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在后厨炸丸子,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响,热气扑了一脸。
帘子猛地被掀开,我儿子谢文博站在外头,脸冻得通红,把一张银行卡塞进我围裙口袋:“妈,密码是你生日。钱别动,也别跟人说。”转身就走了,连个背影都没留全。
三天后,他手机关了机。
那张卡我攥了半个月,不敢查也不敢花。
直到正月初五,我在银行ATM机上看见那串数字,吓得腿都软了。
那数字,够我开三十年卤味店。
这孩子,到底在干什么?
01
那年冬天特别冷。后厨的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汽,外头天擦黑,雪粒子啪嗒啪嗒敲着窗台。
我舀了一勺热油浇在丸子上,满屋子都是焦香。那天店里卖掉了四只卤鸡、两斤猪头肉、一盆牛杂汤,从中午忙到下午,腰酸得直不起来。
儿子那天在家待了一整天。
不像打游戏,他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路过他房间门口,只听见几个字:“就这两天了……你再给我一晚。”
我没往心里去。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有自己的步调,急不来。
傍晚五点多,我进后厨准备炸第二锅丸子。
门帘被一把掀开,冷风灌进来,谢文博站在门口,旧棉袄上落满了雪粒子。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直接塞进我围裙的口袋。
“妈,密码是你生日。”他说,“钱别动,也别跟人说。”
我说:“啥意思?”
他张了张嘴,没把话吐出来,只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现在想起来心口还会发酸。
然后他转身掀帘子走了,连围巾都没系。
我追到门口,那辆破电动车已经拐出巷口,雪地上留一道湿漉漉的车辙印。
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手里的卡还带着热乎气儿。我掂了掂,也不重。我把它塞回围裙内衬口袋里,回身继续炸丸子,手有点抖。
晚上九点多,谢军回来了,头发上落一层细雪。他进门先倒了杯热水,我实在憋不住,说:“文博今天给我一张卡。”
谢军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卡?”
“银行卡。密码是我生日。”
他放下杯子,眉头皱起来,眉毛一竖。这几年他这表情我太熟了,接下来肯定是要拍桌子骂人。可这回他倒压住了,深吸一口气问:“人呢?”
“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没说。就让我别动这张卡,也别跟人说。”
谢军冷笑一声:“他还能干什么?是不是在外头欠了钱,拿张空卡回来糊弄你?”嗓门一抬,把我也说恼了。
我说:“他要欠了钱,给我卡干什么?给我添堵吗?”
谢军没再接话,把车钥匙往鞋柜上一扔,哐啷一声,闷头进卫生间洗澡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新闻里在报春运。
那张卡放在茶几上,薄薄一片,我却觉得烫手。
我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卡面挺新,光大银行标准卡,背面光溜溜的,什么也没写。
我又把它塞回围裙口袋,拍了拍,心里头说不清是踏实还是发慌。
那夜我没怎么睡着。
窗外风刮得呜哩哇啦的,楼下的野猫在垃圾堆里翻食。
我侧躺着,盯着对面墙上一张旧照片,儿子八岁那年拍的,穿着蓝白条纹T恤,剪个锅盖头,咧着嘴笑。
门牙缺了一颗。
那时候他多简单啊,作业做完了就跑到厨房来问我要炸丸子吃,一口一个“妈”
“妈”
“妈”,叫得我心都化了。
后来他长大了,话越来越少。有时候我一整天都听不见他说一句话。
高考那年他发挥失常,复读了一年。
我在娘家那边亲戚跟前说了大话:“我儿子明年肯定是大学生。”第二年他考上了,是本地一个普通的二本,不算特别风光。
那次以后,这孩子就多了个毛病,事情做成了才肯开口。
做不成,打死不吭声。
我一直没把这当回事,顶多是闷。可谢军不这么想,他说一个年轻大小伙子连个正经工作都不找,就是没出息。
那年大学毕业,我们去学校接他。
宿舍里堆着行李和几箱书,墙上贴着计算机大赛的获奖通知。
儿子把一张奖状卷起来塞进了书包里,动作很快,我没看清名目。
回来的路上他特别沉默,谢军问他工作找得怎么样,他说:“先不找,想做点自己的事。”谢军当时脸就拉了下来,但当着人多,他没发火,只问:“那你打算做多久?”
儿子说:“给我两年时间。”
现在算算,到那年冬天,正好两年半了。
时间过得真快。
很多事我根本来不及细想,就被推着往前走了。
就像那张卡。
我不知道它从哪儿来的,也不敢去查,怕查出来是个窟窿,怕里头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可到底是自己肚子里掉出来的肉,我信他。
腊月二十九,谢文博还是没回家。
我打他电话,响两声就挂了,过了半天收到一条短信:“妈,我没事。给我几天时间。”我盯着那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又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我信他。可当妈的,心头那块肉悬在半空中,什么时候能落得下来?
02
腊月二十八,谢碧彤提着年货来店里了。
她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一进门就哎哟一声:“嫂子,你这店里头烟熏火燎的,呛得人眼睛疼。”
我正往卤锅里下料,头也没抬:“腊月就这样,你要嫌呛,后头坐着。”
谢碧彤把年货搁在桌上,一屁股坐下。
她穿一件枣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了小卷,脖子上挂着金链子。
她男人做建材生意,日子过得不错,连带着她说话嗓门都比别人高三分。
“嫂子,文博呢?怎么没见着人?”
“出去办事了。”
“办事?”她笑了一声,“他能办什么事啊?在家打游戏还差不多吧。”
我没接话。手里的勺子在锅里搅了两圈,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
谢碧彤也不觉得自己话不中听,自顾自说下去:“我家小磊啊,过完年就升主管了,银行里头管着七八个人呢。上回打电话跟我讲,妈,我忙得脚不沾地。我说你忙才好,忙说明有出息。”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把瓜子,磕得咔咔响。
我盯着锅里翻腾的汤汁,那上面浮着一层金黄油花。
我其实很想跟她吵一架,想跟她说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儿子,你了解他吗?
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我这个人,心里再大的火,嘴上也不利索。
况且这么些年,我也实在没找出什么能替儿子争脸面的事来。
“嫂子也不是我说你。”谢碧彤嗑完一把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皮,“文博都二十六了吧?你要一直这么惯着他,他什么时候能长大?”
我手里的勺子落下,溅了两滴卤汁在灶台上。我拿抹布擦了擦,没抬头,回了一句:“他是我的儿子,我不惯着谁惯着。”
谢碧彤还要说话,正好谢军推门进来。他今天收工早,一看小姑子坐在店里,脸色就有点不好看,说了句“来了”就径直走到里屋去了。
谢碧彤识了些趣,又坐了十来分钟,提着没吃完的瓜子走了。她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嫂子,我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也是替他着急。”
我嗯了一声,没送她。
门帘落下来,店里一下子清净了。
我站在灶台边,把一锅卤汁翻了个底朝天,胸口那股闷气怎么也散不掉。
她那些话不好听,可有一句我反驳不了,儿子二十六了,我确实不知道他整天在做什么。
晚上谢军从里屋出来,坐在饭桌前。
我给他盛了一碗小米粥,炒了一个酸辣白菜,一盘卤牛肉。
他闷头吃了几口,忽然说:“碧彤那人说话是这样的,你别理她就完了。”
我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倒是护着了。”
“我不是护。”他筷子夹了一块牛肉,嚼了嚼,声音低下去,“我就是觉得……咱儿子的事,不该由她来瞎说。”
那天晚上谢军出车,临出门前他在门口换鞋。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他系鞋带的手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句:“吕玉莹,你说当年我要是把那间修理铺盘下来,今天是不是不一样?”
我愣了一下。那间修理铺的事我知道,二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谢军刚学会开车,跟两个老兄弟商量合伙盘一间汽车修理铺。
钱都凑到一半了,刚巧他爹谢世昌查出胃穿孔,住院做手术,家里的积蓄全填进去了。
修理铺的事黄了,那两个兄弟后来自己干,现在一个开了三家连锁修理厂,一个做起配件批发生意,都发了。
只有谢军还在握方向盘,一握就是半辈子。
他从来没跟我细说过这件事。
偶尔喝了酒,话头嘴边打个转就又咽了回去。
我是做他老婆的,他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我都懂。
他把“没出息”三个字,在心里扎了半辈子。
他骂儿子不上进,骂的其实是他自己。
他系好鞋带,拉开门走出去。
风灌进来,卷了一小片雪到他脚后跟。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老出租车亮起灯缓缓滑出去,尾灯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模糊的红点。
我回屋收拾桌子。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我弟弟吕林。他声音闷闷的,像是喝了不少酒:“姐,年过得咋样?”
我说:“老样子,你厂子呢?”
他沉默了两三秒,说:“还凑合。姐,过完年我可能得跟你张回嘴借点钱周转。”
我心里咯噔一下。吕林那个人要面子,不逼到墙角是不肯张这个口的。我说:“怎么了?厂里出事了?”
“货款压得紧,节后该发的工钱还没着落。”他说,“姐,我也就想起来问问你,你别太往心里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饭桌前,看着桌上没喝完的半碗粥。
热汽袅袅白地往上飘,越来越淡。我伸手摸了摸围裙口袋里的那张银行卡,手心里忽然渗出一层薄汗。
03
正月初五,谢文博的手机彻底打不通了。不是关机,是“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
我坐不住了。
那天下午我在店里待不住,锅也没烧,围裙也没系,揣着那张银行卡就出了门。
老街拐角有一家光大银行,周末不营业,门口立着一台ATM机。
我站在机器前面,把卡塞进去,手指抖着输了六位数的密码。
我的生日,错不了。
屏幕跳了一下,跳出余额:叁拾柒万捌仟陆佰贰拾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腿一阵阵发软。银行大厅里走出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问我:“大姐,您操作完了吗?需要帮忙吗?”
我猛地抽出卡,攥在手心里,连声说“不用不用”。我没敢多待,快步出了银行门口。
出了门,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三十七万多。
这个数字对有钱人来说算什么,可对我来说,那是我开卤味店整整三年都未必能挣出来的数目。
他一个没正经工作的小青年,哪来这么多钱?
是不是真去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是不是借了高利贷?
还是……他在外头做了什么违法的事?
我越想越怕。
我甚至想过报警,可我又怕把事情闹大。
这孩子从小胆小,偷过邻居家一根冰棍都要拉着我去还钱,他干不出那种事。
可那这钱是哪来的?
那天晚上我没回去做饭。
我一个人绕着老街走了两圈,走到人民公园门口坐在长椅上,坐了很久。
街灯亮起来,路边的饭馆飘出饭菜香。
我掏出手机拨儿子的号,还是停机。
我坐在那儿,攥着那张卡,像攥着一块烫手的石头。
第二天早上,店门还没开,谢碧彤的表妹就给我发了条微信。
她叫陈雅雯,在银行做大堂经理。
她问我:“表嫂,昨天看你从ATM那边出来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我回了个没事。她没再多问。可当天下午,谢碧彤的微信来了:“嫂子,我听说你昨天去银行了?是不是文博拿了你的身份证办贷款了?”
我捏着手机,指节泛白。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没有的事,别瞎操心。”
谢碧彤没再说什么,可那天傍晚,我的手机又开始热闹了。
家族群里有人转了个财经新闻,说最近网络赌博骗局多,老年人千万别给孩子担保。
底下马上有人接话:“可不是,我表姐家孩子就栽过。”
我一把把手机扣在桌上,锅里的卤汤差点熬干了。
正月初八,我弟弟吕林来了店里。他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两手抱着个茶杯,半天没开口。我先开了口:“你那天说借钱的事,还差多少?”
他搓了搓手指:“还差六万,节后给工人发工资。姐,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再找别人想想办法。”
我站在灶台前没说话。
我知道他家那摊子事,这两年家具厂生意越来越难,他自己瘦了十几斤。
可我手里那张卡,我真不敢动。
万一儿子那边出了什么事,这钱要还回去呢?
我不能让弟弟跟着沾染。
我背对着他说:“姐这边也不宽裕,你容我两天想想办法。”
吕林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水池边上,拍了拍我的肩:“姐,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也别愁。我那边还有条路没走完呢。”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后厨,手搭在灶台边沿上。灶火已经灭了,炉膛里只剩一点余温,像我这颗心似的。
那一夜我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做到半夜,梦见儿子小时候被人打了,躲在墙角哭,我和谢军赶过去,他扑到我怀里说:“妈,他抢我铅笔盒。”我醒过来,伸手往枕边摸了一把,空荡荡的。
谢军还在跑夜班,没回来。
我坐起身,从床头柜里摸出那张银行卡,在掌心里捂了很久。薄薄的一片,被我的体温捂得有温度了。
我把它放回床头柜里,锁好,又把钥匙塞在枕头底下。
04
正月十二,公公谢世昌拄着拐棍来店里了。
他八十三了,退休前在农机厂当钳工,耳背得厉害,一条胡同的人都知道跟他说话要大着嗓门喊。
他一进门,先在门口的板凳上坐下,摘了帽子,露出白花花的头发。
“你娘家那边今年有没有来拜年?”他问。
我凑到他耳朵边大声说:“来了来了,初二来的。”
他点点头,顿了顿,又说:“文博这小子,怎么这两天没见我?往年这时候他都去我那儿贴春联的。”
我说:“爹,他忙呢。”
这句“他忙”我自己说出来都不信。
谢世昌倒是认认真真点了下头,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腊月里那孩子去过我那里一趟,把我那台旧电脑讨走了。”
我一愣:“旧电脑?”
“就是我那台老古董,还是你婆婆在世时买的,慢得很。他说要拿去修一修,我寻思着反正也用不着了,就让他抱走了。”老头子说着,摸了摸拐棍头,“他那天在门口坐了半个钟头,问我,爷爷你说,做出来的东西要是别人不认,亏了,算不算不孝。”
他耳朵背,自己说完也不等我接话,就着外头漏进来的风又嘟囔了一句:“我说这孩子净瞎想,做啥事情不都是试出来的?哪能一竿子就打翻船……”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儿子他……一直在做事情。他抱走爷爷的旧电脑,不是什么修一修,怕是在折腾什么名堂。
我正出神,门口传来一阵咳嗽声。
谢军来了,他今天下早班,进门时脸被风吹得通红,又咳了两声。
那咳嗽声音不对,我走过去摸了摸他额头,还行,不烫。
“你这两天怎么回事?咳个不停。”我说。
“这两天风大,嗓子干。”他摆摆手,“没事。”
我没再多想,给他倒了杯热水。
谢军坐在饭桌前一口一口地抿,抿着抿着又咳了一串。
那阵咳嗽停不下来,憋得脸涨红,杯子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我心口一紧,嘴上却只说了句:“要不明天去诊所看看?”
他说:“看啥看,跑出租的谁还不咳嗽几声?”
那晚谢军没出夜班,他说有点累,想早点睡。
我收拾完厨房上楼,听见他已经在打了呼噜,但是是那种断断续续的呼噜,夹着几声闷咳。
我坐在客厅里,拿出手机翻到儿子的微信头像,头像是一只蹲在电脑前的橘猫。
我点进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腊月二十三之前,他发了句“妈,晚上不回来吃饭”。
我打了两个字:儿子。
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你在哪儿?
又删了。
最后我把手机锁屏,又去看了看卧室里的谢军。
他侧躺着,眉头皱着,像是连睡觉都不安宁。
我回到客厅,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屏幕黑着,映出自己的脸,一张老了的脸,眼角的皱纹堆得能夹死蚊子。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号码是北京移动的。
“尊敬的用户,您的账户近期存在大额资金异动,请确认是否本人操作。如有疑问,请拨打95595核实……”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手指尖冰凉。
那天晚上我在茶几跟前坐到了半夜,没有回短信,也没有打电话。
我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卡里的钱不是个梦,是真真切切躺在那里的一笔数目。
现在银行都在问,它到底从哪里来的?
凌晨两点多,我拉上窗帘,回到床上躺下。
谢军翻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伸手摸了摸他额头,有一层薄薄的汗。
他眼睛闭着,眉头还没松下来。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05
正月十八,谢军的咳嗽没好,反而重了。
他早上起来吐了一口痰,痰里带着血丝。
我看见的时候,他正站在卫生间里,盯着洗手池发呆。
我一进去,他把水龙头打开了冲走,装作没事人似的刷牙。
可我看见了,从镜子里看见了,他脸色白得吓人。
“谢军,你今天别出车了。”我说。
“没事,就是冻着了。”
“你听我的,去趟医院。”
他牙刷叼在嘴里,瞅了我一眼。大概是看我脸色真的不好看,他没再犟,点了点头。
那天上午我陪他去了市人民医院。
挂号、排队、见了医生。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大夫,戴着眼镜,听了听他的肺,又看了看CT单子,说:“先拍个片子吧。”
拍完片子,等结果。
我们在三楼走廊里坐着,谢军翘着二郎腿,手里翻着一本旧杂志。
我坐在他旁边,腿并得紧紧的,两手放在膝盖上,心里翻来覆去地念着阿弥陀佛。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导诊台喊了我们的号。
我站起来,谢军也跟着站起来。
我过去,女医生把CT片夹在观片灯上,看了两眼,转过头来对我说:“您是病人家属?跟我来一下。”
我心头一沉。
那间办公室里冷气很足,窗户开着一条缝。
医生指着片子上一个白点说:“肺部有个阴影,不太规则。我们建议做个进一步检查,排除一下恶性病变的可能。”
那段话飘进我耳朵里,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
我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发出声音。
医生又说了一句:“别太紧张,有阴影不一定就是坏东西。做个增强CT看看。”
我点点头。回到走廊上,谢军还坐在那儿。他看见我出来,问我:“怎么说?”
我笑了笑:“医生说就是有点炎症,开点药,过阵子复查。”
谢军看了我一会儿,没说话。
他那种跑了一辈子车的人精,什么看不出来。
他低下头去,把那本旧杂志卷起来又展开,展开又卷起来,说了句:“那就好。”
回家路上,我坐在副驾驶,侧着脸看窗外。
车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几个塑料袋,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
谢军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轻轻搁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一直在抖。
我看见了,没说话,把脸转过去,眼泪已经糊了满眼。
那天晚上,谢军早早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透进来一点灶火的光。
我从卧室的床头柜里摸出那张卡,捏在手里,反反复复地摸。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要是谢军真的出了问题,这钱我得拿出来给他治病,管它来路干不干净,先把人救回来再说。
我捏着卡的手心全是汗。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妈,钱别动,儿子快回去了。爸爸的病,你放心。”
我猛地坐直了,像被雷劈了一样。
我盯着那行字,心脏擂鼓一样跳。
儿子的声音,就隔着一块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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