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很安静,安静得只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法官弯下腰,问封暖暖:“小朋友,爸爸妈妈要分开,你想跟谁呀?”
三岁半的小女孩站在椅子上,歪了歪头,看看左边的爸爸,又看看右边的妈妈。她举起小手,奶声奶气地说:“叔叔,我知道一个妈妈的秘密,爸爸都不知道。”
杉杉手里的水杯抖了一下,茶水泼在她灰呢裙子上,洇出一片深色。她没有动。
“妈妈有个小盒子,里面全是给我的卡片。”封暖暖的声音越来越清楚,“妈妈说她要到天上去,让我别告诉爸爸。”
水杯从杉杉指缝间滑落,砸在桌面上,滚了一圈,啪嗒掉在地上。水珠溅开,像什么东西终于碎了。
01
杉杉把那碗番茄鸡蛋面端上桌时,封腾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你明天几点回来?”她站在饭桌边上问。
“不好说,项目上线,老总要审。”封腾头也没抬。
杉杉没再说话,坐下来吃饭。面很香,番茄出沙了,鸡蛋炒得嫩。她一口一口吃着,吃得很慢,像在数米粒。
吃完饭,她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一遍,把女儿的玩具收进筐里,然后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信封,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七点,封腾正要出门,杉杉挡在玄关,把信封递到他手里。
“什么?”
“离婚协议书。我签好了。”
封腾愣了一下,笑着把信封塞进公文包:“别闹,我晚上回来说。”门在身后关上,他还能闻到屋里飘出来的面香味。
晚上九点,封腾推开家门,屋里黑漆漆一片。
他伸手按开灯,茶几上整整齐齐摆着户口本、结婚证。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协议在信封里,你签字就行。
封腾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他推开卧室门,衣柜开着一半,杉杉的羽绒服和常穿的那件驼色大衣不见了。床头柜上,那支用了三年的桃木梳子还在。
他掏出手机拨杉杉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断。再拨,已经被拉黑。
封腾坐在床边,盯着那只空荡荡的枕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浑身上下哪都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他请了假,抱着女儿去了岳母家。
王桂兰住在老小区三楼,门口放着一双棉拖鞋,是杉杉穿的。
封腾松了口气,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杉杉穿着那件灰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一袋垃圾,看见他,像看见陌生人。
暖暖从封腾怀里挣下来,扑过去抱住杉杉的腿,仰着脸喊:“妈妈!”
杉杉蹲下来,把女儿揽进怀里,脸埋在孩子的围巾里,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大约三秒钟,她就直起身,把孩子往封腾的方向推了推:“协议签了就寄给我。暖暖还小,别带她跑远了。”
“杉杉。”封腾伸手去抓她胳膊。
她往后退了一步,像躲开一条咬人的蛇。
“不管你想干什么,”封腾压低声音,“我们能不能好好谈一谈?”
“谈什么?”杉杉终于抬眼看他,“我累得很,不想谈了。”
她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把垃圾扔进楼道口的铁皮箱里。
然后蹲下去,抱着膝盖,在垃圾桶旁边坐了下来。
封腾站在门口,看见她的背部一起一伏,却没有发出一丝哭声。
他抱着女儿站在那儿,不知道自己该走过去,还是该转身走掉。
王桂兰从屋里出来,拦住封腾:“你先回去,让她静一静。”她接过暖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眼睛却红红的,“你放心吧,有我看着,她跑不了。”
封腾这才注意到,岳母像一夜之间老了好几岁,眼角的纹路又深了几道。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下了楼。
走到楼道拐角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很长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卡了太久,终于漏出来一丝。封腾站住了,又转身走上楼去。
一直到傍晚,杉杉才从楼道口回来。
眼睛是肿的,气色很差,嘴唇发白。
王桂兰端了一碗稀饭到她跟前:“吃点东西。”杉杉接过碗,低头喝了两口,眼泪滴进了粥里。
她背着母亲,把碗递回去:“妈,我吃不下。”
王桂兰把碗放在桌上,手在围裙上来回擦了两遍:“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是要急死我。”
杉杉扯了一下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妈,我就是过不下去了。”
她没有说别的。
可那天夜里,王桂兰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女儿的房间里有动静。
她贴着门缝听了一会儿,隐约听见杉杉在跟谁说话,声音很轻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
王桂兰轻轻推开门。
杉杉侧躺在被子里,手机照着亮,她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门响,慌忙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
灯光映着她慌乱的侧脸,一张纸掉在枕边,上面露出一行字:暖暖,妈妈对不起你。
王桂兰的腿软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住。
02
王桂兰打电话给封腾时,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每天晚上都不睡,躲着写东西,写了就锁进柜子里。我拦不住她,你来想想办法吧。”
隔天,封腾请了假,带着暖暖登门。
他在楼下碰见胡雪薇。
胡雪薇提着一兜子水果,穿着一件黑色棉服,脸色也不好看。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进了门,杉杉正在阳台给女儿洗袜子。暖暖看见她,跑过去抱住她的腰,仰着脸问:“妈妈,你要去哪里?你不要暖暖了吗?”
杉杉蹲下来,把女儿的手放在手心里搓着:“妈妈哪也不去。”
她说完这句话,抬眼看了一下封腾,又很快低下头去。
胡雪薇坐到杉杉旁边,压低声音说:“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杉杉的动作顿了一下,挤出一个笑:“我能有什么瞒你的。”
胡雪薇想开口,看了一眼封腾和王桂兰都在,又咽了回去。她伸手接过杉杉手里的袜子,背对着众人说:“你要是还拿我当朋友,就甭跟我装。”
杉杉低着头不说话,就那样站着,像一截桩子。
封腾走到阳台门口,喊了一声:“杉杉。”
她没应。
“孩子越来越大了,你有什么话不能坐下了说?”他语气里带着火气,又不敢发太大,只能压着嗓子。
“没什么好说的。”杉杉站起来,声音平平淡淡,“协议你签了吧,家里的存款归你,房子也归你,我只要暖暖每个月能来看看我就行。”
“谁要跟你分这些?”封腾的火一下子蹿上来了,声音也高了,“我就想知道你到底怎么了!”
杉杉没应声。她转身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把一切声音都盖住了。
封腾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陌生。
他认识的杉杉不是这样的。她爱笑,说话带点小尖刻,犟起来嘴上不饶人,但从来不会这样安静地往那儿一站,像一盏快灭的灯。
那天晚上,封腾把暖暖留在岳母家,自己先回去了。
路过市一院门口时,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车,看着灯火通明的门诊大楼,发了很久的呆。
他忽然想起来,上个月杉杉提过一嘴:“单位体检报告出来了,有点小问题,我去复查一下。”他当时正盯着电脑改方案,随口应了一句:“回头我陪你去。”
他没有陪她去。那之后,杉杉再也没有提过体检的事。
封腾掏出手机,翻到杉杉闺蜜胡雪薇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拨了过去。
响了四声,挂了。
再拨,关机。
他把手机往副驾座上一摔,发动车子走开了。
车开出好远,他猛地踩了一脚刹车,停在路边。
他趴在方向盘上,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03
薛妩来的那天,天阴沉沉的,飘着小雪籽。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到了王桂兰家门口,也没敲门,推门就进来了。
她看见杉杉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旧杂志,径直走过去,把保温桶往茶几上一放:“我炖的鸽子汤,趁热喝。”
杉杉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把保温桶接过来,放在膝盖上。盖子拧开了,热气扑到脸上,她眼睛酸了一下,赶紧低下头。
薛妩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了口:“你们小俩口的事,我本来是懒得管的。可暖暖才多大?你舍得让她没妈?”杉杉没说话,手指摩挲着保温桶的边沿,指节泛白。
她从窗外收回目光,小声说:“妈,我有我的难处。”
“什么难处?你说出来,我来替你做主。”薛妩的语气有些硬,“你要真是因为外头有人了,那你走,我不拦你。你要是有别的苦衷……”她顿了一下,“你也得说出来,别让人替你操心。”
杉杉摇了摇头,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没有别人,就是过腻了。”
薛妩一拍茶几,站了起来:“过腻了?”她指着杉杉的鼻尖,手指抖了抖,又放了下去,“行,你真行。”
她抓起放在沙发上的包,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杉杉一眼:“汤趁热喝。”
门合上,楼道里响起高跟鞋的声音。杉杉低下头,望着膝盖上那桶鸽子汤,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她没喝,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桶里,一点声也没有。
那天晚上,封腾来电话,薛妩接的。
她在电话里没好气地说:“你媳妇我是管不了,你自己想办法。”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瞧着她不对劲,你上点心。”
封腾挂了电话,坐在书房里,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三根烟头。
他翻出杉杉以前的体检报告,那是半年前的,一切正常。
他又想起女儿说的话,想到杉杉半夜里偷偷写字的背影,越想越坐不住。
他拨了一个多年没联系的老同学。
那人姓曹,在市一院肿瘤科工作。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封腾寒暄两句,直接开口:“能不能帮我查一个病人在你们科的检查记录?我妻子的。”
那头沉默了一下:“这不合规,得本人授权。”
“我知道。”封腾搓了一把脸,“你帮我看看,她上个月查了什么就行。”
那头停了几秒:“你媳妇叫什么?我帮你看看有没有留档。”
“林杉杉。”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大约过了一分钟,老同学压低声音说:“她三个月前在我们科做过一次脑部CT,系统显示报告已归档,具体结果我这里调不出来,得影像科的人才能看到。不过,要是你媳妇在咱们这查出来有问题,她大概率会去复查。”老同学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别怪我多嘴,你要是实在担心她,直接回家问问她本人,比什么都强。”
封腾谢过,挂了电话。
他攥着手机坐了很久,烟味呛得眼睛发涩。
他忽然想起来一个细节:杉杉自从上个月开始,就再也没有在朋友圈发过任何照片。
她以前几乎每天都要发女儿的小视频。
他翻到她的朋友圈主页,一条灰色的横线刺得他眼睛疼。
她把自己锁起来了。锁得死死的,连一条缝隙都没给他留。
04
第五天,封腾收到了法院传票。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原告林杉杉,被告封腾,案由:离婚纠纷。
他把传票拍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盯了半个多小时。杉杉居然真的把他告了。
律师是封腾大学同学介绍的,姓韩,四十多岁,办事利落。
韩律师翻了一遍杉杉的起诉材料,抬头看他:“你妻子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来源,而且她主动起诉,这种情况下,如果你坚持争抚养权,胜算很大。”
封腾没说话。韩律师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不想离婚,我们可以先拖着,利用这段时间调解。法院一般不会轻易判离,尤其有未成年子女。”
“我不是来打官司的。”封腾抬起头,“我是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离婚。”
韩律师看了他一眼,合上卷宗:“那就更不该上法庭。你先弄清楚原因。”封腾点了点头。
从律所出来,他开车去了一趟市一院。
他找到老同学曹医生,那人把他领到值班室,关上门,神情有些凝重:“我帮你问过了,你妻子的CT影像调出来了,右侧额叶有占位性病变。影像科医生的初步意见是……恶性肿瘤可能性比较大,但建议增强核磁进一步确认。她当时拿了报告就走了,一直没回来做过后续检查。”
封腾的耳朵里发出一阵嗡鸣。
“你说什么?”
曹医生叹了口气:“你最好带她回来做个增强核磁,”他把一张打印出来的检查单递到封腾手里,“我帮你在系统里挂好号了,明天上午十点。”
封腾接过那张纸,手是抖的。
他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不知道坐了多久。
他脑袋里嗡嗡的,一会儿是杉杉站在玄关递协议书的画面,一会儿是女儿说“妈妈要到天上去”的声音,一会儿又是杉杉蹲在垃圾桶旁边,肩膀一抖一抖的背影。
他掏出手机,找到杉杉的号码,那个号码已经被拉黑了,还是拨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骨节发白。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周末,杉杉说:“好久没一起出去逛过了。”他说:“下个月吧,项目结束。”那个月项目结束后,他又接了一个新项目。
“下个月”就再也没有来过。
第二天上午,他没有等到十点。九点不到,他就开车去了岳母家。
门开了,开门的不是杉杉,是胡雪薇。她穿着一件灰色卫衣,看见他,脸色变了一下:“你来干什么?”
“杉杉在吗?”
“她不在。”胡雪薇堵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那她去哪了?”
“不知道。”
封腾盯着胡雪薇看了几秒:“你已经知道了,对吧?”
胡雪薇愣了一下:“知道什么?我什么都没知道。”
封腾没再绕弯子:“杉杉脑子里长了东西,是不是?”
胡雪薇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大约两秒,她垂下眼皮,声音低了下来:“你知道了?”
“刚知道的。”封腾的声音有些哑,“是不是因为这个,她才要离婚?”
胡雪薇咬着嘴唇,没接话。
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杉杉提着菜篮子上来了。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棉服,头发随便扎着,脸色苍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看见封腾站在门口,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淡淡的:“你来啦。”
封腾看着她,眼睛发红,却没冲上去质问她。他退后一步,给她让出了路,声音里带着他压了好久的颤抖:“杉杉,法院的传票我收到了。”
她嗯了一声,换鞋进门:“韩律师没有跟你说吗?签了比较好,对你我都好。”她弯腰把菜放进厨房的篮子里,动作很轻,像在放什么易碎品。
封腾跟到厨房门口:“我不同意。”
杉杉停了动作,没回头:“你不能不同意。”
“我偏不同意。”
杉杉转过身来。
她眼眶微微发红,但表情平静,声音像一根绷紧的线:“封腾,我就是过不下去了,你懂不懂?我就是不想跟你过了。你纠缠这个,有意思吗?”
“是吧?”封腾点点头,“那你把CT报告给我看一眼。”
杉杉的动作顿住了。她站在厨房疏疏密密的灯光下,像被人一把钉在那里,半天没动。那颗硬撑了很久的壳,在这一句话面前,裂了一道缝。
她垂下眼,声音比刚才轻了:“没什么好看的。”
走廊里传来暖暖的声音:“妈妈,妈妈,你看我画的花。”小女孩举着一张纸跑过来,纸上画着一朵大红色的花,花朵中间画着一张笑脸。
杉杉蹲下去,把女儿揽进怀里,低声说:“好看,妈妈收到。”
胡雪薇站在门口,别过头去。
05
开庭那天,天还是阴的。
杉杉穿着一件深色羽绒服,头发整整齐齐,坐在原告席上。
眼睛底下有一圈浅浅的青色,明显没睡好。
封腾坐在被告席,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她一次也没朝他那边看。
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着薛妩和王桂兰。
薛妩今天没穿那件暗红色棉袄,换了一件黑灰色外套,脸上没有表情。
王桂兰的眼睛红肿着,明显哭过一阵,双手绞着一块手帕,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法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翻开卷宗先询问基本情况。
然后他问:“原告林杉杉,你要求抚养权,法律依据主要是亲子关系,但考虑到你目前无固定收入且被告经济条件明显优于你,你有何补充陈述?”
杉杉的声音很轻:“我没有别的,我只是想让暖暖跟我生活。”
封腾的律师起身反驳,陈述被告收入稳定、房屋条件、老人帮衬优势。法官点了点头,转向封腾:“被告封腾,你主张孩子由你抚养?”
封腾握了握拳头:“我尊重孩子的意愿。”
法官便招了招手,问书记员:“把孩子带进来吧。”
门打开,暖暖由法院工作人员牵着走进来。
三岁半的小姑娘穿着杉杉给她买的那件黄色棉袄,头发被扎成两个小揪揪,一左一右翘着。
她好奇地东张西望,一眼看到爸爸,又看到妈妈,笑了,松开工作人员的手,蹬蹬蹬朝杉杉跑过去。
法官温和地笑了:“小朋友,你叫封暖暖,对吗?”
“对呀。”暖暖仰起头,乌黑的眼睛望着法官,“叔叔,你是干什么的呀?”
“叔叔是法官。”
“法官是干什么的?”
法庭里传来一声轻笑。气氛微微松动了一些。
法官也笑了,弯下腰,声音更温和了:“叔叔接下来要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认真回答好不好?”
“好。”
“暖暖呀,爸爸妈妈以后要分开住了,你想跟爸爸一起住,还是跟妈妈一起住?”
封暖暖歪了歪头,看看爸爸,看看妈妈,没有说话。她咬住了下嘴唇,低下头,隔了一会儿又抬起头:“叔叔,我知道一个秘密,妈妈的。”
法庭里的空气像凝固了。杉杉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但没有抬头。
“妈妈的秘密吗?”法官耐心地蹲下来,“你告诉叔叔,是什么秘密?”
“妈妈有个小盒子,”封暖暖用两只小手比划着,“里面有好多好多卡片,上面画着蛋糕。妈妈说,暖暖每年过生日的时候,她就不能陪暖暖了。”
法官皱了皱眉:“为什么不能陪?”
“妈妈说,她要去天上了。”封暖暖看着法官,认真地重复了一遍,“妈妈让我不要告诉爸爸。”
法庭安静得能听见屋檐上雪融化的滴水声。
杉杉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她没有弯腰去捡。
她坐在那里,头埋得很低很低,肩膀轻轻抖动,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封腾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蹭着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王桂兰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薛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法官沉默了几秒:“你妈妈说要去天上,是什么时候说的?”
“晚上。”封暖暖说,“我睡不着,听见妈妈在跟盒子说话。妈妈哭了。”小姑娘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叔叔,我不想让妈妈去天上。天上没有暖暖。”
她说着,眼圈红了,扑向杉杉,小手臂紧紧搂着妈妈的脖子:“妈妈你别去天上呜呜呜。”
杉杉没忍住,反手抱住女儿,把脸埋进孩子肩窝里。法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泣声,不知道是王桂兰还是薛妩,还是旁听席上其他什么人。
法官没有再问下去。
06
休庭。
封腾大步冲过去,伸手就要抓杉杉的胳膊。杉杉抱着暖暖往后缩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眶红得吓人,嘴唇上咬出一排牙印:“你别过来。”
“你跟我出来一下。”封腾的声音哑得不像他。
胡雪薇从旁听席上挤过来,挡在杉杉面前:“你别逼她。”
“我逼她?”封腾声音拔高了,“她自己站不站得住?你让她自己说,她是不是脑子长了东西,她是不是一直在瞒着我?”
走廊里有人停下来,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杉杉把暖暖交给王桂兰,深吸了一口气,转向封腾:“走廊那边说。”
两个人走到楼梯拐角的窗台前。走廊里暖气很足,但杉杉的额头沁着一层细密的汗,她靠在墙上,手指捏着衣角,一下一下搓着。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杉杉问。
“昨天查你的CT记录。”封腾盯着她,“那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瞒到哪一天,你自己突然不见了,让我抱着一张离婚判决书站在坟前给你烧纸?”
杉杉低垂着头,声音很稳:“封腾,我跟你过了四年,暖暖三岁半,你们家什么情况我清楚。你爸当年生病,你们家借了多少债?折腾了两年,钱没了,人也没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不想让你们再经历一遍。”
“那是我爸的事。”
“那是你们家的事!”杉杉抬起头,眼睛红得像火烧着,“我懂那种滋味,白天装作没事,晚上背着人掉眼泪。一块钱掰成两块花。我不想让暖暖也过那种日子。”
封腾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好一会儿才说:“杉杉,那是我的事,我的责任。你凭什么一个人把死扛下来?你拿我当什么?”
杉杉没有回答他。
她背过身去,望着窗外。
楼下花坛里的积雪还没化透,灰扑扑地堆着,像一床永远不会干的旧棉絮。
她低声说:“封腾,你好好养她。就算我再嫁人,我也会回来看看她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封腾心口。他一把抓住杉杉的胳膊,把她扳过来,死死盯住她:“你不许再说这种话。”
“我不是在交代遗嘱。”杉杉掰开他的手指,“我就是提前安排一下,好让自己走得放心。”
她掰开封腾手指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她右手腕内侧露出来的一道红印。
像是用什么硬物划过的痕迹,新伤,边缘微微肿着。
封腾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掀开衣袖。
那一道足有三厘米长的血痕横在手腕上,已经结了一道薄痂。
“这是什么?”
杉杉用力抽回手,拉下袖口:“碰了一下。”
“你自己弄的?”
杉杉没说话。
封腾站在她面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深吸了两口气,把涌上来的那阵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杉杉,我求你了,别这样。”
杉杉别过头去。过了好一会儿,她声音很轻地说:“我不想让你们记住我狼狈的样子。”
07
封腾是在岳母家衣柜的夹层里找到那个铁盒子的。
王桂兰从旁听席回家后翻箱倒柜,锁定了藏在杉杉旧大衣后面的一只铁皮饼干盒。盒盖边沿已经生锈了,打开时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卡片。
封腾数了数,十五张,从暖暖五岁生日到十八岁生日,每张卡片正面画着一个蛋糕,背面写满了字。
字迹有些歪斜,像是写着写着笔尖就抖了。
五岁的卡片上写着:“暖暖,妈妈今天看了很久的云彩,云上面有一只蝴蝶,像你画的那只。妈妈在天上也能看见你,你不要怕。”
八岁的卡片上写着:“暖暖,上小学了,不要跟同桌打架,要自己削铅笔。妈妈给你买的那只卷笔刀,在你爸爸书桌右边的抽屉里。”
十八岁的卡片上写着:“暖暖,妈妈没有看过你穿裙子留长头发的样子。你爸说他给妈妈看过照片了,他说你很好看。妈妈放心了。”
封腾把卡片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完,放回去,又重新打开看第二遍。
最后一页,他摸到盒底压着一封信。
信封很薄,皱巴巴的。
封腾抖着手抽出信纸,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封腾,这辈子嫁给你,我不后悔。你脾气急,但心地好。我走了之后,你能不能别那么拼命加班了?多陪陪暖暖。她晚上睡觉怕黑,要留一盏小夜灯。你要好好找一个愿意对你和暖暖好的人。别让她受委屈。我枕头底下有一张存折,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私房钱,不多,三万多一点,密码是暖暖的生日。你别嫌少。我没办法陪她长大了,你替我,把她好好地养大。”
信纸末尾有几个字被泪水洇开了,模糊成一团深色的晕。
封腾把那封信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卡片和信封整整齐齐码回铁盒里,盖上盖子。
他坐在床边,低着头,弓着背,很久很久没有动。
王桂兰进来时,看见他肩膀一起一伏的,知道他在哭,没有喊他,轻轻地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传来暖暖的声音:“外婆,我爸爸呢?他怎么还不回家呀?”王桂兰拉着她,声音也带着哽咽:“你爸爸在妈妈房间里坐一会儿,让他坐一会儿吧。”
屋外,雪又开始落下来,细细密密的,把老小区的屋顶铺成了一层灰白。
封腾在后半夜才动了动。
他从床沿站起来,将铁盒子抱在怀里,出了岳母家。
他没有开车,沿着马路走了很远。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像一棵风干的树。
他走累了,在路边一条长椅上坐下,把铁盒放在膝盖上,仰头望着夜空,稀薄的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
他攥紧了铁盒的盖子,指节发白。
他低声说了一句:“杉杉,你不能走。”
声音很轻,被风一卷就散了。
他没有立刻回家。
凌晨四点,他拨通了肿瘤科老同学的电话。
曹医生睡得迷迷糊糊,被他吵醒了。
封腾在电话里说:“明天帮我约一下市肿瘤医院的专家号,多学科会诊,我这边不管什么费用。”
曹医生沉默了一下:“你这是要拼一把?”
“拼。”
他又拨了一个电话给韩律师。
深夜的律所当然没有人接,他就发了一条语音:“韩律师,官司不打了,我要撤诉。你帮我准备材料,我明天上午过去拿。”发完,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在长椅上又坐了很长时间。
天光渐渐亮起来,老城区的早点摊支起了棚子,豆浆的香味飘在冷冽的空气里。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抱着那只铁盒,朝市肿瘤医院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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