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宁,今年三十二岁。大专毕业,做过销售、送过外卖、在便利店上过夜班,干过最长的活儿是给人当保姆。我这人没啥大本事,但有个长处——不挑活儿,能干的都干。今年年初我从上一家辞职之后,在网上刷到一个招聘,标题写得挺直接:“夜间陪护,月薪6800,包吃住,要求细心、耐心、会煮粥。”

我一看这工资,比之前干保姆还高出一截,赶紧打电话问了。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听着声音年纪不小了,问了我几个问题:会不会熬夜?会不会煮软烂的粥?怕不怕黑?我心里头觉得这问题问得怪,熬夜和煮粥我能理解,怕不怕黑是啥意思?但为了这份工作,我说都不怕。她让我第二天去面试。

面试的地方是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梯扶手生了锈。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坎肩,头发别得整整齐齐的。她上下打量了我几眼,把我让进屋。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药味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指了指客厅沙发让我坐,自己坐到对面,慢悠悠地跟我说了这工作的具体情况。

她姓赵,是帮自己母亲找的。她母亲今年七十八了,身体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有个问题——睡不了整觉。不是失眠那种,是睡着睡着就惊醒,醒了就害怕,怕黑,怕一个人,怕自己死在夜里没人知道。以前是赵阿姨自己陪着,但她年纪也大了,熬不住夜,膝盖也不好,上下六楼费劲。所以才想请个人,晚上在老人床边守着,老人醒了就陪着说说话,哄睡着了你再眯一会儿。白天没什么事,你可以在家休息,或者出门逛逛都行,但晚上必须保证人清醒着守着。一周休一天,包吃住,月薪六千八。

我听完这活儿,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一半。不是啥歪门邪道,就是陪老人睡觉——她在床上睡,我在旁边的躺椅上守着,她醒了你就应一声、递杯水、拍两下哄着继续睡。这活儿听着简单,但我知道熬人的是啥,是晚上不能踏实睡的那个劲儿。

第二天我就搬过去了。老人姓杨,赵阿姨的母亲,喊她杨奶奶。杨奶奶个子小小的,头发全白了,背有点驼,但眼睛还算亮。她见了我第一句话是:“又换人了?”赵阿姨在旁边说“妈,这是新来的小宁,以后晚上陪您”,杨奶奶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回屋了。

那晚是我的第一班。晚上八点半,杨奶奶洗完了脸,换上棉布睡衣躺下了。赵阿姨教我怎么开关她床头那盏小夜灯、怎么调保温杯的水温、半夜老人说梦话该怎么办。交代完了她就走了,六楼的门一关,屋里安静得只剩下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我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保温杯、一包纸巾和一本书。杨奶奶侧身躺着,脸朝里,呼吸轻得很,我不知道她睡着没有。我就那么坐着,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薄薄地铺在地板上。屋里有一股陈旧木头的味道,混着杨奶奶身上淡淡的药膏味儿,闻着让人心静。

半夜两点多,杨奶奶忽然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喊了句什么。我站起来走到床边,她醒了,眼睛睁着,在夜灯昏黄的光线下看着天花板,嘴唇微微哆嗦着。

小宁?”她声音哑哑的。

“哎,我在呢。”

“几点钟了?”

“两点过,还早呢,您再睡会儿。”

她没回答,慢慢把手伸过来,搭在床沿上。那只手瘦得皮包骨头,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底下蜿蜒着。我不知道她是要什么,就试探着把手覆了上去。她攥住了,不紧,但也没松开。

“你坐这儿。”她说了句,又闭上了眼。

我就坐在床沿上,一只手让她攥着。她呼吸渐渐又平了,眉头慢慢松开,嘴角还带了一点点弧度。我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但那只手攥着我,比刚才紧了一点。窗外头有汽车开过的声音,远远的,像隔着好几层棉花。

我在那张藤椅上坐了一夜没合眼。天亮的时候杨奶奶醒了,睁开眼看见我还在,嘴角弯了一下,说:“你还在啊。”我说“在呢”。她松开了我的手,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那一夜过去我才知道,她怕的不是失眠,是怕自己醒了之后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只要床沿上坐着个人,她的手能搭着谁的胳膊,她就能接着睡。就这么简单。

后来我慢慢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白天我睡觉买菜做饭,下午赵阿姨过来一趟给杨奶奶擦身换衣服,晚上七点我接班。我跟杨奶奶不咋聊天,她话少,我也不是能说会道的人。有时候一晚上我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可她知道我坐在那儿,我知道她睡着没睡着,两个人中间隔着那盏夜灯的光就够了。

有回半夜她醒了,跟我说了句:“小宁,你知不知道为啥我老半夜醒?”我摇头。她说:“老周走之前那天晚上,也是这样半夜醒的。他喊我给他倒水,我嫌冷没起来,让他等天亮。天亮了他就没了。”她讲的时候声音特别平,跟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讲完了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别的东西,我没敢细看。

我就坐在那儿没动,把保温杯递给她,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了。杯子递回来的时候我碰着她的手,凉凉的,比我刚来那天瘦了一圈。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那句话。我三十二了,也经历过告别。我爸走的那年我刚大学毕业,也是在半夜,我妈打电话我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闭眼了。那种天亮之后人不在了的滋味,我知道。所以杨奶奶半夜醒过来看见我在的时候,她眼睛里那种放心,我也知道。

这份工作干了四个月了。六千八的工资每月准时打进来,比之前那些活儿都高,可我越来越觉得不是我在赚这个钱。她半夜攥着我的手睡着的那几个小时,她递回杯子的时候指头在我手背上多停的那两秒,她早上睁开眼看见我说“你还在啊”的那个语气,这些东西攒在一起,比我那六千八沉。

前两天赵阿姨跟我说,以前请过好几个护工,最长的一个干了两个月就走了。她说我妈挑剔,半夜醒了说梦话谁都不认,就认你。我说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可能就是待久了习惯了。赵阿姨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

今天晚上又是夜班。杨奶奶已经睡了,我坐在那张藤椅上,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保温杯里的水温刚好。她侧躺着,呼吸匀匀的,那只手搭在床沿上。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她没醒,但手指头动了动,像是回应。我就把手搁在那儿了,任她搭着。

窗外头又过了一辆车,远远的,声音在夜色里慢慢散了。我坐在那张旧藤椅上,看着杨奶奶睡着的侧脸,额头上的皱纹在灯光底下软软的。

六千八百块钱一份的工作,陪一个老人睡觉。刚来的时候我觉得这钱好赚,就是熬夜而已。干到现在我明白了,不是我在陪她,是她半夜醒来看见我在的时候,那个眼神让我觉得,我这辈子做的所有工作里,就这一件让我晚上躺下的时候心里是满的。

她救过我一次,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以前半夜醒来我自己躺在那张出租屋的床上,天花板空荡荡的,电话响了又没响,天亮来了又没来。到了这儿,她半夜醒来会攥着我的手,说一句“你还在啊”,我就从那天起,半夜醒了也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