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站口人来人往,我牵着子辰的手准备过马路。
余光扫到一个身影。
她站在柱子旁,穿着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身边跟着个小女孩。看见我的那一刻,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子辰那张跟我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捏紧了他的手,大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爸爸,刚才那个阿姨认识你吗?”子辰仰头问。
“不认识。”我说。
可我知道,我的手在抖。
因为那张五年前的亲子鉴定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非亲生。
01
我叫何伟,三十五岁,老家在县城边上的何家村。
初中没毕业就出来混工地,从小工干到包工头,手里攒了点钱,但也不多。二十五岁那年,经人介绍认识了谢语兰。
她是镇上小学的老师,长得不算多漂亮,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人看着就舒服。
我当时心里就打鼓,人家是吃公家饭的,我一个泥腿子,能攀上这门亲?
可谢语兰不在乎这些。
第一次见面,她穿了件碎花裙子,坐在饭馆里安安静静的。
我妈说她是“好生养”的姑娘,我翻了个白眼,心里却高兴得不行。
婚礼办在老家,摆了二十桌。我妈蔡秀珍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儿子有出息,娶了个吃公家饭的。
婚后的日子,真甜。
谢语兰不爱说话,但做事利索。
我每天从工地上回来,脏兮兮的工服往院子里一扔,她也不嫌,蹲在水龙头边一件一件搓。
我看见她手都洗裂了,心疼得不行,偷偷攒了半个月工钱,买了台洗衣机搬回家。
她看见洗衣机,脸色一沉,半天没搭理我。
“你买这干啥?费电,还洗不干净。”
“你这手都快洗烂了,我看着难受。”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给我盛了一大碗饭。吃饭的时候,她把肉全夹到我碗里,自己就着咸菜吃。
那会儿我心里就一个念头:这辈子,就她了。
婚后一年多,谢语兰怀孕了。
我记得那天是农历八月十五,她在医院验完血,拿着单子回来,脸上红扑扑的。我把她抱起来转了三圈,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当天晚上我请了全工地的人吃饭,二十多号人挤在一家小饭馆里,喝了五箱啤酒。
工友们都起哄说何伟你小子行啊,两年就当爹了。
我拍着胸脯说那是,老子厉害着呢。
可谢语兰怀孕后期,状态不太对。
她晚上经常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有时候半夜会突然惊醒,浑身都是冷汗。我开灯问她咋了,她愣愣地看着我,说做了个噩梦,想不起来是啥梦了。
我以为她是怀孕难受,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那会儿她心里就藏着事了。
藏着一个她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孩子早产了。
比预产期提前了一个多月,那天我正在工地搬砖,接到电话说谢语兰被送进了医院。我扔下工具就往医院跑,跑丢了一只鞋都没顾上捡。
到了医院,她已经推进产房了。
我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三个多小时,脚底板都磨出血泡了。护士出来说生了,是个男孩,但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要马上送新生儿科。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差点站不稳。
孩子被送进重症监护室的时候,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小小的一个人,身上插满了管子,嘴唇发紫,看着就让人心疼。
医生让我去办手续,填表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孩子血型跟你们两口子配得上吗?做手术的时候用得着。”
我说我是A型,谢语兰也是A型,孩子应该也是A型吧。
医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咯噔一下。
出了办公室,我偷偷去查了孩子的血型登记——B型。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的纸掉在地上,捡起来,又掉下去。
A型和A型,生不出B型的孩子。
这是初中生物课就教过的东西。
我没有去问谢语兰。我只是去了医院对面的小旅馆,开了间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去做了亲子鉴定。
等结果的那一个星期,我每天都去新生儿科看孩子。他那么小,那么弱,连哭都哭不出声来。我看着他的小脸,心想不管咋样,先把命保住再说。
结果出来那天,我蹲在医院走廊的角落里,把报告揉成团又展开,展开又揉成团,折腾了十几遍。
非亲生。
那三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眼睛里。
我蹲了多久,我也不知道。只记得走廊里的灯亮了一整夜,保洁阿姨来来回回拖了三遍地,我都没动。
最后我把报告锁进了工具箱,拍了拍身上的灰,去了新生儿科。
孩子在保温箱里睡着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隔着玻璃看了很久,伸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攥着的小拳头。
“不管你是谁的孩子,老子先救你。”
02
回到家,谢语兰已经出院了。
她瘦了一大圈,脸色蜡黄蜡黄的,坐在床边发呆。听见我进门,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那几天,我们谁都没说话。
我照常去工地,她照常在家坐月子。
孩子还在医院里住着保温箱,医药费一天一千多,我把这些年的积蓄全掏出来了,还不够。
我妈打电话来问孩子咋样了,我说挺好,让她别操心。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指甲都陷进肉里了。
有一回我半夜醒过来,看见谢语兰没睡,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
“睡不着?”我问。
她没回头,说:“透透气。”
我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能说什么?问她孩子是谁的?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可我看着她的背影,那单薄的肩膀,那微微发抖的身子,我竟然问不出口。
不是我原谅她了。
是我觉得问了,这个家就彻底没了。
我不知道谢语兰是什么时候做的决定。大概是孩子出院后的第三天,她坐在饭桌前,突然开了口。
“何伟,我有话跟你说。”
“嗯。”
“我们离婚吧。”
我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嘴里扒饭。
“行。”
“孩子我不要,家里的东西我都不要。”
“以后别找我了。”
从头到尾,我没问她一句为什么。
不是不想问,是怕知道了答案,会恨她,恨到想打人。
她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何伟,对不起。”
我没说话。
她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我坐在饭桌前,把桌上的菜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把地拖了。做这些事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二天,我们去民政局办了手续。
工作人员问了两遍“想清楚了”,我说想清楚了,谢语兰也点了点头。签完字,走出民政局大门,外面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发疼。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看得我心揪得生疼。
她眼里全是泪,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是随时要散架了一样。可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一直看到拐角处彻底消失,才蹲在民政局门口的路沿石上,掏出一根烟叼着,没点。
就那么蹲着,蹲了快一个小时。
回了家,我开始收拾东西。
房子是租的,家具也没几件值钱的。
谢语兰的衣柜空了,她把衣服都带走了,但柜子最底层压着一张照片——我们的结婚照。
她把照片留下来了,大概是不想带走,也不想扔。
我把照片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然后我去医院接孩子。
办出院手续的时候,护士问孩子叫什么名字,我说叫何子辰。护士愣了一下,说这是你儿子吧,长得跟你挺像的。
抱着孩子回家那天,下着小雨。
我把孩子裹在怀里,用外套挡着雨,一步一步走回出租屋。
孩子一路上睡得很安稳,偶尔砸吧砸吧嘴,小手抓着我胸口的衣服,抓得紧紧的。
进了门,我把孩子放在床上,坐在床边看着他。
“以后就咱爷俩了,”
我对着熟睡的孩子说,“你叫我一声爸,我就养你一辈子。”
03
我带着子辰回了老家。
我妈蔡秀珍一看我抱着孩子回来,先是一愣,然后问我谢语兰呢。我说离婚了。她脸色当时就变了,把孩子接过去看了看,问孩子是谁的。
“我儿子,何子辰。”
“你儿子?长得倒挺像你,可她为啥要离婚?是不是孩子有啥毛病?”
“有心脏病,要动手术。”
我妈半天没说话,把孩子抱在怀里,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离了就离了,不稀罕她。”
可后来村里人知道了这事,风言风语就传开了。
有人说谢语兰跟别人跑了,有人说孩子不是我的,说何伟就是个软蛋,替别人养孩子还给人家数钱。我妈听见这些话,气得在家里摔了三个碗。
“你告诉我,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
我低着头,不说话。
“你哑巴了啊?”
“妈,这孩子跟我一个姓,就姓何。”
“我问你是不是你的种!”
“这孩子叫我爸,就够了。”
我妈扬手要打我,手举到半空中,又放下来了。她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爸何江华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一句话没说。
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折腾了大半辈子,你妈就是嘴硬,别往心里去。”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钞票,塞到我手里。
“给娃看病用,别省着。”
我低头看那叠钱,有两张一百的,其余全是十块二十的。我知道,这是我爸攒了半年的烟钱。
那晚我躺在老家的床上,子辰睡在我旁边,呼吸浅浅的。我看着他的小脸,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我为什么要把这个不是自己的孩子带回来?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大概是离婚那天,谢语兰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让我觉得她心里也有苦,只是说不出口。
又大概是我在医院抱着子辰,他用小手抓着我衣服的那一刻,我觉得这孩子离不开我。
不管咋说,这条命,我认了。
子辰做第一次手术的时候,还不到一岁。
省城的大医院,光是挂号就排了三天队。
我在医院旁边租了个地下室,一个月三百块,没有窗户,潮湿得被子都能拧出水来。
白天抱着孩子去排队检查,晚上回地下室吃泡面。
手术那天,我从早上七点一直等到晚上九点。
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出来说手术成功,我腿一软,直接跪在了走廊上。护士把我扶起来,我抓着医生的手,一个劲儿说谢谢。
子辰被推出来的时候,身上插满了管子,小脸煞白。我趴在推车边,喊了他两声,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那一眼,让我觉得这一年受的所有苦,都值了。
可做完手术,欠了一屁股债。
工地的活儿不能停,我白天去搬砖,晚上去烧烤摊帮工。
有时候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困得走路都能睡着。
有一天搬砖的时候,手一滑,砖头砸在自己脚上,指甲盖都掀掉了。
我蹲在地上,疼得浑身发抖,可我没哭。
我把砸掉的指甲盖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继续搬。
那会儿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子辰断药。
第二年的冬天,子辰学会了走路。
他歪歪扭扭从床边走到我跟前,喊了一声“爸爸”。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像是夏天傍晚的微风。
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然后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再喊一声。”
“爸爸。”
我哭了。蹲在出租屋的地上,抱着一个小不点,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这么多年在工地上搬砖,手上磨出多少茧子,我都没哭过。那会儿他妈走的时候,我也没哭。可这一声爸爸,把我所有的壳都敲碎了。
04
子辰三岁的时候,做了第二次手术。
那天医生让我签字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签了三次才签好,字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写的一样。
手术等了七个多小时,我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坐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万一出事了咋办,一会儿想谢语兰知不知道孩子在受这个罪。
手术快结束的时候,我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护士出来让我别趴着,我说不趴了,转身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
子辰醒过来第一句话,是“爸爸”。
我趴在病床边,看着他瘦瘦小小的脸,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谢语兰回来看见这个孩子,她会怎么想?
她是不要这个孩子的人。她宁可净身出户,都不要这个孩子。
这五年里,我从来没主动想过她。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一想她,就会忍不住问自己,孩子到底是谁的?她到底跟了谁?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可越想不问,这些问题就越往脑子里钻。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爬起来坐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的路灯,想象她现在在做什么。是跟别人在一起了,还是一个人过着?
可不管怎么想,最后都是一个答案——她不要这个孩子了。
子辰四岁那年,我带他去县城的超市买衣服。
他站在童装区,看着一套奥特曼的连体衣,眼睛亮晶晶的。我刚要说买,他拉了拉我的衣角说:“爸爸,太贵了,不买了。”
我愣住了。
才四岁的孩子,就知道替我省钱。
“买,爸爸有钱。”
“真有钱?”
“真有。”
他把衣服抱在怀里,笑得眉眼弯弯的。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这孩子真的长大了。脸也越来越长开了,跟我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是巧合?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可我妈有一天突然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孩子越长越像你小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耳垂那颗痣,都跟你一样。”
我端详着子辰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嘴角笑起来往一边歪的样子,他走路的时候喜欢踢小石头的习惯,他吃饭的时候先把肉挑出来放在碗边,这些,都跟我一模一样。
可那张亲子鉴定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非亲生。
那段时间,我经常盯着子辰的脸发呆。
他怎么就这么像我呢?
会不会是鉴定报告搞错了?
可医院出的报告,能有错吗?
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在我心里爬来爬去,反复折磨着我。
可我没有再去查一次。不是不想,是害怕。
我怕查了之后发现是亲生,那我这五年受的苦,对谢语兰的恨,不就全成了笑话?
我怕查了之后发现还不是亲生,那我就连最后那一点幻想都没有了。
所以我不查。
我选择装糊涂。
可老天爷不让我装糊涂。
那天在汽车站,我看见了她。
05
那是上个月的事。
我在县城汽车站接一个工友,带着子辰在出站口等着。子辰拉着我的手,指着对面说想吃面。
我牵着他正要过马路,余光扫到一个身影。
她就站在柱子旁。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发扎在脑后,比五年前瘦了很多,脸上多了些皱纹。
身边站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子,怯生生地拉着她的衣角。
是谢语兰。
她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神一下就变了。
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想走过来,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我看着她,感觉自己心脏猛地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那五年来所有的记忆,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恨,所有的疑惑,一起涌了上来。
我旁边的子辰仰头问我:“爸爸,怎么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
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
拉着他的手,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爸爸,刚才那个阿姨认识你吗?”
“不认识。”
“可她一直在看你耶。”
“别看。”
我加快了脚步,带着子辰穿过马路,走进了对面的面馆。坐在面馆里,我一碗面吃了二十分钟,一口都没咽下去。
脑子里全是她那双通红的眼睛。
她为什么那个表情?
她到底想说什么?
她身边那个小女孩是谁?
这些问题像钝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我心上。
那天晚上,我把子辰哄睡了,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将近一包烟。
我心里有个预感——事情没那么简单。
果然,一个月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门了。
那天我正在工地上搬砖,工地门口来了个人。
她站在路边,佝偻着背,满头白发。
是谢语兰的母亲,沈玉芳。
比五年前老了太多了,看着像七十岁的人。她穿着一件黑棉袄,手里攥着个布包,站在风里,身子微微发颤。
我让她进工地坐会儿,她说不用,就在门口站着说几句就行。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和一个红色存折,手抖得厉害,递到我面前。
“这是兰子让我转交给你的。她说了,对不起你。这钱是给孩子做手术用的,她欠孩子的。”
我接过存折,打开一看。
三十万。
一个小学老师,五年攒了三十万。她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她是怎么攒的?
“阿姨,这钱……”
“何伟,你听我说完。兰子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她让我说,那个孩子……”
沈玉芳说到这里,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
“她让我说,那个孩子是你的。”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手指发麻,存折掉在地上都没捡。
沈玉芳弯下腰,把存折捡起来,塞到我手里。
“她把什么都说了。那年在饭局上被人下了药,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说她不敢报警,不敢告诉你,怕你嫌她脏。后来发现怀孕了,她自己也搞不清是谁的。她不敢赌,怕孩子不是你的,对不起你。”
“她偷偷做了亲子鉴定,用的是你的头发。结果出来了,说不是你的。她死心了,走了。可那根头发,是我换的。”
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你……你为啥……”
“我怕。我怕她查出真相后,心里更难受。我怕她想不开。我想让她死了这条心,好好过日子。可我不知道她一直没放下,我害了她五年,也害了你五年。”
“子辰长得越来越像你,兰子看见孩子那张脸,心里就明白了大半。她让我把这封信和存折送过来,跟说你说对不起。”
我手里的信纸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手一直在发抖。
“孩子现在在哪儿?”
“她不敢见你。她说她把钱还上了,你们两清了。她走了,去南方打工了。”
06
我没去追。
不是不想,是我脑子乱成一锅粥了。
我拿着信和存折,在工地门口站了很久。沈玉芳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可我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全是这几年的事。
子辰第一次喊爸爸、他歪歪扭扭走路的样子、他做手术时绷着小脸不哭、他站在童装区说“太贵了不买”……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在眼前闪过。
我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手抖得点了三四次才点着。
回到工地宿舍,我把子辰叫到跟前。
“子辰,爸爸问你一件事。”
“你记得妈妈吗?”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我从来没见过妈妈。”
“如果……如果有一天,妈妈回来了呢?”
他歪着头看我,像是想了一会儿。
“妈妈为什么要走?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没有,她没有不喜欢你。她只是……她走错了路。”
“那她会回来吗?”
“会吧。”
“那她回来了,我叫她妈妈吗?”
我说不出话来。
把子辰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
“你叫。她等这句妈妈,等了五年了。”
那晚我把子辰哄睡着了,一个人坐在宿舍门口,翻来覆去地看那封信。
谢语兰的字迹,跟五年前一样。
干干净净的,每一笔都很认真。
信上写着她这五年是怎么过的——
离婚后她去了邻省一个小县城,在私立学校当代课老师。
白天上课,晚上去超市做收银员,周末还去餐馆洗碗。
攒够了一万块钱,她就往存折里存,这五年一天都没停过。
她说她每年都偷偷回省城,远远看着医院门口,想看一眼孩子。
有一回她看见我抱着子辰从医院出来,子辰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她跟在后面走了两条街,一直到我们拐进巷子里。
她说她在巷子口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我不敢上前,我怕他说他恨我。”
信的最后,她写了这么一段话——
“何伟,我不指望你原谅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个孩子是你的。这五年,我欠你的,欠孩子的,我这辈子都还不上。存折里的钱,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不够的话,我再攒。”
“如果有一天,子辰问起他妈妈,你就说妈妈走了。不用告诉他,他有个这么窝囊的妈妈。”
我合上信,把存折放在桌上。
她一天打三份工攒下来的。
一辈子没穿过一件好衣服,没出去吃过一顿像样的饭。吃馒头就咸菜,喝白开水,五年的苦,全攒到了这本存折里。
而我呢?
我这五年何尝不是在熬?
可我这五年熬的,是有奔头的。
我知道子辰是我的命,我为他做什么都值。
她这五年熬的,是没奔头的。
她以为孩子不是她的,她以为那三十万,是还给一个跟她没有关系的人。
她凭什么?
凭什么替一个跟她不相干的孩子攒钱?
就因为她心里有愧吗?
可这愧,她本不该受的。
我坐在那里,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去医院,做亲子鉴定。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是为了让自己死心。
07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子辰去了省城医院。
挂了儿科号,我跟医生说要做亲子鉴定。医生看了看子辰,又看了看我,问了一句:“你俩长得这么像,还做啥鉴定?”
我没回答,只说了一句“麻烦您了”。
抽血的时候,子辰没哭。
他从小就习惯了打针抽血,手伸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爸爸,我们为啥要抽血?”
“检查身体。”
“我身体好了吗?”
“快好了。”
他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等结果的那几天,我带着子辰在县城住着,没回工地。
每天给他做早饭、送他去幼儿园、接他放学。
晚上写完作业,我给他讲故事。
还是那本已经翻烂了的《小王子》。
子辰五岁了,聪明得很。
“爸爸,我以后长大了,要跟你一样厉害。”
“爸爸哪儿厉害了?”
“你能搬很重很重的东西,还能给我做手术的钱。”
我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爸爸只是普通工人,没什么厉害的。”
“可是妈妈说,你是个好人。”
“你见过妈妈?”
“没有。可是梦见过。她跟我说过这句话。”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我拿着报告,站在医院大厅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经DNA鉴定,何伟与何子辰系亲生父子关系。”
亲生。
那两个字,一遍一遍在我眼前晃。
我站在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撞了我一下,我没动。有人喊着让我让一让,我让了又站住。我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里,手按在上面,按得紧紧的。
子辰拉着我的手,仰头看着我。
“爸爸,你咋了?”
“没事。爸爸想哭。”
“大人不哭的。”
“嗯,大人不哭。”
我蹲下来,把他抱在怀里。
五年。
整整五年。
我告诉自己孩子不是我的,可我还是养了他。
我告诉自己她背叛了我,可我还是选择不恨她。
我告诉自己忘了吧、算了、就当没这个人,可那些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子辰是我儿子。
她也是被命运作弄的人。
我牵着他的手,走出了医院大门。
外面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发酸。
可我觉得,天亮了。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叼着烟,看着眼前车来车往。
子辰在我旁边踢小石子,一脚、两脚、三脚。跟他妈小时候一个样。
“你想见妈妈吗?”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想。”
“那我们去找她。”
08
说是去找,其实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信上她没留地址,只留了一个电话。
我打过去,是空号。
沈玉芳说她去南方打工了,具体去了哪儿,她也不知道。谢语兰走之前只说了句“别找我了”,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我在县城待了几天,把能问的人都问了一遍。
她那些老同事、老同学,没人知道她的下落。
她的闺蜜卢傲晴倒是给了一个线索:“她走之前来过我这一趟,说自己对不起孩子,这辈子怕是没脸回来了。”
“她说没说要去哪?”
“没有。她就说,想找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过。”
“她有没有说过,她后不后悔?”
卢傲晴沉默了很久。
“她说她不后悔离婚,她后悔的是,没给子辰买过一件衣服。”
我听了这句话,心里堵得慌。
从卢傲晴家出来,我站在路灯下抽烟。一根接一根,抽了半包。
子辰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安安静静的,也不闹。
“爸爸,我们找到妈妈了吗?”
“还没有。”
“那她会不会不回来了?”
“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还没给你买过衣服。”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子辰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回到出租屋,我把那封信又翻出来看。
信纸已经被我翻了太多次,边角都起毛了。可我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记住。
信的最后,她提了一句:“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配。但如果你愿意,让我远远看他一眼,就够了。”
我把信纸按在胸口。
“谢语兰,你不想见我,可你想见孩子对吧。”
从那天起,我每天傍晚都带着子辰去汽车站附近转悠。不是瞎转,是带着希望的。我知道她肯定会回来,她舍不得孩子。
果然,等了半个月,她出现了。
那天傍晚,我牵着子辰从面馆出来,远远看见她在马路对面站着。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身边没带那个小女孩。
她站在路灯下,背对着我们,像是在看什么。
风吹起她有些凌乱的头发,我忽然想起来,她以前也爱这么站着,站在院子里等我下班。
“子辰。”
“马路对面那个人,是妈妈。”
他愣了一下,转过头去看。
“可她会过来吗?”
“那咱们过去。”
09
我拉着子辰的手,一步一步走近。
谢语兰大概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身来。
看见我们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嘴巴张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眼泪就这么流下来了,也不擦。
“爸爸,妈妈怎么哭了?”
“太高兴了就会哭。”
我拉着子辰,停在离她两三米的地方。
“兰子。”
她身子猛地震了一下。
五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她。
“你找我干啥?我……我不配……”
“子辰,叫妈妈。”
子辰仰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她。
“妈妈。”
就那么两个字。
谢语兰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她用手捂着嘴,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兰子,起来,地上凉。”
我伸手拉她,她没动。
“何伟,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是你的……你信我……”
“我信。”
“那鉴定报告……”
“你妈换的头发。”
她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什么?”
“你妈怕你想不开,把你的头发换了。”
她呆呆地看着我,像是不敢相信。
“所以,我一直以为他……他……”
“嗯,他是我的。是我们的。”
她坐在地上,哭得不像样子。
子辰走过去,小手在她脸上擦了擦。
“妈妈不哭,爸爸说大人不哭的。”
她一把抱住子辰,抱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就没了。
从那天起,谢语兰搬回了县城。
租了个小房子,开始找工作。她不敢跟我住在一起,说“等子辰习惯了再说”。
我没逼她。
有些伤,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的。路走岔了,总要慢慢走回来。
她开始隔三差五来看子辰。带他去公园、买衣服、买玩具。子辰现在的衣柜里,塞满了她买的衣服。
有一回子辰悄悄跟我说:“爸爸,妈妈给我买了好多东西。”
“那你开心吗?”
“开心。”
“那你对她好一点。”
他跑开了,去找谢语兰玩。
我坐在阳台上抽烟,看着他们在楼下院子里嬉闹。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身上。
日子好像,又回到五年前了。
10
我把我爸寄给我的钱花得差不多了。
不是乱花,该花的钱都花在了子辰身上。
子辰身体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再观察两年,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
他现在上了幼儿园中班,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作业本上歪歪扭扭的“何子辰”三个字,我每次看都能看半天。
谢语兰找了个活儿,在附近一家小饭馆做服务员。
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可她干得认认真真的。每天下班后顺路接子辰回来,给他带点小零食。
她跟我说过好几次,要搬回我那儿住。
被我拒绝了。
“不急。”
这两个字我说了四五次。
我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想把失去的五年补回来。可有些事,补不回来。那些苦,我一个人吃了就够了,不需要她再来分担。
她似乎也懂,没再坚持。
只是每天下班后,来我这儿做饭。给子辰做好吃的,陪我吃一顿饭,然后回她那儿去。
吃完了饭,她洗碗,我坐在门口抽烟。
“何伟。”
“我以前,是不是特别傻?”
“还行吧,比我聪明一点。”
她笑了,眼眶却是红的。
“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认真地看着她。
“恨过。现在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把仅剩的那点力气,花在恨你上。子辰还小,他需要有人在前面撑着。”
她没说话,把最后一只碗洗干净了。
“何伟,谢谢你。”
“不谢。那也是我的孩子。”
她说了句“那我先走了”,就出了门。
我站在门口,看见她走远了。
夜色很浓,路灯照在她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停住了。
“明天,早点过来,给你留了饭。”
她没回头,但我看见她身子顿了一下。
那段时间,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没有大悲,也没有大喜。
像一杯温水,温温吞吞的,不烫嘴,也不凉心。
我想,这大概就是最真实的生活吧。
有些错路,走错了就走了。
能走回来,就是福气。
能回得去,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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