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下来的时候,郑永年蹲在仓库门口,手里捏着一把从锁眼里掏出来的铁屑。

钥匙插不进去,锁孔里像是被人塞过什么东西。

他凑近了又看了一遍,用指甲抠了两下,里面确实有东西。

他打算找工具把锁拆了,手机这时候响了,是女儿郑颖打来的。

电话那头声音很乱,她说了一句话,郑永年听了一遍没敢信,让她再说一遍。

“爸,培训班烧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顺着风,一直飘到仓库这边来。

他捏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可女儿这句话让他整个人从头顶凉到脚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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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郑永年这辈子最怕两样东西:欠人情,和女儿哭。

培训班出事的那个傍晚,他骑电动车往那边赶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几年前的旧事。

果果三岁那年发高烧,郑颖一个人抱着孩子跑医院,从头到尾没给他打过一个电话。

事后他问她为什么不叫爸,她只说了一句:“你上班呢。”三个字,堵了他好几年。

这丫头从小就倔,报喜不报忧。

培训班出事肯给他打电话,说明这火烧得不小。

到地方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街对面围了一圈人,消防员还在往里喷水,白色烟气一股一股往外冒。

郑颖站在路边,披着一件不知谁递来的外套,头发上落了一层灰。

她怀里抱着五岁的果果,小姑娘一声不吭,两只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领。

郑永年把电动车一支,走过去。

他喊了一声:“颖颖。”郑颖回过头来,眼圈红着,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稳住声说:“爸,消防说初步判断是线路老化,具体原因还查。”郑永年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看看那黑漆漆的门洞,又看看女儿脸上的灰,嘴唇动了动,只说出一句:“人没事就好。”

果果伸着手朝他喊:“姥爷。”郑永年伸出手,把小姑娘接过来。

果果趴在他肩膀上,轻声说:“姥爷,我的小书包烧没了。”郑永年拍了拍她的后背,粗糙的大手轻轻在她背上抚了几下。

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火辣辣的。

培训班的火,烧的不只是房子。

郑颖办这个培训班,投了全部积蓄,还借了十五万。

她离了婚,一个人带着果果,把培训班当成后半辈子的指望。

这下全烧没了。

当天晚上回到娘家,郑永年收拾出次卧,换了新床单,枕头特意换成了荞麦芯的,郑颖从小就喜欢睡这种硬枕头。

郑颖抱着果果进屋,把果果塞进被窝里,自己坐在床边愣住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永年站在门口,说了一句:“先在这儿住着,别的不用操心。”他说完这话,转身就去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啦哗啦冲了半天手。

水凉得刺骨,他也没关。

周秀云走过来,压着声问:“怎么了?”郑永年关了水龙头,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说:“没啥。”但他知道,这事远没有结束。

第二天一早,郑永年去仓库上班。

仓库在新开发区的一条岔路里,两排蓝色铁皮顶棚,靠里有一间办公室。

他管了十二年仓库,角钢、镀锌管、水泥、防水卷材,每一批货进库出库,都在他心里记着。

仓库里管钥匙的就两个人,一个是他,另一个是马军,上个月新来的。

马军是主管马峰的外甥,二十五六岁,干活不太着调,算账也不够仔细。

郑永年去开仓库大门的时候,马军正靠在货架边上刷手机,见他来了,把手机一揣,喊了声“郑叔”。

郑永年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地上,发现东墙根那边有一道轮胎印,从后门一直延伸到货架底下。

他蹲下来,用手碰了碰,没干透,很新。

他问:“昨晚上来车了?”马军愣了一下:“没有啊。”郑永年没再问,站起来往货架后面走。

数了一下货,角钢的数目不对。

他从口袋里摸出儿子(注:前文似乎有误,此处应为“自己的”)一个旧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批货的数量。

翻到上次入库那一页,再看了一眼货架上的余量,心里算了一遍,少了。

他又数了一遍,确确实实少了。

他没声张,把本子塞回口袋,出了仓库,骑着电动车去了门卫老刘那里,问了一句“昨晚上仓库这边有没有车来”。

老刘想了想说:“后半夜好像有一辆面包车从后门那边出去,车牌没看清,速度挺快。”郑永年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那天下午,他拨了一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曾安邦。

两人当年在一个工地干活,后来各奔东西,十几年没见面了。

曾安邦在电话那头嗓门还是那么亮堂:“哎哟,老郑!你可是稀客啊!”郑永年寒暄了几句,问他公司生意怎么样,曾安邦说还行,又问他打电话是不是有事。

郑永年顿了一下,说没事,老哥们了,问问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打这个电话。

可能就是在心里隐约觉得,有什么事要来了。

晚上回到家,郑颖已经在厨房帮着周秀云做饭了。

果果在客厅里玩积木,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举着给郑永年看:“姥爷你看,这是我新家。”郑永年看了一眼,说:“盖得真好。”果果说:“妈妈说要重新给我们家盖一个房子。”郑永年摸摸她的头,进了厨房,看见案板上放着切好的菜,郑颖手里端着一碗水,正准备倒进锅里。

她的背影瘦了,肩膀那块的骨头顶着衣服,看得他心里不太好受。

他退出去,回到客厅,打开电视,也没看进去,耳朵里全是厨房里锅铲翻动的声音。

那种声音让他想起很多年前,郑颖还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在厨房里帮周秀云干活。

只不过那时候她还没学会做饭,只会蹲在灶台边上剥蒜。

吃饭的时候,郑颖忽然说了一句:“爸,我这几天想了一下,等保险的钱下来,我还打算重新做。换个地方,小一点的门面。”郑永年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你想好了就行。”郑颖说:“想好了,日子总得往前走。”周秀云给郑颖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先别急,身体养好了再说。”郑颖低头应了一声。

郑永年没有说话,但他心里其实想说一句“不管怎么折腾,爸在这儿”。

可这句话冲到了嗓子眼,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不会说这种话。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了件衣服坐到阳台上。

外面下了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窗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看着对面楼顶上那个废弃的水塔,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两件事:仓库里少的那些货,和母亲那天说过的话。

“你命里有三个替你挡灾的人。”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信过这些。

可今天他忽然有点想问问,那个正等着他的人,到底是谁。

02

那场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郑永年没骑车,走着去仓库。

他想要慢慢走一走。

路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雨水泡得发黑,踩上去发出黏黏的声音。

到仓库的时候,他看见了马峰。

马峰站在大门口,正在跟一个穿工装的男人交代什么。

见郑永年来了,朝他挥了挥手,然后结束话头走过来,边走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老郑,来得早嘛。”郑永年接了烟,没点:“今天盘点,我早点来看看。”马峰自己也叼上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对了老郑,给你介绍个人。”他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

马峰说:“这是公司财务部新来的蔡会计,以后兼管仓库这边的出入库对账。”郑永年看了那年轻人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马峰又说:“马上就到月底了,账目这块,最近公司管得严。老郑你也知道,咱这仓库进出货量大,一点点对不上,上面就要问话。”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郑永年听出了门道。

这是在提醒他:账目要对上,出问题他要兜着。

马峰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郑永年进到仓库里面,开了灯,站在昨天发现少了货的地方,又数了一遍。

数完以后,他站在原地没动。

跟昨天数的一样,少了的东西没有长回来。

他蹲下来,看了看地面上那道被处理过的痕迹:轮胎印已经没了,磨得干干净净,像是有人专门处理过。

他直起身来,走到仓库后门,发现那把新换的锁又换了一把。

这次是那种带防撬功能的电子锁。

门上贴着一个小标签,白底黑字:“保管员:马军。”他的保管权限,被撤了。

郑永年站在后门边,没有说什么,只是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中午他没去食堂,在外面小店里喝了一碗面。

正吃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女儿打来的。

郑颖的声音有点哑:“爸,保险那边的人来了。他们查了一下,说可能不是线路老化。说有几处起火点,像是人为的。”郑永年放下筷子,整个人绷住了。

“人为”两个字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他压着声音问:“那是谁放的火?”郑颖说:“他们还在查。我提供了一些资料,包括监控。但是监控……”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监控坏了,早半个月就坏了,我一直没顾上修。”郑永年心里猛然一紧。

培训班的监控坏了半个月,仓库的监控也“刚好”坏了。

这两件事挨在一起,让他头皮有些发麻。

他挂了电话,坐了很久。

他把面吃完,付了钱,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着抽了一支烟。

天上飘着细雨,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摁灭烟头,骑上电动车,去了一趟培训班。

培训班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门口贴着封条。

他绕过正门,沿着墙根走了一圈。

墙面被火熏得黑一块灰一块,卷帘门已经变形了。

他蹲在墙根处,拨开地上烧焦的碎块,在地上看到了一截烧过的电线,外皮焦化,露出里面的铜丝。

他不懂电工,但看着那截铜丝,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又走了两步,看到靠窗的位置有一块墙皮脱落下来,露出里面焦黑色的水泥层。

郑永年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墙壁,手指触到一片焦炭状的东西。

他凑近了闻了闻,隐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儿。

他又仔细闻了闻,那股味儿若有若无,但确实存在。

他的牙咬紧了。

回到仓库以后,他没有直接回工位,而是拐弯去了一趟门卫室。

老刘正坐在里面看手机,见他进来,放下手机:“怎么,又来看监控啊?”郑永年说:“我想查一下前几天的录像。”老刘挠了挠头:“那几天仓库门口那个摄像头,前两天坏了嘛,你不是知道。”郑永年说:“后门那个呢?”老刘想了想:“后门那个……好像也没在录。马主管说那两个摄像头都送修了。”郑永年没有再问了。

他回到仓库,经过那排货架的时候,停下来,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纸箱上。

纸箱上贴着半张撕破的送货单,露出一个发货地址的尾巴。

他凑近看了看,上面印着“安邦建筑器材”几个字。

他愣了一下,伸手想撕下那半张纸,又停住了。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这半张纸小心地收进了口袋里。

那天晚上回到家,郑颖在沙发上看书,果果在地上搭积木。

郑永年换鞋的时候,郑颖抬头看了他一眼:“爸,你今天好像挺累的。”郑永年说:“有点。”郑颖说:“锅里给你留了饭。”他点点头,去打了一碗饭,坐到桌子边。

刚拿起筷子,他又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送货单的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郑颖走过来,也看到了那张照片:“爸,这是什么?”郑永年想了想说:“仓库里的一个送货单。看着面熟。”郑颖说:“安邦建筑器材?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郑永年说:“以前跟我一起干活的一个人开的公司。”他说完,把手机收了起来,低头扒了两口饭。

郑颖注意到了他的神态,但没有追着问。

夜里十一点多,周秀云和郑颖都睡了,果果也睡着了。

郑永年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张送货单拍了照,发到了一寸大的屏幕上,放大看了好几遍。

送货单上盖着一个日期章,虽然模糊,但还能勉强认出一个“3月”字样。

三月份,那批货就进了仓库。

可他的入库记录上,没有这一笔。

他的呼吸有点沉,好像发现了什么他本不想发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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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郑永年心里装着那半张送货单的事,一夜没有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趁马峰还没来,进仓库又去了一趟。

那批角钢的入库记录是他亲手做的,他翻遍了所有的出库单和入库单,找不到任何一张对应“安邦建筑器材”的单据。

但这批货确实进了仓库。

没有走账,没有记录,像幽灵一样来,又像幽灵一样消失。

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他知道,自己已经踩进了一个深坑的边缘。

但他不知道这个坑有多大,底下有没有水,还是锋利的石头。

回到工位,他拨了曾安邦的电话。

这一次,他没有寒暄,开口就问:“老曾,你们公司的货,有没有送过我们仓库?”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曾安邦像是在回忆:“我们跟你们单位没有直接合作……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郑永年说:“仓库里收到了一箱你们公司的送货单,但是账上没记。”曾安邦说:“不可能,我们公司的货每一笔都有台账。”郑永年说:“那你帮我查查,三月份有没有一批货发出来,是送到我们这边的。”曾安邦应了下来:“你等我消息。”挂了电话,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已经出汗了。

下午曾安邦回了电话。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老郑,我让财务查了。三月份有一批角钢和镀锌管是出了库的,但买方不是你们公司。是一个叫林什么远的中间商。”郑永年心里咯噔一下:“买家叫什么?”曾安邦说:“林博裕,你认识?”郑永年拿着手机,半晌没说话。

林博裕。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

他女儿培训班的合伙人,那个瘦瘦黑黑的小伙子。

他的脑子里瞬间涌出一连串的问题。

林博裕跟仓库的货有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会让送货单出现在这个仓库里?

这批货又去了哪里?

那头曾安邦还在问:“老郑?你还在吗?”郑永年回过神来:“在。老曾,这事你先别声张。”曾安邦说:“你放心,我这边的人不会乱说话。但是老郑,你那个仓库,怕是有人在做手脚。”郑永年闭了一下眼睛,缓缓说道:“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工位上,盯着那台老旧的电脑屏幕,指尖一直没有落在键盘上。

他想起林博裕跟他说过的那些话。

那个来培训班找郑颖的男人,那辆停在马路对面的黑色轿车。

林博裕当时说“颖姐不让我跟别人说这些”,可那些话到底是林博裕在提醒他,还是在把他往另一个方向引?

他不敢轻易下结论。

傍晚下班,他没有回家。

他骑着电动车,拐到了培训班附近。

培训班已经封了,门头烧成了黑壳子,旁边几家店铺也受了牵连,关着门。

他把电动车停在路对面,坐在车座上,盯着那扇烧黑的卷帘门看了很久。

这时候,他隐约注意到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培训班对面的人行道上,穿着深色夹克,戴着棒球帽,脸压得很低。

那人没有走动,远远地望着培训班的废墟,站了一会儿,像是辨认了一下什么,然后转身朝马路另一头走去。

郑永年没有看清他的脸,但那人走路的姿势有点特别:左脚似乎有点跛。

这让他心里动了动。

他骑着电动车,远远地跟了一段路。

那人走得不快,步态很稳,走到路口,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里。

郑永年停在巷口,看到那人走到尽头,推开了一扇旧铁门,进去了。

铁门边挂着个牌子,白漆黄底:“向阳废品回收站。”郑永年在巷口停了一会儿,没有跟进去。

他记住那个地方,回头记在了心里。

晚上回到家,果果已经睡了。

郑颖在房间里备课,她准备把课程改成线上授课,正在写教案。

郑永年端了一杯水到门口,放在她桌上:“别熬太晚。”郑颖说:“知道了爸,你早点睡。”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颖颖,林博裕那小伙子,最近有没有跟你联系?”郑颖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带着一丝意外:“他前几天打电话来问保险的事,怎么了?”郑永年说:“没什么,就问一下。”郑颖看着他:“爸,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郑永年站在门口,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没有,你忙吧。”他轻轻带上门,在门口停了一下,听见里面郑颖翻了翻纸页,没有起疑。

他才慢慢走回自己房间。

04

三天后,季度盘点开始了。

郑永年被安排在一号库清点。

他拿着清单,一根一根地数,角钢、镀锌管、水泥、防水卷材,每一件都过他手。

数到下午两点,一号库的数目出来了,跟他记忆中一样:总数对不上。

少了两捆角钢,三根镀锌管,外加两卷防水卷材。

他把清点表填好,交到办公室。

蔡会计扫了一眼,推了推眼镜:“郑师傅,数目差了。”郑永年说:“我数了三遍,确实差了。”蔡会计没说话,把表格放在了桌上。

十分钟后,马峰来了。

他手里拿着郑永年的清点表,面沉如水:“老郑,你过来一下。”郑永年跟着他进了办公室,马峰关上门,把那表格往桌上一放:“这么多货说不在了就不在了?郑师傅,你说这账,怎么交差?

郑永年站在办公桌对面,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

郑永年说:“三月份有一批货进来过,但是账上没有记录。你让蔡会计查一下三月份的入库单据。”马峰的眉毛动了一下:“三月份的入库单据都在电脑里,你要看可以看。”郑永年说:“我要看。”马峰叫了蔡会计进来,打开了电脑里的电子台账。

三月份,入库记录一共十九条,郑永年一条一条看过去,没有那批“安邦建筑器材”的货。

马峰在旁边说:“老郑,账都在这里。你说有批货没记录,可台账上根本没有。这账要是有出入,你作为库管员,怎么解释?”

郑永年看完了那十九条记录,没有反驳。

他知道嘴上争不赢。

他手里只有一张半截的送货单,和一个模糊的日期章。

郑永年说:“马主管,我需要时间查。”马峰靠在椅背上,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替他着想:“时间我可以给你,但公司这边要说法。这样吧,你先签一份情况说明,承认账目管理有疏漏,其余的事我们后面再谈。”他把一份打印好的纸推到郑永年面前,上面已经打好了文字:“因本人管理不当,导致仓库账目与实物存在出入,愿意接受公司调查处理。”郑永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管理不当”四个字上。

他知道签了字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签字:“我不签。”

办公室里的空气僵住了。

马峰没有发火,反而笑了一下,语气温和:“老郑,你这年龄了,较这个真干嘛?签个字,顶多扣点绩效,大家都好过。不签的话,事情往上捅了,就不是一张纸的事了。”郑永年说:“东西不是我弄走的,这个字我不能签。”两人在办公室里对峙了将近一分钟。

最后马峰点了点头:“那行,你把情况汇报材料写给公司吧。”他站起来,拍拍郑永年的肩膀:“老郑,我是在帮你,你可能不觉得。”郑永年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有点发僵。

第二天下午,郑永年在仓库值班,手机响了,是周秀云打来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妈摔了……在医院,你赶紧来。”郑永年扔下手里的单子,骑上电动车往医院赶。

路上风大,吹得他头盔嗡嗡地响。

他到医院的时候,叶念娣正躺在一楼急诊室的病床上,右脚打着石膏。

老太太脸色发白,但精神头还行,看见儿子进来,笑了笑:“没事,就是踩空了。”郑永年拉了一把凳子坐下,握住她的手。

叶念娣的皮肤薄得透明,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他问:“怎么摔的?”叶念娣说:“扒柜子找东西,脚底下滑了一下。”郑永年说:“你以后要拿什么,给我打电话。”叶念娣拍了拍他的手背:“好,给你打电话。”她说着,歪过头看他:“你也有心事。”郑永年愣了一下:“没什么。”叶念娣那双眼虽然花了,但好像还能看穿他似的。

她看了他一会儿,缓缓说道:“有些事,不该你扛的时候别硬扛。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总会走。你只管站直了。”他握着她干瘦的手,点了点头。

护士进来说要交住院押金。

郑永年出来一看价格,押金加住院费,要先交两万。

他站在缴费窗口前面,摸出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

他想了几个能借钱的人,又一个个放下了。

最后他翻开微信里的余额看了一眼,差着一大截。

想了想,给郑颖发了一条消息:“妈摔了,在医院,我先垫着,你别操心。”郑颖很快就回复了:“我过来。”他说:“不用,你那头忙。”郑颖没再回消息。

二十分钟后,她出现在了医院门口。

她穿了一件厚外套,头发有些乱,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她把信封递给郑永年:“爸,这里有八千,你先把住院费交了。”郑永年没有接:“你留着,培训班的保险还没下来,你手上紧。”郑颖把钱塞到他手里:“我没事,我自己有办法。你先拿着。”郑永年捏着那个信封,指头有些发僵。

叶念娣住院的第三天,郑永年把那张半截送货单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曾安邦那边还在帮他跟那家中间商联系,但对方电话一直打不通。

曾安邦说:“老郑,不对劲。我让业务那边联系了好几次,那个林老板就是不接电话。”郑永年心里的石头又压沉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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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午,林博裕打来电话。

他的声音有点急:“郑叔,颖姐说奶奶住院了?要不要我过去帮忙?”郑永年说:“不用,你忙你的。”林博裕犹豫了一下,又说:“郑叔,培训班的保险定损出来了,可能赔不了多少。我刚才跟颖姐说了。”郑永年问:“定损怎么说?”林博裕说:“保险公司那边说,如果是线路老化引起的火灾,能赔大半。要是人为纵火,他们不赔。现在刑警那边还在查,没有出结论。”郑永年沉默了一下:“林博裕,我问你一件事。”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您说。”郑永年说:“你这几年,跟仓库这边有没有业务往来?”林博裕明显愣了一下:“仓库?什么仓库?”郑永年说:“建材仓库。”林博裕说:“没有,我做的就是培训,从来没碰过建材。”郑永年听着他的语气,感觉他不像在说谎。

他挂了电话,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长出一口气。

他正想着这事,有人喊他:“郑永年。”他抬头,来的是马峰。

马峰没有拐弯抹角,直接从皮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老郑,五万块,你先把咱妈住院的钱交了。”郑永年没有接:“马峰,你什么意思?”马峰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信封放在两人中间的椅子面上:“我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说,你仓库的事,现在上面在问。你要是能把这件事担下来,说一句你年纪大了,记岔了账,公司那边我替你把话圆上。这个钱,就当时单位给你的补偿,不让你白背这个锅。”郑永年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五万块,够付住院费了,够家里的开销了。

他伸手,把信封拿了起来。

马峰露出一个笑容:“这就对了嘛,老郑,人嘛,想开点。”郑永年拿着信封,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先去缴费。”他转身朝缴费窗口走过去。

他没有缴。

他拿着那个信封,径直走出了医院大门。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说:“你好,是开发区派出所吗?我要报案。有人向我行贿。”

派出所的值班民警做笔录的时候,郑永年把那个信封原封不动地交了上去。

民警问他:“你确定这是你们主管让你揽下责任的钱?”郑永年说:“确定。他让我承认仓库的账是我做错的,然后给我五万块。”民警点点头,给信封拍了照,又让他做了详细陈述,包括马军值班时仓库出现的轮胎印,换了锁,坏了的监控。

他说完这些,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路灯底下,身后是一辆辆闪烁着警灯的车,远处是繁华的街市。

他看了一会儿,慢慢走到路边,给郑颖拨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郑颖的声音带着关切:“爸,你在哪儿?今天怎么没回来?”郑永年说:“我出来了,有点事。你先休息。”郑颖那头沉默了一下:“爸,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郑永年说:“放心吧,我能处理。”他挂了电话,在路上走了很久,一直走到腿发酸,才打了辆车回家。

第二天一早,他刚到医院门口,手机响了。

是公司打来的。

电话里是一个他不熟悉的声音:“郑师傅,我是集团纪检组的张主任。你反映的情况,我们已经初步核实了部分内容。马峰昨晚已经被停职接受调查。请你今天来集团一趟,配合做个材料。”郑永年握着手机,站在医院门口,风迎面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站了一会儿,应了一声:“好。”他挂了电话,并没有急着去集团。

他先在医院楼下坐了一会儿,把一张缴费单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口袋里。

06

上午十点,郑永年到了集团办公楼。

接待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张,纪委的。

办公室里还有一名年轻的工作人员。

张主任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坐下:“郑师傅,你不用紧张,今天就是把事情说清楚。”郑永年平静地说:“我不紧张。”他把自己了解的、看到的、掌握到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

从仓库油门的轮胎印开始,到换锁,到坏掉的监控,到账目对不上,到那张被他藏起来的送货单,再到马峰给他送钱,全都说了。

张主任听得很仔细,时不时低头记几笔。

最后他问:“你说的那张送货单,还在你身上吗?”郑永年从内兜里掏出一个塑料封口袋,里面装着那半张送货单。

张主任接过去,看了一眼,对身边的年轻人说:“拍照存档。”然后他看向郑永年:“郑师傅,这件事我们会一查到底。你先回去,注意安全。”

郑永年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张主任叫住他:“郑师傅,你等一下。”他转身。

张主任说:“那五万块钱的事,你做得对。组织上不会让老实人吃亏。”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郑永年刚回到医院,曾安邦的电话来了。

曾安邦说:“老郑,我跟我女儿说了这个事,她是学会计的。她说想帮你查查那批货到底去了哪里。”郑永年愣了一下:“没必要,公安已经介入了。”曾安邦说:“公安查是公安查的事,我自己的账我总得弄清楚。那批货从我的公司出去的,我不能稀里糊涂的。”郑永年想了想:“行。不过我这边可能帮不上什么忙。”曾安邦说:“你只要把仓库那边的出入库记录给我一份就行,剩下的交给我。”他应了一声,心里忽然涌上一丝说不清的踏实感。

第二天下午,曾安邦到了郑永年所在的医院门口。

一辆灰色商务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晒得黑红的脸,头发花白,但精神头足。

曾安邦比十几年前老了,可那嗓门还是亮堂的:“老郑,东西带来了没有?”郑永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他之前偷偷打印出来的出入库记录。

曾安邦接过去,翻了翻,指着其中一行说:“这批的出库章时间是三月,不是四月。”郑永年凑近看了,确实如此。

他当时没有注意这个细节,那批货应该是在三月底就到了仓库,但那时候他正好请假了几天。

他请假那几天,仓库的钥匙在马军手里。

曾安邦把记录收好,拍了拍他的手:“你放心,我找人帮忙,三天内给你一个结果。”郑永年说:“老曾,你帮我这一步,己经够大了。”曾安邦瞪了他一眼:“老郑,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当年那工地塌方的时候,你拉我出来的时候,我也没跟你说过谢谢呢。”郑永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被他的话堵了回去。

曾安邦摆摆手:“行了,你照顾老太太吧,等我消息。”他上了车,引擎发动,离开了。

三天后,曾安邦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按压不住的火气:“查到了。那批货被卖到了隔壁县的一个工地,中间的经手人是个叫马军的。他是以你的名义签的收货确认单。签的还是你的名字。”

下午四点,曾安邦带着曾晓雨来了。

曾晓雨穿一件灰色大衣,扎着马尾,三十出头,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

她话不多,进了病房先朝叶念娣点头笑了笑,然后把电脑放在陪护的小桌子上,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比对表格。

“郑叔,我做了一个时间轴。这三张是仓库的出库记录,这三张是马军账户上的收款记录。收货时间、付款时间,相差都不超过三天。而且收款账户是一个叫‘永腾建材’的公司,法人代表是马军的表姐。”郑永年看着那些表格上的数字和时间,一时说不出话来。

曾安邦在旁边说:“公安那边我已经联系了,材料也送过去了。”他拍了拍郑永年的肩:“老郑,你这事儿,稳了。”

叶念娣听见了,靠在床头,笑着对曾安邦点了点头:“麻烦你了。”曾安邦摆摆手:“大妈,您别客气。老郑当年救过我的命,这点忙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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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事情明朗的第三天,马军被带走了。

马峰被停职调查后,马军还在仓库里上了两天班,直到民警出现在仓库门口。

那一天,郑永年没有去仓库。

他正在医院陪母亲做理疗。

后来他听人说,马军被带走的时候,脸色煞白,腿都软了,嘴里一直嘟囔着“是马峰让我干的”。

郑永年听完,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里那张缴费单又叠了一遍,放回口袋。

马军被带走的第二天,郑永年的手机上来了一个陌生电话。

他接起来,是一个自称马军父亲的声音。

对方说:“老郑,军子年轻不懂事。你能不能跟公安那边说一声,就说你记错了,他其实不知情?”郑永年握着手机,听着对方求情,说了一大堆。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他签字用的是我的名字。要是别人用你的名字去贷款,你能说你不知情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对方说:“那你也不能这样,他在里头,他这辈子就毁了。”郑永年没有回答,把电话挂了。

周秀云从厨房里端出一盘菜,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谁打来的?”郑永年说:“马军的家父。”周秀云问:“你怎么说?”郑永年说:“我没怎么说。他想让我帮马军脱罪。”周秀云放下菜盘,声音不高不低:“不能帮。那孩子做的是违法的事,替他兜着,就是害他。”郑永年看了她一眼,简单说了一句:“我知道。”两个人没有再讨论这件事。

有时候,夫妻之间不需要说太多,几句话就够了。

晚上,曾安邦打来电话,说想请郑永年吃顿饭,庆祝真相大白。

郑永年答应了。

第二天中午,两人约在医院附近一家小馆子。

曾安邦点了一桌子菜,又要了一瓶二锅头。

两人倒上,碰了个杯。

曾安邦一口干了,放下杯子,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说:“老郑,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郑永年夹了一筷子菜:“你说。”曾安邦说:“我公司缺个主管仓库的,待遇不比你原来差。你要是不嫌弃,过来帮我。”郑永年夹菜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我这把年纪,你让我过去?”曾安邦说:“你管了十几年仓库,账目从来没错过。你这样的人,我要。”郑永年低头看了看杯子里剩下的酒,端起来,喝了一口:“你让我想想。”曾安邦笑了一声,拿酒瓶又给他倒上:“行,你慢慢想。不过我可提醒你,我这人没什么耐心,你赶紧给我答复。”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聊了很多旧事,从当年在工地上的日子聊到退休生活,聊到各自的子女。

曾安邦喝完最后一杯酒,把杯子扣在桌上:“老郑,你命好,有女儿有外孙女。不像我,光棍一根。”郑永年说:“你不是有女儿吗?”曾安邦说:“晓雨那是她妈带走的,跟我没怎么相处过,这两年才慢慢走动。”郑永年说:“丫头不错,干活利索。”曾安邦笑了笑,那笑里面有一丝说不出的滋味。

吃完饭,郑永年把曾安邦送到出租车上。

车门关上的时候,曾安邦从车窗探出头来:“老郑,你那个事,那几个害你的人,不会有好下场的。你别操心。”郑永年摆了摆手:“你路上注意安全。”出租车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他站在路边,吹了会儿风,摸出手机想给女儿打个电话,又止住了。

他想了想,还是走回医院去了。

叶念娣正在病床上听收音机。

见他进来,看了一眼:“喝酒了?”郑永年说:“跟老曾喝了两口。”叶念娣关了收音机:“今天有个人来看我,说是你的老工友,姓梁。”郑永年一愣:“梁石头?”叶念娣说:“对,梁石头。瘦瘦黑黑的,走路腿有点跛。”梁石头。

郑永年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问:“他说什么了?”叶念娣说:“他也没说什么,就是听说我住院了,过来看看。带了一兜子水果。”郑永年说:“他腿怎么了?”叶念娣想了想:“说是以前出了车祸,落下的毛病。”郑永年的脑子“”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在培训班外面看到的那个戴着棒球帽、走路有些跛的身影。

他想起那个“向阳废品回收站”的旧招牌。

他站在病床前,一双手慢慢攥紧了。

他拿起手机,找到林博裕的号码,但又没有拨出去。

他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事情拼在一起。

那个中间商。

培训班。

火灾。

马军。

仓库。

梁石头。

这些东西像一张无形的网,让他觉得头皮发麻。

他告诉自己,明天一早,一定要去向阳废品回收站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