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的灯坏了三天,明楼没顾上修。
此刻他蹲在铁柜前,借着窗外漏进的月光,撕开“甲-17”的封口。
火漆断裂的声音很轻,像骨头裂开的动静。
卷宗内页只有两行字:最高指令,将幼童阿诚遣送至特工总部门口,定为诱饵。
落款处并排签着两个名字。
明楼认得第一个,那是他父亲的字。
第二个是顶头上司沈卫东的私章。
他攥着纸页,指尖在抖。
十九年前的旧纸散着霉味。
他忽然想不起来,最后一次见父亲是哪一年的事了。
01
1944年的秋雨下了整整三天。
上海的弄堂像泡在水里,青苔顺着墙根往上爬,路面上的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
明楼站在军统上海站二楼的窗前,看着街对面福记米铺的门板关得严严实实。
门缝里塞着一张黄纸,那是地下联络站贴出的暗号:近日勿动,风大。
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这年头,风大的日子太多了。
身后响起敲门声,萧雅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组长,沈站长叫你过去。”
“什么事?”
“听说是‘猎风行动’的最终批复。”
明楼转身,接过她手里的文件。
纸面上墨迹未干,边缘有些洇。
他签完字递回去,萧雅珍伸手接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阿诚又去码头了。雨下这么大,他在那儿蹲了两个钟头。”
“让他等着。”
萧雅珍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多说,带上门出去了。
明楼没有立刻去找沈卫东。
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停下脚步。
档案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
他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墙角一盏小灯亮着,铁柜一排排立着,柜顶落了一层灰。
明楼本来要找的是上一轮行动的电文底稿。可他的手在第三只铁柜前停住了。柜子底下,压着一截牛皮纸的边角。
他蹲下身,把那卷纸抽出来。
纸面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
封皮上印着一行褪色的蓝字,笔画依稀可辨:甲-十七,最高指令,绝密。
落款年月是一九三五年。
十九年前。
明楼的手指刚搭上封口,走廊里传来一声咳嗽。
他动作极快地把卷宗塞回原处,站起身,顺手抽出一本旁边的登记册。
沈卫东推门进来,目光往柜子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脸上。
“你在这儿做什么?”
“找一份旧底稿。上次行动的。”
“行动在即,别分心。”沈卫东的声音不重,但不容商量,“到我办公室来。”
明楼放下登记册,跟他出去。
站长办公室的茶已经泡好了。沈卫东先坐下,才开口:“‘猎风行动’批了。后天凌晨,城郊茶香居,叛徒黄文昌会去那儿接头。”
“线人可靠?”
“内部策反的,错不了。”沈卫东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这次行动,你别带阿诚。”
明楼皱了皱眉:“他是我副手。”
“他对你太亲。一到紧要关头容易替你自作主张,这是要命的毛病。”沈卫东看着他,“我是为你考虑。”
明楼没有接话。沈卫东也没有再多说,摆摆手让他出去。明楼走到门口,听见沈卫东在背后又说了一句:“盯紧你的手。这场行动,不容有失。”
后半夜,雨又大了。
明楼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烟抽到第三根,还是没有头绪。
他起身走到窗前。
玻璃上凝着一层水珠。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阿诚侧身闪了进来,身上湿了半边。
他没穿雨衣,头发上的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哥,后天那趟,我去打头阵。”
“沈站长点名了,让你留在站里。”
阿诚沉默了几息,侧过脸去:“茶香居的地形我熟,掌柜的我也认识。黄文昌脸上那颗痦子,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事没得商量。”
阿诚不再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明楼,声音放得很低:“哥。你信我。后天我必须在场。”
“……回去把头发擦干。”
阿诚没回头,迈出门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阵,才被雨声吞没。明楼把窗台上那截烟蒂摁灭,闷声说了一句:“这雨,也该停停了。”
第二天,雨停了。
但明楼心里的阴云比之前更重。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自己漏掉了,像一根刺扎在指甲缝里,不深,但一直微微地疼。
他路过档案室时,脚步顿了一下,门锁着。
他下意识地拧了拧把手。
门竟然开了。里面没人。
明楼走进去,径直走到第三只铁柜前面,蹲下身,伸手往柜底一摸,指尖碰到粗糙的牛皮纸。
他慢慢把那卷卷宗抽出来。
就在这时候,窗外忽然有人喊他:“组长,沈站长让您马上过去,有急事。”
明楼的手一紧。
他把卷宗塞回原处,起身,锁好门,大步往外走。
衣角擦过铁柜的边,带起一小片灰尘。
他在走廊拐弯时回头看了一眼,档案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他心想:等这趟任务结束,无论如何要回来拆了它。
02
行动当天,天色未亮。
明楼带着七个人抵达茶香居外围。茶馆临河,二层砖木结构,正门朝街,后门通水埠。凌晨时分河面起了一层薄雾,能见度不是很好。
明楼在对岸的巷口蹲点,望远镜架在肩头。
右手边是狙击位,左手边是撤退路线。
寅时三刻,黄文昌出现在街口。
那人穿一件灰色长衫,戴礼帽,步伐很快,身后跟着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
明楼对准茶香居门口方向比了个手势,示意各组就位。
黄文昌在门口站住了,四下张望了一阵,没有立刻进门。
他身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黄文昌点了点头,才推门走进去。
明楼在心里默数了十声。十秒后,他下令:“动。”
两名队员从侧翼包抄过去,明楼自己从正门切入。
茶香居里灯亮着,黄文昌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摆着一壶茶。
他抬头看见明楼,脸色刷地一下变了,猛地起身往柜台后头跑。
“堵后门!”明楼喊。
后门方向传来脚步声,黄文昌被挡了回来,后退两步,反手从腰间掏出手枪。
明楼侧身躲过第一枪,抬枪瞄准。
正要扣扳机,侧窗突然“哗啦”一声炸开。
一个人影翻窗而入。
明楼一眼就认出了那道身影。
阿诚。
阿诚落地未稳,扬手一枪打在黄文昌脚边。
那一枪偏差了整整一个身位,与其说是瞄准,不如说是警告。
黄文昌抓住这个空隙,一脚踢翻茶桌,连滚带爬地从侧门蹿了出去。
“追!”明楼怒吼。
但大雨之后的街巷湿滑,再加上茶馆后街纵横交错,黄文昌消失在一道窄巷拐角。
行动组追出去几十步,彻底失去了踪迹。
明楼站在巷口,胸口剧烈起伏,手里的枪没有放下。
他转身大步走回茶馆,阿诚正从窗户翻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明楼一步上前,揪住阿诚的衣领,把他狠狠顶在墙上:“你他妈在干什么?”
阿诚没有挣扎,也没有解释。他嘴唇动了动,只说了四个字:“那是陷阱。”
“什么?”
“黄文昌是饵。茶馆里埋伏了十六个人。枪响就是信号。你扣下扳机的那一刻,茶香居会对行动组开火。”阿诚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放他走,是因为他活着,才有下一条线。”
明楼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盯着阿诚的眼睛,想知道里头有没有一丝心虚。阿诚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移开。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人。”
“谁的人?”
阿诚不说话了。
明楼松开他,退后半步。
他环视四周,茶香居的柜台、横梁、门窗,哪一处像藏了十六个人?
但那种被人盯住的感觉,从进门那一刻就压在他后背上。
“回去再说。”
回到站里,天已大亮。明楼把阿诚押进审讯室,解下他的枪,让萧雅珍在门外看着。门关上,屋里只剩两个人。
“说吧。”
“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违抗命令,为什么擅自行事,说你到底替谁做事。”明楼把枪拍在桌上。
阿诚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快就收了,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样:“哥,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那你别问了。”
明楼沉默地看了他很久。他走出去,关上门。走廊尽头,沈卫东已经站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落了一地。
“怎么样?”
“他什么都不肯说。”
“交军事法庭吧。”沈卫东把烟蒂丢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你自己跟他谈谈。今晚之前给我答复。”
沈卫东说完便走开了。明楼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萧雅珍走过来,轻声说:“组长,阿诚他……”
“我知道。”
明楼在审讯室门口站了很久,最终没有进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阿诚的东西。
那把旧银哨子,他送阿诚的。
阿诚一直带在身上,银都磨亮了。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是阿诚自己的笔迹:“哥。我会回来。”
明楼把纸条攥在手里。当晚,他放走了阿诚。沈卫东知道后没有发火,只是看着明楼,说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明楼没有回答。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桌边坐了很久。
他反复看着阿诚留下的那张纸条,忽然注意到纸条背面有一行字,比正面淡得多,不是阿诚的笔迹。
“无论如何,保他性命。”
那字迹,明楼认出来了。是他父亲周启汉的字。可他父亲早在十九年前就死了。
03
阿诚走后的第二天,阴了一整天的天终于放晴,但明楼的路并没有跟着亮堂起来。
他反复研究那张纸条。
背面的字迹与正面相去甚远,线条沉稳,下笔有劲道,不是年轻人能写得出来的。
这是父亲的字,他不会认错。
小时候父亲教他写毛笔字,每个字的收笔都有一个微微向上的挑钩,像尾巴。
这张纸条上的字,也有那道尾巴。
可父亲死在一九三五年。那时候明楼二十六岁,阿诚才七岁。
明楼坐在书桌前,把纸条摊开又折起,折起又摊开。
他摁灭烟头,起身翻箱倒柜找旧物。
老宅的阁楼他已经两年没上去过了,梯子有些松,踩上去吱嘎作响。
他爬进阁楼,鼻子里全是灰尘和樟脑的味道。
木箱、旧被褥、一摞泛黄的家书、一只断了腿的藤椅。
角落还有一口旧樟木箱子,锁着铜扣。
明楼蹲下来,看见锁扣上并没有灰尘,像是有人近来打开过。
他心里一动。
铜扣轻轻一拨,就开了。
箱子里的东西码得整整齐齐:几件旧衣服,一本账册,一只生锈的怀表,还有一枚老式的黄铜钥匙。
明楼拿起那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黄铜已经磨得光滑,齿口磨损得厉害,一看就是常年用过的。
钥匙柄上刻着一个细小的编号:壹柒。
壹柒。
甲-十七。
明楼猛地攥紧钥匙,指尖微微发麻。
他把怀表翻过来看背面,表壳内侧刻着一个字:汉。
那是父亲的名字。
明楼坐在阁楼地板上,背靠木箱,把钥匙举到灯前看了很久。
他想起父亲最后那两年,总是深更半夜出门,天亮才回来,脸上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
母亲问他去做什么,他总说“跑货,累得很”。
母亲信了,明楼也信了。
“汉”字边上还有一行小字,被磨损得模糊不清。
他凑近看了半天,隐约辨认出几个字:“周诚,七岁,民国十四年。”民国十四年,就是他父亲签那份指令的那一年。
明楼的脑子嗡了一下。
七岁的阿诚,民国十四年。
他拿着那把铜钥匙,在阁楼里枯坐了一个钟头,才想起把箱子底下那本账册翻出来。
账册是普通的收支本,记的都是些米面油盐:初二买米一斗,初五送肉两斤。
账目到“民国十四年二月”便断了,之后全是空白。
账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地图。
那张地图画得粗糙,用的是铅笔,线条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明楼对着光辨认,依稀看出是一段水路和几个地名标注。
其中一个地名他认得:杭州,城北,临安旧道。
他不知道为什么父亲会在账册里夹着一张杭州的地图,但他晓得这张地图一定跟那把铜钥匙有关。
明楼把铜钥匙揣进兜里,从阁楼下来。
他把那张纸条和地图并排摆在桌上,盯了很久。
墙上的挂钟“嗒嗒”地走着,窗外院落里传来几声雀鸣。
他正在出神,萧雅珍推门进来:“组长,沈站长让你去一趟。还说你之前吩咐留意城北方向的消息,底下人回报了,阿诚昨天在城郊出现过,随后被一伙人截住,带走了。”
明楼的手指停住:“被谁带走?”
“对方身手很利落,不像是普通地痞。底下人没敢靠近,只远远看见他们往城北方向去了。”
城北。
明楼皱起眉,城北那一带敌占后用作战俘监押所,现在改成了仓库区。
阿诚怎么会往那边跑?
还是说,他本来就是去那条路的?
他没有深想,起身披上外套,把黄铜钥匙和纸条贴身收好,大步走出门去。
萧雅珍在他身后喊了一句:“组长,你别冲动。”
明楼没有回头。
他快步穿过街,拐进一条窄巷,站在巷尾的阴影里,望向城北的方向。
仓库区的楼房在天际线处露出灰蒙蒙的轮廓。
那栋楼,是旧时的76号办事处。
阿诚小时候,明楼第一次见到他,就是在那栋楼门口。
七岁模样,瘦得脱了相,赤着脚,蹲在路边,两只手抱住膝盖,目光空落落的。
那是民国十六年冬天的事。
明楼记得很清楚,父亲已经“死”了一年多,他从南京受训回来,路过76号门口,看到一个孩子蹲在路边。
他本该低头走开的。
但那个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没有眼泪,也没有求救的神色,只是直直地望着他。
明楼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脚步。他蹲下身,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周诚。”
“家在哪儿?”
“没了。”孩子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没有什么起伏,好像他早已说过无数遍。
明楼把他带回了家。
他给阿诚换了名字,叫明诚。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从路边捡来的孤儿。
阿诚自己也是这样说的。
只有明楼心里隐约记得,阿诚说自己姓周。
那年头姓周的人太多了。但父亲也姓周。明楼终于回想起来:这个巧合,原来从来不是巧合。
04
萧雅珍在巷口找到明楼的时候,他正蹲在墙根下看一张旧报纸。
他看的是报纸夹缝里的一行小字,豆腐干大小,登的是一则寻人启事:周诚,七岁,走失于民国十四年,有知情者可至城北仁和堂药铺相告。
这则启事的日期,是民国十四年九月。
正是阿诚被送进76号的年份。
明楼把报纸折好收好。萧雅珍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沈站长让你回站里去,说有一份加密电报转给你。”
“什么电报?”
“密码组破译了两天,只解出两个字:野草。”
明楼的目光一凝。
野草,是潜伏在76号特工总部的内线代号。
这个代号他只从沈卫东口中听过一次,那是三年前。
沈卫东说,我们有一个内线,代号野草,等级很高,不到万不得已不走他的线。
三年来,这条线走到今天,第一次有人主动提起它。
明楼快步回到站里。沈卫东坐在办公室等着他,桌上摊着一份电报稿:“野草急电:黄文昌已变节,线人名单外泄。猎风行动被卖,切勿轻动。另,甲-17卷宗近三个月内被人查过两次,查档人身份不明,但级别很高。”
明楼盯着末行字,没有作声。近三个月查过两次“甲-17”。他想不到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人盯着这份卷宗。
“这条线不是我走的。”沈卫东点了点电报稿,“是野草主动联系的。这说明事情到了要紧关头。”
“要紧到什么程度?”
“黄文昌被抓三天后变节,供出了我们六个线人。如果这封电报晚来半天,今天上午的行动就会全军覆没。而现在……”沈卫东顿了顿,“六个人,能救多少救多少。”
明楼沉默。沈卫东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他没有马上递过来,而是说:“你先坐下,我有几件事要先告诉你。”
明楼看他:“站长今天怎么这么郑重?”
沈卫东没有接话。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明楼面前。
照片有些旧了,边角卷起,上面是一群穿着军服的人站在一座大门前。
正中间站着的两个人,是三十出头的年纪。
左边那个是周启汉,明楼的父亲,穿一件灰布长衫。
右边那个是沈卫东,比现在瘦很多。
明楼认得这张照片,但从未见过。照片右下角的日期模糊,只能勉强看出是民国十四年。
“这张照片拍了二十多天,你父亲就没有了。那天是我送他上火车的。”沈卫东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讲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旧事,“他走之前曾经跟我交代过一件事,要我等一个时机再告诉你。”
“什么时机?”
“等你拆开‘甲-17’的时候。”
明楼的手微微一紧:“他知道我会拆?”
“他说过,你一定会。”沈卫东收回照片,“你父亲这辈子只求过我这一件事,替他保管那把钥匙,直到你该看的时候。”他从贴身口袋取出一枚黄铜钥匙,放在明楼面前。
明楼猛地站了起来。桌上那枚钥匙,和自己兜里那枚一模一样,只不过齿口完整,像是新配的。明楼口袋里那枚,齿口已经磨得光滑。
“你用我这枚去开档案室的锁。”沈卫东说,“你手里那枚,开的是另一把锁。”
“什么锁?”
沈卫东没有回答。他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明楼:“你去看就知道了。不过你得想清楚。有些东西,看了就再也退不回去了。”
门在明楼面前关上。
明楼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两枚冰冷的黄铜钥匙。
桌面上的照片还留在原处,父亲的目光穿过十九年的时光直直望着他,像是在问:你准备好了吗?
明楼把两枚钥匙并在一起,摩擦了一下,黄铜的裂纹里嵌着深色的包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办公室,径直走向档案室。
档案室的锁有些老,钥匙插进去时发出“咔嗒”一声。
门开了。
明楼走到第三只铁柜前,蹲下身,没有立刻拿“甲-17”,而是伸手去推了推铁柜的后背板。
那块木板轻轻一动,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躺着另一只牛皮纸袋。封面上没有编号,只有一行钢笔字:“周启汉,绝笔。”
明楼的手伸到纸袋上,停住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着,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
他拆开纸袋,抽出里面的东西:一份证词,一封遗书,和一张画着杭州地图的旧纸。
证词第一行写着:“明楼贤侄,此纸存于十九年前,待你亲启。”
那是沈卫东的笔迹。
明楼展开证词,开始往下读。
读着读着,手指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他把整份文档看完,缓缓坐倒在地上。
他盯着最后一行字,久久没有抬起头。
窗外,天已经彻底暗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住了:“明组长,沈站长请你去地牢,说有一人要见你。”
“谁?”
“他说他叫阿诚。”
明楼猛地站起身,把那叠文件塞进怀里,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门去。
05
地牢在档案楼底下。沿着楼梯往下走两层,潮气扑面而来,墙壁上的青苔发黑,灯光昏黄。尽头一间牢房亮着,铁栅栏里头坐着一个人。
阿诚背靠墙坐着,双手搁在膝盖上,手腕上戴着镣铐。
他身上的衣服脏了,嘴角有一道血口子,看样子是刚受过刑。
但看见明楼冲进来时,他反而咧了咧嘴,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
“哥,你来了。”
“谁把你弄成这样的?”
“不重要。”阿诚靠在墙上,声音沙哑,“沈站长给你看的东西,你都看了吗?”
明楼没说他看没看,只是看着阿诚的脸。
在昏暗的灯光下,阿诚的眉眼和童年时的轮廓重叠在一起。
明楼忽然想起那个蹲在76号门口、赤着脚的孩子。
“你先回答我一个事。”明楼开口,“十九年前,那栋楼门口,你是自己蹲在那里等我,还是有人送你过去的?”
阿诚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镣铐,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有人送的。他说,等到天亮,会有人来接你。”
“那人是谁?”
“他说他是我父亲。”
明楼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牢房里很安静,连水滴声都听得见。明楼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地曲起,像是在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父亲……姓什么?”
“姓周。”阿诚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哥,我一直都姓周。周诚。”
明楼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背后潮湿的墙壁上。
周诚。
阿诚姓周。
他也姓周。
父亲也姓周。
一个念头在心里破土而出,他不敢去想。
他转身快步走出地牢,径直冲向档案室。
萧雅珍看到他冲进来,微微一愣:“组长,出了什么事?”
“你不许跟进来。”
他反手锁上门。
档案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明楼走到第三只铁柜前,蹲下身,抽出那卷“甲-17”。
他扯开火漆封口。
火漆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像是骨头折断。
他翻开内页。纸张已经泛黄发脆,字迹却依然清晰。只有两行字:“最高指令。将幼童周诚,遣送至特工总部门口,定为诱饵,借敌之手撕裂日军间谍网络。自签署之日起执行,一切后果由签署者承担。”
落款处并排签署两个名字。第一个是周启汉。第二个是沈卫东。
明楼盯着那两个字,脑子忽然一片空白。
他父亲的字,他不会认错。
那道勾笔,那道微微向上的挑尾,跟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他手里的纸张微微颤动,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透过纸页,他仿佛看见了一九三五年,父亲站在昏暗的灯下,手里的笔悬了很久,才落下去。
“甲-17”卷宗底下,夹着一个更小的信封。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勉强认出:“周诚吾儿亲启。”明楼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阿诚,父亲送你去那日,你对我说‘爹,天亮我就回家。’爹没有忘记。天亮之前,爹一定接你回家。”
下面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字迹的末尾,有一块模糊的痕迹,像是被水打湿过的。明楼把那张纸攥在手里,蹲在档案室的地上,很久没有起身。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在搅。
他想起来,阿诚被带到家里的那天,他问那孩子叫什么名字,孩子说“周诚”。
他当时没有追问。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连自己的姓都说不清楚。
他从未想过,这个“周”,和他父亲是同一个“周”。
“甲-17”的纸页边缘有一个暗红色的指印,压在周启汉的名字旁边。
指印不大,像是孩童的手指沾了印泥盖上去的。
那大概是阿诚的手印。
父亲签下了他的名字,又把儿子亲手送到了敌营门口。
但他又写了那样一句话:“天亮之前,爹一定接你回家。”
明楼闭上眼。档案室里只有灯光嗡鸣的声音。
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把那封信重新叠好,收进怀里,又打开沈卫东给他的那份证词,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
证词里写得明白:指令是上级下达的,但上级只要求送一个孩子过去,没有指名必须是哪个孩子。
周启汉签这个字,是为了把牺牲定格在自己儿子身上,而不是让另一个家庭来承受。
明楼合上卷宗,靠在铁柜上,久久没有动。
06
明楼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漆黑一片。
他手里攥着卷宗,一步一步往前走,脑袋里乱哄哄的。
他没有回自己办公室,也没有去地牢,径直走到沈卫东的门前,一脚踹开了门。
沈卫东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茶杯,似乎早就算准他会来。
“卷宗看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父亲签字那天起。”
明楼走过去,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压得很低:“你和我父亲一起签了那份指令。你把一个七岁的孩子送到76号门口,还跟我说什么他是诱饵?他才七岁。那个年代,七岁的孩子落进那种地方,还能活着出来吗?”
沈卫东放下茶杯,慢慢开口:“他活着出来了。”
“那是运气。”
“不是运气。”沈卫东的声音顿了一下,“是安排。”
明楼瞪着他。
沈卫东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铁盒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他低头看着铁盒,声音低了一些:“你以为你父亲不知道自己在签什么?他签完字,在档案室门外跪了一整夜,天亮才起来。”
“跪有什么用?签了就是签了。”
“明楼,你听我说。”沈卫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份指令不是他拟的。指令由更高层下达,命令很明确:要送一个孩子进去当饵。当时在册的合适幼童只有两个,一个是阿诚,另一个是外地女工的孩子。如果周启汉不签,被送进去的就是那个女工的儿子。”
“你父亲签这个字,是因为他心里清楚,只有他在外面接应,这孩子才有可能活着出来。”
明楼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所以他活该?”
“他没有一个晚上不在后悔。”沈卫东弯下腰,打开铁盒,从里头取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桌上。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已经泛黄。
里面是一个男人跪在一扇门前,背对着镜头,肩膀微微下塌。
明楼不需要看清那个人的脸,也知道那是谁。那是他父亲跪在档案室门外的背影。
“这张照片是什么人拍的?”明楼哑着嗓子问。
“我拍的。”沈卫东说,“那晚我陪他跪到后半夜,他让我拍下来。说将来要给你看,让你知道他不是无情无义才送走阿诚。”
明楼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已经有些模糊:“吾儿周诚,生于乱世,死于社稷。”他认得父亲的字迹,笔锋依旧挺拔,可那行字的收尾处,微微往下垂了一笔。
那是他的手在发抖。
明楼把照片放回桌上,闭了一下眼睛。他的嗓子干得发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后来呢?他有没有去看过阿诚?”
“去过。两次,都隔着挺远,透过门缝看了看。”
“阿诚知道吗?”
“他后来知道了。你父亲托人给他带过几块干粮。干粮里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八个字:‘你不弃父,父不弃你。’”沈卫东说,“阿诚认字不全,但他把纸条贴在胸口贴身带着,一直到出来之后。”
明楼沉默了很久:“那纸条还在吗?”
“还在。在地牢里。他随身带着的。”沈卫东顿了顿,“你去找他吧。有些话,你该当面问。”
明楼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那里,背靠着门框,手里的照片被攥出一圈折痕。
他心底那些关于父亲的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烧起来。
那种感觉像一炉火烧了一整夜,到天亮的时候突然在灰烬里看见火星。
他转身走出门去,脚步急促。
地牢的门已经重新关上了。
他站在铁栅栏前,阿诚还坐在里面,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条,正借着灯光看。
纸条上有一行字,已经看不大清。
可阿诚看着那行字的样子,像在看一件无比重要的东西。
明楼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阿诚没有抬头,却先开了口:“哥,你来了。”
“你知道是我。”
“你走路的声音,我听了十多年了。”阿诚把纸条收起来,放回贴身的口袋里,“他写的呢?”
“看了。”
“那你该恨他才对。”阿诚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他把我送到那种地方,又把我扔给旁人。你要是恨他,我能理解。”
明楼没有回答。他看着阿诚,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不恨他。我只恨,他连个解释都没有给过我。”
阿诚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07
明楼蹲下身,与阿诚平视。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他看到阿诚的眉骨上有一道旧疤,细长的一条,从眉尾一直延伸到太阳穴。
那是早年在76号落下的伤。
他以前从没有问过这道疤的来历,因为阿诚不说。
可这一刻,他觉得那道疤像一条细线,牵扯着那些年追着阿诚的身影。
“你走那天,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明楼问。
阿诚沉默了一阵,声音沙哑:“他说,阿诚,你在天亮之前,爹一定回来接你。那时候我七岁,不明白什么叫‘天亮之前’。我以为就是睡一觉的功夫。”
“后来呢?”
“后来我睡了三天。”阿诚低下头,“第四天早上,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我认识的字不多,但纸条上那八个字我都认得。‘你不弃父,父不弃你。’我在里面待了一年多。每天都把那张纸条揣在怀里。”
明楼问:“你恨他吗?”
“不恨。”阿诚的声音很轻,“他是我爹。”
四个字,像一把刀子扎进明楼胸口。
他蹲在铁栅栏外面,看着阿诚的脸。
他想问阿诚,这些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可他问不出口。
一个七岁就能把童年咽进肚子里的人,还有什么事是他咽不下去的?
“哥问你一个事。”明楼的声音低下来,“你后来决定跟着我,是因为他是你爹,还是你自己愿意的?”
阿诚抬起头来看着他:“我自己愿意的。”
明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他掏出钥匙,把牢房的门打开:“起来,跟我走。”
“去哪?”
“先出去再说,这鬼地方待久了关节疼。”他伸手,一把将阿诚从地上拉起来。
阿诚踉跄着站了起来,手腕上的镣铐已经解开,但勒出的红痕还很深。
明楼看见他手腕上的印子,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两人走出地牢,外头的夜色正凉。
阿诚走在前头,脚步有些不稳,但背影还是直的。
明楼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慢慢化开了。
他一直以为阿诚是他捡回来的孤儿。他没想到,阿诚本来就是他父亲的儿子,也是他的亲弟弟。
这个秘密,藏了十九年。
沈卫东站在站门口的台阶上,远远看见两个人的身影,没有作声。萧雅珍从后面递上一件外套:“给他披上吧。”
明楼接过外套,追上前两步,披在阿诚肩上。阿诚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把外套拢了拢,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哥”就继续往前走了。
萧雅珍走过来,站在明楼旁边:“组长,那件事你怎么打算?”
“哪件事?”
“关于周启汉的事。”萧雅珍声音放得很低,“他还在杭州。”
明楼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
“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很不妙。76号内部已经有人起疑了。”萧雅珍说,“你要去看他,得尽快。”
明楼没有马上回答。
他望着阿诚渐渐走远的身影,想起杭州地图上的那条路线,想起父亲跪在档案室门口的照片,想起那张纸条上“无论如何,保他性命”的字迹。
“我去。”他说,“明天一早动身。”
“要不要跟沈站长说一声?”
“他不用知道。”明楼顿了顿,“麻烦你帮我看着阿诚。他受了刑,这几天别让他出外勤。”
萧雅珍点了点头:“你放心。”
明楼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
他掏出那把黄铜钥匙和那张地图,并排摆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他拉开抽屉,里头放着一只旧皮夹。
皮夹里有一张黑白照片,是他和阿诚小时候的合影。
照片边角已经磨白了。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轻轻叹出一口气。然后他把地图折好收进口袋,熄了灯。
第二天破晓,明楼没有跟任何人道别,只揣着地图和钥匙,独自出了门。
他走的是水路。
清晨的码头雾蒙蒙的,船工喊着号子,货箱在跳板上滑动。
明楼站在船尾,看着上海的轮廓一点一点被雾气吞没,远处那栋76号的灰楼越来越远。
他忽然想起来,十九年前,父亲也是这样离开上海的。
他那时还小,以为父亲只是出一趟远门。
他当时站在码头上,踮着脚挥手,喊:“爹,早点回来。”父亲没有回头。
他以为父亲没听见。
如今他才知道,父亲回到他身边的路,走了整整十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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