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光杯》之光,是靠团聚作者而发出的,团聚的作者越多,光就越亮,也照得越远。
从1981年6月至2014年5月,我在新民晚报《夜光杯》工作了三十三年,这七百多封作者来信,就是那些日子留下的。如按社址和时间线,可划分为九江路时期(1981—1991),延安中路时期(1981—1999),威海路时期(1999— )。这些信是如何保留下来的呢?应该是处于有意无意之间吧。如果是有意保存,那后面至少要加个“0”;如说无意,那么大多会散失,甚至出现在孔夫子网上。不管怎么说,留下皆是有缘,值得珍视。
展读这些读者来信,多少往事仿佛就在眼前,遂以“读信六记”述之。
一、复刊记幸
1982年元旦,被迫停刊16年的新民晚报复刊,林放的“未晚谈”专栏也在《夜光杯》上重新与读者见面。他在《暂别归来》中这样写道:“一个冬天的沉默,加上一个春天的酝酿,《新民晚报》这棵饱历风霜的五十多年的老树,终于重发新枝,绿叶成阴,吸取阳光雨露,散发清新空气。”
《夜光杯》是幸运的,其时正逢解放思想,拨乱反正,一大批被迫搁笔的文化名家重新焕发了写作的热情,一时间,佳作如林。
施蛰存先生,1957年被打入另册,他和傅雷是好友,但傅雷受迫害离世后,他只能在心里默念。直到1986年傅雷逝世二十周年时,终于写了一篇纪念文章,他在来信中说:“九月三日是傅雷逝世20年纪念,我答应过傅敏,要写一篇回忆文章,现在文章写成有二千字又太长了。想想,也只有寄给‘夜光杯’,才有希望如期刊出,因此,才把这篇文章给你。”我收到文章立刻发排,赶在傅雷逝世二十周年忌日刊出。我一直记得施老在文章结尾的那段话:“傅雷之死,完成了他的崇高品德,今天我也不必说‘愿你安息吧’,只愿他的刚劲,永远弥漫于知识分子中间。”
萧乾先生在复刊后的来信
萧乾先生也是拨乱反正后才重新拿起笔来的,他给我来信说:“我总希望寄‘新民’之稿均是下了功夫的。”萧乾先生是记者、编辑出身,所以特别体谅我这个小同行,他真诚地对我说:“感谢您及《新民晚报》,只字未动地发表了我那些带刺儿的文章。我们有共同的向往,希望国家全方位地现代化,然而经过了(19)57年的教训,话往往到了嘴边又缩回去。我写这些,您发这些,都不是为了个人的痛快。”
复刊后有这样的氛围,这样的作者,实是有幸!
二、选稿记人
进报社后,老先生教导我们,看来信来稿,从中选出好稿,发现好的作者,这是副刊编辑的基本功。在九江路41号那会儿,每天下午邮局将信送到,我和同事就马上赶到楼下收发室,分拣给副刊的信总是一大包。捧到办公室,用剪刀一封封剪开,期待有新的发现。谢云先生就是这样发现的。他第一篇来稿是在1982年4月,题目是《“打”与“救”》,当时正开展打击经济犯罪活动,他的文章说理透彻,阐述了“打击”和“挽救”的辩证关系。我当即编发上版了。文章刊出后,我给他写了一封信,他收到后马上回信,并投来新稿。就这样,我们通信不断。后来我了解到,他是抗战时期参加革命的老同志,时任人民出版社副总编辑兼《人物》杂志主编,这本杂志是我非常喜欢的,每期必买,这样就更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每到北京出差,总要去看望他。他不仅自己来稿,还给《夜光杯》介绍作者。每每来信提出批评和建议,并反馈读者作者的意见。他在信中这样说:“我们相交已久,于编者与作者关系之外,实际已成朋友,所以于此坦诚陈言,供参考。”
因选稿相交的谢云先生来信
1989年初,郑州晚报倡议举办“亚细亚杯全国晚报杂文大赛”,新民晚报也作为发起单位。待征文启事刊出后,来稿者众多。没几天,我发现了一篇南京寄来的稿子,题目是《走向阳光下》,作者吴非(本名王栋生)。我很喜欢这篇文章,特别是它的豹尾:“要在阳光下展现雄健的身躯,首先还得有雄健的魂魄。”这篇文章后来获得了大赛一等奖。这位南京师范大学附中的优秀语文教师,从此成为《夜光杯》杂文专栏的生力军,多次获得“林放杂文奖”。我们也成为无话不谈的知己。
三、读报记爱
新民晚报复刊当年发行量就突破了一百万,越来越受到读者的欢迎。从这些来信中,可以感受到作者对《夜光杯》的喜爱和支持。
最年长的前辈郑逸梅先生说:“我已九十有七,因患白内障,目力不济,报刊细字已甚难辨认……但每晚却必览本报‘夜光杯’副刊,利用台灯强烈光线,以助目力不足,因对‘夜光杯’具有特殊的感情。”
老作家楼适夷先生来信说:“夜光杯无日不读,颇有佳作,病床吊针,亦未释手。”
诗人田遨先生来信说:“我是‘夜光杯’的忠实读者,报纸到手,两版‘夜光杯’必全部读完,个别文章或诗有缺点,但总体上是精彩的。”
学者王元化先生在信中说:“近在晚报接连读到《夜读抄》,排式甚满意,无错字更为感激。”
王元化先生谈读报感受
最有趣的是作家、出版家范用先生,他说:“每日报来,我就倒一小杯酒,边饮边看,成了习惯,用《新民晚报》下酒,一乐也。”
这些充满深情的读报感言,无不让人动容。
四、贺卡记情
沈毓刚先生是晚报复刊后《夜光杯》首任主编,他曾给我写过一封信,其中谈道:“我觉得夜光杯对投稿者应更多一些爱护和热情,工作做得周到些。”
也是沈先生对我说,做副刊编辑,切忌“有事有人,无事无人”,特别是对一些名家,不要让他觉得你只有约稿才想到他。譬如新年到了,可以寄张贺年卡。
1988年11月,我在北京拜望了钱锺书、杨绛先生。回上海不久,就要过新年了,于是我精心自制了一张贺年卡寄给二老,没想到即刻收到了他们回寄的贺卡,让我感动不已。
在作者的来信中,常有关于收到贺卡的回复。孙犁先生回复:“收到贺片,甚感。”周汝昌先生回复:“深谢您给我的贺柬!”吴小如先生回复:“新年之际承惠寄贺卡,甚感。”董鼎山先生回复:“多谢您的贺年片。”
贺友直先生手绘贺卡
同样,我也经常收到作者的贺卡:1993年12月29日,我收到施蛰存先生寄来的贺卡,他用红笔写上“祝贺建平同志荣获(上海)韬奋新闻奖。施蛰存”。有一年春节,田遨先生寄来贺年卡,并写了一首拜年词,我觉得好,就马上发排刊出,为新春增添喜气。1990年12月14日,李玉茹老师早早寄来了贺卡,她写道:“新的一年,即将来临,祝您在新的一年里,取得更大的成就,万事吉祥如意。”巧合的是,玉茹老师与我的大姑母、大姑父是老朋友,所以她不忘问候:“姑母、姑父身体好么?请代我向二位老人致意,祝愿二老健康长寿。”署名之后,她又写道:“曹禺同志问您好。”
我保存了几十张贺卡,有贺友直先生手绘的贺卡,有郁钧剑兄漂亮书法的贺卡,还有寄自大洋彼岸的贺卡,这些贺卡凝聚了作者和编者的深厚情谊。
五、存史记事
展读这些来信,会触摸到《夜光杯》成长的脉搏,多少生动的故事、鲜活的细节,点缀成报史长廊。这里,我想说说“林放杂文奖”是如何在作者的关心支持下创立起来的。
1992年2月12日赵超老去世,“未晚谈”成为绝响。病中的楼适夷先生来信提出建议:“如果每周至少三四天有林放老人似的,数百字一块‘花边文学’(字印得稍微大点),正所切望。能不能组个小型班底,更从日常中重视选拔呢?”适夷老人抗战时在武汉曾主编过新华日报副刊,是我们的前辈,他说:“晚报读者面广,众口难调,实不容易,此中甘苦,我是知道的。”他老人家的建议,对我是一个启发,于是,我们开辟了“世象杂谈”言论专栏。
楼适夷先生来信讨论杂文
1993年春,在纪念赵超老逝世一周年的时候,我策划了一次“林放杂文奖”征文活动。这次征文得到了广泛的支持。人民日报原副总编范荣康先生来信说:“我作为林放杂文的热心读者和赵公生前的朋友,寄上短文一篇,也算是对先生的纪念吧。”他寄来的杂文是《哭先师计公》,受到读者极大的好评。两个月后,他的夫人谌容(小说《人到中年》作者)也写来一篇《中年苦短》。
邵燕祥先生来信说:“高汾同志打电话,动员我应征征文。因想到前两篇未见刊出,不知是不拟用或留作征文稿发,倘是后者,望与今寄上的一文统筹考虑,从中选一篇您以为较好的。”后来燕祥先生又重新写了一篇应征文,获得一等奖。
征文历时一年,取得了成功。评委柯灵先生说:“林放杂文奖候选篇目通读一过,部分在三读以上,总的印象是成绩不俗,可以说是一次较为成功的征文活动,因为全部文章,水平无大轩轾,筛选平衡很不容易。”
事后,我们又萌发了一个想法:把“林放杂文奖”作为一项常设的评奖活动,每两年评选一次。“林放杂文奖”一共举办了五届,它对宏扬林放精神,繁荣杂文创作,起到了积极作用,是晚报报史上值得一书的大事,而作者的这些书信为它作了独特的注脚。
六、 反思记愧
是诤友必直言相待,《夜光杯》的作者就是这样的诤友。纵观来信中对《夜光杯》及我本人提出的意见,大致有这三个方面:一是纠误。如文史学家金性尧先生来信指谬:“昨阅副刊盖棺论定杂议,中云,‘百姓食不果腹尚建议百姓何不妨食肉粥的白痴皇帝晋武帝司马炎’,阅后深为诧异,作者写明晋武帝之名为司马炎,则似非一时笔误,其实是武帝之子晋惠帝司马衷的话,也是大家熟晓的典故。(见晋书)原文为:帝曰:‘何不食肉糜?’作者忽改作‘何不妨’,无错成错矣,‘何不妨’又是什么意思呢?”
金性尧先生来信
“今宵灯谜”这个小栏目是委托文史专家陈振鹏先生审稿的,陈先生把关严谨,绝无差错。但到刊出,却常常出错。陈先生来信提出:“《今宵灯谜》几乎每个月总有出错……屡屡更正亦有损本栏声誉。我曾设想每天看大样时对一下原稿,同时揭晓的一条谜同刊出的上一天对一下,可消灭错误于见报之前,就是往往做不到,一举手之劳耳。”
上述之误,一为学养问题,二为工作态度问题。虽然各有责任编辑负责,但我这个最终把关人是难辞其咎的。时至今日,我仍感到惭愧。
二是与作者沟通不及时。谢云先生来信转告,说与杂文家牧惠通电话,“他表示对你们对稿件的处理有点意见,主要是稿子寄出后,得不到一点消息”。后来牧惠先生自己来信说:稿子“如不用,最好能花一分钟时间写个信封寄回给我。”今日反思,这是对作者缺乏应有的尊重和热情,深感惭愧。
三是稿费汇寄不及时或漏寄。许多作者来信,都提到了稿费问题,或没收到,或写笔名无法领取等等,已非个例。特别是闵孝思先生来信说,收到了补发的稿费,向我们表示感谢,并表扬我们工作认真负责。他是真诚的,却让我脸红。虽说有相当一部分时间还没有电脑和网络,作者的信息只能靠人工登记,造成了一定的困难。但归根结底还是工作流程不规范,缺乏责任心。
记愧于我,或许已晚;但告诉在岗的同道,还是犹未晚也。
这本来信选编是由我和新民晚报“百年报史馆”执行馆长李天扬一起策划、整理、选编而成的。天扬建议书名为“聚光”,我立表赞成。我们都觉得,《夜光杯》之光,是靠团聚作者而发出的,团聚的作者越多,光就越亮,也照得越远。我们编选这本书,就是为了向已经离世的作者表示深深的怀念,致以崇高的敬意;向仍在笔耕不辍的作者表示衷心的感谢,致以美好的祝福!
(《聚光:“夜光杯”作者致严建平信札选编》将于8月18日12:00在上海书展主会场中心舞台活动区举办新书发布会)
编辑:史佳林
约稿编辑:史佳林
责任编辑:华心怡
图片:作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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