣绳上扯了两条干毛巾递过去。我姐接过来,先给方慧擦头发,动作又急又重,嘴里念叨着:“你说这算什么事儿啊!大半夜的,一个姑娘家被堵在巷子里,要不是我正好路过,指不定出什么事呢!”
方慧低着头,任由我姐摆弄,一句话也不说,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旁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平时方慧来我家,都是笑吟吟的,说话温声细语,见了我妈叫阿姨叫得特别甜,还总给我儿子带零食。我一个大老粗,跟她也就是打个招呼的交情,从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行了行了,先进屋,换身干净衣裳。”我妈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一看这阵仗,赶紧找衣服去了。
我姐把方慧推进里屋换衣服,自己坐在堂屋的板凳上,长长叹了口气。
“姐,咋回事啊?”我压着嗓子问。
我姐看我一眼,欲言又止。半晌,她才说:“方慧那对象,刚分手了。”
“她不是没对象吗?”我脱口而出。
我姐瞪了我一眼:“人家的事儿你知道多少?处了半年了,男方家里嫌她岁数大,天天催着要孩子,方慧不愿意,说还没准备好。一来二去的,人家就找了别人了。这不,今晚男方带着新女朋友在饭馆吃饭,正好被方慧撞见了,俩人在巷子里拉扯了半天,那男的话说得难听,说什么‘你也不看看你多大岁数了,三十五了,还想挑啥样的’,方慧当时就哭了。”
我心里听得不是滋味,正要说什么,里屋的门开了。方慧换了我妈的一件深灰色旧褂子,长度刚刚盖住大腿,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整个人更显单薄。
“阿姨,麻烦您了。”方慧的声音细细的,带着鼻音。
我妈摆摆手:“说啥麻烦不麻烦的,赶紧过来喝碗姜汤,去去寒。”
方慧端着姜汤坐在桌边,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的雨声和屋梁上吊灯被风吹得吱呀吱呀的响。
我坐在门边的板凳上,低头玩着手机,却不由自主地瞄了方慧一眼。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鼻尖红红的,看起来特别脆弱。我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我姐在旁边叹了口气:“方慧,你说你也是,三十五了,该定下来了。再晃荡下去,好的都让人给挑完了。”
方慧没接话,只是把碗里的姜汤喝完了,抬起头,扯出一个笑:“梅姐,我没事儿,就是有点冷。”
我妈在旁边搭腔:“冷就多穿点。你要是不嫌弃,今晚就在这儿住下吧。外面雨这么大,别回去了。”
方慧犹豫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那……那就麻烦阿姨了。”
我姐又坐了一会儿,看方慧情绪稳定了些,才回家去。临走前,还不忘叮嘱我:“好好照顾方慧,她心里不舒坦,你别嘴上没个把门的瞎说话。”
我应了一声。可我这个人,嘴上就是没把门的。
我姐走后,我妈安排方慧住在我家那间空着的东屋。我儿子磊磊早就睡了,屋里静悄悄的。我收拾完堂屋,准备回屋睡觉,路过方慧住的东屋门口,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我这人最听不得女人哭。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敲了敲门:“方慧,你还缺啥不?”
屋里哭声立刻停了,过了一会儿,方慧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不缺,徐磊哥,你快睡吧。”
我站在门口,想了想,又说:“那个……你要是心里难受,就说出来。憋着不好。”
里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正要转身走,门突然开了一条缝。方慧站在门后,眼眶红红的,看着我,嘴唇嚅动了一下:“徐磊哥,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特别失败?三十五了,工作一般,对象也处不成,整个人生一团糟。”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平时那么光鲜亮丽的一个女人,此刻站在昏黄的灯光里,却像个迷了路的孩子。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别找对象了,跟我过日子,别便宜别的男人。”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方慧也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我看,脸刷地一下红了,连耳朵根都是红的。
然后她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这话虽说不带脏字,但实在是不像话。我一个大老粗,跟人家姑娘说这个干什么?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站在那儿,心跳得厉害。屋里的灯灭了,我却迟迟挪不开步。雨声里,我隐约听见她在那头“噗嗤”笑了一声。
那一夜,我躺在自己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方慧那张红透了的脸和那声轻轻的笑。第二天早上起床,我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刚走出来,方慧已经在厨房帮我妈做饭了。
她看到我,眼神闪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徐磊哥,起来啦?洗漱吃饭吧。”
我“嗯”了一声,埋头进了卫生间,用凉水狠狠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满脸水珠,眼睛里却藏着一抹藏不住的慌。
第二章 她总来串门
打那之后,方慧来我家串门儿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以前顶多一周来一两次,最近几乎隔一天就来一趟。每次来,也不空手,不是拎一兜水果,就是给我儿子磊磊带点小零食。
我妈倒是高兴得很,逢人就夸方慧懂事、勤快、心眼好。每次方慧来,我妈都留着吃饭,方慧也不推辞,洗手就进厨房帮忙。一来二去的,她在我家熟得跟自家一样,连我家米缸在哪儿都一清二楚。
这天傍晚,我跑车回来,刚进门就闻到一股饭菜香味。方慧系着我妈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正在灶台前炒菜,回头看我一眼,笑了笑:“回来啦?洗手吃饭,今天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愣了一下:“你咋知道我爱吃糖醋排骨?”
方慧手上的动作没停,说:“上次听你妈说的呗。”
我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没接话,进了卫生间洗手。出来的时候,磊磊已经趴在桌边,夹着一块排骨啃得满嘴是油:“爸!方慧阿姨做的排骨好好吃!比咱家楼下饭馆的还好吃!”
方慧笑得眼睛弯弯的:“好吃就多吃点,小心刺。”
磊磊使劲点头,抬头看她,突然问了一句:“方慧阿姨,你要是当我妈妈就好了。”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我妈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我也愣住了,瞪着磊磊:“别瞎说!”
磊磊委屈地撇撇嘴:“我就是觉得方慧阿姨好嘛……”
方慧的脸又红了,低头扒着饭,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磊磊别瞎说啊,阿姨就是来串串门。”
我妈放下筷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笑着说:“磊磊还小,童言无忌。方慧你别介意啊。”
方慧摇摇头:“不介意的阿姨,磊磊这孩子可爱。”
我闷头吃饭,心口扑通扑通直跳。磊磊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我偷偷瞥了方慧一眼,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耳根那一片,红得透光。
吃完晚饭,我爸出门遛弯去了。我妈带着磊磊在里屋看电视。方慧帮着收拾碗筷,我站在旁边,想帮忙又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有点手足无措。
“徐磊哥,你帮我递下抹布。”方慧的声音从水池那边传来。
我赶紧抽了条抹布递过去,手指头碰到她的手背,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气氛有点尴尬,我咳嗽了一声,没话找话说:“那个……方慧,你最近工作咋样?”
“还行吧,”方慧擦着碗,语气轻松了些,“就是店里最近生意不太好,老板说可能要做完这几个月就不干了。”
方慧在城东一家服装店当店员,干了快五年了。那家店我去过,卖的是中老年女装,老板是个和气的胖大姐。
“那要是店关了,你打算干啥?”我问。
方慧想了想,说:“再看吧,说不定换个地方干。反正我一个人,怎么都好说。”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随意,可我听着,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她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打拼,租住在城南那间小单间里,家里父母早就不在了,唯一的姐姐嫁到了外省,平时也是难得联系。过了三十五岁生日,还漂泊无定。
“方慧,”我斟酌了一下,开口道,“以后要是有什么难处,别跟我见外,你说一声就行。”
方慧看了我一眼,目光柔柔的:“徐磊哥,你心好。”
她这么一说,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话了。一个大老粗整天被人说心好,怪不自在的。
正尴尬着,我妈从里屋出来,神神秘秘地把方慧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方慧啊,我跟你说个事儿。前两天我们楼下的张婶儿跟我说,她有个侄子,今年四十岁,在银行上班,离婚了,没孩子。家里条件挺好,有房有车。你看,要不要见见?”
方慧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说:“阿姨,我这刚分手,想缓一缓,暂时不想考虑这方面的事儿。”
我妈哎了一声:“你也老大不小了,再缓一缓,好的都让人挑光了。我跟你说,这男的真的不错……”
方慧没接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我站在一旁,心里莫名有些发堵,忍不住开口:“妈,人家方慧想缓一缓就缓一缓,你急啥啊?又不是嫁不出去。”
我妈瞪了我一眼:“你懂啥?我这不是替方慧着急嘛!”
方慧抬头,冲我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我心里那点堵,好像瞬间就顺了。
那天晚上,方慧走的时候,我主动说:“我送送你吧,天黑了,巷子里路灯坏了几个,不好走。”
方慧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俩并肩走在昏黄的巷子里,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响。方慧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一步一踢地踢着一颗小石子。我跟在她旁边,总觉得想说话,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头。
“徐磊哥,”方慧突然开口,“你刚才在你妈跟前帮我说话,谢谢你。”
“那有啥,我也没说啥。”我挠挠头。
方慧停了脚步,转身看我。路灯从她头顶洒下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黄澄澄的光里。她看着我,认真地说:“徐磊哥,你是个好人。以后谁嫁给你,有福气。”
说完,她冲我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酸楚。她夸我是好人,可她不知道,我刚才那点心堵,是因为她提到要去相亲的时候,我心里特别不乐意。
我这是怎么了?我一个大老爷们,离过婚,带着孩子,怎么还对一个三十五岁的大姑娘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我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快步跟了上去。
把她送到租住的小区门口,方慧跟我道了别,走进大门。我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心里空落落的。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方慧发来的微信:“徐磊哥,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到家了。”我回了三个字。
发完之后,站在路灯下,看着头顶那团昏黄的光,心里暖乎乎的,像冬天喝了口热汤。
第三章 我姐来兴师问罪
方慧来我家串门的次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名正言顺。我妈欢迎,磊磊高兴,我爸虽然话不多,但每次方慧来,老头儿也会多问一句:“方慧今天在家吃啊?那我买点熟食去。”
整个家,好像都在默许着什么事情发生。只有我自己,还在装聋作哑,不敢往那方面深想。
我姐徐梅不知道从哪天起,也看出苗头不对了。她不来的时候就开始打电话给我妈,旁敲侧击地问:“妈,方慧又去咱家了?”
我妈实诚,有话直说:“可不嘛,隔天就来。这孩子勤快,来了就帮我干活,陪磊磊玩,比你强多了。”
我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妈,你没觉得不对劲吗?方慧以前可没这么勤快。”
我妈说:“有啥不对劲的?人家姑娘好心来帮忙,你想多了吧。”
我姐哼了一声:“我想多了?我看是你们想少了!”
当天傍晚,我姐就杀到我家了。她一进门,看我在沙发上躺着看球赛,上来就把电视关了。
“徐磊!”我姐叉着腰站在我面前,“你给我老实交代,你跟方慧到底怎么回事?”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什么怎么回事?”
“还装!”我姐气得眉毛都竖起来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人家方慧以前一个月都不来咱家一趟,现在恨不得天天泡在咱家,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我坐直了身子,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姐看我这个态度,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跟你说徐磊!你是我亲弟弟,我才跟你说实话!方慧是比我小几岁,但她三十五了,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以为我不知道?她要是想找个老实人接盘,你可别稀里糊涂地就钻进去!”
“姐!”我皱起眉头,“你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干什么?方慧不是那种人。”
“那你说,她是哪种人?”我姐逼问,“她天天往咱家跑,图什么?图咱家穷?图你个货车司机?还是图你带个拖油瓶?”
我胸口一阵发堵:“磊磊不是拖油瓶!那是我儿子!”
我姐一看我急了,语气稍微缓了缓:“我知道磊磊是你儿子,我也疼他。可你得想想,方慧一个长相不错的未婚女青年,天天往一个离异带娃的男的家里跑,传出去,邻居们怎么议论?”
我低着头,攥着遥控器没说话。
我姐叹了口气,坐在我旁边,压低声音:“磊磊,姐不是要拦着你找对象。你离婚四年了,也该往前看了,姐巴不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你。但方慧……她不合适。她这个人,看着温温柔柔的,其实心思深,你摸不透她到底想干什么。况且她跟你姐我是闺蜜,你跟她要是真有点啥,我这心里总觉得别扭。”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姐,你想多了,我跟方慧清清白白的,就是普通朋友关系。”
我姐盯着我看了半天:“你眼睛骗不了人。你看着方慧的时候,那眼神儿都快黏在她身上了,还说普通朋友?”
这话说得我脸上一热,低头不说话了。
“我跟你说,方慧今天下午来看我妈了,还带了一堆东西。”我姐突然说,“她是不是知道妈这两天腰疼的事儿?”
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啊。”
我姐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那她是怎么知道的?”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确实,我妈这两天腰椎间盘突出的老毛病犯了,卧在家里休息,这事儿我没跟方慧提过。可方慧今天下午却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来了,说是在路上看到水果新鲜,顺便买的。
“碰巧吧。”我说。
我姐冷笑一声:“碰巧?哪来那么多碰巧?磊磊,你给我记住了,方慧这个女人,不简单。你要是真跟她搅和到一起去了,以后有你的苦头吃。”
话说完,我姐也没吃饭,气呼呼地就走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脑子里乱糟糟的。我姐的话说难听,但也不是全无道理。方慧确实来得太勤了。她跟我,真的只是普通朋友吗?可如果她真有那层意思,我一个开货车的,带着个八岁的儿子,上有老下有小,她图我什么?
我想不通,也就不想了。把烟头摁灭,正要回屋,手机亮了。
方慧发来一条微信:“徐磊哥,听说阿姨腰不舒服,我今天买了点膏药放你门口了,你记得拿进去给阿姨贴贴,效果挺好的。”
我打开门一看,门口果然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膏药。
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拿起膏药,拍了一张照,回了一句:“谢谢你,方慧。”
她秒回:“不用谢,阿姨平时对我那么好,应该的。你早点休息,别熬太晚。”
我看着那行字,夜里十一点,她怎么知道我还没睡?
这个人,好像总能在不经意间窥探到我生活里的每一处缝隙。我嘴上不承认,心里却知道,我姐那番话,在我心里埋下了一个种子——关于方慧的种子,开始生根发芽了。
第四章 我妈突然病倒
我妈的腰椎不好是多年的老毛病了,平时贴贴膏药、休息休息也能缓过去。可这次来势汹汹,半夜里疼得在床上直哼哼,我爸怎么扶都扶不起来。我被吵醒,跑进里屋一看,妈的脸蜡黄蜡黄的,额头全是冷汗,嘴唇都咬出了血印。
“妈!你咋了?”我吓坏了,赶紧上前。
妈摆摆手:“老毛病……就是这回疼得狠了一点……忍忍……忍忍就好……”
我看她那样子分明是忍不了,二话不说,背起我妈就往外走。我爸在后面追着喊:“带医保卡!带医保卡!”
我背着妈跑到楼下,车子停在小区门口的停车位上,我把我妈小心地放进后座,然后掉头往医院开。夜里的街道空旷得很,只有路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我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后背全汗湿了。
我妈在后座疼得直吸气,嘴里念叨着:“别慌……别慌……稳着开车……”
我嘴上应着“知道了,妈”,心里却慌得不行。我是家里的顶梁柱,我要是慌了,我妈就更没主心骨了。
到了医院急诊,值班医生一检查,说是腰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髓核压迫了神经根,必须住院消炎镇痛,做理疗。办好住院手续,我妈被推进病房,扎上针,终于安静下来。
我坐在病床边,看着我妈憔悴的脸,鼻子有点发酸。我爸坐在旁边,手搭在我妈手腕上,一声不吭。磊磊被临时托给楼下邻居家照顾,也不知道睡着没有。
这一夜,我守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凌晨六点多,方慧的微信准时弹了出来:“徐磊哥,阿姨好些了吗?我早上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是哪个医院?我过去看看。”
我怔了一下,回了一句:“不用了,你忙吧。”
过了十几秒,方慧又发来一条:“我已经到楼下了,你告诉我病房号就行,我熬了粥,带过来给阿姨喝。”
我看着那行字,说实话,心里特别不是滋味。我姐从来不聊微信彻夜不眠,我妈住院这事儿,我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方慧从哪儿知道的?
对了,我昨晚怕我妈出事,发了一条朋友圈,写了“半夜急诊,希望没事”,配了一张医院走廊的图。方慧一定是看到了那条朋友圈。
二十分钟后,方慧出现在病房门口。她提着一只保温桶,换了件干净的白色 T 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显然也没睡好。
“阿姨,我熬了点小米粥,碎碎的,好消化,您喝点。”方慧把保温桶拧开,热气腾腾的粥香飘出来,朝我妈轻轻吹了一口,然后递到床边。
我妈睁开眼,看到是方慧,眼圈一下子红了:“方慧啊,这么早你还跑来了,麻烦你了。”
方慧笑了笑:“阿姨您说的啥话,您平时对我那么好,我这不是应该的嘛。”
我妈接过粥,喝了两口,夸方慧熬得好喝。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帮我妈掖了掖被角,又把床头的暖水瓶加满,动作利落又自然,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方慧,你不用上班啊?”我问。
“店里今天本来就不忙,我请了半天假。”方慧说着,又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这给你带的豆浆和茶叶蛋,你在这儿守了一夜,吃点垫垫肚子。”
我愣愣地接过来,豆浆还烫着,隔着杯子暖了手心。
这一整天,方慧一直在医院陪着我照顾我妈。我妈做理疗,她就帮着把我妈扶上治疗床;我妈饿了她就去食堂打饭;我妈无聊了,她就坐在床边陪我妈说话。我妈被她哄得开了好几次怀,连打针时都不觉得疼了。
下午,我姐徐梅风风火火地赶来了,一进病房,看到方慧正拿着热毛巾给我妈擦手,一下子愣住了。
“方慧……你咋在这儿?”我姐的语气怪怪的。
方慧抬起头,神色自然地说:“我看徐磊哥朋友圈说阿姨住院了,就过来看看。梅姐,你吃饭了没?我刚去食堂转了一圈,还行。”
我姐的脸绷了一下,又放下来:“还没吃呢,等会儿再说。”
她凑到我妈床边,问了几句病情,然后把我拉到走廊里,压着嗓子说:“磊磊,你还说跟方慧没事儿?她连咱妈住院都能一大早赶来送粥,这都赶上儿媳妇的动静了!”
我皱着眉:“姐,你少说两句吧,人家方慧是好心。”
我姐哼了一声:“好心?我看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姐!”我声音大了些,“你说话能别这么难听吗?”
我姐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行,我不说了。反正你好自为之。妈的事儿,我这两天请假来照顾,你该跑车跑车,回去歇着。”
方慧在医院照顾了我妈整整一天,晚上才走的。我送她到医院门口,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方慧,今天辛苦你了。”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方慧摇摇头:“徐磊哥,你跟我客气啥?梅姐她……今天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我愣了:“你咋知道?”
方慧笑了一下,没回答,低头用脚尖搓了搓地面:“徐磊哥,我知道我一个女人家成天往你家跑,容易招人说闲话。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以后……就少去点。”
话说出口,她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退让。
我看着她这样子,心里那根弦像被人猛拽了一下,一阵发疼。我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脱口而出:“谁说不合适了?你爱来就来,我家门随时给你开着。”
方慧愣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轻声说了句:“好。”
她转身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渐渐变小。我站在医院门口,后知后觉地品味着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家门随时给她开着。
这哪里是开门迎客的话,分明是敞开心门的意思了。
晚风吹过来,我攥紧拳头,心里那个深埋已久的念头,正在破土而出。
第五章 被儿子出卖
我妈在医院住了七天,出院那天,方慧又来了。她提前跟同事换了班,开着她那辆小电瓶车到医院接人。我妈坐在方慧的电瓶车后座上,搂着她的腰,笑得跟朵花似的:“还是方慧贴心,比那两个没心没肺的强。”
我姐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说什么。我看着我妈乐呵呵的样子,心里跟着高兴,又有点莫名的酸——妈对方慧的喜爱,已经藏都藏不住了。
回家之后,方慧又帮我妈洗了床单被罩,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我看着她在阳台晾衣服的背影,阳光从窗户打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金灿灿的光晕里,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很久没这么暖和了。
晚上,方慧要走了,磊磊突然跑过来,抱住她的大腿:“方慧阿姨,你今天别走了,住我们家吧!”
方慧蹲下来,摸摸他的脑袋:“磊磊乖,阿姨要回去休息了,明天还得上班呢。”
磊磊仰着小脸,突然说:“方慧阿姨,你是不是喜欢我爸爸呀?”
客厅里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我妈手里的瓜子壳掉了一地,我爸刚从里屋出来,脚步骤然停住。我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水都快倒满了还没发觉,滚烫的水溢出来烫了手背,我猛地回神,把杯子放下。
方慧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连脖子都红透了:“磊磊!你别瞎说!”
磊磊扁着嘴,一脸认真:“我没瞎说!我那天看到你偷偷拿我爸爸的袜子洗了,还叠好放回他衣柜里了。你还偷偷看我爸爸的照片,我在门缝里看到的!”
空气彻底凝固了。
磊磊说的那件事,是半个月前。方慧来我家帮忙收拾家务,我有一双袜子破了个洞,准备扔掉,方慧看见了,说补补还能穿,顺手就拿去洗了。可我没想到,她洗完之后,还会偷偷叠好放回我的衣柜里,更没想到,她还看过我放在床头柜上的相册。
方慧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我……我就是……顺手……”
磊磊不依不饶:“方慧阿姨,你就说嘛,你是不是喜欢我爸爸?你要是喜欢他,你就当他媳妇呗,那样我以后就有妈妈了!同学们都有妈妈,就我没有……”
磊磊说着说着,声音带了哭腔。方慧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蹲下来抱住磊磊:“磊磊不哭……阿姨……阿姨……”
她“阿姨”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心跳如擂鼓,耳朵里嗡嗡响。我没想到磊磊会这么喜欢方慧,更没想到方慧会偷偷做那些事。那一刻,我心里那点东西,像被凿开了一条口子,再也堵不住了。
“方慧,”我开口,声音有点沙,“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真对我有意思?”
方慧蹲在地上,抱着磊磊,头埋得低低的,半天没说话。我爸妈站在一旁,面面相觑,谁也没出声。
过了好一阵,方慧才慢慢站起来,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她张了张嘴,半晌,说了一句话:“徐磊哥,我要是说了实话,你会不会觉得我轻浮?”
我心里一紧:“你说。”
方慧的眼泪顺着脸颊就掉了下来:“是……我是喜欢你。从半年前开始,就喜欢你了。我知道我三十五了,你离过婚带个孩子,咱俩不合适,可我管不住自己……每次经过你家那条巷子,我就会想,要是能进去坐坐就好了。去了,就不想走。走了,又想明天什么时候能再来……”
她说着,声音发抖,眼泪一直在掉:“我知道我天天往你家跑,邻居们都说闲话,我姐也劝过我别老来,可我就是控制不住……徐磊哥,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她最后一句话,带着哭腔,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一个大老粗,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心都要化了”。可那一刻,我实实在在地体会到了。我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这么大一个姑娘,当着我和我爸妈的面说出喜欢我这个话,得需要多大的勇气?
我上前一步,抬起手,笨拙地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别哭了……我也不赶你走……以后想来了,随时来。”
方慧猛地抬头看着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睛里却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我说。
我妈在旁边,终于回过神来了,一拍大腿:“哎呀!我就说嘛!我早就觉得你俩有戏!”
我爸咳嗽了一声:“老婆子,你小点儿声,邻居该听见了。”
磊磊在旁边拍着手,蹦跳着喊:“方慧阿姨要当我妈妈了!方慧阿姨要当我妈妈了!”
方慧破涕为笑,弯腰刮了一下他的鼻尖:“小屁孩,八字还没一撇呢。”
可她看着我的眼神,分明是满的。那晚,方慧没有走。我妈把我那间堆满杂物的东屋收拾出来,铺了新床单,她就在东屋住下了。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翻身的微响,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半夜,手机亮了。方慧发来一条微信:“徐磊哥,睡了吗?我睡不着。”
我回:“我也睡不着。”
方慧发来一个小表情,然后是长长的一段话:“我想了想,还是想跟你说清楚。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想找个老实人凑合过日子。我认认真真想了大半年了。我知道你一个人带着磊磊不容易,我也没想过自己非要找个什么样的人,我就想找个知冷知热的,能让我踏实过日子的。你要是觉得我这个人还行,咱俩就处着试试。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明天就收拾东西走了,绝对不纠缠你。”
我盯着那段字看了很久很久。
三十五岁的方慧,把一颗心摊开了放在我面前,毫无保留。
我也认真地问了自己一遍:我喜不喜欢她?
答案是肯定的。我早就喜欢了,在我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那个雨夜里她叫我“徐磊哥”的时候,她第一次来我家帮我妈干活的时候,她在厨房系着围裙回头冲我笑的时候,她偷偷给我补袜子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
我打定主意,回了一行字:“试试就试试。反正你也跑不掉了。”
方慧秒回了一个笑脸,然后是两个字:“晚安。”
我也回了一句:“晚安。”
放下手机,窗外的月光透进窗帘缝,在墙上洒了一条白线。我闭上眼,嘴角挂着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原来被人爱着,是这么踏实的一件事。
然而,我万万没想到,第二天早晨,一个所有人的出现,把我和方慧刚刚萌芽的关系,推入了万丈深渊。
第六章 前妻突然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方慧起了个大早,在厨房里忙活。等我睁开眼从屋里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小米粥、摊鸡蛋、拌黄瓜,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香味。磊磊已经坐在桌边了,嘴里塞着半颗鸡蛋,含糊不清地喊:“爸爸起床!方慧阿姨做的鸡蛋好好吃!”
方慧从厨房探出头,冲我笑了一下:“起来了?洗脸吃饭。”
我应了一声,进了卫生间,看着镜子里自己胡子拉碴的脸,忍不住龇牙笑了一下。想着方慧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
饭桌上,我妈笑得合不拢嘴,给我夹了一口菜,又给方慧夹了一口:“方慧啊,多吃点,昨天累了一天了。”
方慧温顺地应着,一边帮我爸添粥,一边给磊磊剥鸡蛋。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气氛从未有过的温馨融洽。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这么早谁啊?”我爸嘟囔着要去开门。
“我去。”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猫眼。看到门外站的人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门外站着的,是我前妻,梁晓慧。
梁晓慧穿着一件红色外套,烫着波浪卷发,脚边放着两个大行李箱,正低头玩手机。四年没见,她瘦了不少,也比以前精致了不少。
我僵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迟迟没有开门。
“谁啊?”我妈在里面问。
我咽了口口水,把门打开了。
梁晓慧抬头,看到我,露出一个笑容:“磊磊,我回来了。”
整个客厅安静得可怕。筷子落地的声音从饭桌那边传来,是我妈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方慧的视线穿过客厅,落在门口那个女人身上。她像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磊磊一看到她,眼睛立刻瞪得溜圆,手里的勺子“啪嗒”摔在桌上,小脸唰地白了。
“妈妈……”磊磊小声叫了一句。
梁晓慧的目光越过我,落在磊磊身上,眼眶瞬间红了:“磊磊,妈妈回来了。你还记得妈妈吗?”
磊磊没说话,身子抖了抖,往方慧那边缩了缩。
方慧伸手揽住磊磊的肩膀,看了一眼梁晓慧,又看了一眼我,嘴角扯了一下:“徐磊哥……那我先走了。”
她作势要站起来,我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别走。”
梁晓慧的目光落在我按在方慧肩膀上的那只手上,眼神微微一缩。她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古怪的干涩:“磊磊,这是……你新交的朋友?”
我没回答她,只问:“你怎么回来了?”
梁晓慧深吸一口气:“我回来办点事,顺便看看磊磊。我……想见见孩子。”
她说着,眼泪已经含在眼眶里了。我妈站在里屋门口,脸色铁青:“梁晓慧,你还知道回来看看磊磊?当初你扔下他走的时候,怎么没想着他是你儿子?”
梁晓慧低下了头,声音有些发颤:“妈,我知道我错了……这几年我也一直在后悔……”
“别叫我妈!”我妈的语气冷得像冰,“我没你这样的儿媳妇!”
气氛剑拔弩张。方慧站在我身侧,看了一眼梁晓慧,又看了一眼我,手轻轻从我掌心里抽出来,声音平静地说:“徐磊哥,阿姨,你们聊,我先走了。”
她说完,也没等我回应,转身走了出去。她的步履从容,背影却透着一股淡淡的落寞。
我追出去,在楼道口叫住她:“方慧!”
方慧站住了,背对着我,没回头:“徐磊哥,你今天不用管我,先把磊磊和他妈妈的事情处理好。我没事儿,真的。”
她说完,快步走下楼,消失在了楼道拐角。
我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来气。想追,又放不下屋里的磊磊和梁晓慧。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只能转回屋里。
梁晓慧已经蹲在磊磊面前了,想拉磊磊的手,被磊磊躲开。磊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妈……你为什么要走?同学们都说我是没妈的孩子……你当初为什么要扔下我?”
梁晓慧的脸色一下子白了:“磊磊,对不起……妈妈当时有苦衷……”
“什么苦衷?”我忍不住开口,语气冲得很,“你嫌我赚得少,嫌我成天跑车不着家,跟我吵了半年,一声不吭就收拾东西走了。你当时怎么不想想磊磊怎么办?”
梁晓慧低着头,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磊磊,我承认……当时的我的确糊涂。可我这几年一直活在后悔里。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弥补。”
磊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要弥补……我有方慧阿姨了……方慧阿姨对我好……”
梁晓慧的脸色白了一下。她抬头看着我,目光带着一丝复杂的审视:“磊磊,方慧……是谁?”
我攥紧拳头:“是谁都跟你没关系了。你早就不出现在这个家里了,磊磊过得好不好,都跟你没关系了。”
梁晓慧眼眶泛红,但声音却平静下来:“徐磊,你可以恨我,但不能剥夺我看孩子的权利。我是磊磊的亲妈,这是改不了的事实。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我有权探视孩子。”
她这话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我心里“咯噔”了一声,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她不仅人是回来了,还带着法律来的。
第七章 狗血的真相
梁晓慧没有立刻住下。她说她已经在附近订好了酒店,说完就走了。但她走之前留在门口的两个大行李箱,像两座小山一样压在我心头。
我妈坐在沙发上,长吁短叹:“这个梁晓慧,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个时候回来,存心不让人安宁啊!”
我爸闷头抽烟,没说话。磊磊把自己关在屋里,怎么叫都不肯出来。
我坐在客厅里,摸出手机,想给方慧发条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走的时候,眼神里的落寞我看到了。可我又实在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
下午两点多,我去了方慧工作的服装店。她正在给一个顾客讲衣服,看到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忙。我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等顾客走了,她才从柜台后面出来,表情淡淡的:“徐磊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我看着她的眼睛,“中午吃饭了没?”
方慧没接话,低头摆弄着柜台上的衣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前妻回来了,你是不是得跟她好好谈谈磊磊的事?”
“谈是要谈,”我说,“但这跟咱俩的事没关系。”
方慧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神色:“徐磊哥,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是不是还放不下她?”
我一愣:“你这是说啥呢?我跟她离婚四年了,早放下了。”
方慧又问:“那磊磊呢?他那么小就没妈,现在亲妈回来了,他肯定会动摇的。到时候,你让他怎么选?”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方慧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徐磊哥,我不是要逼你。我就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怎么选,我都尊重你。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你要是觉得跟前妻为了孩子复婚更好,我祝福你。”
“我不会跟她复婚!”我脱口而出。
方慧看着我,目光闪了闪,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整理着货架上的衣服,声音平静如水:“那你先回去吧,店里有事,我忙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心里堵得慌。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一晚上过去,就变成这样了呢?
晚上回到家,磊磊还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我妈端着饭碗在门口哄了半天,他死活不开门。我心里发急,敲了敲门:“磊磊,是爸爸,开门。”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磊磊红着眼眶站在门后,手里攥着一张照片。我低头一看,是他和梁晓慧的合照,照片上梁晓慧笑得灿烂,磊磊那时候才两岁多,被抱在梁晓慧怀里,咧着没牙的嘴笑。
“爸爸,”磊磊的声音哑哑的,“妈妈说要带我去游乐园玩,你说……我去不去?”
我蹲下来,摸摸他的头:“你想去吗?”
磊磊低下头,小声说:“我想去……可是我又怕她去了一会儿又走了,又不要我了。”
我心里一阵绞痛,把磊磊揽进怀里:“磊磊,不管你去不去,爸爸都在这儿陪着你。妈妈她……不会扔下你的。”
磊磊点点头,把脸埋进我怀里,闷闷地说了句:“爸爸,我还是想要方慧阿姨当我妈妈。”
我心里又是一颤,抱紧了他,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梁晓慧果然来了。她换了一身驼色风衣,化了淡妆,看起来比昨天憔悴的脸精神了不少。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双最新款的儿童运动鞋:“磊磊,妈妈给你买了双新鞋,你看看合不合脚?”
磊磊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鞋接了过去。他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妈妈。”
梁晓慧眼眶当下就红了,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磊磊,妈妈带你去游乐园玩好不好?就今天,晚上送你回来。”
磊磊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我点了点头,他便跟梁晓慧走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楚是酸还是涩。我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发呆,脑子里乱成一团。
中午的时候,方慧发来一条微信:“徐磊哥,磊磊跟他妈妈去玩了?”
我回:“嗯,出去玩了。”
方慧又发来:“你要是心情不好,就来找我说说话。我今天也休息,在家。”
我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外套出了门。
方慧住的小区离我家不远,骑电动车十分钟的路。她的房子是租的一个小单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养了两盆绿萝,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水彩画,是条老街巷,青砖灰瓦,很有味道。
我坐在她那张小沙发上,端起她递过来的热水,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大概是这阵子攒了太多委屈和疲惫,终于找到一个能卸下来地方,整个人就垮了那么一瞬。
方慧坐在我对面,也没说话,等我缓了一会儿,才轻声问:“磊磊是不是特别高兴?”
我点点头:“他高兴。看到他就高兴。”
方慧说:“那你呢?你高兴吗?”
我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看到梁晓慧回来,心里烦得很。但看到她带着磊磊笑,我又说不出让她走的话。毕竟那是他亲妈。”
方慧看着我的眼睛,良久才开口:“徐磊哥,我理解你。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磊磊的事,慢慢来。”
她顿了顿,又说:“至于咱俩的事……也不急。你不用因为磊磊那句话,或者我那晚上的话,就觉得责任在身。你要是实在放不下过去,随时可以跟我说明白。”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她越是不逼我、越是体谅我,我反而越觉得愧疚。
“方慧,”我开口,“我对你是认真的。跟磊磊没关系,跟责任也没关系。我就是……喜欢你在我们家的感觉。”
方慧的耳根又红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好半晌才小声说了一句:“那你还跟前妻……见她吗?”
我想了想,说:“见她,是为了磊磊。如果她真的想尽一个做母亲的责任,我不会拦着她看孩子。但我跟她,已经不可能了。我早就把她放下了。”
方慧抬起头,目光闪烁地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我点了点头:“我说到做到。”
方慧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我坐在她身边,心里的烦闷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一点点拉走,慢慢松弛下来。
但这份轻松没有持续多久。
傍晚,梁晓慧把磊磊送回来,脸色却不太好看。磊磊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毛绒玩具,脸上却没什么笑模样。
我送梁晓慧下楼,她站在楼道口,回头看着我,语气带着一种怪异:“徐磊,那个方慧……她是我妈邻居家的女儿。”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梁晓慧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妈跟她妈是旧识。方慧她妈——以前在我妈手下工作过几年。我妈说过,方慧她妈这个女人,心机深得很,教出来的女儿,也差不到哪儿去。”
我心里一沉:“梁晓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梁晓慧冷笑了一下:“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提醒你一句。方慧三十五了还不结婚,你以为她真是在等什么真爱?我打听过了——她之前谈过一个男的,都谈婚论嫁了,后来发现那男的家庭条件不太好,她立刻就甩了人家。这样一个现实又势利的女人,你觉得她是真的看上你了?”
我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你瞎打听什么?方慧不是那种人!”
梁晓慧“嗤”了一声:“是不是那种人,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儿就知道了。我跟你夫妻一场,也不想看你被人当傻子耍。”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声响,像敲在我心口的钉子。
我站在楼下,秋风吹上来,凉飕飕的。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梁晓慧的话,是真是假?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那我跟方慧之间,我要怎么办?
可转念一想,刚才方慧跟我说那番话时眼里的坦诚,又让我觉得,梁晓慧的话未必可信。
一个是消失了四年的前妻,一个是近在咫尺、知冷知热的女人。信谁,我心里其实早有答案。可那句“现实又势利”的评价,还在脑海里盘旋不去,像一根刺,不深不浅地扎着。
第八章 厂里的风波
接下来几天,梁晓慧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隔三差五就出现在我家门口。她倒也不闹,就是来看磊磊,带点零食,陪他玩一会儿,然后走人。磊磊对她的态度在一点点软化,从最初的抵触躲闪,到后来会主动跟她说“妈妈再见”,眼睛里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我看在眼里,心里百味杂陈。一方面,我希望磊磊能感受到母爱;另一方面,我又怕梁晓慧这次回来,是带着别的目的。
这天下午,我刚从外面跑车回来,正把车停进院子里,手机突然响了。是方慧打来的。
“徐磊哥,你在哪?出事了!”方慧的声音带着慌。
我心里一紧:“咋了?”
“你们厂里出事儿了!你快去看看!你那个同事老周——他说你在工地上撞了人,被举报到公司了!”
我脑袋“嗡”了一下。我昨天确实在物流园门口倒车的时候,跟一辆三轮车蹭了一下。当时我下车看了,那个骑三轮车的大爷没啥事,就车斗破了一块,我赔了他两百块钱,两清。可这事儿怎么会被举报到公司?
我急匆匆赶到公司,经理把我叫进办公室,桌子上放着一封举报信,白纸黑字写着:“徐磊同志在物流园门口倒车肇事逃逸,并撞伤一名老人,性质恶劣,请求公司严肃处理。”落款处写的是“热心群众”,电话号码和地址一概没有。
“徐磊,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经理推了推眼镜看着我。
我把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经理,我真没有逃逸。当时我下车看了,那大爷说没事儿,我赔了两百块钱让他去修车。你要不信,我可以找那大爷出来对质。”
经理皱着眉:“那为什么有人写举报信?”
我摇头:“我不知道。但这事儿我真的没做亏心事。那个监控,物流园门口应该有摄像头,可以查。”
经理想了想,说:“好,我去调一下监控。近期你在出车任务先暂停,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我从办公室出来,方慧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看到我出来,立刻迎上来:“怎么样?经理怎么说?”
“让我停两天车,查清楚再说。”我苦笑。
方慧咬了咬下唇:“这事肯定有人故意整你。”
我愣了一下:“谁会故意整我?”
方慧没说话,但眼神里泛着一丝冷意。
傍晚,消息传来——物流园门口那天的监控坏了,什么都没拍到。也就是说,我的“肇事逃逸”就成了一口说不清的锅。
我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烟,心里又气又闷。我干货运这么多年,从没出过事,如今莫名其妙被扣了这么大一顶帽子,说不憋屈是假的。
我爸从屋里走出来,坐在我旁边,递给我一瓶啤酒:“别急,清者自清。”
“爸,你说谁这么缺德,给我整这么一出?”我问。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磊磊,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我想了想,摇头:“我成天跑车,得罪谁啊?”
我爸叹气:“那你想想,最近有什么人看你不顺眼?”
我脑海里猛地闪过梁晓慧的脸。她回来这几天,虽然表面和和气气的,但我总觉得她的笑容底下藏着什么。我犹犹豫豫地跟我爸说了,我爸抽了口烟,缓缓开口:“这事儿先别乱猜。你姐认识的人多,让她帮忙打听打听。”
我点点头,掏出手机,正要给我姐打电话,方慧突然发来一条微信:“徐磊哥,我帮你查到了!那封举报信下面的电话虽然没写全号,但邮戳上有个寄件地址的碎片。我拍下来了,你看看。”
我点开图片,放大一看,寄件地址写着“城南区幸福路××号”——那是梁晓慧酒店附近的一条路。
我盯着那个地址,手背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
方慧又发来一句:“徐磊哥,你别冲动。我没想挑你跟你前妻的关系,但这事儿也太巧了。你先问问她,看看她怎么说。还有,磊磊这两天跟她待在一起的时间长,你多留个心眼儿。”
我攥着手机,心里一阵翻江倒海。梁晓慧,是你吗?你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第九章 梁晓慧摊牌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梁晓慧住的酒店。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等她下来的时候,我心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如果真是她干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一会儿又想,也许只是凑巧呢?那封举报信上的地址,可能跟梁晓慧没关系。
等了半个多小时,梁晓慧挎着包从电梯里出来了。她看到我,似乎一点都不意外,笑了笑:“徐磊,这么早来找我,有事?”
“嗯,有事。”我站起来,“咱们找个地方聊聊吧。”
酒店的咖啡厅里,我和梁晓慧面对面坐着。她点了一杯拿铁,优雅地抿了一口,才开口道:“说吧,什么事?”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面是那张举报信的邮戳照片:“晓慧,这封信,是不是你寄的?”
梁晓慧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神色没变,只是缓缓放下杯子,直视着我:“是我寄的。”
她承认得太干脆了,我一下子愣在那里,准备好的所有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为什么?”我压着火气问,“那事儿明明不是你说的那样!我根本没有肇事逃逸!你为什么要写举报信陷害我?”
梁晓慧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得让人发毛:“徐磊,我写那封信,不是为了害你。我是为了让你停下来——让你停下来好好想想,方慧这个女人,到底可不可靠。”
我愣住了。梁晓慧继续说:“你以为我回来看磊磊,是假装的?我跟你离婚这几年,我确实没回来过,这不假。但磊磊是我的儿子,我怎么可能不想他?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她的眼眶泛红了:“我回来之后,本来想好好跟你聊聊磊磊的事,结果呢?我家门口永远站着一个方慧。她那么自然地在你家做饭、洗衣、陪你妈上医院、哄磊磊睡觉——我看了心里有多难受,你知道吗?”
我沉默地看着她。
梁晓慧低下头,声音哑了些:“我承认,写信那事是我做得过激了。但我只是想提醒你,方慧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妈认识她妈吗?后来我让我妈仔细打听了一下——方慧她妈年轻的时候,在单位里就是个有名的‘交际花’,靠关系一步一步往上爬。方慧从小耳濡目染,手段能差到哪儿去?”
“你胡说!”我忍不住打断她,“方慧根本不是那样的人!她要是真有你说的那么有手段,她三十五岁了怎么还单着?”
梁晓慧嘴角露出一丝嘲讽:“她单着,是因为她眼光高啊!她挑来挑去,没挑到合适的而已。你是她目前觉得最合适的——人品老实,有房有车,有孩子,她嫁过来直接当现成的妈,省得自己生了。你这条件,在她眼里,不是正中下怀吗?”
我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你在这儿编排方慧,不就是因为你不想看我跟别人好吗?”
梁晓慧看着我,目光复杂:“徐磊,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反正我提醒过你了——方慧她妈那种人教出来的女儿,骨子里都是带着算计的。你要是非要把她当个宝,我也拦不住你。但我想告诉你,我这封举报信,不是为了害你丢了工作,我就是想让你停下来好好看看清楚。”
她说着,起身拿起包:“我下午还要去接磊磊放学。你回去好好想想吧。”
她走了,脚步轻快地消失在咖啡厅门口。我坐在位置上,看着对面那杯没喝几口的拿铁,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
梁晓慧的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方慧在我面前那些温柔体贴、情真意切的表演,又算什么?可如果她说的是假的,她又为什么要编这些谎话来骗我?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浑浑噩噩地出了酒店,骑上电动车往家走。路过方慧住的小区门口时,我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坐在车上抽了两根烟,终于还是没上去,掉头回了家。
到家后,我妈迎上来:“找到梁晓慧了吗?她怎么说?”
我嗯了一声:“她承认信是她写的。”
我妈愣了:“她为啥要这么干?”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妈说。正纠结着,方慧的电话打过来了:“徐磊哥,你找梁晓慧谈了吗?”
我嗯了一声:“谈了。她说……她说你心机深,说你妈以前是个靠关系上位的‘交际花’,说你根本不是在真心跟我处,是在算计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然后,方慧的声音缓缓传来:“徐磊哥,你信她说的吗?”
我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方慧又追问了一句:“你信她,还是信我?”
我攥着手机的手心已经出汗了。这两个女人,一个是我儿子的亲妈,一个是我心尖上的人。她们各执一词,我都不知道该信谁,也不敢信错。偏生这时候,方慧用一种几乎颤抖的声音说了句:“徐磊哥,你要是信她,就……就别来找我了。”
电话挂了。她挂断之前,我听到一丝极力压抑的鼻音。
我坐在院子的台阶上,盯着手机屏幕熄了又亮,亮了又熄,到头来也没回一个字。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回——连我自己都没想明白,我到底该怎么做。
第十章 我爸住院了
祸不单行。就在前妻的事还没扯明白,方慧的电话又挂了之后,我爸那边又出了事。
那天晚上,我爸在阳台上收衣服,脚下踩到一块湿滑的地方,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了花盆沿上,当场就昏迷了。我妈在屋里的喊声撕心裂肺,我鞋都没穿就跑出来,看到我爸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血从后脑勺漫出来,把白衬衫领子染得通红。
我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脑子一片空白。还是我妈在旁边猛拍我的后背:“快叫救护车!快点儿!”
我哆嗦着手拨了 120,又给我姐打了电话。救护车到的时候,我爸已经醒了,但人迷迷糊糊的,说话含糊不清。急救医生检查了一下,说是脑外伤,可能有颅内出血,要立刻送大医院。
去医院的路上,我坐在救护车后面,握着我爸的手。我爸的手又干又冷,手心长满了老茧,那是劳作了一辈子磨出来的。他平时话少,在家里坐在角落,谁也不会多注意他。可此刻他躺在担架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我才意识到,我爸已经老了。他今年六十四了。
我姐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她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一看到我和我妈就能哭出来:“爸怎么了?爸好好的怎么摔了?”
我简单说了情况,我姐蹲在我妈面前,跟她说别慌。我妈哭着,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老徐你可不能有事啊,你可不能扔下我啊……”
等了两个多小时,抢救室的门才推开。医生出来,摘了口罩:“病人是颅内出血,但出血量不大,目前已经控制住了,需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情况稳定,就没有生命危险。”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去半截。可后半截,悬在 ICU 那扇紧闭的门上。
那一夜,我姐在 ICU 外面守着,让我带我妈回家休息。我妈不肯走,我连哄带劝,才把她送回家。到家后,我妈坐在沙发上,哭累了,靠着靠垫打起了盹。
我坐在桌子边,手里攥着手机,脑子乱得很。爸突然出事,我妈吓成这样,磊磊还小,梁晓慧那边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幺蛾子。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凌晨两点多,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方慧发来一条微信:“徐磊哥,刚看到你朋友圈说你爸住院了。我在医院东门口,你出来一下。”
我一愣,赶紧起身出去。医院东门口的路灯下,方慧穿着一件厚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方慧,这么晚了,你怎么跑来了?”我走到她面前,声音哑哑的。
方慧把保温袋塞进我手里:“我给你煮了点面条,你守了一夜,多少吃点。还有阿姨的那份,我怕她吃不下,放了点小咸菜,开开胃。”
我低头看着保温袋,心里一阵翻江倒海。下午还在为梁晓慧的话而动摇、在电话里被她红着眼问“信她还是要我”的自己,此刻站在她面前,心里的那份愧疚,几乎要了淹没了我的理智。
“方慧,”我声音发涩,“下午那个电话……对不起。”
方慧摇摇头:“没事儿。你心里乱了,有动摇也正常。换了我,我也会多想。”她顿了顿,轻声说,“我爸出事的时候,我没能在他身边。所以我知道这种时候,人有多需要一个能靠着的人。”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我手心:“这是我之前存的五千块钱,你先拿去应应急。医院那个花费大,别跟我客气,就当是我借你的。”
我摊开手,那张银行卡在路灯下泛着微光。我攥着那张卡,仿佛攥着一颗滚烫的心。
“谢谢你。”我除了这三个字,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方慧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别谢了,快进去吃面吧,别凉了。等叔叔出了 ICU,我再来看他。”
她说完,转身走了。风灌进她的外套,把衣摆吹得很高。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缩小成一个小黑点,心里涌起一个坚定的念头:这样一个深更半夜赶过来给我送面、送我钱的姑娘,怎么可能是梁晓慧口中那种算计人心的人?
我攥紧了那张银行卡,转身走进医院。无论如何,我要先顾好我爸的病,剩下的事情,等我爸稳定下来再说。
第二天上午,我爸的病情稳定住了,从 ICU 转到了普通病房。我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给我爸削苹果。我爸半靠在床头,精神比昨天好了不少,但头上裹着一圈绷带,脸色还是黄黄的。
“磊磊,”我爸开口,声音有点虚,“我听说方慧昨晚来了?”
我点点头:“她给我送了碗面,还塞了五千块钱。”
我爸看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磊磊,你妈跟我讲了你跟方慧的事儿。我没什么文化,说话直。我就问你一句——你是真喜欢人家姑娘,还是因为磊磊喜欢她,你才顺水推舟?”
我愣住了,削苹果的手抖了一下,差点割到手。我想了想,认真地说:“爸,我是真喜欢她。”
我爸点点头,没再多说,闭上眼休息了。可我注意到,他嘴角多了一丝欣慰的弧度。
中午的时候,方慧来了。她提着一兜水果,进病房先跟我妈打招呼,又走到我爸床边,轻声细语地说了会儿话,然后帮我把桌上的饭盒收拾了。她干这些的时候特别自然,就好像她本来就是这个家的一分子似的。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那点越来越茂盛的东西,再也压不住了。
晚上,梁晓慧带着磊磊来医院看我爸。她进病房,看到方慧坐在床边正给我爸按摩手臂,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哟,方慧也在啊。”
方慧抬头,不卑不亢地笑了笑:“嗯,我过来看看叔叔。”然后她转头看向磊磊,“磊磊,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磊磊一看方慧,立刻甩开梁晓慧的手,跑到方慧面前:“方慧阿姨!我今天画画得了满分!老师还表扬我了!”
梁晓慧的嘴唇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我爸躺在病床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唔”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方慧要走了。磊磊抱着她的腿:“方慧阿姨,你明天还来吗?”
方慧弯下腰,摸摸他的头:“叔叔生病了,阿姨有空就过来看看。”
梁晓慧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磊磊,你这孩子,怎么跟外人这么亲?”
磊磊回过头,奶声奶气地说:“方慧阿姨不是外人!方慧阿姨是好人!她总给我买好吃的,还帮我检查作业!”
梁晓慧的脸当场就白了。我站起来:“磊磊,别乱说话。方慧阿姨是客人,你妈妈才是你亲人。”
磊磊扁了扁嘴,没再说话,但身子还是贴着方慧不肯松手。方慧冲我摇摇头,示意我别说了,然后蹲下来在磊磊耳边说了句悄悄话,磊磊这才松开手,脸上带着笑:“那方慧阿姨你答应我了哈!”
方慧点点头,站起来,冲病房里的人笑了笑,走了。梁晓慧看着方慧离开的背影,眼神里的冷意,我没看漏,但也只能假装没看到。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磊磊忽然问我:“爸爸,方慧阿姨说,等我期末考试考好了,她就带我去动物园。你说我能不能考好?”
我摸了摸他的头:“能,你肯定能。但你要答应爸爸,也不能不理你妈妈。妈妈是生你养你的人,她虽然以前犯了错,但她现在也在努力弥补。”
磊磊低下头,想了很久,小声说:“那她以后……不会再走了吧?”
我沉默了一下:“爸爸不保证,但爸爸会尽量让她留下来。”
磊磊点点头,没再问。我牵着他的手,在路灯下走了一段路,忽然觉得,这个八岁的小人儿,好像比我想象中要懂事得多。
第十一章 方慧的秘密
我爸恢复得很快,住了十天院就出院了。出院那天,方慧照样来了,给办了出院手续,还从家带了一只炖好的老母鸡。我妈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好孩子,好孩子”。
我看着方慧,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林慧,我认定了,就是这个人了。
可方慧似乎有心事。她坐在我爸病床边的凳子上,笑得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我凑过去跟她说话,她都像被吓了一跳似的,然后回过神来冲我笑:“嗯,你说什么?”
我没追问,想着她可能是最近忙店里的事情太累了。
直到那天下午,我送方慧回家的路上,她终于开口了。
“徐磊哥,”她坐在电动车后座上,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我……我想跟你讲个事。”
“嗯,你说。”我放慢了车速。
方慧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我妈……以前确实是在梁晓慧她妈手底下干活儿。而且,我妈当年确实做过一件不太光彩的事——她挪用了一笔款子,梁晓慧她妈替她瞒了下来,没上报。所以梁晓慧她妈手里,一直攥着我妈的这个把柄。”
我怔住了,慢慢把车停在路边,转头看着她:“你说什么?”
方慧坐在后座,低下头,声音发闷:“我妈这几年身体不好,一直靠吃药撑着。梁晓慧找到她妈,又找到我妈,拿当年的事儿做要挟,逼我妈跟我说——让我离你远点。我妈不肯,打电话跟我哭着说了这个事。”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徐磊哥,我从来没想过跟你牵扯这些乱七八糟的。可梁晓慧她做得出来,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看着她掉眼泪,心里一阵阵发紧:“她拿这个要挟你?那她想要什么?”
方慧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她说,让我离开你,她就当没这回事儿。不然,她就把我妈当年挪用款子的事捅出去,让我妈晚节不保。”
我拳头攥得咯咯响:“她敢!”
方慧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徐磊哥,我不想因为我,让我妈晚年被人戳脊梁骨。我妈这辈子已经很苦了……”
我看着她,心疼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心里那股火一阵一阵往上顶,恨不能立刻冲去找梁晓慧对质。可理智告诉我,不能冲动。梁晓慧手里有把柄,硬碰硬只会让方慧她妈受更大的伤害。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方慧,你听我说。这事儿既然摊到咱们头上了,咱们就一起想办法。你 妈的事,我不会不管。梁晓慧拿这个逼你,她自己也站不住脚——她那封举报信,本身就诬告我。真要撕破脸闹大了,她讨不到好。”
方慧摇头:“可她就是吃准了我护着我妈,不敢撕破脸……”
我握住她的手:“你要是信我,就让我来处理。我说过,我家门随时给你开着。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方慧看着我,眼泪又落下来:“徐磊哥,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连累你。”
“我不怕连累。”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这辈子,认准你了。”
方慧愣住,然后猛地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我抱着她,心里的火与疼交织在一起,良久没有松开手。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门口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脑海中反复权衡着梁晓慧这个人。她这次回来,到底想干什么?她如果说她真想把磊磊接走,完全可以直接走法律程序,没必要搞这些弯弯绕。她对我的事这么上心,又是写举报信又是拿旧事威胁方慧——她的目标,不是磊磊,而是我。
她想复婚。
可我这边,已经不可能了。
梁晓慧太精明。她越是这样步步为营、机关算尽,我就越觉得方慧的好。这份好,是藏在日常缝补里的,是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扎扎实实,厚厚墩墩,暖得我整个胸腔都烫得慌。
我掏出手机,给方慧发了一条微信:“今晚早点睡,别胡思乱想。明天我陪你去看你妈。”
方慧回了一个“嗯”字,过了几秒,又补了一条:“徐磊哥,谢谢你。”
我盯着那行字,心口滚烫。我一个大老粗,说不出什么漂亮话,但心里那个决定,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得死死的——这个女人,我护定了。
第十二章 梁晓慧撕破脸
第二天,我请了一上午假,陪着方慧去看了她妈。方慧妈住在城郊一所老旧小区里,两室一厅的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妈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到我来了,眼神里带着一丝局促和探询。
方慧介绍:“妈,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徐磊。”
阿姨打量了我好一会儿:“你就是磊磊他爸呀?方慧跟我讲过你好多次了。”
我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阿姨。”
阿姨笑了笑,又叹了口气:“方慧这丫头命苦,从小到大没享过啥福。你以后……多担待着她点。”
我点了点头:“阿姨您放心,我会对她好的。”
方慧在旁边脸红了一下,低头给我倒了杯水。我在那儿待了一上午,陪阿姨聊了会天,给她修了修客厅那盏忽明忽暗的吊灯,又帮她把阳台的晾衣架加固了一遍。走的时候,阿姨站在门口,拉着我的手,眼眶有点红:“磊磊这孩子,我看你是个实诚人,方慧交给你,我放心。”
我鼻子有点发酸,郑重地点了点头:“阿姨,您放心。”
回去的路上,方慧坐在我电动车后座上,手轻轻环着我的腰,什么话也没说。但那一刻,我心里是踏实的。
然而这份踏实,很快就被梁晓慧搅碎了。
第三天中午,梁晓慧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她没化妆,脸色白得吓人,一进门就把手里一份文件拍在桌上:“徐磊,我要跟你争磊磊的抚养权。”
我愣住了,低头一看,文件上赫然印着“起诉状”三个字。
“你疯了?”我瞪着她,“磊磊跟我生活了四年,你凭什么这个时候来争他?”
梁晓慧声音发颤:“我凭我是他亲妈!凭我这四年一直在后悔!凭我想弥补他!”
“你弥补他?”我冷笑,“你拿什么弥补?你回来这些天,除了带他玩玩、买买东西,你陪他做过作业吗?接送过他上下学吗?他半夜做噩梦哭醒的时候,是谁守在他身边?”
梁晓慧脸色铁青:“你别跟我说这些!我承认我过去做得不好,但人总有改错的机会!”
“那你改错的方式,就是写举报信诬陷我,拿方慧她妈的把柄威胁她让她离开我?”我盯着她,一字一句,“梁晓慧,你口口声声说磊磊,可你做这些事,哪一件是为了磊磊?”
梁晓慧被我问得噎了一下,随即红了眼眶:“我承认我做了些极端的事……我就是不甘心!我不甘心你身边有了别的女人!我不甘心明明我才是磊磊的亲妈,现在却像个外人一样!”
“你自己选择做了外人。”我的声音冷下来,“四年前你走的时候,就没想过今天。”
梁晓慧的眼泪涌了出来:“徐磊,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咱们复婚,好好过日子,一起把磊磊养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犯浑了!”
我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四年前那个决绝地收拾行李离开的女人,和眼前这个哭着求我复婚的女人,是同一个人。她真的后悔了吗?也许是真的。可我一颗心,早就不在她身上了。
我摇摇头:“晓慧,不可能了。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梁晓慧的表情瞬间僵住:“是方慧?”
我没瞒她:“是。”
梁晓慧深吸一口气,猛地擦掉眼泪:“好,那我更要把磊磊带走。我不能让我儿子跟那个女人的女儿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她说完,抓起包就走。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一阵发凉。我知道她这次不是闹着玩的,她真的会去起诉。
晚上,我姐徐梅打来电话:“磊磊,梁晓慧要跟你抢磊磊的事儿,我听说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姐,我想好了。她要跟我打官司,我就奉陪到底。磊磊这些年跟我过得好好的,法官不会轻易判给她。”
“那小子的抚养权,你有几成把握?”我姐问。
我想了想:“八成吧。但她说方慧她妈的事,我得护住方慧。”
我姐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磊磊,姐以前反对你跟方慧,是我看走眼了。这姑娘,确实靠谱。你要是真打算跟她在一起,姐支持你。”
我鼻子一酸:“姐……”
我姐打断我:“行了,别矫情了。后面要打官司,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跑车那事儿,我托人跟你们经理打听了,监控坏了查不清,所以公司那边不追究了,你安心开工。方慧妈的事儿,我认识个律师朋友,改天帮你咨询咨询。”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姐,谢谢你。”
“一家人还说啥谢。”我姐说完,顿了一下,“磊磊,打起精神来。咱们老徐家的人,没孬 种。”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黑黢黢的巷子,心里莫名安定下来。梁晓慧要打官司,那就打。我不怕她。
我唯一怕的,是方慧因我受委屈。
第十三章 庭前和解
梁晓慧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她请了律师,很快就把起诉状递到了法院。我也找了律师——就是我姐介绍的那个朋友,姓罗,四十多岁,精明干练。罗律师看了梁晓慧的起诉状,又详细了解了情况之后,对我说:“磊磊,你这个案子,胜算很大。你儿子跟你生活了四年,你父母也帮忙照顾,你工作稳定,没有不良嗜好。反观梁晓慧,四年未履行抚养义务,如今突然回来要求变更抚养权,法院支持她的可能性很低。”
我松了口气:“那我能把磊磊稳住了?”
罗律师点点头:“可以,但你也别掉以轻心。梁晓慧的律师也未必是省油的灯。”
果然,没过几天,对方律师就通过法院送来一份材料——里面声称梁晓慧四年来每月都按时支付抚养费,并附上了银行转账记录。我看到那份材料,整个人都傻了。
我从来没见过梁晓慧的一分钱抚养费。每个月我都是靠自己跑车赚的钱养活一家人。哪来的转账记录?
罗律师仔细研究了那份材料,很快发现了猫腻:“这些转账记录,打款的账户是你前妻堂姐的名字,不是她本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让人代转的?”
罗律师点头:“她可以谎称委托堂姐代转。但你确实没收到过钱的话,我们可以反诉她伪造证据。不过……最好还是查一查,看这些钱到底转到哪去了。”
多方打听之下,真相很快浮出水面——这些年,梁晓慧确实每月都汇一笔钱,但收款的账户,是我妈的名字。她汇给我妈,让我妈转交给我,但我妈一分钱都没给我。
我回家问我妈,我妈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才说了实话:“梁晓慧确实每个月都打钱来,我都攒起来了,一分没动。我怕你看到她给钱又心软,就自己存着了。磊磊的抚养费,我跟你爸两个人省着点,也能凑合够用。”
我愣了半天,心里百味杂陈。原来梁晓慧这四年,一直在暗中汇钱。她表面上不管不顾,可暗地里,她从没断过对磊磊的经济支持。
我妈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张银行卡:“这里有十一万二。她说让我别告诉你,但我寻思着,现在你们打官司,这笔钱总要有个说法。”
我看着那张银行卡,手指头微微发抖。梁晓慧这个人,平日里精明算计,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但她这四年来按月汇抚养费这事儿,又说明她心里,确实一直装着磊磊。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那份怨恨,松动了一角。
我把银行卡拍了照发给罗律师。罗律师看完之后说:“这就好办了。对方有转账记录,你们也能证明抚养费实际到位。那这个案子就好办了。”
可我的想法变了。
那天晚上,我去酒店找梁晓慧。她开门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来干什么?”
“聊聊磊磊的事。”我说,“咱们谈谈吧。”
酒店楼下的茶室里,梁晓慧坐在我对面,神色紧绷。我开门见山:“晓慧,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磊磊的抚养权,我不跟你争了。”
梁晓慧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跟你争了。”我看着她,“但我要你答应我三个条件。”
梁晓慧警惕地盯着我:“什么条件?”
“第一,磊磊还是跟我生活,但你随时可以来看他,我不拦着。第二,你以后要按月给抚养费,这笔钱我不动,都存起来,以后给磊磊读书用。第三,你别再找方慧和她妈的麻烦。”
梁晓慧沉默了很久,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你为什么突然……?”
我看着她:“因为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在汇钱给磊磊。你虽然没露面,但心里一直有他。就冲这一点,我信你是个当妈的。”
梁晓慧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半天没说话。我接着说:“但是晓慧,我跟你,真的回不去了。我不爱你了。我心里的人是方慧。这跟磊磊没有关系。”
梁晓慧的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茶桌上:“徐磊……你就这么绝情?”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绝情,是咱们都该往前走了。你才三十六,以后的路还长着。别把时间耗在我身上了,不值当。”
梁晓慧捂着脸哭了很久,我没有催她,也没有劝她,就那么坐在对面等着。等她哭声慢慢止住了,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哑哑的:“好……我答应你。三个条件我都答应你。”
我松了一口气。她顿了顿,又说:“不过徐磊,我可告诉你,我放手,不代表我认输。要是以后你对不起磊磊,或者那个女人对不起你,我照样会来抢人。”
我笑了一下:“行,你随时来。反正你有的是手段。”
梁晓慧也笑了,眼角还挂着泪。她端起杯子,冲我举了一下:“那就祝你幸福吧,前夫。”
我也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你也是,前妻。”
那天晚上走出酒店,秋风吹在脸上,我忽然觉得,这几个月来压在心里的那些石头,好像一下子都搬开了。我摸出手机,给方慧打了电话:“方慧,睡了没?”
“还没呢,怎么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我站在路灯下,笑着说:“没事儿,就是我突然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传来方慧带着鼻音的声音:“傻子……”
那一刻,我心里又暖又甜,觉得这辈子,值了。
第十四章 她是我的人了
官司撤了。梁晓慧没有再找麻烦。她按约定,隔一周来探望磊磊一次,带孩子出去玩一天。磊磊从最开始的生疏,到后来主动“妈妈妈妈”地叫,有时候还跟梁晓慧视频,俩人聊得热热闹闹的。
我看着磊磊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心里也没什么不甘的。他有一个爱他的亲妈,有一个疼他的“方慧阿姨”,还有我这个亲爹,虽然家里结构复杂了点,但爱一点不少。
方慧跟她妈那件事,梁晓慧后来也松了口。她当着我的面给方慧打了一通电话,跟方慧说了句“对不起”,说她以后不会拿以前的事说事儿了。方慧没多说什么,只说了一句“和平相处吧”,就挂了电话。
心里的石头都落了地,我跟方慧的关系,也水到渠成一般走到了一起。没有轰轰烈烈的表白,也没有戏剧性的求婚,就是某天傍晚,她在我家帮完晚饭,我送她回去的路上,鬼使神差地牵住了她的手。她愣了一下,没有抽开,反而把手指头扣进了我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像锁扣锁上了。
“徐磊哥,”她轻声说,“咱们这就算在一起了?”
“嗯,”我说,“在一起了。”
她低下头,嘴角弯弯的,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那我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搬过来了?”
我心里一荡:“搬!明天就搬!我给你腾柜子!”
方慧忍不住笑了:“你这人,真是一点儿也不会浪漫。”
我嘿嘿一笑:“要那么多浪漫干啥,实打实的日子才叫好。你说是不是?”
方慧没接话,把脸埋进我手臂上,闷闷地说了句:“是。”
那天晚上,我把她要搬来的消息告诉我妈。我妈高兴得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好好好!我明天把东屋再好好收拾收拾,给她添一床新被子!对了,她爱吃红烧肉,我明天一早去买五花肉……”
我看着我妈忙前忙后张罗的身影,心里暖得要命。原来,对一个的家的人来说,能让爱的人住进来,就是天大的幸福。
第二天,方慧正式搬进了我家。
她行李不多,两个箱子,一兜子衣服,几盆花草。她的东西摆进来之后,那间原本空荡荡的东屋,一下子就活了过来——窗台上多了绿萝,床头柜上多了一盏小夜灯,衣柜里挂上了她的连衣裙。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在屋里忙前忙后地归置东西,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满足和安稳。
磊磊放学回来,看到方慧的行李箱,兴奋得满屋子跑:“方慧阿姨真的搬来住了!方慧阿姨真的搬来住了!”
方慧红着脸,从箱子里掏出一个新文具盒:“磊磊,阿姨给你买了个新文具盒,你周五期末考试,好好考。”
磊磊接过文具盒,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抱在怀里:“方慧阿姨,你放心!我肯定考第一名!”
那天晚饭,我妈做了满满一大桌菜。红烧肉、清蒸鱼、油焖大虾、炖鸡汤,摆了半个桌子。我姐一家也来了,我姐方慧一进门,两人对视了一眼,我姐先笑了:“方慧,以前是姐不对,说了些不中听的话。你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方慧也笑了:“梅姐,你说啥呢。我从来没往心里去过。”
两个女人抱了一下,我妈在旁边抹起了眼泪:“好好好,一家人终于齐整了。”
我爸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看着我,又看看方慧:“磊磊,方慧,爸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文化。爸就一句话——往后的日子,你们好好过。磕磕绊绊是常事,但有商有量的,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和方慧都端起杯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顿饭吃了很久。窗外秋意正浓,梧桐叶落了一地,但屋里暖得像个春天。
第十五章 她妈妈来了
方慧搬过来之后,日子过得像上足了发条的钟,走得稳稳当当。她每天早起做好了早饭再出门上班,晚上回来帮我妈一起做饭洗碗,周末还带着磊磊去图书馆或者公园。我妈腰不舒服,她学了推拿手法,隔三差五给我妈按按。我爸喜欢下象棋,她特地买了副新棋,陪我爸杀两盘。
我跑车回家,看到家里热腾腾的饭菜和那个忙碌的身影,心里那股子踏实劲儿,比赚了多少钱都让人舒坦。
有一天,方慧忽然跟我商量:“徐磊哥,我想把我妈接过来住几天。她一个人在那边住着,我不放心。”
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接!我明天就开车去接阿姨。”
方慧有点意外:“你……你不嫌麻烦?”
“麻烦啥?”我说,“你妈就是我妈。她能来住,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方慧红了眼眶,低下头没说话,但我看到她嘴角弯弯的,一直没放下来。
第二天,我开着货车去把方慧妈接了过来。老太太腿脚不太好,我小心地把她扶进屋,让她坐在沙发上。我妈早早就泡好了茶,又摆了一碟子点心,两个老太太见面,一个劲儿客套。
“亲家母,你这一路辛苦了,快喝口茶。”我妈热情得满脸放光。
方慧妈有些拘谨:“不辛苦,倒是我这来,麻烦你们了。”
“麻烦啥!”我妈拍着她的手,笑眯眯地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千万别外道。”
方慧站在旁边,看着两个老太太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天气、聊着菜价、聊着各自年轻时的日子,眼里漫上一层水光。我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她偏过头来看我,那眼神,像晨露里的花。
晚上吃饭,方慧妈坐在饭桌前,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眶泛红:“我家方慧,遇到你们一家,是她的福气。”
我端着杯子站起来:“阿姨,您别这么说。遇到方慧,是我徐磊的福气。”
方慧在旁边,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俩别互相夸了,再夸饭都凉了。”
一桌人都笑了。那顿饭吃得很热闹,连平时不爱说话的磊磊都主动给方慧妈夹了一块鱼肉:“奶奶,您吃鱼,鱼有营养。”
方慧妈看着磊磊,眼圈红了又红:“好孩子……好孩子……”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一个原本支离破碎的家,因为这些人的到来,慢慢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那晚,送方慧妈回屋休息之后,方慧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我走过去,问她在想什么。
“在想……”方慧顿了顿,轻声说,“原来日子可以这么安稳。”
我上前揽住她的肩膀,她没躲,反而往我身上靠了靠:“徐磊哥,谢谢你。”
“谢啥。”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方慧的脸腾地红了,推开我,压低声音:“你干啥呢,我妈还在屋里呢!”
我嘿嘿笑了两声:“那我轻点亲。”
她瞪了我一眼,耳根红得像火烧:“你这个人……越说越不着调!”
我笑得不行,把她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方慧,我一辈子对你好。”
方慧埋在我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在我胸口掐了一下:“嘴上说得好听,到时候可别打我脸。”
“打我自己脸都不能打你脸。”我认真地说。
她笑了,笑声闷闷的,却像一股暖流,流遍了我全身。
第十六章 一场婚礼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冬天。十二月底的北方小城,寒风刺骨,但我家的小院里却是被一件大喜事捂得热烘烘的。
我跟方慧要结婚了。
婚期定在腊月初八。我妈提前半个月就跟方慧一起研究菜单,商量要请哪些亲戚朋友。方慧没有娘家的亲戚在外地,她妈一个人就是娘家的代表。我姐徐梅自告奋勇当了总管张罗,连梁晓慧都主动打电话来说,婚礼那天她带着磊磊去酒店。
腊月初八那天,天晴得特别透亮。我和方慧在城东那家老字号饭店办了二十桌酒席。来的人不多,但都是实打实的亲人朋友。我爸穿了一身新中山装,坐在主位上,气色红润。我妈穿了一件枣红色棉袄,拉着方慧妈的手坐在一起,两个老太太相谈甚欢。
我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的时候,方慧在化妆间里穿着婚纱,我妈帮忙整理裙摆,磊磊在一旁看呆了:“方慧阿姨,你好漂亮啊!”
方慧弯下腰摸摸他的头:“以后别叫阿姨了,叫妈妈。”
磊磊愣了一会儿,小嘴一瘪,抱住方慧的腿就哭了:“妈妈!我有妈妈了!”
方慧也红了眼眶,蹲下来搂住他,声音有些发抖:“磊磊不哭,妈妈以后都在。”
婚礼进行的时候,司仪问我:“徐磊先生,你愿意娶你身边这位美丽的女子为妻,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吗?”
我握着方慧的手,看着她穿着婚纱站在我对面的样子,忽然有一种做梦般的感觉。半年前,她还是那个在雨夜里发抖的大姑娘,而我还是那个在生活里摸爬滚打、表面粗犷实则孤独的货车司机。我们谁也没想到,命运会把两个人拧成一股绳。
“我愿意。”我的声音不大,却说得斩钉截铁。
司仪又问方慧:“方慧女士,你愿意嫁给身边这位男人,无论贫穷富有,健康疾病,都陪在他身边吗?”
方慧看着我,眼里含着泪花,嘴角却带着笑:“我愿意。”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我妈在下面抹着眼泪,我爸红着眼眶,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方慧她们娘俩,以后就踏实了。”
我姐徐梅在台下看着我们,端着酒杯站起来:“好!祝我弟和我弟妹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大家哄笑起来。方慧的脸红得跟头上的簪花似的,害羞地往我身后躲了躲。我笑着把她揽过来:“走了,该敬酒了。”
那一晚,我喝了不少酒。方慧在旁边的搀扶我,低声念叨:“喝这么多干啥?明天还跑车呢。”
我醉醺醺地看着她,笑呵呵地说:“高兴嘛!我徐磊这辈子,能有你方慧当媳妇,我知足了!”
方慧又气又笑,把我扶回屋,帮我脱了鞋,盖好被子。我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别走……”
方慧无奈地笑了:“我不走,我去给你倒杯水。你别闹,先放开我。”
我攥着她的手,像攥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方慧,咱俩说好,一辈子都不分开。”
方慧蹲在床边,看着我,眼里满是我看不够的温柔和坚定:“说好了,一辈子,不分开。”
窗外,腊月的风吹得杨树枝哗啦啦响,但屋里暖得像个春天。我看着她,慢慢闭上眼,平生第一次觉得,活在这世上,值得。
第十七章 两年后的小院
时间在柴米油盐里悄悄流淌,等我再回头看时,距我和方慧结婚的那个腊八,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
这天傍晚,我开着货车回到巷口,远远就看到自家小院门口亮着暖黄色的灯。方慧正蹲在门口的花坛边,跟磊磊一起给刚种下的月季苗浇水。夕阳斜斜地照下来,把她和磊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磊磊已经十岁了,身高蹿了一大截,说话也开始带着小少年的那股子变声期的沙哑:“妈!这棵月季怎么长歪了?”
方慧探过头去看了看:“歪了就给它绑个小棍,扶一扶就直了。”
“我来绑!我来绑!”磊磊风风火火跑进屋拿绳子去了。
我停好车,走过去,方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冲我笑了笑:“回来了?今天跑得累不累?”
“还行。”我看着她,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晚饭吃啥?”
“炖了排骨,还有你爱吃的酸菜粉条,我妈今天包了饺子,给送了一大盘过来。”方慧说着,从我手里接过外套,“快去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我进了院子,妈在厨房里忙活,爸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饭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磊磊也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根小棍,冲我喊:“爸!你看我绑得好不好!”
我过去一看,那棵歪了的月季苗被细细地绑在小竹棍上,绑得整整齐齐的。我摸了摸他的头:“我儿子手真巧。”
磊磊嘿嘿笑着,又跑去看他那些小苗儿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院子的葱茏、满屋的烟火气,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两年前的那个雨夜,我怎么也没想到,那个被前男友气得浑身发抖的姑娘,会走进我的生活,变成我的妻子,变成这个家的一根顶梁柱。她将我的日子从冷灶冷锅一点点捂热,把我从颓丧的阴影里拉出来。
“发什么愣呢?”方慧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我站在院子里出神,笑着问。
我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觉得,咱家真好。”
方慧怔了一下,然后弯起眉眼,轻声说:“是挺好的。”
说话间,磊磊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小纸片:“爸!妈!老师让写作文,题目叫《我的妈妈》。我写了一篇,你们听听!”
方慧一愣:“写我?”
磊磊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我的妈妈叫方慧。她不是我的亲妈妈,但她比亲妈妈还疼我。她做饭特别好吃,每天都给我带水果去学校。我生病的时候,她整夜守在我床边。我考试没考好,她从来不打我骂我,只是陪着我一起看错题。我爸爸开货车很辛苦,每天回家都有热饭吃。我们家的小院里有花、有菜、有落叶,还有妈妈的笑声。我想对我妈妈说,妈妈,谢谢你愿意当我妈妈,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长大了好好孝敬你……”
磊磊念完,抬起头,发现方慧的眼眶已经红了。他放下纸,跑过去抱住她的腰:“妈妈,你别哭呀!我写得不好吗?”
方慧蹲下来,把他搂进怀里:“写得好……写得特别好。妈妈这是高兴。”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跟着发酸。我上前,把这两个我最爱的人一起揽进怀里:“你们俩,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那天晚上,方慧跟我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月光隔着梧桐叶洒下来,细碎如银。她靠在我肩上,小声说:“徐磊哥,你当初那句话——让我别找对象了,跟你过日子——你还记得吗?”
我笑:“记得啊,怎么不记得。就是那句惹你脸红的胡话嘛。”
方慧哼了一声:“我倒是觉得,那不是胡话。那是你这个人,这辈子说得最对的一句话。”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转头看着月色下的她,心里忽然涌起那晚雨夜里她守在门口的模样,涌起她和风细雨的日子里层层叠叠的影像,涌起这满院子的烟火气。
我心念一动,轻声开口:“方慧,下辈子,我还娶你。”
方慧没说话,只是把脑袋埋进我颈窝里,过了好半晌,才闷闷地说了一句:“那我下辈子,还来你家串门。”
我哈哈大笑,笑声在这条安静的小巷里荡开,惊起一片栖在电线杆上的麻雀,扇着翅膀扑棱棱飞向夜空。
夜色深了。万家灯火里,我们家这一盏,亮得分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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