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的灯光白得晃眼。
母亲站起来,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两张存单和一本房产证,轻轻拍在桌上。
她说:“200万存款和两套房,都留给熠彤。”满桌亲戚没一个出声。
她又掏出一张手术知情同意书,推到我面前,笑着说:“娅楠最孝顺,不会跟哥哥争,更不会闹。签了吧。”我盯着她看了很久,手指按在纸面上,轻声说:“妈,我还没签字呢。”母亲的笑容,一点点僵在了脸上。
01
母亲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手机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妈”。
我愣了一瞬才接起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轻快:“娅楠,晚上回家吃饭吧,妈包了饺子。”
我握着手机,窗外是四月的天,风卷着柳絮扑在玻璃上。
我答应了一声,挂断电话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母亲已经很久没叫我去吃饭了。
上次她主动打电话给我,还是过年前,问我要不要回家拿点腊肠。
下班后我骑车穿过半个城区,到母亲那栋老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我摸着扶手一级一级上楼。
防盗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一股饺子馅的香味扑面而来。
客厅的灯很亮,电视开着,郑熠彤坐在沙发上,一只脚踩在茶几边上,正低头刷手机。
我换了鞋:“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抬起头,笑了笑,那种笑带着点讨好的味道:“今天上午的动车,特意回来看看妈。”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色比上次见她时好了很多。
她把一帘饺子端上桌,冲我招手:“快洗手,趁热吃。”
我在餐桌前坐下,总觉得今天的母亲有些不对劲。
她给我碗里夹了七八个饺子,又放了一碟醋在我手边,说:“你瘦了,多吃点。”然后又转身给郑熠彤碗里也添了一勺,声音更软了些:“你也多吃,在外面吃不好。”
一盘饺子热气腾腾,母亲坐在中间,看看我,又看看郑熠彤,像有什么话要说,但始终没有开口。
饭后我去厨房帮忙刷碗,母亲却把我推出来:“不用不用,你坐着歇会儿。”
我只好回到客厅,看见郑熠彤正从沙发缝隙里翻出一只旧铁盒。
那只铁盒我认得,小时候见过。
铁盒上刻着一串数字,是外婆家老宅的门牌号。
郑熠彤把铁盒翻过来看了看,随手扔回沙发缝里,嘴上嘟囔了一句:“什么老古董,妈也不扔。”
母亲正好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看见那只铁盒,脸色明显变了一下,快步走过去把铁盒塞进柜子底下。
“别乱翻妈的东西。”她语气有些冲。
郑熠彤撇嘴没吭声。
我坐在旁边,觉得母亲的反应有些过了。
母亲坐下来,又去翻那本旧相册。
她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你看,这是你外婆家的老宅。你小时候还在院子里跑过呢,石榴熟的时候,你够不着,你舅舅把你扛在肩膀上摘的。”照片上的老宅不大,但院子看起来宽敞,青石板的地面,角落有一棵石榴树。
我凑过去看,母亲却很快把相册合上了,像是不想让我看得太久。
“那房子后来呢?”我问。
母亲起身去拿抹布,像没听见。郑熠彤替她答了一句:“早卖了,都哪年的事了。”
“卖给谁了?”
“你问这干啥,”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卖了就卖了,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看着合上的相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外婆家的老宅,在我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可母亲今天的举动却让我觉得有些反常。
她一向不爱提娘家的事,今天却主动翻出老照片。
她一定有事想跟我说,但没说出口。
回家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的短信:“娅楠,明天陪妈去趟医院好不好?腰疼有些日子了。”
我回了一个“好”字。小区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母亲家的窗户。灯还亮着,窗帘后面人影晃动了一下。
我心里莫名不安。那顿饺子的味道还在喉咙里,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02
母亲的腰疼,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我一直以为那是年纪大了,累着了。等我看到检验报告单上那行字的时候,我握着纸的手都在发抖——尿毒症,晚期,医生建议尽快进行肾移植。
走廊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呛得鼻子发酸。
我站在诊断室门口,母亲坐在里面,很平静。
她甚至跟医生笑了笑,说:“大夫,您别瞒我闺女,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我攥着报告单,轻声问了一句:“还能治,对吗?”
医生说:“亲属移植是最好的选择。血型匹配,排斥反应小,成功率高。建议做一个配型检查。”我几乎没有犹豫:“我做。”
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低地叹了口气:“你哥身体不好,做不了手术。妈只能靠你了。”
我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直接在医院做了抽血和一系列配型检查。
第二天下午结果出来,医生说:“你和你母亲的肾源配型高度吻合,具备手术条件。”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膝盖上,暖融融的,但我的手心是凉的。
母亲住院了。
哥哥从外地赶回来,在病房里坐了不到半小时,接了个电话就要走。
母亲没有留他,只是说:“路上小心。”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弯下腰当着我的面握住母亲的手:“妈,等你手术的时候我一定回来。”母亲笑得很开心,那笑容比面对我时灿烂得多。
我站在窗边,像一个旁观者。
傍晚,刘长健来医院接我。他一路没说话,快到家时,他把车停在路边,转头看我:“你说实话,你哥做配型了吗?”
我摇了摇头。
“那他凭什么说他身体不好?他检查过吗?谁给他检查的?你妈自己说的?”
我没有说话。
刘长健攥着方向盘,指节有些泛白:“我不是要挑拨你们家的关系。我就是怕你吃亏。你这个人,从小到大什么东西都是让着你哥的,这次难道连肾都要让吗?”
我说:“他不是没做配型吗?又不用我让。”
刘长健看着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去医院陪母亲做透析。
母亲躺在透析室的床上,手臂上插着管子,脸色苍白。
她看见我进来,勉强笑了一下:“疼倒是不疼,就是困。”我坐在床边,握着她另一只手。
母亲的手瘦得皮包骨,手背上青筋凸起。
她忽然说:“娅楠,要是手术做成了,妈就好好享几年福。你哥的事,你也别替他操心,他自己能处理。”
我没接话。母亲又说:“你舅明天来看我。他要是说什么老宅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抬起头:“老宅什么事?”
母亲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转开话题:“没什么,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舅那人爱唠叨,你知道的。”我没再追问,但心里却记住了她这句话。
老宅、铁盒、被哥哥随口翻出来的门牌号,还有母亲那次不自然的慌张。
这些碎片一样的东西,被我一样一样装进心里。
下午,我下楼去买水果。
刚走到住院部门口,碰见了舅舅孙银山。
他提着一袋香蕉,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一下:“娅楠,你妈跟我说你配型成功了?你这孩子,受苦了。”
我看着舅舅,突然问了一句:“舅,我妈说您明天来,您今天就来了?”
舅舅的笑容僵了一瞬:“怕她等着急,提前来看看。”
我盯着他:“我妈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舅舅低下头,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香蕉给我:“别多想,你妈就是最疼你。她不容易,你哥也不容易。”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像是怕我继续问下去,快步走进住院部。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香蕉。
初夏的风吹过来,太阳有点刺眼,我突然觉得,所有人都知道些什么,只有我不知道。
03
郑熠彤第二次回医院,带着一肚子火气。
我到医院的时候,他正在病房里跟母亲低声争吵。
门虚掩着,我听见郑熠彤的声音压得很低:“妈,我不是跟你开玩笑。那些人说了,再不给钱就要去法院起诉。你孙子还小,你不能看着你儿子坐牢吧。”
母亲的声音发颤:“我哪有钱?你妹做手术要花钱,后期还要吃排异的药,不都得留一些?”
“那有多少钱办多少事。”郑熠彤的声音变硬了,“你先把你手头的存款拿出来周转,等我周转开了,我加倍还你。”
母亲说:“那是我半辈子的积蓄,你拿去还赌债?你当我不知道你那些生意是怎么回事吗?”
郑熠彤忽然拔高了声音:“你知道什么!你整天就向着你闺女,谁跟你亲你不知道吗?我才是你儿子!你死了是我的责任,你闺女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我站在门外,听着最后那句话,手里的保温饭桶有些发沉。
我没有推门进去。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直到里面安静下来,才拎着饭桶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母亲的脸色很不好看,郑熠彤背对着门坐在窗边。
我把饭桶放在床头柜上,说:“妈,我给你炖了排骨汤。”
母亲勉强笑了一下:“你上班那么忙,不用特地跑一趟。”
我看着郑熠彤的背影,没有跟他打招呼。他也没回头,好像这个屋子里没有我这个人。
晚上回家,刘长健问我:“你哥还在医院?”
我点了点头:“他跟妈要钱,说是还债。”
刘长健皱眉头:“你妈给了?”
“我不知道。”我说,然后又补了一句,“应该没给。”
刘长健没有接话。
他把茶几上的烟盒拿起来又放下,半天才说:“你妈别的东西没有,就是把钱财看得重。她也不会真的全给你哥的,她还得留着养老的钱。”
我没说话。但我心里有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扎着:母亲把存折放在哪里,我一直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去医院,推开病房门时,看见郑熠彤正站在床头柜旁边。
他一手扶着柜门,另一只手正要去拿里面的铁盒。
母亲躺在床上,伸着一只手,声音又急又弱:“那是留给娅楠的,你放回去!”
郑熠彤没回头:“妈,我就看看,又不拿走。”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盒盖。
母亲挣扎着要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哥。”
郑熠彤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见我,脸上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回来了?我正给妈收拾东西。”他把铁盒重新放回去,关上柜门,拍了拍手。
我没走过去,也没质问他。
我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尾的台子上,看了一眼母亲。
母亲的脸上有一种像是无助,又像是羞愧的神情。
我没问,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但那天下午,我趁着哥哥不在,找护士要了备用钥匙,打开了那个床头柜。
铁盒还在。
盒盖没有锁,我掀开盖子,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纸片和一串钥匙。
那张纸片是一张四十年前的旧地契复印件,上面写着外婆的名字。
地契的地址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我认得外婆的名字。
我没有动它,把盖子重新盖好。
但那天以后,我悄悄问了母亲的主治医生,母亲有没有提过她弟弟最近来找过她,或者有没有单独跟律师见面。
医生的回答让我更不安:“你舅舅来问过两次你母亲出院后住哪里,你母亲都没回答。”
我越想越觉得不像话,却又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对劲。
04
手术定在下周三。
医生让我提前五天入院做术前准备。
我请了假,把各项检查跑完,又去住院部窗口办手续。
护士递给我一沓文件:“这几张表都要签字的,家属也签一下。”我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手术知情同意书。
我把它单独抽出来,放在包的内层,没有给刘长健看。
母亲的情况不太好。
透析的频率增加了,每次做完她都浑身乏力,话也少了很多。
但每次我去看她,她总要问一句:“你哥今天来了没?”我说没来。
她就不说话,默默看着天花板。
第四天下午,舅舅来了。
他坐在病房里陪母亲说了会儿话,我在走廊里等他。
他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叹了口气:“娅楠,你妈这个情况,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配型成功了,下周三手术。”
舅舅看着我,欲言又止。走廊里人来人往,他把我拉到消防通道里,声音很低:“你妈没跟你说什么吧?”
“说什么?”
舅舅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妈那个人,一辈子嘴硬心软。你多包涵她。”
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消防通道里,楼道里灯灭了,黑暗里能闻到灰尘的味道。
我没动,直到灯光重新亮起来——感应灯灭得太久,又被我的动作激活了。
晚上,母亲叫我留下陪床。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母亲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声音在黑暗里很轻:“娅楠,妈跟你说件事。”我说:“你说。”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手术做完以后,妈想把你哥接回来住一阵子。”
我没接话。
她说:“他在外面不容易,亏了钱,心里苦。回来住段时间,妈心里踏实。”我看着天花板:“你踏实就好。”
母亲又沉默了一阵,然后开口:“妈这几天老做梦,梦见你外婆家的老宅。你还记得那棵石榴树吗?每年都结好多石榴,你外婆挑最大个儿的留给你。”我翻了个身,没有回答。
黑暗中,母亲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外婆最喜欢你。她说娅楠这孩子,心软,以后是个有福的。那时候妈还年轻,你外婆还在。一晃这么多年了。”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快要睡着了。我听着她呼吸渐渐均匀,才慢慢闭上眼睛。
手术前五天,星期天。
母亲忽然跟我说:“娅楠,妈想吃那家在城南的酱牛肉。你帮妈买一点来。”我答应着出门。
骑车回来的时候,在病房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我放慢了脚步。
是郑熠彤和母亲的声音。
“妈,东西我今天都带过来了。”郑熠彤说,“你可想好了,到了这一步就不好反悔了。”
母亲的语气比平时低,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妈知道。”
“那行。”郑熠彤的声音变得轻快了些,“我托人问过了,公证处那边没问题,律师下午就能来。直接把手续办了。”
我拎着酱牛肉站在门口,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凉飕飗的。
我推开门。
母亲坐在床上,郑熠彤站在窗边,两个人看见我,都停住了。
空气里的沉默僵住了。
我把酱牛肉放在床头柜上,问:“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郑熠彤先开口:“没什么,聊了点家里的事。”母亲低着头,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
我站在他们俩面前,没有再问。
但我看了一眼郑熠彤手里那张纸,纸上有字,有公章。
他顺着我的目光,把纸折起来揣进了口袋。
那天下午,谁都没有再说话。
午饭时母亲说没胃口,只吃了两口粥。
郑熠彤说有事要先走,晚上再来。
他走了以后,母亲也没有解释。
下午四点,舅舅来了。
他在病房门口看见我,表情复杂,嘴张开又闭上。
最后只说了句:“娅楠,明天晚上有一个饭局,你妈说全家一起坐坐。你有空吧?”我看着他那张铁灰色的脸,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
手机放在枕边,屏幕黑着。
刘长健已经睡了,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母亲今天说要吃酱牛肉,想起她叫我出去买,想起回来时他们默契地收声,想起舅舅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心里明白,明天那顿饭,恐怕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
05
那天的饭局设在城南的一家饭店。
母亲特意让我穿了件新衣服,又让我早点到。
我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满了人。
母亲坐在主位上,穿了件深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出奇地好。
郑熠彤坐在她左边,舅舅坐在她右边。
另外还有两个远房亲戚,是我叫不上名字的,母亲介绍说是“老家的表叔”。
桌子上摆着十来道菜,鸡鸭鱼肉都齐了。
母亲给每个人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郑熠彤伸手要拦她,她挡开了:“今天高兴,妈喝一口没事。”她端起酒杯,站起来,环顾一圈。
我看着她,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母亲说:“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当众说明白。”她从身后拿出一只牛皮纸袋,解开绕线的扣子。
我认出来了,那是她床头柜里那只牛皮纸袋。
她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摆在桌上。
两张存单,一本房产证。
包间里的热气像是消失了。
“我这点家底,不多。”母亲说,“两套房子,老房子自己住着,南边那套新的还没交房。存款一共200万。这些东西,今天都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往后都归熠彤。”满屋子安静。
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
舅舅的手放在桌上,指头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郑熠彤坐在母亲旁边,低垂着眼睛,看不清表情。
母亲又说:“这房子和钱,是我这辈子攒下来的。给熠彤,是因为他是儿子,要撑家业。娅楠有工作有婆家,日子过得去,不会跟哥哥争这些的。”她说得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决定好的事情。
她说完,从纸袋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压在存单上面。
一张A4纸,上面印着密集的表格和条款。
她朝我推过来,指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娅楠,你把这个字签了。”
我低头看那份手术同意书。
纸页很薄,右下角是签字栏,旁边有一行小字:本人自愿同意接受肾移植手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得包间里有人咳嗽了一声。
“妈。”我抬起头,看着她说,“我还没签字呢。”
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包间里的空气仿佛陡然凝固了。
母亲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像是没听懂我这句话的分量:“快了快了,你签了字,妈就能做手术了。”她说,“我不是都说了吗,你哥是男孩,该顶门户了。你别跟他争。”我没有动。
“我捐肾,跟我哥分不分财产有关吗?”我问。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
“妈,你把200万和两套房子都给我哥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一句?你问都没问。你只说我孝顺,说我不会闹。”那个老太太脸上的笑意褪尽了。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两只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想签字了?”她问我,声音里带着一种发抖的厉色。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妈,我不是不想签。我是终于明白了,在你的心里,我值多少钱。”我站起来,桌上的酒杯被我的袖口碰倒了,酒水在桌布上洇开浅黄色的污渍,谁也没有去扶。
我拿起那份手术同意书,放回桌上,转身走出了包间。
身后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走了谁签字?你走了妈怎么办?”我没有回头。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饭店门口的路灯亮着,春风卷着槐花的香气迎面扑过来。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一条在岸上搁浅了多年的鱼,终于尝到了水的味道。
06
我一路骑回了家。
刘长健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进门,站起来张了张嘴,大概是想打招呼,又发现我脸色不对。“怎么了?”他问。
我没有回答他,径直走进卧室,反手把门带上了。
我坐在床沿上,背靠着门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拿出来一看,是郑熠彤的。
我没接。
他打了三个,然后发了一条短信:你疯了?
妈现在在医院躺着等你签字,你还这样?
我看了一眼,锁了屏。
把手机扔在枕边,整个人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过了不知道多久,刘长健在外面敲了敲门:“娅楠,你妈打电话过来了。”我没有动。
刘长健又说:“她说她心跳得厉害,让你回去一趟。”我闭上眼睛,过了三十秒,终于站起来。
母亲确实在病房里等我。
她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手腕上连着监护仪。
郑熠彤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见我进门,站起来想说话,被母亲拦住了:“你先出去。”
郑熠彤看了我一眼,皱着眉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我和母亲两个人。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母亲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娅楠,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讲那种话,你有没有考虑过妈的感受?”
我站在床尾,隔着两步的距离看着她:“妈,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眼泪先掉了下来。
“妈不是不爱你的。”她说,“你是女孩子,将来有自己的家。你哥不一样,他说到底才是这郑家的根。妈老了,这些东西不给儿子给谁?妈心里头,你还是有位置的。”
“我的位置在哪?”我问她,“我的位置就是那颗肾吗?捐完之后,这个家里还有我的位置吗?”
母亲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说话。
她坐在病床上,拿起床头柜上那只牛皮纸袋,摩挲了两下,又放下来。
她说:“妈跟你说句实话。妈不是不疼你。是你哥他,欠了外面很多钱。他要是拿不到钱,那些人是真会把他怎么样的。”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那我呢?他要是不还钱,你是不是要把我的肾也一起算进去?”
母亲没有回答。
“妈,”我说,“你让我签字可以。我有条件。”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你说,妈都答应你。”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生我养我的人。
她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扎眼,眼眶红红的。
我想起小时候她把唯一一个鸡蛋塞进我碗里的画面。
那些画面和眼前这张算计着分配财产的脸,重叠在一起,让我心里一阵撕裂一样地疼。
“财产重新分。”我说。母亲愣住了。
“房子和存款,你要给我一半。不是我贪心,是我要你亲口承认,你心里的天平不是永远倒向我哥的。”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给了他二十多年偏心。我不要了。我只要这一次公平。”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母亲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门外,郑熠彤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又停住。
我看着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放在她的床头柜上:“你什么时候考虑好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我走出病房。走廊里的日光灯白花花地照亮整条通道,没有人追出来。
07
那天晚上我没走远。
我坐在住院部一楼的消防楼梯间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住。
舅舅的声音响起来:“娅楠。”
我没有抬头。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我跟你讲个事。”他说,“你外婆去世那年,留下话,说老宅卖了以后,钱分两半。一半给你妈治病,一半留给你当嫁妆。”他顿了顿,“那时候你才十四岁。你妈把那笔钱存了定期,写了你的名字,放在铁盒里。”
“可是那张存单,不见了。”他说,“你哥当时生意亏了钱,借了高利贷。还不上,就偷偷翻了你妈的柜子,把那存单拿走了。他把你身份证复印件也翻走了。”我的手指握紧又松开。
“你妈发现后,没有报警。”舅舅的声音很低,“她怕你哥坐牢,怕名声传出去。也不敢告诉你。她想着自己做点事弥补你,就打算以后把钱从别处匀出来给你。”他看我一眼,“可她心里又明白,亏了的东西补不回来。她知道自己对不住你,可她又没办法,那是她儿子。”
我坐在楼梯上,背贴着墙壁,冰凉的触感从后背一直浸到心里。
“所以,她把全部财产都给了我哥?”我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就是她的弥补方式?”
舅舅没有说话,像是默认了。
“那你呢?”我看着他,“你知道这事多久了?”
“早就知道。”他说,“可你妈不让我讲。她说她自己的事自己处理,不想把你牵扯进来。”我苦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她已经把我牵扯进来了。她要我的肾。”
舅舅粗糙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娅楠,你妈是个糊涂人,但她不坏。她只是……这一辈子都没有学会怎么当一个公平的妈。”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我坐在楼梯间里,头顶的灯又灭了。
黑暗里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手机亮了。
是母亲的号码。
我接起来,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母亲的声音传来:“娅楠,妈老了。你说要重分财产,妈考虑好了……妈答应你。”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以后,再也拼不回去的脆弱。
“那好。”我说,“妈,你睡吧。”
挂断电话,我没有回去签字。我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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