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岁这年,我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跟任何女人同住一个屋檐下了。

我姓周,叫周德明,退休前在机械厂干了三十五年,从学徒熬到车间主任,手上全是机油浸进去洗不掉的黑线。老伴走得早,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化疗掉光了头发,瘦得我认不出。她走的那天是三月初,窗外玉兰花刚开,她攥着我的手说,老周,别一个人过太久。我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她走了十一年。十一年里我没再找过人,不是不想,是觉得麻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半夜起来上厕所不用开灯摸黑都能走对路——这种日子过惯了,再塞一个人进来,怎么都觉得别扭。

直到去年秋天,我儿子周磊托人给我介绍了一个。

"爸,你一个人我真不放心。"周磊坐在沙发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今年四十二,在本地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媳妇张燕在银行上班,两人有个女儿上初中。他们倒是常回来看我,带点菜、陪我吃顿饭,坐不了半小时就走。我能理解,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

"我挺好的。"我说。

"好什么好?上次煤气灶开着人睡着了,要不是邻居闻到味儿敲门,你现在还能坐这儿跟我说话?"

那件事被他念叨了大半年。我确实忘了关火,烧干了一锅水,锅底烧穿了。我自己也后怕,但嘴上不服软:"偶尔一次,谁还没个马虎的时候。"

"偶尔?你上个月还把钥匙锁屋里,大冬天在楼道里坐了两小时等人来开锁。"

我闭嘴了。

周磊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你看看,李阿姨,六十五岁,退休教师,老伴也是病故的,儿子在外地工作,一个人住。人家条件不差,愿意见见你,你别摆谱。"

照片上的女人头发花白,烫了卷,穿一件藏蓝色对襟毛衣,笑得温婉。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些。我瞥了一眼,没说话。

"人家住在城西桂花苑,离你这儿骑车二十分钟。你们要是合得来,可以先处着,不急着住一起。"周磊把手机收回来,"下周六下午三点,人民公园茶室,我约好了。"

我最终还是去了。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不想让儿子再操心。

李淑兰比我想象中话多。

我们坐在公园茶室靠窗的位置,她点了一壶铁观音,给自己倒了一杯,先开口:"周师傅是吧?我听你儿子说你在机械厂干过,我老伴以前也在厂里,不过他是电工,在纺织厂。"

她老伴姓赵,也是癌症走的,肺癌,五年前的事。她儿子在深圳安了家,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连春节都不回来,说机票贵、假期短。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听得出来,她心里是空了一块的。

"一个人住大房子,冷清得很。"她搅着茶杯,"我养了只猫,橘猫,叫墩墩。有它在,屋里好歹有点动静。"

"我住的是老房子,两室一厅,六十多平。"我说,"没养宠物,嫌麻烦。"

"那正好,墩墩可以来你那儿串门。"她笑了笑,"不过得先看看你这人好不好相处。我脾气不算好,年轻时候当班主任,嗓门大,学生都怕我。"

"我脾气倒是不大,就是懒,不爱收拾。"

"那咱俩互补。"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落在我脸上,很认真地看了我几秒,"周师傅,我直说了,我找搭伙过日子的人,图的是个踏实。不图钱,我有退休金,够花。也不图谁来伺候我,我自己能照顾自己。就是想找个能说得上话的,生病了有人知道,出事了有人管。你呢?你图什么?"

她问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我愣了一下,老实说:"我儿子怕我出意外没人知道。我自己……也确实有时候觉得,屋里太安静了。"

"那就行。"她点点头,"咱先把丑话说前头。我不跟人同居,至少刚开始不行。我习惯了自己的生活节奏,早起锻炼、买菜、做饭、看电视,不喜欢被人打乱。你要是能接受,咱就慢慢处。"

"行。"我说。

那天我们从下午三点聊到五点半,中间续了两次茶。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她从包里掏出一把折叠伞——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她带了,我没带。她把伞递给我:"你送我到公交站吧,我坐12路回去。"

"我骑车来的,送你到家。"

"不用,太麻烦。"

"不麻烦。"

她没再推辞。我骑车载着她,她坐在后座,双手轻轻扶着我的腰。桂花苑在城西,路不近,骑了二十多分钟。到小区门口,她下来,理了理衣服:"今天谢谢你。下次你来我家吃饭,我做饭还行。"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我叫李淑兰,你叫我老李就行。"

"老李。"我喊了一声。

她笑了。

之后大半年,我们就是这么相处的。我去她家多些,偶尔她来我这儿。她做饭确实好,红烧肉炖得软糯,鱼香茄子煲是一绝。我嘴笨,不会夸,只会埋头吃。她看我吃得香,就高兴。

她来我这儿的时候,墩墩也跟着来。那只橘猫胖得像个南瓜,往沙发上一摊,谁都不理。我本来不喜欢猫,但墩墩不闹腾,趴在我腿上打呼噜,久了我也习惯了。

我们之间的相处说不上多热烈,就是平平淡淡。她会提醒我换季该加衣服了,会在我咳嗽的时候熬梨汤。我会在她膝盖疼的时候帮她揉一揉——她有老寒腿,一到阴雨天就犯。这些事都不大,但堆在一起,日子就有了温度。

周磊来看我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我状态好了。有一次他走的时候小声跟我说:"爸,你最近气色好多了。"我没接话,心里却认了。

转折发生在今年春天。

三月里,李淑兰摔了一跤。她在菜市场门口被一辆电动车蹭了一下,人摔在地上,左手腕骨折。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老周,我……我摔了,手好疼。"

我骑上车就往医院赶,路上闯了两个红灯。

到医院的时候她坐在急诊室门口的长椅上,脸色煞白,左手腕肿得老高。看见我,她眼圈一下就红了,嘴上却还硬撑:"没事,就是扭了一下,可能骨裂。"

检查结果出来,粉碎性骨折,打了石膏,吊在脖子上。医生说至少养两个月。

她一个人住,手又动不了,吃饭上厕所都成问题。她儿子在深圳,视频里急得不行,说请假回来,但公司项目正忙,走不开。李淑兰拦着不让回来:"你回来能干嘛?我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请个保姆就行。"

挂了视频,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墩墩跳上沙发蹭她,她用右手摸了摸猫的头,眼泪掉下来,没出声。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搬我家去吧。"我说。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一个人住,空一间房。你手不方便,我照顾你。"

"你凭什么照顾我?"

"就凭你叫我一声老周。"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老李,咱俩处了大半年了,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心里是认定你了。你搬过来,手好了再搬回去也行,不想搬回去就一直住着,随你。但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在家瘫着。"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拒绝。

最后她低下头,用右手抹了把脸:"……那好吧。但说好了,我手好了就搬回去。"

"行。"

搬过来的那天,周磊和张燕都来帮忙。他们把李淑兰的东西搬进客房——其实也没多少,几件衣服、几本书、墩墩的猫砂盆和猫粮。周磊一边搬一边偷着乐,张燕在旁边戳他:"你爸终于开窍了。"

李淑兰住进来的头一个星期,我确实像她说的是在"照顾"她。早上帮她穿衣服——她右手不灵活,扣扣子费劲。做饭的时候她站在旁边指挥,我动手。洗碗她不让碰,说石膏怕水。晚上帮她洗澡,她死活不让进浴室,自己用右手勉强冲了一下,出来浑身湿了一半。

"你这不行。"我站在浴室门口说,"得擦干净,不然感冒了更麻烦。"

"你转过去。"她脸通红。

我转过去,听见她窸窸窣窣地擦身子、换衣服。等她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我拿毛巾帮她擦头发,她没躲。

"老周。"她忽然说。

"嗯?"

"你对我这么好,我怕我以后离不开你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继续擦:"那就别离开。"

她没再说话。

手腕恢复得比预想的快。一个月的时候拆了石膏,医生说还要做康复训练。她右手握力弱,拿筷子都抖。我每天陪她练握力球,她练得不耐烦了就发脾气,我就安静地等她发完,再递个新的球给她。

"你怎么不生气?"她有一次问。

"我年轻时候带徒弟,比这难缠的都有。你这不算什么。"

她白了我一眼,继续捏球。

到第二个月底,她的手基本恢复了,能自己吃饭、穿衣、洗碗。按说该搬回去了。但她没提,我也没提。

有天晚上,我起夜,路过她房间,门缝底下透着光。我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门:"老李?"

"还没睡。"她说。

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床边,穿着那件藏蓝色对襟毛衣——就是照片上那件,膝盖上摊着一本相册。台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头发花白,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很清晰。

"看什么呢?"

"我老伴的照片。"她没抬头,"今天是他忌日,我忘了。下午才想起来。"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相册里是一个男人的照片,穿着工装,笑得憨厚。有几张是他们年轻时候的合影,李淑兰那时候扎着两条辫子,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

"他走的时候五十九,比我小六岁。"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照片上男人的脸,"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期了,从确诊到走,不到四个月。他走之前跟我说,别守着,找个好人就嫁了。我说好,转头就哭。"

"你守了五年。"我说。

"嗯。不是不想找,是觉得对不住他。好像我再找个人,就把他忘了似的。"她合上相册,"后来慢慢想通了,他要是知道我一个人过得这么冷清,肯定不乐意。他这人一辈子心软,看不得我受委屈。"

她转头看我:"老周,你老伴走的时候,留了什么话?"

"让我别一个人过太久。"

"那她是个明白人。"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得楼下香樟树的叶子沙沙响。

"老周。"她又叫我。

"嗯。"

"我不想搬回去了。"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不动声色:"行。"

"但你得想清楚。我脾气不好,爱唠叨,生活习惯也固定,你要是受不了,趁早说。"

"我懒,不爱收拾,你也受不了我。"

"我受得了。"她笑了笑,"你这人,嘴笨心细,比那些花言巧语的强。"

那天晚上她没让我走,我们并排坐在床沿上,肩膀挨着肩膀,一直坐到深夜。后来我起身要走,她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又松开了。

"睡这儿吧。"她说,声音很小。

我躺下的时候,她往床的另一边挪了挪,给我留了足够的位置。被子是她带来的,有淡淡的樟脑丸和薰衣草的味道。我躺下后,中间隔着一条楚河汉界,谁都没越界。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真正同居是五月初的事。

李淑兰的儿子赵晨终于从深圳回来了一趟,待了三天。他长得像他爸,憨厚,话不多,但心细。来的第一天就拉着我的手说:"周叔,我妈这两年心情好多了,我看得出来。谢谢你。"

"是我该谢谢你妈。"我说。

赵晨走的时候跟李淑兰说:"妈,你要是觉得周叔人好,就搬过去一起住吧。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李淑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赵晨走后的第二天,她开始收拾东西。我以为她要搬回去,结果她把客房的东西一样一样往我主卧搬。

"你干什么?"我问。

"搬过来啊。"她理直气壮,"不是你说的吗?不想搬回去就一直住着。说话算话不?"

我笑了:"算。"

那天晚上,我们正式睡在同一张床上。她带了自己的枕头和一条薄毯,说怕晚上抢被子。我嘴上说"谁抢你被子",心里却有点紧张——十一年了,没跟女人同床睡过。

灯关了之后,屋里很黑。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慢。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

"老周。"

"嗯。"

"你睡着了吗?"

"没。"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碰了碰我的手背。指尖凉凉的。

我翻过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很瘦,指节有些变形——那是年轻时写粉笔字落下的职业病。我握紧了一点。

"睡吧。"我说。

她没再说话,但手指慢慢回握了我一下。

第一个晚上就这样过去了。相安无事,甚至有点温馨。

但第二个晚上——也就是她掀开我的被子、非要我送她回家的那个晚上——一切变了。

那天是周五,周磊和张燕带女儿来吃饭。李淑兰做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都是我爱吃的。周磊喝了两瓶啤酒,话多了起来,说起他们公司新接的项目,说起女儿中考的压力,说起张燕最近被调岗的事。

"爸,你跟李阿姨好好过就行,别的你别操心。"周磊说,"我和张燕能处理好。"

"我没操心。"我说。

"你上次还打电话问张燕调岗的事,她回来跟我说了。"

"我就是问问。"

李淑兰在旁边笑着打圆场:"老周就这脾气,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记着。"

吃完饭,周磊他们走了。我收拾碗筷,李淑兰洗碗——她手好了之后坚持要干家务,说不能白吃白住。我由着她。

洗完碗,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在旁边看报纸。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儿子挺孝顺的。"

"还行。"

"你老伴走的时候,他多大?"

"三十一。刚结婚没多久。"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晚上九点多,我们洗漱完躺下。灯关了,屋里安静下来。她背对着我,像往常一样。我以为她要睡了,结果她忽然翻过身来,手伸过来,掀开了我的被子。

"老周,你送我回去。"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颤抖。

我愣住了:"什么?"

"送我回桂花苑。现在。"

"怎么了?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

她坐起来,开始穿衣服。动作很快,甚至有些慌乱。我打开床头灯,看见她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老李,你到底怎么了?"我坐起来,抓住她的手腕。

她甩开我的手:"没什么,我就是想回去了。今天晚上就走。"

"你告诉我原因。"

"没有原因。"她穿上毛衣,下床找鞋子,"你别管我,我自己打车回去也行。"

我下床拦住她:"你站住。李淑兰,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哪儿都别想去。"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

"你老伴走的时候三十八岁,对不对?"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儿子说的。吃饭的时候说的,他喝了酒,话多,说'我妈走的时候才三十八,爸一个人拉扯我,不容易'。"

我的心往下沉。

"三十八岁。"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快要碎掉的什么东西,"老周,你记了她十一年。我老伴走的时候五十九,我才六十,可我只守了五年就想找人搭伙。我是不是……特别薄情?"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她转过身来,眼圈红透了:"你老伴那么年轻就走了,你一个人过了十一年。你心里一定还装着她,对不对?今天晚上我躺在这儿,就觉得……就觉得我是个后来者,是个占了别人位置的人。我配不上你这份情义。"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啪嗒一声。

"你儿子那么孝顺,他心里一定也一直记着他妈。他今天叫我'李阿姨',客气、礼貌,但那声'阿姨'里,是不是也藏着一层意思——你永远替代不了我妈?"

"老李……"

"你别叫我老李。"她忽然激动起来,"你叫我什么都行,就是别叫我老李。你每次叫我老李,我就觉得你在提醒我,你是个念旧的人,而我是个过客。"

我站在原地,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从来没想过这些。我以为我们之间的相处已经足够自然、足够亲密,我以为她搬过来、睡在我旁边,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但我忘了——我们都是带着前一半人生走进这段关系的人。那些前一半人生里的人,没有消失,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而我,确实从来没有跟她认真谈过这件事。

"你老伴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忽然问,声音低了下来。

我想了想,说:"她叫陈秀芳,厂里的质检员。人瘦瘦小小的,性子急,说话快,笑起来嘴角有个小梨涡。她做饭难吃,但包饺子是一绝。她怕黑,睡觉必须开个小夜灯。她喜欢玉兰花,每年春天都要去公园拍照片。"

我每说一句,李淑兰的眼泪就多掉一滴。

"她走之后,我把家里所有她的照片都收起来了,柜子里、抽屉里、相册里,全收了。不是忘了,是不敢看。看了就难受。"我看着她,"老李,我记了她十一年,不是因为忘不了,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忘。直到你出现。"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是后来者,也不是过客。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日子还可以往前走的人。"

她不说话了,只是哭。

我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她一开始还挣扎了一下,后来就不动了,脸埋在我胸口,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你儿子叫我'李阿姨',不是因为我替代不了他妈。是因为他尊重你,也尊重我。"我拍着她的背,"他今天来吃饭,走的时候跟我说,爸,你气色比妈走后那几年好太多了。他说的是'妈走后那几年'——他记得他妈,也看见了我这些年的样子。他叫我找个人搭伙,不是要找个保姆,是要我有个伴。"

李淑兰在我怀里闷闷地说:"你骗人。"

"没骗你。你要不信,明天我让他来跟你说。"

"……不用了。"

她又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推开我,用袖子擦了擦脸:"我脸上是不是很难看?"

"不难看。"

"骗人。肯定肿了。"

她转身去卫生间洗脸,我站在门口等她。她洗完出来,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平静了些。

"还走吗?"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回卧室,掀开被子躺下,背对着我。

我关了灯,躺回去。黑暗中,她忽然说:"老周。"

"嗯。"

"你以后别叫我老李了。"

"那叫什么?"

"叫淑兰。"

我愣了一下,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好。淑兰。"

她没再说话,但过了一会儿,她往我这边挪了挪,后背贴上了我的胸口。我伸手环住她,她没有推开。

那晚之后,我们之间好像打开了一扇门。

不是所有问题都解决了,但至少,那些藏在暗处的不安、猜忌、自我怀疑,被拎到了明面上。她不再回避谈她老伴,我也不再回避谈陈秀芳。有时候我们会在晚饭后翻翻旧相册,互相讲讲过去的事。她给我讲赵师傅怎么追她的——当年她嫌他木讷,他就在她宿舍楼下站了一个星期,每天送一盒她爱吃的桂花糕。我给她讲陈秀芳怎么逼我戒烟——把家里所有烟都藏起来,我在床底下翻出最后一根,她发现后哭了一下午,不是气我抽烟,是气我藏。

"你活该。"她听完笑着说。

"是,我活该。"

这些故事讲出来,没有想象中那么痛了。它们变成了我们之间的桥梁,而不是隔墙。

但生活从来不是只靠一次深夜谈话就能摆平的。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矛盾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第一个大矛盾是关于钱。

李淑兰坚持要交生活费。她说自己有退休金,不能白吃白住。我不同意,说家里水电煤气加一起没多少钱,我一个人住也是这些开销。

"那不行。"她态度很坚决,"我住你这儿,吃你的用你的,我心理不平衡。"

"你给我做饭、打扫卫生,我还没给你开工资呢。"

"那不一样。"

我们争了半天,最后折中——她负责买菜,我负责水电物业费。她每月拿出一千块放我这儿当"家用",我收了,转头给她买了件羽绒服。她发现后追着我骂了半天,最后还是把衣服穿上了。

第二个矛盾是关于生活习惯。

她有洁癖,每天必须拖一遍地,东西必须归位。我呢,东西随手放,茶几上永远堆着报纸和遥控器,拖鞋两只永远不在一起。她忍了一个月,终于爆发了。

"周德明,你能不能把你的袜子放进洗衣篮里?每次都扔在椅子背上,像什么样子!"

"我明天就洗。"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我嘴上认错,行动上照旧。她气得不行,后来想了个办法——把我的脏袜子全收走,不洗够一周不给我。我没办法,只能乖乖把袜子扔进洗衣篮。

"治不了你。"她得意。

第三个矛盾最严重,是关于她儿子。

七月中旬,赵晨打电话来说要接李淑兰去深圳住一段时间。他刚换了房子,三居室,想把妈接过去住半年,顺便帮着看看孩子——他媳妇刚怀了二胎,预产期在年底。

李淑兰接完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了很久。

"你去吧。"我说。

"你呢?"

"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老周,我要是去深圳半年,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一个人过了十一年,半年算什么。"

她低下头,没说话。

后来她跟赵晨说不去。赵晨在电话里急了,说妈你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深圳这边房子大、气候好,你来住着对身体也好。李淑兰说我不去,你爸一个人,我不放心。

赵晨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跟周叔……认真的?"

"认真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赵晨说:"那行。你开心就好。但我得跟周叔视频一下。"

那天晚上,赵晨跟我视频了四十分钟。他没问什么刁钻的问题,就是跟我聊了聊深圳的天气、房价、他公司的情况,最后说:"周叔,我妈这人嘴硬心软,你要多担待。"

"我担待得起。"我说。

挂了视频,李淑兰在旁边红了眼圈:"你跟我儿子说这些干嘛。"

"让他放心。"

"他放什么心?他又不是把我嫁出去。"

"差不多。"

她白了我一眼,嘴角却翘起来了。

八月底,陈秀芳的忌日。

十一年了,每年的这一天我都会去墓地。今年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李淑兰说了。

"明天我去看看秀芳。"

她正在择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好。我给你准备点纸钱。"

"你……不去吗?"

"我去干什么?"她看了我一眼,"又不是我认识的人。"

她的语气很平常,但我听出了那层淡淡的疏离。不是生气,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她不想显得太在意,也不想显得不在意。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墓地。带了一束白菊,一盒她爱吃的桂花糕——跟赵师傅当年追李淑兰时送的一样。我在墓碑前坐了很久,跟她说了很多话。说周磊升职了,说孙女上初中了,说身体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最后我说:"秀芳,我找了个伴。人挺好的,姓李,退休教师,做饭好吃。她脾气急,但心软。你别生气。"

风把纸钱吹得翻了个身。我看着墓碑上她的照片,还是那么年轻,笑得嘴角有个小梨涡。

"我不生气。"我在心里替她回答。

回来的路上,我在花店门口停下来,买了一束康乃馨。黄色的,她生前最喜欢这个颜色。

到家的时候,李淑兰在阳台上晾衣服。我把康乃馨递给她:"给你的。"

她愣了一下,接过花:"什么意思?"

"今天也是你妈的生日。"我说,"我查了,你身份证上写的生日是八月二十六。你妈要是还在,今年该九十了。"

她拿着花,站在阳台上,阳光打在她脸上。她没哭,只是笑了笑,说:"你怎么知道的?"

"你户口本复印件放在抽屉里,我看见了。"

"你偷看我东西。"

"不是偷看,是整理抽屉的时候看见的。"

她把脸埋进花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头看我:"周德明,你这人……有时候还挺细的。"

"还行。"

秋天来了,日子一天天过下去。

我们之间也有过小的摩擦。她嫌我看电视声音太大,我嫌她走路太轻、背后吓人。她爱看电视剧,我爱看新闻,抢遥控器是常有的事。有时候她赢了,我就假装生气,她就拿块苹果塞我嘴里。

十月底,周磊单位组织体检,查出来脂肪肝和轻度高血压。他来跟我说的时候一脸无所谓:"爸,没事,医生说注意饮食、多运动就行。"

李淑兰在旁边听着,眉头皱得紧紧的。等周磊走了,她立刻列了一张食谱,把红烧肉、炸鸡、火锅全划掉了。周磊下次来吃饭,桌上全是清蒸、水煮、凉拌。周磊苦着脸看我,我摊摊手——我也救不了你。

"李阿姨,我……"周磊试图求情。

"叫什么李阿姨?"李淑兰板着脸,"叫妈。"

周磊愣了一下,看看我,我点点头。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李淑兰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转过身去假装找东西,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周磊走后,李淑兰在厨房洗碗,我站在旁边帮她擦灶台。

"今天你让我叫妈,是不是太急了?"我问。

"不急。"她低头洗碗,"他愿意叫,我愿意应。这就够了。"

"那你要是不愿意呢?"

"那就不叫。我又不缺个儿子。"

我笑了。

冬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十二月中旬,李淑兰半夜突发心绞痛。她没喊我,自己忍着,直到天快亮了,疼得实在受不了,才推了推我。

"老周……我胸口疼。"

我一下就醒了,翻身起来开灯。她脸色发青,满头冷汗,手按着左胸口。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没想,套上衣服背起她就往楼下跑。

凌晨五点多,街上没车。我背着一个一百二十斤的人,从六楼跑下来,腿都在抖。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医院,一路上她靠在我怀里,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急诊、心电图、抽血、输液。医生说是心绞痛,幸好来得及时,没发展成心梗。要住院观察三天。

我守了三天。她躺在病床上,吊着水,脸色蜡黄。赵晨连夜从深圳飞回来,看见我胡子拉碴、眼睛通红地坐在病床边,什么都没说,去楼下买了两份粥上来。

"周叔,你回去睡会儿。"他说。

"不用,我在这儿就行。"

"你这样不行,你身体也吃不消。"

最后还是李淑兰发了话:"老周,你回去洗个澡、睡一觉,下午再来。你要是累倒了,谁来照顾我?"

她叫我"老周",不是"老李",也不是"淑兰"。但我知道,她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诉我——你很重要。

我回去洗了个澡,躺下就睡着了。醒来已经是下午两点,手机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赵晨和李淑兰的。我慌得赶紧打回去,李淑兰接了:"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睡过头了。"

"赶紧吃饭,吃完来医院。"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我忽然想起十一年前陈秀芳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冬天的下午。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觉得往后的日子就是熬一天算一天。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人会因为我睡过头而担心,会因为我不吃饭而念叨,会在病床上还惦记着我累不累。

我想,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吧。不是不痛了,是痛的时候,旁边有人陪着。

李淑兰出院后,身体恢复得不错,但医生叮嘱要注意保暖、不能劳累。她不听,照样每天拖地、做饭。我拦不住,只能帮着一起干。

有天晚上,她靠在床头织毛衣——她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毛线,说要给我织一件。我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她忽然说:"老周,我想把桂花苑的房子卖了。"

"为什么?"

"空着也是空着,物业费、水电费年年交。卖了钱放银行,利息够咱俩出去旅游一趟。"

"你想去旅游?"

"嗯。我一直想去趟云南。年轻时跟赵师傅说了一辈子,没去成。他走了以后,更不想一个人去了。"

"那就去。"

"你陪我?"

"陪。"

她笑了,低头继续织毛衣。过了一会儿又说:"卖了房子,我就彻底搬过来了。不回去了。"

"好。"

"你确定?"

"确定。"

她放下毛衣,凑过来亲了一下我的脸颊。很轻、很快,像一片羽毛落下来。然后她迅速退回自己的那半边被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今年春天,我们去了云南。

在大理的洱海边,她穿了一件新买的紫色风衣,我给她拍了好多照片。她嫌我拍得不好,抢过手机自己拍。后来她翻着照片给我看:"你看,这张好看,这张显瘦。"

"都好看。"

"敷衍。"

我们在丽江古城的一家小店里吃腊排骨火锅,旁边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在吵架。女孩说你根本不在乎我,男孩说我在乎你怎么你就不信。两个人吵得面红耳赤,最后女孩哭着走了,男孩追出去。

李淑兰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说:"年轻真好。"

"怎么,羡慕了?"

"有一点。"她笑了笑,"年轻的时候,吵完架还能追出去。现在这个岁数,追两步就喘。"

"那我追你。"

"你追得上吗?"

"试试。"

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旁边,弯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旁边几桌人都看过来,她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根,把我推开:"周德明!你疯了!"

"追上了。"

她瞪了我一眼,低头扒饭,嘴角却藏不住地往上弯。

回来之后,赵晨又打了个电话,说深圳那边二胎生了,是个女儿,想让李淑兰过去看看。

"妈,这次你就去吧。周叔也一起,当旅游了。"

我和李淑兰商量了一下,决定去。五月份,深圳不冷不热,正好。

在深圳待了半个月。赵晨的新房子很大,三居室,阳光好,小区里有花园和泳池。他媳妇小杨很热情,虽然刚出月子,还是坚持给我们做了一桌子菜。小孙女粉嘟嘟的,李淑兰抱着就不撒手,嘴里念叨着"跟她爸小时候一模一样"。

临走的时候,赵晨塞了一个红包给我,我推辞不要,他硬塞:"周叔,这是我跟我媳妇的一点心意。谢谢你对我妈好。"

我收下了。回去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卡片,上面写着:"祝周叔和李阿姨身体健康,长长久久。"字迹歪歪扭扭的,应该是小杨写的。

李淑兰看了卡片,半天没说话。后来她把卡片夹进了相册里,跟赵师傅的照片放在一起。

"你放这儿干嘛?"我问。

"他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她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柴米油盐、鸡毛蒜皮。有时候她会突然说"老周,我想吃你做的面",我就起来给她煮一碗阳春面。有时候我会说"淑兰,陪我下盘棋",她就放下手里的活儿,搬个小凳子坐过来。

今年八月,我们正式领了证。

不是因为什么浪漫的求婚,就是有天她翻日历,说"下个月九号是个好日子"。我问什么好日子,她说"领证啊"。我说"好",她就去民政局预约了。

领完证出来,她看着手里的红本本,笑了:"周德明,我现在是你合法妻子了。"

"是啊。"

"那你以后得听我的。"

"凭什么?"

"凭我是你老婆。"

我笑了,牵着她的手往停车场走。她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我:"老周,你记不记得咱俩同居第一个晚上,我非要你送我回家?"

"记得。"

"那时候我真想走。"

"我知道。"

"后来没走,是因为你。"

"我知道。"

她把红本本放进包里,挽住我的胳膊:"走吧,回家。"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昨天晚上,我起夜,回来发现她没睡,靠在床头看手机。

"看什么呢?"

"赵晨发的视频。小孙女会翻身了。"

"挺好。"

我躺下,她放下手机,关了灯。黑暗中,她忽然说:"老周。"

"嗯。"

"我有时候还是会想赵师傅。"

"我知道。"

"你呢?还会想秀芳吗?"

"会。"

"那我们是不是都挺贪心的?"

"怎么贪心了?"

"心里装着两个人。"

我想了想,说:"不是贪心。是幸运。"

她没再说话。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知道她睡着了。

我轻轻翻过身,借着窗外的月光看她的脸。六十九岁了,皱纹比刚认识她的时候又多了几道,头发也更白了。但睡着的样子很安详,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做梦。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谢谢你没走。我在心里说。

谢谢你留下来。

窗外的香樟树在风里沙沙作响。楼下有人家的灯还亮着,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远处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柏油路的声响闷闷的,像这个城市的呼吸。

六十九岁,我重新有了一个家。不是替代了什么,也不是忘记了什么。就是在这个年纪,在这个所有人都以为"就这样了"的人生阶段,又抓住了一点光。

我知道,日子还会继续。还会有争吵、会有病痛、会有大大小小的麻烦。但没关系。

被子底下,她的手悄悄握住了我的手。

紧了紧。

我也握紧了。

就这样吧。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