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三轮在我家门口停下的时候,日头正毒。村里三三两两的人围过来,赵秋兰扯着嗓子喊:“老谢家闺女,你家来国际快递了!”
我擦了把沾满面粉的手,从灶房里探出头。快递单上,寄件地址用阿拉伯文和英文写着“迪拜”两个字。我手里那半块面团啪地摔在地上。
十六年了。
我出国,嫁人,生娃,被赶出家门,抱着孩子跑回这山沟沟里。
没人知道那人到底是谁。
我蹲在门槛上拆开箱子,里面是一叠看不懂的阿拉伯文文件、三张机票,还有一封信。
信纸泛黄,落款日期是十六年前。
那人去世前一个月。我盯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手抖得像筛糠。
01
快递三轮开走半个钟头了,我还蹲在门槛上没起来。
赵秋兰凑过来,伸长脖子往纸箱里瞅了一眼,又缩回去,咂着嘴:“桑榆,你这么多年不声不响的,原来还有外国亲戚呢?里头装的啥好东西,是不是给你打的钱?”
我没搭腔。
不是不想理她,是牙关咬得紧,怕一张口,那些压了十六年的东西就兜不住了。
箱子里最上面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白袍,黑发里夹着斑白,络腮胡子剃得干干净净,眉眼还是我记忆里那个样子,只是瘦了,眼窝深陷,像被什么东西熬干了精气。
是阿卜杜拉。
我那个所谓的前夫。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英文,笔迹歪歪扭扭,他写字一向这样,总像小学生拿铅笔描的。
我认得那笔迹。
我蹲在门槛上看了很久,从太阳当顶坐到日头偏西。
那叠文件里头,三张飞往迪拜的机票,上面的日期是一个月后。
谢雨欣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撂就跑过来,蹲在我身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妈,出什么事了?”
她今年十六岁。
眉眼像我,性子不像我。
她爹那种沉默寡言的性子,她全接过来了。
我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说没事。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纸箱,什么都没问,进屋给我倒了杯水。
水递到我手里的时候,她说:“妈,你手怎么抖成这样?”
我低头一看,手里的杯子在抖,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
我把杯子放下,半天没说话。
那晚我把谢雨欣打发去写作业,自己关进里屋,开了台灯,把那封信从头到尾念了三遍。
第一遍看不懂,第二遍看不懂,第三遍看懂了。
看懂了,又宁愿自己没看懂。
他把话说得直白。没有铺垫,没有废话,第一句就是:“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两页信纸,愣了很久。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信纸哗啦地响。
窗外的月亮挂在山梁上,又白又大,像一只冷冰冰的眼睛,盯着这个破旧的土院。
十六年前,我从这个院子走出去,以为自己要去过好日子。
十六年后我回来了,带回一个孩子,带回一身的伤。
我以为这辈子跟那个地方再也不会有任何瓜葛了。
没想到,他的信还是追了过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镇上。
找了一个开打印店的年轻人,帮我把信和文件翻成中文。
打印机嗡嗡响着,那个年轻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了一会儿文件,抬起头来,眼神有点不大对劲。
“姐,这个信托基金,受益人是你家三个孩子?”他推了推眼镜,“这个数字……你确定吗?”
我说你只管翻。他低下头又看了一会儿,嘴里念叨了一句:“那这位拉希德先生,跟你们是什么关系?”
“孩子他爸。”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把翻译好的文件递过来。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那些被翻译成汉字的数字,我数了好几遍才确定位数没数错。
年轻人又开口了:“姐,这上面写的是,信托基金的受益人是你和你的三个女儿,财产在你女儿满十八岁之前由你代为管理。还有一条,如果纠纷不能在拉希德先生生前解决,则在其去世后一年内启动司法复核程序,待终审判决后再行交付。”
我攥着那几张纸,半天没说话。隔了很久,我问了他一句:“那个叫萨义德的律师,你帮我看看信上有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年轻人翻了翻信纸,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英文和阿拉伯文。底下有一串电话号码。我把那张名片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02
从镇上回来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十六年前,机场航站楼。
我抱着裹在毯子里的小女儿,站在登机口。
阿卜杜拉站在安检线那一头,没有走近。
他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敞着,头发被风刮得有些乱,站在人流里,远远地看着我。
他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就那么站着。
我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关上,他的身影被切割成一块模糊的颜色。
梦里我一直往前走,腿像灌了铅,越走越沉,后来干脆跪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谢雨欣的房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我推开一条缝。
她趴在台灯底下,写着什么。
桌上摊着一张作业本,旁边放着我那封信的翻译件。
她听见响动,转过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妈,这封信我看了。”
我靠着门框,没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我跟前,把那两页纸递给我:“爸的信托基金,是给我们的?”她用了“爸”这个字。
十六年了,这是她头一回主动喊出这个称呼,虽然只是对着那几张纸。
我接过纸,她接着问:“妈,你后悔吗?”
我愣了一下。
她站在昏暗的灯光里,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又问了一遍:“当年嫁给他,你后悔吗?”我张口想说不后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心里翻搅着东西,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悔吧?
可这些年受的苦,哪一样不是从那个决定开始的。
悔吧?
可谢雨欣就站在我面前,三个闺女里,我留下了她,她是这世上我最割舍不下的人。
我没法拿“后不后悔”四个字,把她给抹了去。
“不后悔。”我说,“你爸,他待我,有过真心。”
谢雨欣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桌上。
她没说信里那句“我从来没有忘记你”,但她看我的眼神,让我知道她读懂了。
那晚我坐在堂屋里,开了一罐啤酒。
一个人喝完了那罐,又开了一罐。
窗外的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山梁还是那座山梁。
可有些东西,变了。
03
我跟阿卜杜拉是怎么认识的?
那年我二十岁,在县城一家涉外宾馆当服务员。
说是宾馆,其实就是个带电梯的大招待所,能接待几个外国来的考察团。
阿卜杜拉跟着一个商务团来的,住三楼,连住七天。
他长了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轮廓深,眼睛亮,穿西装的样子挺精神。
但他最打动我的不是长相,是他说中文的样子。
咬字不准,声调乱飘,却带着一股认真的笨拙。
他每天早上下来吃早餐,都会走到前台跟前,用那句练习了一路的“你好”跟我打招呼。
第三天,他掏出一颗糖,放在台面上推过来:“椰枣糖,甜的。”我接了。
第五天,他开始用问句:“你叫什么名字?”我说:“谢桑榆。”他跟着念了一遍,念得七扭八歪。
我笑了,他也笑了。
他的眼睛在笑的时候会弯成两道月牙,看起来不像个三十出头的商人,倒像个刚进城的毛头小子。
第七天他要走了。
晚上退房的时候,他站在前台前,磨磨蹭蹭不肯走。
最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递给我。
上面写着一串数字,电话号码。
“我的电话。”他说,“你打给我,我打给你,都行。”我攥着那张纸条,手心里全是汗。
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八百块,住在宾馆后院的员工宿舍里,四个人挤一间。
从小到大,我爹靠种地和打零工把我们姐弟三个拉扯大,穷得叮当响,没人教过我怎么面对这样的场面。
他走了以后,我天天揣着那张纸条,白天不敢看,晚上关灯了才掏出来,就着月光看那串数字,看了又看,就是不敢打。
过了半个月,电话打过来了。
前台同事喊我:“桑榆,有人找你,说是国外打来的!”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他不太标准的中文:“我到家了,你收到我的电话了吗?”我说收到了。
他在那头笑了,说:“我很想你。”我握着听筒,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爹知道这事以后,气得把烟袋摔在地上:“外国?你知道外国多远?你被人骗了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那阵子村里人也嚼舌根,说谢家的闺女要嫁洋人了,有人羡慕,有人等着看笑话。
我没理那些声音。
四个月后,阿卜杜拉从迪拜飞来县城。
他包了一个小饭馆,请了我全家吃饭。
他带了一堆礼物,给我爹买了一件羊绒大衣,给我弟买了一块手表,给我买了一条金项链。
他请了一个翻译,很正式地说了一句话:“我要娶谢桑榆为妻,我会好好待她。”
我爹低着头抽了一晚上的烟,没点头,也没摇头。
第二天凌晨,他蹲在院子里,把最后一口烟吸完,说了句:“人看着还行。可那条路,你走好了,别回头。”我“扑通”一声给我爹跪下了。
他转过脸去,挥了挥手。
那一年秋天,我跟着阿卜杜拉上了飞机。我爹站在村口,穿了一件旧棉袄,背着手,一直站在那儿,直到飞机变成天空里一个看不见的小点。
04
卡塔尔的太阳比我想象的要毒。
落地那天下午,热浪从舱门扑进来,像迎面泼了一盆开水。
我穿着一件薄裙子,戴一顶遮阳帽,一出航站楼就觉得自己快化了。
阿卜杜拉的司机等在门口,开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载着我们穿过一片金黄色的沙漠,往城里开。
他家的房子是一栋三层白楼,带一个大院子,院子里种着椰枣树。
看起来富丽堂皇,可走进去以后,那股凉意从地砖上渗上来,一直渗到心里。
阿卜杜拉的父亲坐在客厅正中的沙发上,六七十岁的样子,穿一身白袍,鹰钩鼻,眼睛又黑又深,看了我一眼,没起身,没说话,好像我只是客厅里一件不该出现的摆设。
他母亲倒是站起来了,用阿拉伯语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高不低,脸上没带笑。
翻译小声告诉我:“老太太说,先安顿住下吧。”
阿卜杜拉牵着我上楼,推开一扇白漆木门:“这是咱们的卧室。”他笑着看我,像等着我夸一句。
我环顾四周,房间很宽敞,床很大,窗帘是浅金色的,外面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整间屋子泛着柔和的光。
我说:“挺好的。”他又说:“慢慢就习惯了。”我点点头,没告诉他我有多想家。
那段时间,日子远不是我想象的那样。
规矩太多了。
衣服得穿长袍,头发出门要包起来,吃饭得等长辈先动筷子,在家里说话声音不能大。
我学阿拉伯语,学得磕磕绊绊,有时候说错了,阿卜杜拉的母亲就会用我听不懂的阿拉伯语说一大串,语气很冲。
阿卜杜拉坐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但也不开口。
我只好装作什么都没听懂,低头扒饭。
他跟前妻的儿子哈桑,那时候五岁。
圆脸,大眼睛,长得像他爸,但那双眼睛跟他爸不一样,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冷意。
他第一次见到我,躲在保姆身后,露出一颗脑袋,盯着我看了半天。
我端着水果走过去,蹲下来,举着一块切好的西瓜朝他笑:“哈桑,要不要吃?”他一巴掌打掉我手里的西瓜,转身跑了。
红瓤碎了一地,我蹲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
阿卜杜拉从书房里走出来看了一眼,把我扶起来,说了句:“他小,不懂事。”
“没事。”我说。
可我知道,那孩子眼里,我是一个外来人。
他妈妈不在了,这个词是我后来才弄明白的。
阿卜杜拉的前妻,是病逝的。
哈桑把她的一幅照片挂在自己房间里,每天早晚都要看一看。
我嫁进门的那天,他站在楼梯口,对着我的背影喊了一句话,我回头,保姆脸色变了。
阿卜杜拉的脸沉下来,训了他一句。
他咬着嘴唇跑回房间,“砰”地关上门。
我问翻译他刚才说的什么。翻译犹豫了一下,说:“他说,你才不是我的妈妈。”我愣了愣,把涌上来的那口气咽下去,上楼去了。
那天晚上,阿卜杜拉忽然靠过来,用很轻的声音跟我说:“桑榆,对不起。”我说:“没事,孩子还小。”他又说:“我以后会教他。”我躺在他身边,盯着天花板,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空落落的感觉。
那年冬天,我查出了身孕。
05
我怀孕六个月的时候,脚肿得穿不进鞋。
阿卜杜拉给我买了一双大两码的软底拖鞋,半夜我起床上厕所,他会忽然惊醒,迷迷糊糊问一句“要不要我扶你”。
他爹的脸色始终不太好看,但当着我的面不说什么,只是话越来越少。
他母亲倒是偶尔会递一碗补汤过来,也不说什么,放下就走。
我爹从村里打来电话,问我好不好。
我说好。
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就行,吃好睡好,别想家,家里都好。”我挂了电话,趴在枕头上哭了一场。
那年冬天,我生下了三胞胎女儿。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阿卜杜拉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抱完这个抱那个,三个女儿轮着抱了一轮,眼眶红了,嘴里一直念叨着:“三个,三个女儿……”他父亲站在走廊上,看了那三个孩子一眼,三分钟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母亲的表情也很淡,接过一个孩子看了看,说了句阿拉伯语,我听懂了,意思是:“孩子像她爸爸。”
满月那天,家里摆了几桌酒请亲戚朋友。
阿卜杜拉喝了不少酒,脸颊泛红,说话带着醉意,拉着我的手,用中文跟大家介绍:“我媳妇,谢桑榆。”有几个宾客笑,有人用阿拉伯语嘀咕了几句什么,我没听懂,但他们看我的眼神让我明白,那不是什么好话。
宴席散了以后,阿卜杜拉把我叫到书房。
灯开得很亮,桌上放着一张纸。
他坐在桌后,低着头,半天没开口。
我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是阿拉伯文,我只认得出几个零散的单词。
“签了吧。”他说。声音很低,像从胸口深处挤出来的。
“签什么?”我看着他。
“离婚协议。”
我笑了。
我说:“你喝多了,我扶你回屋睡觉。”他没动。
他坐在那张皮椅上,目光直直地落在桌子上那盏台灯的光晕里,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我都能听清。
“父亲和族里的长辈都决定了。没有儿子,拉希德家族不能接受一个没有子嗣的外族媳妇继续留在家里。”他说这段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他们说,如果我不主动送你走,他们会有别的办法。”
我站在那张桌子前面,手撑着桌沿,指甲嵌进桌面。
我说:“你答应过我的。”他没有回答。
他又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对不起你。”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笔,放在我面前:“签吧。上面我会注明,你可以带走一个孩子。”
我问他:“为什么只能带一个?”
“他们只允许你带一个。”
我站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那张离婚协议上,把墨水洇湿了一小片。
他始终没有抬头看我。
他把那枚玉坠从胸前摘下来,塞到我手里:“收好。将来会有用的。”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终于抖了。
我攥着那枚玉坠,掌心里的纹路被硌得生疼。
可我没有说话。
那晚,我抱着小女儿,哭了一整夜。大女儿和二女儿,被保姆抱去了婴儿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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