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落花如血。
赵紫萱被压在剔骨台下,最后一根仙骨脱体的瞬间,她听见台下传来董永撕心裂肺的喊声。
她拼尽全力抬起头,透过血雾看见王母冷漠的侧脸,和袖中一缕不易察觉的金光。
那一缕金光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忽然明白,她这一生,连恨都恨得荒唐。
01
紫儿从天庭溜下来的时候,桃林的花正开到最盛。
她穿着凡间女子的粗布衣裳,手里攥着一枝从瑶池边折来的桃花,边走边数花瓣。
漫天的花落下来,像一场粉色的雨,她仰起脸,觉得从没这么自在过。
天庭的日子太闷了。
六位姐姐各有各的职司,每日忙着巡视四海、布雨施霖、照料蟠桃园。
只有她,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王母待她冷淡,见面的日子屈指可数,偶尔召见她,也只是隔着珠帘问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她总觉得母亲看她的眼神里,藏着一层她看不懂的东西。
三日前,她路过瑶池偏殿,听见王母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她本没在意,脚步都迈过去了,直到听见“昆仑墟”那三个字。
昆仑墟被封了万年,传闻里面镇着远古的神魔。紫儿只知道这个名字,但从没人告诉她昆仑墟里是什么。
她鬼使神差地贴近窗棂,听见王母的声音又低又沉:“神珠的事,不可再拖了。”
神珠是什么?
她还想再听一句,里头的声音忽然停了。
紫儿心口一跳,赶紧溜走。
回到自己寝殿盘算了一夜,越想越觉得蹊跷。
她决定亲自去查。
可她一个连封号都没有的小公主,能查什么?
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跑。
她要去找传说中的昆仑墟看看。
可昆仑墟到底在哪,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凡间有一片桃林,听老仙娥说,上古的时候昆仑墟的入口就在桃林深处。
桃林是真的,入口是不是传说,她也不确定。
一阵风卷着花瓣扑在她脸上,紫儿眯起眼,听见旁边有人喊了一声:“姑娘当心!”
她偏头,见一个年轻男子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手里提着一根竹竿,指着她头顶的树杈:“那根枝子要断了,你站远些。”
话音刚落,咔嚓一声,一根手臂粗的桃枝砸下来,正落在她脚边。
紫儿低头看着那截枝桠上的花,有些恍惚。
上面五朵桃花挤在一起,花瓣微微发卷,像一只要张开的手掌。
她把花捡起来,抬头道了声谢。
男子见她手里空空的,把自己折的桃枝递过来:“拿这个吧,你手里那支已经蔫了。”他笑了笑,露出两排白净的牙齿,“我叫董永,就住在山那边的村里。姑娘也是来看桃花的?”
紫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答。她看着董永那根桃枝上的花骨朵,饱满得像喝了酒的孩童的脸,心想,这人笑起来倒是和别的凡人不太一样。
“我叫赵紫萱。”她接了桃枝,鬼使神差地说了这么一句。
董永挠挠头:“赵姑娘是外地来的吧?看你一个人站在林子边上,我还以为你迷路了。”紫儿摇头:“我没迷路,我就是……随便走走。”
她攥着桃枝,又想走,又舍不得迈步。那块被人钉在心口几十年的疑惑忽然冒了出来。她盯着董永的眼睛问了一句:“你知道昆仑墟吗?”
董永愣了一瞬:“昆仑墟?没听说过。姑娘问这个做什么?”他往她身后看了一眼,“那边有一块老碑,上面刻的字我认不全,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东西。”
紫儿心头一紧,正要往那边走,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桃树底下传出来:“姑娘,别去了。”
她低头。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头靠在树根上,正慢悠悠地啃着一截生红薯。
他说:“那块碑底下埋着的东西,可不是你能问的。”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睛,把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在她胸口停了几息,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姑娘命里带劫,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紫儿被他那句话砸得愣在原地。
她还想再问,老头已经拄着拐杖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董永站在她身后,有些不放心:“那老头是村里的老乞丐,神神叨叨的,姑娘别听他瞎说。”
紫儿笑了笑,没接话。她看着老乞丐的背影消失在桃林深处,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不安。劫?她能有什么劫?
她低头,发现左胸口的桃花印记忽然烫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她皱眉按住,心想,大概是跑累了。
等她抬起头时,董永已经走到了那方古碑前,蹲下身,正仔细地拂去碑面上落满的桃花瓣。
桃林深处的风忽然停了。
林子上空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金光,没有人看见那枚古碑上,一道暗灰色的灵印微微亮了一亮。
那个已经走远的老乞丐在古碑背面停下脚步,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伸出手,枯瘦的指尖在碑石上轻轻一划,碑面上浮出四个字:“情根已动。”
02
紫儿从那天之后,没有再回天庭。
她在桃林外的村子里住了下来。
借口是现成的,她在人间的姨祖母病重,她来侍疾。
凡间没人认得她,加上王母那日之后也像忘了她似的,竟没有一道法旨来催她回去。
紫儿住了一个月,见王母没有动静,索性放了心,隔三差五便往桃林跑。
董永也常来。
他父亲是个木匠,接了镇上一户人家的活计,要在桃林旁边起一间花棚。
董永每日来帮忙,从早忙到晚,黄昏收了工,便在林子边上的石头上坐着看花。
“赵姑娘又来赏花?”他看见她总是先笑,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今天镇上赶集,我买了桂花糕,你尝尝。”
紫儿接过来打开,里头躺着四块雪白的糕,上面撒着干桂花。
她咬了一口,甜味从舌尖漫到嗓子眼,她有些发愣。
在天庭活了这么多年,她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东西。
瑶池的西王母吃的是玉液琼浆,仙娥们服侍她端上来的点心精致得像花一样,可没有一样有过这样热乎乎的气息。
“好吃吗?”董永问。
紫儿点头:“好吃。”她把剩下的几块包好揣进怀里,心想留到明天再吃。
就是从那一天起,她开始留下来了。
董永做完花棚,又替人家打了一套桌椅,做完桌椅,又接了一桩修祠堂的活。
紫儿有时候坐在花棚里看他刨木头,刨花开卷落一地,木屑沾在他的袖口和头发上,他浑然不觉,低着头干得入神。
她从来没这么安静地看过一个人。
可每到夜里,她就睡不踏实。
她总是做一个梦,梦里有座幽深的地下宫殿,黑黢黢的甬道尽头有一扇石门,门缝里漏出一道微光,有个苍老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唤她:“回来……回来……”
醒来后她满身冷汗,左胸口的印记发烫,像被火苗轻轻舔着。她掀开衣襟看,那枚桃花印记的颜色比从前深了一些。她不敢多想,翻个身继续躺下。
第二日她又去桃林。
董永见她气色不好,问她是不是病了。
紫儿摇头说没有,脚步却有些不稳。
董永放下手里的活,把一件外袍叠了两折垫在花棚的椅子上:“你坐会儿吧。我去林子那边摘几个桃子回来,你等着。”他走几步又回头,“别走远。”
紫儿靠着椅子坐了一会儿,那个老乞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在花棚外头。
他怀里抱着一根竹竿,半眯着眼晒太阳,笑得漫不经心:“你最近可是心绪不宁?”紫儿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老乞丐嘿嘿笑了一声:“你的眉间有股郁气,嘴唇发白,夜里多半没睡好。”他顿了顿,饶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心底有事的人,眼睛是藏不住的。”
紫儿被他说中心事,抿了抿嘴没搭话。
老乞丐接着又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身边的人,未必是真心对你好。这花棚里的木头桩子看着结实,底下没准早被虫蛀空了。”
紫儿心头一激灵,正想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董永已经摘完桃子回来了。
老乞丐不再说话,慢悠悠地起身走了。
董永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看紫儿的脸色:“他跟你说什么呢?”
“没说什么。”紫儿接过桃子咬了一口,桃汁甜丝丝的,可她的心沉得像一块石头。
入夜,她又醒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屋里,而是披了件衣裳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
头顶的月亮亮得像一盏灯,夜风吹过来,带着刚落地的桃花的香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左胸口的桃花印,忽然想起王母水镜里那道淡漠的目光。
她从小在王母身边长大,除了一年一度的大朝会,她能见到母亲的机会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总觉得母亲看她的眼神里有一层别的情绪。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她正出神,远处的天际忽然划过一道流星。
紫儿没有注意到,那颗“流星”在落到山背后时,悄然转向,化为一枚金色的令符,没入了瑶池的玉阶前。
王母坐在水镜前,看着镜中那间村屋门口蜷缩的身影,看了很久。
她身后的白玉台上摆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半空。
王母伸手拿起朱笔,蘸了蘸朱砂,在面前一道空白的法旨上落下一个字。
那个字是:锁。
03
天兵是第七日来的。
那天晴得极好,桃林的花已经谢了大半,满地落花被风吹着打了卷。
董永在花棚里削一根木料,紫儿坐在门槛上给他递水。
她刚把水壶递出去,天上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雷声落在晴空里,像是有人当空敲了一记铜锣。
董永抬头看了一眼天:“奇怪,太阳还挂着呢,怎么打雷了?”紫儿的手僵在半空。她比董永清楚,那不是雷。那是天兵开道时鼓的法炮。
她猛地站起身,只来得及喊了一声“你快走”,漫天的金光已经像一张大网落了下来。
云层中裂开一道缝隙,十八个金甲天兵整整齐齐地站在云端,正中央站着的是王母身边的金梧将军。
金梧面无表情,目光落在紫儿身上,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七公主,王母有旨,召你即刻回天。”
紫儿攥紧手里的水壶,指尖泛白:“我若是不回呢?”
金梧没有回答,抬手一挥,两道天索从云头射下来,缠住她的双臂。
紫儿想挣脱,可她体内的灵力本就稀薄,被天索箍住之后更是半点施展不出来。
她被拖向云端的瞬间,身后传来董永的声音。
“紫萱!”
她回过头,看见董永丢了手里的凿子,整个人扑向云头的金光。
天兵连看都没看他一眼,随手一道劲风扫过去,董永被掀翻在地,额头在花棚的柱角上磕出一片血。
他挣扎着还要爬起来。
“紫萱!”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哑了。
紫儿张了张嘴,想告诉他别追,可天索猛地一紧,她被拖进金光之中,眼前一花,再也看不见那条泥土路和那间花棚。
天宫大殿空旷得像一片冻住的湖。
紫儿被押着跪在玉阶下,抬头看见王母端坐在九天玄座之上,头戴凤冠,冕旒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只看得见母亲的下半张脸,嘴角抿成一道冷硬的线。
“赵紫萱。”王母开了口,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你可知罪?”
紫儿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女儿不知犯了什么罪。”
王母不看她:“你私离天庭,滞留凡间,与凡人私相往来,败坏天庭法纪。哪一条,你不该认?”
紫儿咬了咬牙:“我确实在凡间待了些时日,也确实认识了一个书生。可他没有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我也没有做出有辱天庭门风的事。”
“你认识了他,就是辱了天庭的门风。”王母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瞬,像是绷紧的线被用力拨了一下。
她站起身,冕旒下的眼睛终于看向紫儿,“天规明文,仙凡不可通婚。你明知故犯,还在这里巧言令色。”
紫儿仰着头看她,看了很久:“娘,你真的是因为这个才要罚我吗?”
大殿里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远处风拂过廊檐的声音。王母没有回答。她只是抬了抬手,丢下一句话:“剔去仙骨,逐出仙籍,永世不得回天。”
紫儿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
她看见王母袖中的手似乎动了一下,不过是紧紧攥着的。
她忽然不想再争辩了。
她被人押着拖向殿外,一路上没有挣扎。
直到她被拖出大殿转角,余光瞥见王母依然站在原地,身姿笔挺,如同一尊石像。
剔骨台在天河之滨。
那是一座青黑色的石台,四面刻满咒文,台面上积着暗红色的旧迹。
紫儿被按在石台上时,腰带在身下硌得生疼。
金梧将军亲自执刀,刀锋是玄铁打造的,刃口泛着青光。
“七公主。”金梧低声道,“你若是喊痛,属下会慢一些。”
紫儿闭上了眼:“不必。”
第一刀落下去时,她的指甲掰断了一截。
剧痛从尾椎一路窜上后脑,她浑身抽搐了一下,硬是没有出声。
她感觉到那把刀探入她的背脊,像撬一根嵌在木头里的钉子。
她咬住下唇,咬出满嘴的铁锈味。
第二刀。第三刀。她数不清了,只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被一根一根地挑出来,落在石台上,叮当一声,叮当又一声。
台下的天兵们背过身去,没有人敢看。
只有金梧的手稳稳地握着刀柄,在她的背脊一寸一寸地找那根连接仙根的骨。
终于,最后一根被挑出来的时候,紫儿已经说不出话了。
她无力地趴在石台上,血从身下漫延开来。
就在这时,她听见台下传来一道声音。是董永。
他不知怎么闯到了剔骨台边,被两个天兵死死按住,额头上的血还没干。他拼了命地朝她喊:“紫萱!紫萱!”
紫儿已经抬不起头了。
但她的余光还能看见王母从石台后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
王母伸出手,五指虚拢,对准了她的左胸。
紫儿感到胸口那枚桃花印记剧烈地烫了一下。
然后,一道金光被从她体内抽离而出。
那是一枚鸽子卵大小的珠子,通体剔透,泛着温润的光泽。
珠子离体的瞬间,紫儿感到了一阵奇异的轻松,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拿走了。
但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空洞。
她终于明白了。她的命,她的情,她以为天定的缘分,都不过是让这颗珠子长熟的养料。
她还来得及再多想一句话,黑暗已经吞没了她。
04
紫儿醒过来时,天是灰的。
她躺在荒山的乱石堆里,身上的血已经把衣裳浸成了暗褐色,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壳。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十指连心,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冷气。
她知道自己身上的仙骨全没了,只剩下一副凡人的皮肉。
她不觉得恨,只觉得空。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剔骨台到了这里的。也许是王母让人把她丢下来,也许是天兵嫌她碍眼。她不想去想那些了。
又过了大半天,她听见乱石堆外传来脚步声。
她费力睁开眼,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朝她跑过来。
那人满脸是血,衣袍破了好几处,却在看见她还活着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跪在地上。
“紫萱……”董永爬过来,把她上半身抱进怀里,声音哭得变了调,“我找你找了三天,他们说……说你被丢在了这里。”
紫儿看着他脸上的血和泪,又看着他身后那个背着手、默不作声的中年人。
董永说:“我想法子打听你的下落,后来有个蒙面人告诉我你在这个方向,我就带着我爹一起来了。”
紫儿听得心头一僵。
蒙面人。
她问:“什么蒙面人?”
董永摇头:“我不知道。他穿着黑斗篷,看不清楚脸,只说了一句‘往东走三十里,荒山乱石堆里’,就走了。”
紫儿没再问了。她太累了。她连想事情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把脸埋在董永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泥土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
董银宝在村子外头搭了一间草棚,让紫儿先在里头养伤。
他这个男人话不多,替紫儿换了两回药,也没问过一句她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他只是蹲在灶台前面熬粥,熬好了一碗端过来,放在她手边:“趁热喝。”
紫儿靠在被褥上,看着碗里能够照见人影的粥,眼眶又酸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活了几十年,最后待她最好的居然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老木匠父子。
可她躺在草棚里的第三个晚上,忽然想起了什么。她问董永:“你说你做梦,梦到桃林里有个人在等你。你说那人长得什么样?”
董永老老实实地答:“我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梦里到处都是粉色的光,有个身影站在光里头,朝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就看见你了。”
紫儿垂着眼:“那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去桃林,是哪一天吗?”董永想了想:“三月十七。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本来要去镇上送一批货,走到半路觉得心神不宁,就拐了个弯,去了桃林。”
三月十七。紫儿记得她那一天从天庭下来,一路往桃林赶,跑了整整三个时辰。她到的时候大约午时,正好撞见了董永。
那个梦是谁让董永做的?那个蒙面人又是谁?
她越想脑仁越疼,伤口处传来一阵又一阵锐痛。她深吸一口气不敢再想了。但她心里有一团火,怎么也浇不灭。
夜里董永在隔壁睡着了。
紫儿披着衣裳坐起来,推开草棚的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
她仰头望着天,天上星河璀璨,天河像一条银白的带子。
她忽然笑了。笑了几下,又停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皮肤,那枚桃花印记已经消失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她轻轻按了按那个位置,心口像是漏了一个洞。
就在这时,一道金光隔空落在她面前。那光无风无影,却在她眼前迅速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影。紫儿认出了那个影的轮廓。她浑身僵住:“是您。”
那是王母的灵识投影。王母没有看她,只是背对着她,声音比在大殿上还要冷:“我警告你一句。留在凡间好好过日子,不要再查任何事。”
紫儿盯着那个背影,声音发颤:“那我身上的珠子到底是什么?”
王母没有回答。那道光影晃动了一下,像烛火被风吹散了,只留下一句:“你不需要知道。”
她消失在夜色里。
紫儿攥紧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她忽然有了一种预感。
那个老乞丐的话,董永的梦,蒙面人的指路,王母这句话。
所有的线头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再不查个明白,就真的要当一辈子的糊涂鬼了。
05
紫儿离开草棚的时候,是第四天清晨,董永还在睡着。
她在他枕边放了一封信,信上写着:“我去办一件要紧的事,办完就回来。若是回不来,你也不必等。”
她轻手轻脚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被晨雾裹着的草棚,咬了咬牙,转身往桃林的方向去了。
桃林里花已经落尽了,枝头挂着青涩的小桃。
她在桃林深处找到了那块古碑。
那碑面上刻着的符文她看不懂,但碑座下方有一道细缝,缝隙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光。
她蹲下身,把脸贴近那道缝隙,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像是瑶池水汽混着檀香。
她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缝沿,一股强大的吸力猛地从碑底涌出来,将她整个人卷入一个黑暗的漩涡。
她来不及尖叫,眼前一花,就跌进了一条幽深的甬道。
甬道又窄又凉,两壁刻满了她看不懂的符文,脚下铺着青石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
她想起了那个反复做的梦,梦里也是这样的走廊,也是这样一扇石门。
她扶着墙壁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觉得呼吸越来越紧。
她在石门前停下,轻轻一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凑过去,看清了门缝后面的景象。
那是瑶池偏殿的一角。
她看见王母坐在一把花梨木椅上,面前悬着一枚金蒲团,蒲团上方浮着一个黑影。
那黑影像一团墨色的雾,隐约能看出一个男身的轮廓,五官模糊,声音低沉。
“珠已取出,你答应我的东西,也该兑现了。”王母的声音响起,冷得没有一丝感情。
黑影发出一声低笑:“王母放心,老朽言出必行。只是你那位好女儿,怕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不过是一枚养珠的棋子吧?”
王母没有说话。
黑影又笑了:“她大约还以为是那个书生害了她。啧,可悲。没有那场梦,那书生一辈子都不会踏进桃林半步。可惜啊,痴情最苦。”
紫儿站在石门后面,浑身冰冷。她听见自己问了一句:“神珠……到底是什么?”
那声音从她的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哑,像是别人的声音。
门缝里,王母忽然抬起头,朝着石门的方向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紫儿看见王母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她在那道缝里看见了一样东西。
恐惧。
王母猛地挥手打散了那个黑影,站起身朝她走来,声音陡然变得尖厉:“紫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紫儿没有等她来解释。
她转身就逃。
她拼了命地跑过那条甬道,脚步声在黑暗里砸出密密的回响。
她听见王母在身后喊她的名字,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模糊。
直到她冲出古碑的入口,踉跄地摔在桃林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桃花从枝上落下来,她跪在泥地里,一只手捂着胸口,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从头到尾都以为,这一切起因是董永。
是那个她在桃林里遇见的书生。
她以为是自己动了心,才招来了这场灾。
结果从头到尾,她只是一个容器。
她的一腔真心是肥料,她的情缘是药引,她的剔骨之痛,只是打开珠壳的那把刀。
董永什么都不知道。
董永是无辜的。
她也是无辜的。
她趴在桃林里放声哭了一场,哭到太阳落山,才咬着牙站起来。
她不能就此认命。
她还没弄明白神珠的用途,阴蚀王的真身在哪里,王母与他又是什么关系。
她必须找到答案。
她擦干眼泪,往桃林外走去。
走到林边时,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
泥地上有一道陌生的脚印,比她自己的脚大了一圈,鞋底的花纹深深浅浅。
那不是她的脚印,也不是董永的。
那是一双新的脚印,像是什么人刚刚站在她身后,盯着她哭完才离开的。
紫儿蹲下身,把那个脚印的边缘仔细摸了摸。
泥土的边缘还很潮湿,说明那个人才走了不久。
会是谁?
王母的灵识不见了,天兵也不在这附近。
她抬头望向暮色四合的桃林,心里忽然浮起那个坐在树根上的老乞丐的面孔。
他到底是谁?
06
紫儿决定回天庭。
她当然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回天庭就是送死。可她必须确认一件事,王母和那个黑影口中的“神珠”,现在到底在哪里。
她被剔下仙骨之后,肉身已经不能用术法了,能依仗的只有两条腿。
她走山路,走水路,躲过沿路巡查的天兵。
她不敢走大路,只能挑那些偏僻的野径走。
饿了就摘野果吃,渴了就喝溪水。
好在她本就是仙胎出身,虽然没了仙骨,体力倒是比寻常的凡人强上一些。
第九天的夜里,她终于摸到了南天门的侧门。
南天门的守将换过班,她认得那个新换上来的是金梧手下的一个偏将,姓陈。
陈偏将贪杯,此刻已经趴在城楼角门的石阶上打起了鼾。
紫儿贴着城楼墙根,趁他翻身的时候溜了进去。
她避开巡夜的天兵,一路摸到瑶池偏殿的后墙。
她贴在后墙的通风孔前,听见里头有声音。那是她熟悉的王母的声音,还有一个低沉的男声。那个男声,她听过。是那个黑影。
“神珠缺了一角。”男声说,“你监守自盗?”
王母的声音微微变调:“我取珠时全程目睹,一丝一毫都不曾离开过我的视线,我怎会动它分毫?”
“那就奇怪了。珠子在剔骨时是完整的,到你手里就缺了一角,不是你动的手脚,难道是我的?”
“阴蚀王。”王母的声音骤然沉下来,“你若是怀疑我,大可直接把珠子拿回去试试看里面的暗引。”
紫儿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阴蚀王。
她听到了那个名字。
昆仑墟里囚着的远古邪神,阴蚀王。
那个黑影就是阴蚀王。
她来不及细想,手肘在墙砖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里头的声音瞬间停了。
门内猛地涌出一道灵压,把她整个人掀翻在地。
紫儿滚出三丈远,还没爬起来,一双玄色的靴子已经停在了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见这是她第一次看清阴蚀王的脸。
那是一张看不出年纪的脸,眉目极淡,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过去的,唯独一双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
他低垂着眼,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女人,缓缓笑了。
“是你。”阴蚀王弯下腰,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你逃出来了,还自己送上门来了。”
紫儿撑着地面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干:“你跟我娘……到底布的是什么局?”
阴蚀王笑了一声,那声音又轻又冷:“你娘布的是取珠的局,我布的是吞珠的局。她以为用你养出来的珠子能打开昆仑墟放我出来,可她不知道,珠子里的引线,早被我换成了噬神咒。她拿到珠子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我钉住了命脉。”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你不过是她手里的一个工具,连棋子都算不上。棋子至少还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你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紫儿的血一下子冲到脑顶。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浑身发软,连指头都撑不住。
阴蚀王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枚鸽卵大的珠子。
珠子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正是从她体内剥离的那枚神珠。
他把珠子举到她眼前:“想拿回去吗?”
紫儿猛地伸手去夺。
指尖刚触到珠子的瞬间,她感到一股强烈的排斥力从珠心炸开。
那力量像一柄尖刀,直接洞穿了她的胸口。
她甚至没来得及喊一声,整个人便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瑶池边的栏杆上。
她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断裂的声响,然后是什么东西碎开的声音。
她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破了一个洞。
洞里没有血。
金光从洞中漏出来,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在她皮肉之间游窜。
那枚碎片应该是她体内残余的一点点珠屑。
阴蚀王收了笑容,眯起眼睛盯着她胸口的金光,像是看见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居然还有残片没取净。”他向前踏了一步,已到了紫儿面前。
他的手伸向她胸口那缕金光。
紫儿蜷在地上,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心里忽然浮起一道念头:她不能死在这里,她还没看着这两个人互相咬起来。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她的那一刻,一道白光从瑶池偏殿里射出来,劈在阴蚀王的腕上。
阴蚀王吃痛缩手,冷冷地回过头去。
王母站在殿门口,衣发凌乱,手里握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玉笏。
她的目光越过阴蚀王,落在了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上。
那眼神极复杂。
有惊、有怒、有痛,还有一丝她自己也压不住的东西。
“你走开。”王母的声音压得极低,“她是我女儿。”
阴蚀王嗤笑一声:“你现在倒认女儿了。剔骨的时候你下手可没留情。”
王母没有接话。
她一步一步走到紫儿身边,蹲下身,伸出一只手想要碰她。
紫儿偏过头避开了。
她用尽全力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栏杆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她看着王母,这个她叫了多年的母亲,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说的女儿,是当着我面剔我仙骨、拿我当珠子养的女儿吗?”
王母的手僵在半空。
紫儿没有再看她,转身从瑶池边沿跳了下去。
她坠入云层,耳边风声猎猎,胸口的金光逐渐暗淡下来。
她闭着眼,感觉自己像一片落叶,在无边的夜风里打着旋,不知会落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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