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刘鼎寒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捧着手机等他。
朋友圈那条动态发出去三个小时了,点赞不少,评论一堆,唯独没看到他的动静。
他把外套挂在玄关,换鞋,走进客厅,目光落在屏幕上。
“这是萧明诚。”我说。
他看了那张照片很久,久到我心里开始发毛。
最后他松开领口,说了句:“拍得挺好。”转身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张照片里我和另一个男人的笑脸,忽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01
我和刘鼎寒结婚三年了。
刚结婚那会儿,他还是那个会半夜跑三条街给我买糖炒栗子的人。
后来他调到设计院当项目主管,忙得脚不沾地,早上我还没醒他就走了,晚上我快睡着他才回来。
两个人一天说不上五句话,说的还都是“今天吃什么”
“水电费交了吗”这种废话。
我怀孕之后,情绪比之前大了好几倍。
有时候看见茶几上落了一层灰他也没擦,我能坐在沙发上掉半天眼泪。
可刘鼎寒不会哄人,他只会在下班后默默把饭做了,把地拖了,然后坐在书桌前加班到半夜。
我赌气,他也看不出我在赌气。
我觉得这个人好像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
萧明诚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是我高中同学,一直在做自由摄影师,人长得精神,嘴也甜,特别会逗人开心。
他知道我怀孕后经常来家里看我,每次来都拎着水果,坐在沙发上给我讲以前上学时候的糗事,笑得我肚子疼。
我承认,我是有点贪恋那种被人在乎的感觉。
刘鼎寒忙得连陪我产检都要请假,萧明诚却能一个电话就出现在楼下。
那天他来给我拍照,说孕妇照是女人一生中最美的时刻,不记录下来可惜了。
我犹豫了一下,想到刘鼎寒连给我拍张照片的工夫都没有,心里一阵发酸,就答应了。
萧明诚的相机举起来,他教我摆姿势,说笑一笑,别紧张。
我笑着笑着,眼泪差点掉下来。
镜头后面的萧明诚放下相机,轻声说:“羽馨,你是不是不开心?”我赶紧低下头,说没有,就是想家了。
拍完最后一组照片,萧明诚翻着相册给我看。
有一张拍得很亲密,他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我挺着肚子,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脑子一热,说:“发给我。”萧明诚愣了愣:“你要发朋友圈?”我说:“发。”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那组照片传了过来。
我选了那张最亲密的,配了句话:宝宝和干爹的第一张合影。
发完之后我就后悔了。
可删掉又觉得显得我心里有鬼,索性赌气似的留着。
那天晚上八点,刘鼎寒没回来。
九点,没回来。
十点,还是没回来。
我坐在床上刷手机,看着朋友圈那些或真心或看热闹的评论,心里越来越烦躁。
我开始想象刘鼎寒看到这张照片时是什么表情,是生气,还是会直接打电话过来质问我。
结果他什么都没做。
十一点的时候他终于回来了,看完照片就说了那句话,转身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地响,我坐在沙发上,攥着手机,指尖冰凉。
他这是什么意思?
生气?
不在乎?
还是累到懒得跟我吵?
我想不通。
那晚他洗完澡就躺下了,背对着我,呼吸平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盯着他的后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把他翻过来问清楚。
可我没有。
我们之间的沉默已经太久了,久到我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02
第二天我睡到九点多,是被电话吵醒的。
电话那头是婆婆许丽蓉,声音又急又尖:“你自己看看!你老公干的好事!”我还没反应过来,手机“叮”的一声弹出一条微信,是我表妹发来的截图。
照片上是我和萧明诚那张合影,被人用彩色打印机印成A4纸大小,贴在了一面安装玻璃的公告栏里。
玻璃后面映出模糊的走廊,我认出来了,那是刘鼎寒单位的办公大楼。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紧接着,表妹又发来一张照片,同一个画面,贴在小区入口的告示牌上。
又一张,楼栋的单元门上。
又一张,电梯间里。
每一张都是同一个画面,同一个我和另一个男人笑着依偎在一起的画面。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电话又响了,是我妈何金花。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你爸气坏了,你快回来一趟吧。”
“什么?”我嗓子发紧,“妈,什么意思?你们那边也有?”
“你爸今早出去买菜,一回来就看见墙上贴了一张。”我妈顿了顿,“就贴在咱们家客厅正对面,对着大门。”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回不是委屈,是气得。
我拨刘鼎寒的号码,一遍又一遍,对方就是不接。
我打了七次都没接,第八次的时候干脆关机了。
我穿好外套,挺着肚子冲出家门。
打车回娘家的路上,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我好几眼,欲言又止。
我意识到他也看到那些照片了。
这个小区,那个单位,整座城市好像在一夜之间都知道了我跟另一个男人的事。
我到家的时候,我爸谢德水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铁青,手里攥着那张A4纸,纸张被他捏得皱成一团。
旁边是我妈,眼圈红红的,看我进来赶紧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闺女,你跟鼎寒到底怎么了?”我看着那张照片,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憋了一路的话到了嘴边,只剩下哭腔:“我不知道……他真的疯了!他是不是疯了?”
“他疯没疯我不知道。”我爸把那张纸重重拍在茶几上,“你要是个正常人,就不该跟别的男人照这种照片!你不嫌丢人,我嫌丢人!”我站在客厅里,从来没有被我爸这样骂过,脸上一阵一阵发烫。
那张照片就摊在茶几上,我看着照片里自己挺着肚子笑的样子,忽然觉得特别陌生,那个人是我吗?
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我妈把我拉到里屋,关上门,压低声音问我:“你跟那个萧什么……到底有没有事?”我说没有,真的没有。
我妈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你说没有,我信你。但鼎寒信不信,就不知道了。”这句话像一把刀插在我心上。
刘鼎寒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到底要干什么?
我在娘家待了一整天,刘鼎寒始终没有接电话。
晚上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餐桌上摆着饭菜,三菜一汤,还冒着热气。
刘鼎寒坐在桌边,见我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像平时一样说了句:“回来了?吃饭吧。”我站在门口,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的火突然窜上来:“刘鼎寒,你是不是该跟我说点什么?”他没有说话,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然后低头扒饭,一声不吭。
他的沉默比发脾气更可怕,像一堵墙,密不透风。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过了一夜。
我听到刘鼎寒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偶尔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他在干什么?
我起来过一回,推开卧室门,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A4照片,静静地看着。
听到动静,他随手把照片扣在茶几上,也没回头:“睡不着?我给你倒杯热水。”我说不用了,退回卧室。
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他缓慢地弯下腰,把那张照片捡起来,又端端正正放在膝上。
他一直到天亮都没有回到床上。
03
接下来的几天,刘鼎寒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照常收拾家务,甚至比我记忆里的他更体贴周到。
他会在出门前把早餐摆好,在茶几上留一张纸条,写着“豆浆趁热喝”。
他会在晚上下班后顺路买我爱吃的那家蛋糕店的蛋挞,放凉了再搁到冰箱里。
他这么做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种很安静的微笑,一点也不勉强。
可越是平静,我越是害怕。
我的电话快被亲戚朋友打爆了。
二姨说:“你老公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表哥说:“这种人你趁早离了,太极端了。”连表姐都来劝我:“你怀着孕,可别跟他硬碰硬。”我听着那些话,心里乱成一团麻。
我甚至想过去报警,可我找不到他犯法的证据,那些照片是公开张贴的,他的行为更像是一个受了刺激的人在做一件荒唐的事。
每次在外面被人指指点点,我都会加快脚步走开。
有人喊我:“小谢,你老公那个照片……”我笑着摇头,假装不知道,落荒而逃。
那天下午我妈打电话来,说让我回娘家吃顿饭。
我到了才发现,饭桌上坐着我爸妈,还有刘鼎寒。
他端端正正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碗汤,正拿勺子一口一口喝着。
妈给我拉了张凳子,我坐下,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谁都没说话。
我爸率先开了口:“鼎寒,我今天把你叫来,就想问问你,你到底要干什么?”刘鼎寒放下勺子,抬头看了我爸一眼:“爸,我就是想让大家看看,她肚子里的孩子有干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特别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件特别普通的事。
我爸拍了一下桌子:“你疯了是不是!她是你的媳妇!”
“我知道。”刘鼎寒点点头,“所以我谢谢萧明诚。”他把碗里的汤喝完,站起来:“爸,妈,你们慢慢吃,我还有事,先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羽馨,送你爸妈休息。”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砸在我胸口。
我坐在那里,手脚冰凉。
萧明诚。
他提萧明诚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一个男人,看到自己的妻子跟别的男人拍了那种照片,不吵不闹,还要说谢谢?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当天晚上回家,我趁他去洗澡,翻了他的公文包。
里面有一沓没写完的工程预算单,一本工作笔记,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收据。
收据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我凑到灯下仔仔细细看,看见一行小字:“市肿瘤医院,门诊收费专用章。”日期是半个多月前。
我的指尖凉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收据,收据上面盖着“收费窗口”的红章,旁边还有一串项目编号,我看不太懂。
但我认得“肿瘤医院”那四个字。
刘鼎寒的包里为什么会有肿瘤医院的收据?
他去看病?
看什么病?
我听见浴室的水声停了,赶紧把收据塞回去,把公文包按原样放好。
刘鼎寒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假装睡着了。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他轻声说:“我知道你没睡。”我没动,也没吭声。
他叹了口气,躺下来,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黑暗里,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缝隙。
那晚我握着自己冰凉的手指,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恐惧。
不是恐惧他疯了,而是恐惧他好好地,却在瞒着我什么。
04
我开始有意无意注意刘鼎寒的一举一动。
早上他出门的时候,我站在窗边往外看,发现他走到小区门口,停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继续往前走。
我打开手机看了时间,九点零三分,他那个点,应该是去上班的路上。
可他从小区门口到公交站,只走了几十步,怎么会看手机?
他又在跟谁联系?
下午我实在坐不住,打车去了他单位楼下。
我在马路对面站着,等了大约二十分钟,看见他从办公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单子,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西装内袋。
他抬头的时候,正好跟我四目相对。
隔着一条马路,他愣了一下,然后大步朝我走过来。
他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速变成关切:“你来这里做什么?肚子这么大,出门打车方便吗?”我盯着他的脸:“刘鼎寒,你从哪里刚回来?”他指了指办公楼:“单位,我中午去食堂吃了个饭。”
我说你刚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的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然后笑了,说:“是同事托我帮忙带的报销单。”他笑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让我心里发慌。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他的目光平静如常,没有躲闪。
我最终收回视线:“那就好。我路过,顺便来看看你。”他搀着我往回走,一路上说了很多话,说让我注意休息,说我该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柔,和他平时寡言的样子判若两人。
回到家以后,我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疲惫的脸,脑海里反复回放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
他太反常了,一个正常人被妻子戴了“绿帽”之后,怎么可能这么平静?
除非他心里有事,比这件事更重要的事。
那晚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趁刘鼎寒睡着以后,轻轻从床头柜上拿过他的手机,用他的生日解了锁。
他的手机一直没设密码比指纹锁,我一按就亮,这反而让人觉得反常。
我翻他的通话记录,最近一个月的来电里,有一个号码出现过七次。
我记下了那个号码。
第二天上午,我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一个女声接起来:“您好,市肿瘤医院门诊部。”我的手抖了一下。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对方又问了一遍。
我张了张嘴:“请……请问,你们那边有没有一个叫刘鼎寒的病人?”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您是他的家属吗?按医院规定,我不能透露患者信息。”我挂断电话,坐在沙发上,脑子嗡嗡响。
刘鼎寒,市肿瘤医院。
两条线在脑海里交叉,像两张撕碎又拼合在一起的纸片。
他到底怎么了?
他为什么瞒着我?
我等不到答案的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磨。
那几天刘鼎寒好像更沉默,夜里他不再坐着看照片了,但也不怎么睡,我半夜翻身时,总能听到他翻身的声响。
有天凌晨,我迷迷糊糊醒过来,发现他不在床上。
我穿上拖鞋走到客厅,看见阳台的门开着。
夜风吹进来,刘鼎寒背对着我站在栏杆边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着的烟。
他没有回头,整个人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然后慢慢放下手,回了屋。
他和我擦身而过的时候,目光与我轻轻碰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径直走进卧室。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夜景,风灌进薄薄的睡衣里,冷得我从骨头缝里打了一个哆嗦。
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有些东西,我得自己去搞清楚。
05
第二天早上,我送刘鼎寒出门上班,然后换了一件宽松的外套,打车去了肿瘤医院。
导诊台的护士问我挂哪个科,我犹豫了一下:“神经外科。”我挂了一个普通门诊,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轮到我了。
里面的医生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眼镜,问我哪里不舒服。
我说:“医生,我想查一个人的就诊记录,是我老公。他可能来过你们医院,应该是在神经外科。”
医生摇头:“那是病人隐私,不符合规定。”
我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编了一个借口:“他跟我说他住院了,但我联系不上他。我担心他出了什么事,我现在怀着孕,我不敢让家里老人知道。”
医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的肚子,叹了口气:“叫什么名字?你签一个委托书。”
我签了。
医生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键盘,转过头看我:“刘鼎寒,男,三十三岁?”我点头,心提到了嗓子眼。
医生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我:“他上个月在我们这里做过一次头颅核磁共振,影像科的报告已经出来了。”我几乎是哆嗦着问:“结果呢?”
“稍等,我调一下。”医生又敲了敲键盘,半天没说话。
我等得快要窒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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