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民政局门口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

许博裕第三次摊开空空的双手,嘴里说着“怡萱,户口本又忘带了”,脸上却没什么愧疚的表情。

我盯着他裤兜边缘露出的那张纸——皱巴巴的催款单,上面印着“某小额贷款公司”的字样。

他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伸手去捂。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他说:“怡萱,你听我解释……”

车子启动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越来越小,手里攥着那张催款单,突然笑了。三年了,我好像第一次看清楚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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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第一次去领证,是去年十一月份。

那时候天已经开始冷了,我特意请了假,头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翻来覆去检查身份证、户口本、照片,装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大早,许博裕骑着电动车来接我,嘴里哈着白气。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看见我就笑:“怡萱,你咋起这么早?”

我笑着坐上后座,搂着他的腰。

一路上我的心跳得很快,想着马上就要成为合法夫妻了,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以后一起做饭、一起逛街、一起回老家过年……

到了民政局门口,许博裕一摸口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身份证忘带了。”他拍拍两边口袋,又翻翻背包,最后挠着头看我,“昨晚放在换下来的外套里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顶着冷风,看着进进出出领证的新人,说不出什么滋味。

“没事,明天再来呗,反正也不急这一天。”他笑着说,拉着我的手往回走。

说不失望是假的,但我告诉自己,谁还没有个忘事的时候呢?他平时就大大咧咧的,以后我多提醒着点就是了。

第二次是过了年,三月份。

这次我学聪明了,头一天晚上给他打电话,一件一件地嘱咐:身份证、户口本、照片,别忘了。

他在电话那头笑:“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三遍了。”

挂了电话我还是不放心,又发了一条微信提醒他。

可第二天早上,他给我打电话,声音特别急:“怡萱,对不住啊,公司临时让我出差,今天走,票都订好了。领证的事等我回来再说吧。

我说没事,工作要紧。

后来他出差回来,也没主动提领证的事。我心里有点疙瘩,但想着可能是他工作太忙,不好意思催。

直到第三次。

那天我从学校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许博裕在校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刚买的,挺甜的。”他递给我。

我接过橘子,说:“博裕,咱们下周一去领证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行,周一。”

“户口本别忘带了。”

“不会的。”

周一早上,我起了个大早,还特意化了个淡妆。父亲在客厅里看报纸,见我换了新衣服,问:“今天去领证?”

“嗯。”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小子要是再放你鸽子……”

“不会的爸。”我打断他的话。

到了民政局门口,等了二十分钟,许博裕才来。

他没骑电动车,是打车来的。

下了车,他脸上挂着笑,走到我面前,第一句话就是:“怡萱,我跟你说个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户口本……忘带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好像这事儿根本不算什么,“我妈早上忘了放哪了,我再回去找找。”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愧疚或者不安。

什么都没有。

“你笑什么?”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觉得这事儿很好笑吗?”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许博裕脸上的笑终于收起来了,他挠挠头:“我这不是着急嘛,你别生气,下一次我一定带全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看清过这个人。

02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排,脑子一片空白。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姑娘,咋了?”

“没事。”我说。

到了家门口,我掏钥匙开门,父亲正在厨房里做饭。听见动静,他探出头来:“回来了?领了没?

我站在玄关,低着头换鞋,没说话。

父亲明白了。他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那小子又怎么了?”

“户口本没带。”

“又没带?”父亲的声音高了八度。

父亲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厨房。我听见他炒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特别重。

晚饭的时候,我们爷俩坐在饭桌前,谁都没说话。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新闻,谁也没看。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咸了,也不知道他是多放了盐还是心不在焉。

“怡萱。”父亲突然开口。

“嗯?”

“那小子靠谱吗?”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半天没放下来。

父亲继续说:“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什么事都依着你。你谈恋爱我不拦着,你想嫁人我也不拦着。可你要是嫁错了人……”

他没说完,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

我看着父亲头顶上冒出的白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爸,我知道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许博裕的那张笑脸总在我眼前晃,他笑着说“下一次一定带全”的样子,让我心里堵得慌。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闺蜜唐芸熙发来的微信:“怡萱,听说你跟许博裕去领证了?恭喜恭喜!”

我没回。

过了一分钟,她又发了一条:“咋了?领完了?”

我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没领成。”

“他又忘带户口本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直接打电话过来了。

“你等等。”我先挂了,披了件外套,走到阳台上。

电话又响了,我接起来,芸熙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又忘带了?你信?”

我靠着阳台栏杆,夜里有点凉,风吹在脸上,让我清醒了不少。

“什么意思?”

“我早就想跟你说了,那许博裕他妈,根本就不是省油的灯。”芸熙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县医院待了这么多年,吕秀荣什么人我还不清楚?”

他妈妈怎么了?”我从来没听许博裕说过他妈妈不好。

“她那个人啊,当年为了一个职称,跟科室里的人吵了两年,领导都怕她。”芸熙叹了口气,“你每次去他家,她都挑剔你什么?”

我想了想:“倒也没有当面说过什么不好……

“那背地里呢?”

我沉默了。

芸熙继续说:“有一回,我在医院碰见她,她跟人聊天,提起你,说‘傅家那闺女,长得还行,就是家里条件差了点儿,还有个爸,以后养老负担重’。”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你怎么不早说?”

“我怎么说?你那时候正热恋呢,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芸熙的语气有点无奈,“这些事我跟你说过不是一次两次,你哪次听进去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的灯光,一盏盏地灭掉。

我该庆幸自己看清了,还是该恨自己一直没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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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去学校,我整个人魂不守舍的。

上课的时候,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一张张脸,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教了五年书,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调皮捣蛋的,学习成绩差的,家里条件不好的,我都见过。该讲的课讲完,该做的事做到,从来没耽误过。

可偏偏在自己的事上,我像个瞎子一样。

午休的时候,我坐在办公室里发呆。手机响了,是许博裕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怡萱,你下班了吗?我在你学校门口。”

我没回答,直接挂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走到校门口,果然看见他站在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还是橘子。

看见我出来,他迎上来,脸上的笑带着点讨好:“怡萱,昨天的事是我不对,你别生气了。”

我没接那袋橘子,就那么看着他。

“你妈把户口本藏起来了?”我问。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我看着他,“博裕,你妈不同意咱俩的事吧?”

他沉默了。阳光底下,他的皮肤晒得有点黑,额头有一层细密的汗。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看起来挺落魄的。

“怡萱,”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妈她……她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

“她就是……就是觉得咱俩还年轻,不着急。”

“不着急?”我笑了一下,“谈了三年了,还不着急?”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转身往回走,他在后面叫我:“怡萱!怡萱!

我没回头。

走到校门口,门卫大爷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外面站着的许博裕,叹了口气:“姑娘,吵架了?

没有,”我说,“分了。

大爷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晚上回到家,父亲已经做好了饭。

他平时不怎么下厨,我上班忙的时候,他就自己糊弄一顿。

可今天他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菜心、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碗冬瓜排骨汤。

“爸,你咋做这么多菜?”我坐下,看着满桌子的菜。

“你明天不上班,在家好好歇歇。”父亲给我盛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学校那事,我帮你请了假了。”

我愣了一下:“爸……”

“别说了,”父亲摆摆手,“吃饭。”

我端起碗,眼睛有点酸。

父亲从来不说太多话,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我拉扯大。

我考上了大学,他高兴得喝了一斤白酒,醉倒在院子里,邻居们抬他回屋。

现在他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可还是那个什么都不说的父亲。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父亲坐在客厅里看新闻,手里攥着遥控器,眼睛却盯着窗户外面。

“怡萱,”他突然开口,“你要是觉得那小子不行,咱就不嫁了。一个人也挺好,爸养得起你。”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碗,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04

第三天,许博裕开始狂发微信。

早上起来,我打开手机,就看到二十多条未读消息。

“怡萱,你听我解释。”

户口本真是我妈藏起来的,我昨天跟她吵了一架。

“你放心,我一定会说服她的。”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上午他又发:“怡萱,我来你学校了。

“你在哪?”

“我等你。”

我放下手机,没理他。

中午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我没看,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下午两点,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我抬起头,看见教导主任站在门口,脸色有点为难:“傅老师,外面有个男的一直在门口站着,说是你男朋友,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我心里一紧,走到窗户边一看,许博裕正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怡萱,我爱你,原谅我吧”。

牌子上红色的字,很大。

太阳底下,他站在那里,汗流了一脸,头发都湿透了。

不少路人停下来看着,还有几个人掏出手机拍照。

我气得浑身发抖,冲下楼去,走到他面前:“许博裕,你干什么?”

他看见我出来,眼睛一亮:“怡萱,你终于出来了。”

“把牌子放下!”

“那你原谅我。”

“你……”

旁边有路人起哄:“原谅他吧,小姑娘,人家都跪下了。”

我没说话,就那么盯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让我害怕的东西——不是爱,不是悔改,而是一种得意。他觉得自己赢了,觉得我被他拿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