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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兰新电影上了有段时间了,往上铺天盖地的宣传,声音很统一,基本步调一致的夸赞。昨晚去看了午夜场,从十点一直持续到凌晨一点,尽管电影时长三个小时之久,尽管是午夜,人最困乏的阶段,尽管电影院空空荡荡,只有三四个人,但我全程没有觉得乏味、困倦,反而非精神,完全被电影吸引进去了。

从电影院出来,回家路上,街道空旷,温热的风扑在脸上,脑海里全是电影中那些宏大、恢弘的场面,还有马特·达蒙饰演的奥德休斯,作为特洛伊战争中的战斗英雄,一路漂泊,带领部队返乡奇幻经历。

说实话,看完《奥德赛》之后,真正让我感到震惊,或者说难以置信的是,我忽然意识到,我们与欧美的电影工业之间的差距,似乎不是简单的工业水平和技术方面差距,而是对于神话传说、历史事件如何对待和理解上有一定的差别。

为什么我们拍不出《奥德赛》这种级别的史诗大片呢,我觉得问题可不能并在于中国没有神话,没有资金,或者说特效技术不行。恰恰相反,中国可能是全世界最不缺乏史诗素材的国家之一。

真正困难,或是限制我们的是,有拍大片的能力,但却还没有形成把古典文本重新解释成现代史诗的创作机制。

类似诺兰这次的《奥德赛》,在此之前,其实已经有不少的导演涉猎过西方神话,把他们影视化,效果都挺不错。大家观察到,西方创作者面对荷马、莎士比亚、圣经、亚瑟王、狄俄尼索斯的时候,有一个很最燃的观点:经典不是供起来的东西,而是可以不断重新解释的东西。

所以《奥德赛》可以被诺兰重新拍;莎士比亚可以被拍成黑帮片、现代爱情片;希腊神话可以被漫威化、游戏化、科幻化。

我在互联网上看到过诺兰的采访、播客,他自己谈《奥德赛》时也说道,他寻找进入这部古老史诗的方法时,参考了《星球大战》的叙事方式——也就是说,他并不是在想「如何忠实还原荷马」,而是在想,今天的人怎样才能再次相信这个神话世界?

而我们却恰恰相反。

比如过去十年,偶尔有人拿《西游记》出来,第一反应通常是:孙悟空的造型对不对?有没有尊重原著?唐僧是不是那个唐僧?妖怪改成这样合理吗?每一次都有人跳出来,指责创作者不尊重原著,把后来创作者对经典作品、神话重新解读和诠释的方式压缩很窄的空间里。

之前周星驰的《大话西游》我觉得是一个非常大胆,很有想象力的尝试,假若大家给予的包容心更多,市场反馈的更好,没准《大话西游》会成为大家对经典用当下人们更容易接受和理解的方式去诠释的一个开端。

很可惜的是,《大话西游》一出来,就遭受了到了不少的批评,我影响最深的是,六小龄童说是胡闹,唐僧怎么还谈起恋爱了呢。

类似的《三国演义》也是如此,曹操应该怎么演,关羽应该是什么形象,诸葛亮能不能失败,大家脑子里已经有一个标准答案。于是经典作品的影视化,我们看的就是拍的像不像,根本没有多余的创作空间,这也进一步极大压缩的导演的解释空间。

因此,我个人的结论是,我们真要出现自己的《奥德赛》,可能还需要更多类似周星驰一样的,去排出一些现在听起来都会引起争议的事情,比如彻底重新解释《西游记》。

孙悟空不再只是齐天大圣,而是一个经历身份危机、反抗、失败、训话和自我认同的人。唐僧也不是慈眉善目的圣僧,而可能是一个极端坚定甚至令人厌恶的理想主义者。取经更不是九九八十一难,而是一个人、一个团队在漫长旅途中的不断怀疑。

其实互联网上已经有不少的创作者,根据《西游记》写过不少非常好的作品,创意也很有趣,那些导演们其实可以考虑拍拍这些作品。

从我的角度看,我们的导演们比较擅长拍事件,对于拍人,就显得单薄。对于千军万马、战争、灾难、爆炸和城市毁灭、或者历史转折,宏大叙事,颇有心得。但史诗级大片,真正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大」,而是用人物的命运承载一个文明的问题。

《奥德赛》表面上是什么?战争结束以后,一个男人回家。就这么简单。但这一路里面包含了:战争创伤、诱惑、死亡、忠诚、家庭、权力、衰老、身份记忆回家意味着什么。

所以它既是冒险故事,也是一个中年男人寻找归宿的故事。

诺兰的版本虽然进行了大量现代化改写,我看到也有些争议的声音,但围绕它的讨论反而说明,《奥德赛》的核心仍然是归乡、家庭、权利和人的选择,这些极其古老又极现代的问题。

我们很多大片的结构却是反过来的,先有宏大的历史事件,然后找几个人进去完成时间,于是人就变成了剧情齿轮,观众看完后,记住的是战争赢了,任务完成了,城市救下来了,却不一定记得一个具体的人经历了什么。

可真正能够人记住的,留下来的,永远是人,历史只是背景。

而且我们的大片太追求正确,而不是复杂。奥德休斯是什么人?聪明、勇敢、残忍、忠诚,同时又不断杀戮、欺骗。它不是好的模范。中国古典文学里有太多类似的角色。

曹操就是典型。如果真正按照现代电影语言去拍曹操,这个人就很有棱角啊。政治天才、军事家、诗人、多疑、残暴、惜才、浪漫、恐惧死亡。这简直就是天然的电影任务。

但我们一旦进入大片生产,很容易开始思考,它到底是正面任务还是反面任务?观众该喜欢他,还是讨厌他?最后就把复杂性削弱或直接剪掉了。可我觉得,真正伟大的角色反而是复杂的,你无法轻易作出判断的。

比如《教父》里的Michael Corleone如此,《奥本海默》也是如此,奥瑟休斯更是如此。

还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问题是,我们拍史诗,很容易把所谓史诗理解成规模,一旦拍史诗,就是十万人军队,几千匹马、巨大供电、战争等等。比如之前张艺谋的《长城》,真是一言难尽。

真正能成为史诗感的是时间感、命运感、宿命感。一个人走十年回家,一个家庭三代兴衰,一个王朝从建立到崩塌,甚至一个农民从20岁活到80岁,看着整个社会发生变化,同样可以是史诗。

所以觉得我们真正有潜力拍成《奥德赛》级别电影素材多到数不胜数,玄奘西行,可以拍成一个真实的人独自穿越中亚,《 封神演义 》可以拍成旧神秩序崩塌,新秩序诞生;甚至张骞出使西域特别适合拍中国版的《奥德赛》。

一个汉朝人离开尝胆,被匈奴俘虏几十年,结婚生子,逃走,穿过草原、沙漠,中亚诸国,最后又回到长安,出发时一百多人,回来时只剩下两个人。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完整的史诗结构。

所以我不觉得是缺乏素材,也不觉得是电影工业能力不够,而是缺乏一个顶级的电影创作者大胆革新的去创作,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一个更为包容电影氛围和市场,到了那个时候,没准距离属于我们自己的《奥德赛》的出现就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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