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进行曲还在响,陈明辉端着酒杯,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

敬完一圈酒,他把助理小刘拽到角落,压低声音说:“我和晓雯的婚礼办完了,把夫人接回来吧。”

小刘愣了愣,额头冒汗,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老板……林小姐登机那天,就把返程机票取消了,她说不回来了。”

陈明辉手里的酒杯“啪”地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红色酒液洇开,像极了三个月前林婉签离婚协议时,他随手丢给她擦眼泪的那张纸巾上的红渍。

大厅里热闹依旧,只有他一个人,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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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明辉站在大厅角落里,脚边是碎玻璃碴子和一滩红酒。白晓雯挺着肚子走过来,脸上还挂着新娘子的笑,问他怎么了。

“没事,手滑了。”他挤出笑来,“你进去歇着,我马上来。”

白晓雯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转身走了。那背影婀娜得很,比林婉会打扮,也比林婉会来事。

陈明辉盯着那背影看了几秒,又转头看小刘:“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不回来了’?”

小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压得很低:“婚礼前一天,我按您的吩咐去接林小姐,打她电话没人接。我就去她住的地方找,周姐开的门。周姐说林小姐昨天就走了。”

“走了?走去哪了?”

“巴黎。”

陈明辉眉头皱起来:“她去巴黎干什么?”

“周姐说……说林小姐在那里找了个工作,给人教钢琴。还说她走之前吩咐了,让您不用费心,她不会再回来了。”

小刘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林小姐留给您的。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封口。

陈明辉抽出来一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林婉坐在一架白色钢琴前,侧脸看向窗外,长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背景是落地窗,窗外有梧桐树和远处模糊的埃菲尔铁塔。

陈明辉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想起三个月前离婚时,林婉签字的样子。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他当时还觉得,林婉总算“懂事”了一回。

“她走之前还说什么了?”陈明辉问。

“没说别的。”小刘犹豫了一下,“不过周姐说,让您有空看看邮箱,林小姐给您发了封邮件。”

陈明辉掏出手机,打开邮箱。新邮件确实有一封,发件人是林婉。

他点开,只有一行字:“陈明辉,咱们的账,慢慢算。”

没有表情,没有标点,简洁得像林婉这个人。

陈明辉盯着那行字,手指有点发凉。他认识林婉八年,从来没见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白晓雯又出来了,这次脸色不太好:“你一个人站这儿干嘛呢?那么多客人等着你敬酒。

“来了。”陈明辉把手机揣回兜里,信封随手塞进口袋,跟着白晓雯往宴会厅走。

路过一面镜子时,他瞥了自己一眼。领带是白的,西装是新的,胸口的胸花写着“新郎”两个字。

可那两个字看着,突然觉得刺眼得很。

那场婚礼后半夜才散场。陈明辉喝了不少,白晓雯把他扶进车里,一路上絮絮叨叨说着蜜月的事,说要去马尔代夫,说机票酒店都订好了。

陈明辉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全是那行字。

“咱们的账,慢慢算。”

回到家,白晓雯先去洗澡了。陈明辉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又掏出那个信封,把照片抽出来看。

林婉坐在钢琴前的样子,他想起来了。

那架钢琴是他们的结婚礼物,林婉的嫁妆之一。

琴身是白色的,琴键是象牙白,林婉每天都会擦一遍,擦得干干净净。

结婚八年,他从没听过她完整弹过一首曲子。每次她弹到一半,他就嫌吵,要么嫌弃她“又弹这些无聊的东西”,要么说“吵着我看电视了”。

后来,那架钢琴就慢慢落了灰。

林婉也慢慢不弹了。

他记得有一次半夜起来,看到林婉一个人坐在琴凳上,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悬了很久很久,最后轻轻放了下来,转身回了卧室。

当时他觉得莫名其妙,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她在跟自己较劲吧。

白晓雯洗完澡出来,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衣,笑着坐到他身边:“今天累了吧?”

“还行。”陈明辉把照片塞回信封,放进口袋。

“什么东西啊?”白晓雯凑过来看。

“没什么,公司的文件。”

白晓雯没再问,靠在他肩膀上:“明天咱们去三亚玩几天吧,我订了海景房。”

“行。”

陈明辉嘴上答应着,手却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

那架白色钢琴的样子,怎么都忘不掉。

02

陈明辉认识林婉那年,他二十六,她二十四。

他开着一家小建材公司,日子紧巴巴却干劲十足。林婉在琴行教小孩弹琴,工资不高但稳定。

两人经朋友介绍认识,一见面,陈明辉就被她那双白净得像藕节似的手给吸引住了。

林婉长得不算特别好看,但看着舒服。说话轻声细语,不吵不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愿意嫁给他时,他高兴了三天三夜没睡好。

婚后的日子过得平淡但有滋味。陈明辉的公司越来越好,每天早上出门,林婉会把他送到门口,帮他整整领带。晚上回家,饭桌上总有热菜热汤。

他嫌她炒菜放盐少,她就多放半勺。他嫌她话多啰嗦,她就少说几句。

他嫌她弹琴吵,她就搬到琴房去弹,把门关上。

这些“嫌”和“迁就”,在陈明辉看来都是小事,不值一提。

后来公司越做越大,他应酬多,回家越来越少。林婉从不过问他在外头的事,只会在电话里叮嘱他少喝酒。

他嫌她管的宽,有时接起来敷衍两句就挂了。

那几年他觉得自己挺厉害的。三十出头就开了三家店,买了大房子,换了好车。身边的人都说他有本事。

白晓雯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

她来公司应聘,面试的时候陈明辉多看了几眼。二十五岁的小姑娘,长得漂亮,会说话,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很快成了他的助理。

陈明辉一开始没动什么心思,直到有一次酒局,两人单独出来吃饭。

白晓雯喝了几杯酒后,脸有点红,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陈总,我挺喜欢你的。”

他当时没推开她。

后来就顺理成章了。白晓雯温柔,会撒娇,事事顺着他。和陈明辉在一起时,从不问东问西。

他开始觉得,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开始觉得,林婉太闷了,太不会来事了。

他开始觉得,那八年,实在过得索然无味。

白晓雯怀孕那天,他有点慌。白晓雯说没关系,她不逼他,自己悄悄去医院。

他更觉得她好,觉得她懂事。

可陈母赵秋菊不知怎么知道了,一个电话打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家里那个不下蛋的母鸡我看够了吗?你还年轻,赶紧离了娶这个!”

他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找了林婉说。

那天他回到家,林婉正在厨房切菜。他站在厨房门口,支支吾吾说了半天,终于把话说清楚。

林婉的刀停下来,案板上的土豆片切了半截。她没抬头看他,只问了一句:“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没了。”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大概有几十秒。那几十秒里,客厅里只有墙上挂钟的嘀嗒声,还有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的水滴声。

好。”她说,“给我三天时间收拾东西。

她没哭,没闹,没质问他为什么背着自己做什么。

陈明辉那时觉得松了一口气,觉得她果然“懂事”。

现在回想起来,那才叫真正的冷漠。

他站在小区楼下,看着家里阳台的灯亮着,林婉瘦削的身影来回走动。

他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感觉,说不上内疚,也说不上愧疚。

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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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白晓雯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婚礼的事也提上日程。

赵秋菊比谁都积极,打电话催了好几次:“婚礼要大办,不然人家要看我们陈家的笑话。你别省那点钱,给你媳妇买好的!”

陈明辉被催得烦,但也没说不行。

他让白晓雯去订酒店,订婚纱,订戒指。白晓雯高兴得不得了,天天在朋友圈发照片,晒这晒那。

陈明辉偶尔看一两眼,觉得也没什么不对。

可有时候静下来,他脑子里会闪过林婉的影子。

她会不会知道他结婚的消息?她会不会难过?她现在住在哪里?

这些问题一闪而过,他不愿意多想。

白晓雯看他有时候发呆,问他在想什么。他说在想公司的事,她也就信了。

婚礼前两天,陈明辉让小刘去林婉住的地方看看。小刘回来报告说,林婉租了间小房子住,周姐陪着,生活还算安稳。

“她……有没有说什么?”陈明辉问。

“没有。”小刘摇头。

陈明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

晚上,白晓雯睡了,他一个人坐在书房,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八年前结婚那天,林婉穿着白色婚纱,被他从娘家接出来。她坐在车里,一直笑着,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陈先生,往后余生,请多关照。”

他当时想,此生有她,真值。

可现在呢?

他站起身,走到客厅,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音乐节目,一个女钢琴家在弹《献给爱丽丝》。

他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很耳熟。那旋律不是第一次听,林婉弹过很多次。

她弹得比电视里这个更好听。

你有多久没好好听过她弹琴了?

脑子里冒出这个问题,陈明辉愣了一下。

八年前,他坐在琴凳旁边,看着她弹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八年后,他连她最后一次弹琴是什么时候都记不清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白晓雯发来的微信:“老公,明天去婚纱店试最后一版婚纱,你陪我呗?”

他回了“好”,把手机放回兜里。

电视里那首曲子还在响,他觉得吵,关了。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呼呼吹风的声音。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04

婚礼当天,天气很好,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不像要出什么事的样子。

陈明辉换上白西装,白晓雯穿上婚纱,两人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笑得像一对璧人。

亲戚朋友来了一波又一波,恭喜声不绝于耳。赵秋菊笑得合不拢嘴,到处跟人说儿媳妇肚子大了,给她抱孙子。

陈明辉敬酒敬得嗓子都哑了,脸上还挂着笑。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头问小刘:“林婉那儿,你去接了没?

小刘一愣,脸色有点不自然:“老板,您说……去接林小姐?”

“是啊。我跟她说过,让她来参加婚礼的。”

小刘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小声说:“老板,林小姐……她走了。”

“走了?去哪了?”

“去巴黎了。”小刘声音更低,“昨天走的。”

陈明辉手里的半杯酒晃了一下,洒了一点出来:“她去巴黎干嘛?”

“周姐说,林小姐在那里找到了工作,在一家音乐学院教钢琴。她还说……还说林小姐走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小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陈明辉盯着那信封,没接:“这是什么?”

“林小姐走之前写的……她说,您看了就知道了。”

陈明辉接过信封,没立刻打开。他把信封塞进西装口袋里,继续敬酒。

可酒喝进嘴里,什么味儿都尝不出来。

那场婚礼的后面半段,他硬撑着走完了流程。白晓雯看出他心不在焉,小声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摇头说没事。

晚上回到家,白晓雯累得先睡了。陈明辉一个人坐在客厅,终于把信封掏出来。

里面是一张A4纸,林婉的字写得整整齐齐:“陈明辉:

去巴黎的事,我三个月前就安排好了。

离婚那天,我没哭,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看到我哭。你不会心疼,只会觉得我烦。

我这八年,把所有时间都给了你。你把我的琴搬到琴房,我就搬到琴房弹。你说我话多,我就闭上嘴。你嫌我闷,我就尽量不碍你的眼。

我以为我够好,你总会看到我的好。

可是你没有。

你要结婚了,那就好好过吧,我不恨你。

巴黎的事,是我为自己做的最后一个决定。

你别来找我,我也不想看到你。

林婉”

陈明辉把这封信看了三遍,手指捏着纸的边缘,捏得发白。

他记得离婚那天,林婉跟他要公司的股权,说不要房不要车,只要股权。

他当时觉得她疯了,以为她是想拿钱解气,签得爽快。

可现在他才明白,她要的不是钱,是自由。

她拿着那10%的股份,不是为了要挟他,而是为了让自己有底气离开。

她还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一条彻底的、干净的后路。

他想起林婉站在门口,拎着行李箱,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钢琴。她看了很久,最后轻轻关上门。

当时他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那个画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林婉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放下了。

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打通了说什么。

说什么呢?说对不起?说她去巴黎弹琴很好?说他其实有点后悔?

那些话,他说不出口。

更关键的是,他知道她不会接。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林婉坐在白色钢琴前的样子,手指轻轻敲着琴键,弹着那首《献给爱丽丝》。

她的背影瘦削,但脊背挺得笔直。

她从来没有弯下去过。

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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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礼后的第三天,陈明辉正在办公室批文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陈先生您好,我是正和法律事务所的张律师,受林婉女士委托,跟您谈一件事。”

“什么事?”

“林女士现在巴黎,她委托我向您提出,重新分割夫妻共同财产的请求。根据她的说法,您在白晓雯女士存在重大过错的情况下,利用她当时情绪低落的时机,让她签署了不合理的离婚协议。”

陈明辉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叫不合理的离婚协议?是她自己签的,我可没逼她!”

“林女士表示,她当时并不知道您和白晓雯女士的关系已经导致她怀孕,这个信息属于隐瞒重大事实。”张律师语气平静,“另外,林女士还提供了一部分证据,包括您和白晓雯女士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以及您母亲赵秋菊女士的录音,能够证明在离婚前,您和白晓雯女士已经存在事实上的婚外关系。”

“什么证据?你们怎么会有那些东西?”

“这个我不方便透露。”张律师说,“我只是转达林女士的意思。”

陈明辉放下电话,坐在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

他想起离婚那会儿,林婉确实提过“不公开第三者”的条件。他当时以为她只是不想丢脸,没多想。

可现在她才动手,是要跟他算一笔账。

他赶紧给白晓雯打电话:“你以前跟林婉见过面没有?”

白晓雯在电话里愣了愣:“没见过啊,怎么了?”

“她手上有咱们的聊天记录,还有我妈的录音。”

“不可能!”白晓雯声音有点尖,“你妈那边怎么可能给她录音?”

我不知道。”陈明辉挂了电话,心里越想越不对劲。

他翻出手机,打开微信,一条一条地往上翻。

他和白晓雯的聊天记录还在,没有删除。林婉怎么会拿到这些东西?

他想起有一次,白晓雯来他家吃饭,她用他的手机拍过一张照片。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起来,也许她看到了什么。

不,不对。

他仔细想想,林婉从知道他出轨到离婚,总共只给了他三天时间,根本来不及收集证据。

除非,她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却没有声张,一直在暗中收集。

陈明辉背后一凉。

他想起那些年,他每次和白晓雯出去应酬,回来晚了,林婉从来不问。他以为她不在意,现在想想,也许是她不愿问。

问了也没用,不如不问。

她把委屈吞进肚子里,却把证据一条条地收藏起来。

不是不大度,是不想被算计。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阳光很好,照进办公室,地上有一块一格一格的光影。

可他心里,又冷又黑。

06

一周后,陈明辉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林婉的诉讼请求很明确:要分割夫妻共同财产中的现金部分,加上那10%的股权对应的收益,总价值接近两百万。

他找律师商量了一整天,律师说:“你的事,不太乐观。有转账记录,有聊天记录,还有你母亲的录音。这些证据足够证明你存在重大过错。”

“那我能怎么办?”

“两条路,要么赔钱和解,要么打官司。打官司的话,不光赔钱,可能还要公开一些东西。”

陈明辉听到“公开”两个字,脸都绿了。

他想起白晓雯现在怀着孩子,万一这事公开了,对谁都不好。

还有一个更让他害怕的后果:一旦公开,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形象就毁了。生意场上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和解。”

和解的金额谈了一周,最后敲定了一百五十万。

陈明辉签协议那天,手都是抖的。

他看着那份和解协议的草稿,上面林婉的名字是打印的,签着一行秀气的字:“林婉。”

他想起八年前,她签结婚证时的样子。那时她的字还没这么好看,签得歪歪扭扭的,他逗她说“新娘子的签名像小学生”。

她红着脸说“你才像小学生呢”。

现在她签的字已经好看了,可签的却是离婚协议,是和解协议,是跟他划清界限的文件。

他把名字签上去,写得歪歪扭扭的。

签完字,他觉得自己像被人抽走了一根骨头。

白晓雯知道这件事后,气得摔了家里的遥控器:“一百五十万?她凭什么拿走这么多?那是你的钱!”

“是我的,也是她的。”陈明辉声音有些干涩,“她陪了我八年,就当是补偿吧。”

“补偿什么补偿?她明明就是故意的!”

“你别说了。”陈明辉摆摆手,“这事过去了。”

可真的能过去吗?

他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到林婉的微信头像。她的头像是一架白色钢琴,背景是阳光照进窗子。

他点开对话框,发现他们的聊天记录已经全部清空了。只剩下最后的系统提示:“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她把他删了。

他盯着那个头像是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桂花香。往年这个时候,林婉会采一些桂花晒干,泡茶给他喝。

他嫌麻烦,说喝白开水就行。

现在想想,她那点桂花茶,也许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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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白晓雯生了,是个女孩,七斤二两。

赵秋菊坐在产房外,脸拉得老长。医生出来报喜,她只说了一句“女孩啊”,就没再说话。

陈明辉抱着那个小小软软的女儿,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林婉。如果当初他们没离婚,也许现在孩子也该跟这个一样大。

赵秋菊看小孙女的眼神,让陈明辉心里发凉。她嘴上说着“女孩也好”,可那语气谁听了都知道她想要的是孙子。

白晓雯刚出月子,赵秋菊就开始催她:“再生一个,这回争取生个儿子。”

白晓雯脸色白了一阵,没说什么。

陈明辉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发寒。

他想念起林婉的好。至少她不会为这种事抱怨,她会把女儿打扮得漂漂亮亮,教她弹琴。

可现在,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了。

晚上,白晓雯睡了,女儿也睡了,陈明辉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姐发来的一条消息,配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林婉站在埃菲尔铁塔下面,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笑着朝镜头挥手。

她比以前瘦了点,但精神好多了。身后是蓝天白云,还有一群鸽子。

周姐说:“林婉在巴黎过得很好,音乐学院给她安排了独奏会,说她是华人的骄傲。”

陈明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滑过屏幕上的林婉的脸。

他想说“恭喜你”,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他发了一个“好”字。

周姐大概也懒得回他,没再说话。

他看着远处楼宇间漏出的一小块天空,月亮挂在那里,冷冷的,圆的有点过分。

他想起林婉说过的一句话:“月亮圆的时候,人容易想家。”

他现在没有家了,他也不知道在想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把烟掐灭,站起身进屋。

屋里白晓雯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他也没听清。

08

日子还得过下去。

陈明辉每天去公司,批文件,开会,应酬,回家看女儿。白晓雯在家带孩子,偶尔出去做美容,日子过得也算安稳。

可那种安稳,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有时候陈明辉回家,看到女儿在婴儿床里睡着了,香香软软的,他就会想起林婉。她以前说过,等生了孩子,她要给孩子弹一首安眠曲。

他当时还说“你弹琴吵死了”。

现在想想,那话真不该说。

那天晚上,白晓雯回娘家了,陈明辉一个人在家。他闲得无聊,翻出家里的旧物箱,想看看有没有缺什么东西。

翻到最底层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愣了一下。

是一盘磁带,上面用退色的记号笔写着几个字:“林婉留。陈先生。”

他认出来,那是林婉的字迹。

他找了半天,终于从箱子底翻出一个旧录音机,把磁带放进去,按下去。

磁带转起来,过了一阵,一段琴声从那里头流出来。

是《致爱丽丝》。

琴声有点沙哑,大概是磁带放久了,音质有点糊。但那段旋律,清清楚楚,弹得很温柔很有感情。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八年前。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日子还长。林婉坐在他旁边弹琴,他靠在沙发上听她说:“陈先生,老了以后,你还会不会听我弹琴?

他笑着说:“会,当然会。”

可他没有做到。

现在这琴声还在,但弹琴的人已经走远了。

他听完一整首,把磁带取出来,放进抽屉里。

他不知道那盘磁带是什么时候录的,林婉又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她把这个放进去的时候,一定还抱有一丝希望,希望有一天他能翻到它,听完它。

可他没有。

她等了八年,等到心灰意冷。

他没有资格怪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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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时光过得很快,转眼又是一年。

陈明辉的女儿会走了,会喊“爸爸”了。白晓雯又怀了孕,这次检查是个儿子,赵秋菊高兴得不行,天天往家里跑,又是炖汤又是炖鸡。

陈明辉看到这些,心里却没多少喜悦。

他偶尔会想起林婉,想起那封邮件,想起那盘磁带,想起那段《致爱丽丝》。

他想知道她在巴黎过得好不好,想知道她有没有找到更好的人,想知道她还会不会弹那首曲子。

但他没有去打听。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知道她过得好,他会难过;怕她过得不好,他更难过。

那年冬天,周姐回老家办事,陈明辉在商场碰见她的。周姐抱着一堆东西,看到陈明辉,愣了一愣,然后笑了笑:“陈总,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陈明辉点点头,“你……回来看亲戚?

嗯。顺便帮林婉带点东西。”周姐指了指手里的袋子,“都是她喜欢的家乡味儿。

陈明辉看了那袋子一眼,心里动了动:“她……现在怎么样了?”

“挺好的。”周姐说,“她在巴黎开了个小工作室,专教华人小孩弹钢琴,生意不错。还在一个音乐厅办了独奏会,票卖得挺好的。”

陈明辉听了,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好。”

“你……女儿几岁了?”周姐问。

“两岁多了。”

“男孩女孩?”

“女孩。还有一个,马上要生了。”

周姐点点头:“挺好。”

两人都没再说话。

陈明辉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后还是说:“替我跟她说声好。

“行。”周姐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陈总,其实……林婉她不是不原谅你,她只是不想再难过了。”

陈明辉站在原地,看着周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那几句话,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商场里人来人往,他不知道该往哪走。

最后他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林婉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接通了,嘟了好几下,没人接。

就在他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喂?”

是林婉。

她的声音,跟以前一样,轻轻柔柔的。

陈明辉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说了一句:“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林婉说:“我很好。你呢?”

“我……也还好。”

又是一阵沉默。

“曲子弹得不错。”陈明辉忽然说,“那盘磁带,我找到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林婉说:“你……听着了?”

“听完了。”

“……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陈明辉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林婉。

“嗯?”

“对不起。”

电话那头很久很久没有声音。

久到陈明辉以为她已经挂了。

然后他听到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点沙哑:“陈明辉,都过去了。”

电话挂断了。

陈明辉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听着忙音。

他看着手机屏幕,看着她和他的通话记录,一行数字,排列整齐。

他轻轻把手机放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

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

10

那年春天,陈明辉去巴黎出差。

他本来可以不去,但他还是去了。

他想看看她生活的地方,看看她在做什么。

他没有联系她,只是一个人背上背包,按周姐给的地址,去了那家音乐学院。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暖暖的,风吹着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音乐学院的院子不大,种了几棵樱花树,开得正好。

他走进院子,远远地看到一扇窗开着,传来钢琴声。

他站在樱花树下,看着那扇窗。

窗帘被风吹起来,露出一架白色钢琴的一角。

琴声停了一下,又继续弹下去。

他没有上前敲门,就站在那棵樱花树下,听着那首曲子。

风吹过来,有花瓣落在他肩膀上。

他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她弹琴,他在听。

只是隔着一条街,隔着几年时光,隔着一些没来得及说的话。

他站了大概二十分钟,直到那首曲子弹完,才转身离开。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窗还开着,窗帘在风里飘着。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林婉,你弹得很好。”

打完,他没有发出去。

只是看着那行字,在风里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踏上了回去的路。

人这一辈子,总有些对不起要说,有些再见要道,有些路要走。

而他欠她的,大概这辈子也说不完。

他只能做到,不打扰,不回头。

就像她说的,都过去了。

那就过去吧。

街角的风吹过来,带着花香,还有远处钢琴的余音。

陈明辉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

他知道,那扇窗里的琴声还会继续。

而她,会遇见更好的人,过上更好的日子。

他呢?

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只是有些人的名字,会在某个深夜,像今天的樱花一样,在心头轻轻落一下。

一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