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冬天,我蹲在出租屋地上,翻遍了三个抽屉。
存折不见了。
我们公司年底发了年终奖,我准备加上存折里的钱,在昆山首付一套小两居。那30万,是我工作四年的全部积蓄,每个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很轻:“那钱……我用了。”
“用了?30万你用了?”
“给你弟了。他女朋友怀孕了,人家要10万彩礼。剩下的钱给他买了辆车,说出去好找对象。”
我把手机攥得死死的,指甲嵌进掌心。
七年后的冬天,另一个电话打来。
“姐,老宅拆迁了,补偿2000多万。妈让你回来分钱。”
我握着手机,站在上海租房的阳台上,冷风灌进领口。
七年了,他们终于想起我了。
可我该回去吗?
01
2015年冬天,苏北农村的夜特别冷。
我下了大巴车,搓着手往村里走。镇上到村里的路还是土路,被踩得坑坑洼洼,两边的路灯坏了好几盏,黑漆漆的。
我打了三个小时车才到。在火车上我一直在想,存折里的30万为什么会不翼而飞。
一个月前我回老家办事情,顺手把存折塞进了母亲房间的柜子里。当时想着家里的柜子比出租屋安全,哪知道……
推开院门时,堂屋的灯还亮着。
母亲围着围裙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弟弟苏家宝坐在堂屋里,低着头玩手机,他脚边放着一双新买的运动鞋,看着就不便宜。
“姐,你怎么回来了?”家宝抬起头,愣了一下。
我没理他。
“妈,我存折呢?”
母亲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动锅里的菜:“你来了先坐下吃饭,我给你炖了排骨。”
“我问你,存折呢?”
母亲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来。她围裙上沾着油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带着那种我很熟悉的无奈表情。
“闺女,那钱……我用了。”
“你弟出了点事。”
我转头看家宝。他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装作没听见。
“什么事需要30万?你说清楚。”
母亲叹了口气:“他女朋友怀孕了。人家那边要10万彩礼,不然就去医院把孩子打了。还说要买车,说没车不方便。”
“买车?方便什么?”
“方便找对象啊。你弟不好找对象,这你知道的。有辆车好歹能撑撑门面。”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母亲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弟弟低着头刷手机,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那是我的钱。”我的声音在发抖,“我四年攒的钱。我连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都舍不得买,你知道我怎么省下来的吗?”
“姐,你不是说要帮我吗?”家宝终于抬起头,语气里带着抱怨,“你工资那么高,我一个月才挣两三千,你不帮我谁帮我?”
“我工资再高也是我自己换来的。我加班到凌晨的时候你在哪?我在出租屋吃泡面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家宝不说话了,又低下头去刷手机。
母亲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闺女,你别跟你弟吵。他是你亲弟弟,你帮帮他怎么了?以后他好了还能忘了你?”
“帮我?30万都给了他,我自己怎么办?我准备买房的钱呢?”
“你一个女孩子买什么房?以后嫁人了,房子是你老公的事。你现在把钱花了,以后嫁妆还得家里出。”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02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我坐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盯着墙上贴的明星海报发呆。墙上还有我高三时写的倒计时,用红色马克笔写的“距离高考还有100天”。
那张纸已经泛黄了。
那时候我以为考上大学就能离开这里,就能有自己的生活。可现在我还是站在这里,被这些东西绑着,挣不脱。
门被敲了两下。
母亲端着一碗热汤面走进来:“吃点东西,你胃不好。”
“我不饿。”
她把碗放在桌上,在我床边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闺女,你别怪妈。妈也是没办法。你弟那孩子没出息,妈就指望着他能找个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你说他要是打一辈子光棍,村里人怎么看咱们家?”
“那我呢?”
“你不一样。你上了大学,在大城市工作,以后日子不会差的。你弟他就这点出息,你不帮他,他这辈子就完了。”
“所以我活该被他吸血?”
母亲脸色变了:“什么叫吸血?他是你亲弟弟!你就这么绝情?”
我闭上眼睛,不想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找到家宝,想当面跟他说清楚。他在院子里刷牙,看见我出来,擦了擦嘴就要往屋里走。
“你站住。”
家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我。他穿着新买的羽绒服,脖子上挂着一条金色的链子,看着像真的。
“那30万,你怎么花的?”
“姐,你别问了行不行?”
“我要知道。”
家宝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子:“给我女朋友那10万块彩礼,然后买了辆车,剩下的钱打算开个店。”
“开店?开什么店?”
“奶茶店。她说想开个奶茶店。”
“你会开吗?”
“不会可以学嘛。再说了,有她盯着就行了。”
我看着他满不在乎的表情,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我辛辛苦苦攒了四年的钱,在他眼里就是随手可得的“启动资金”。
“你知道我一个月拿多少钱吗?”我问。
“你不是说有两三万吗?”
“那是税前的。扣完社保公积金,交完房租,剩下没多少。我省了四年才攒下30万。”
家宝抬头看了我一眼:“姐,你别说得那么惨。你一个未婚姑娘,又不用养家,省着点花当然能存下来。不像我,以后要养老婆孩子,压力大着呢。”
“你的意思是,我不该省?”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帮帮我又不会少块肉。”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行,我帮你了。以后我不管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以后你自己想办法,别找我。”
家宝愣住了:“姐,你这话说的,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笑了,“一家人就是活该我当提款机?”
中午我就收拾东西走了。
母亲让我吃了饭再走,我没理她。
出门的时候,碰见邻居婶婶在门口晒太阳。
她看见我拖着行李箱,笑着问了一句:“雨涵要走啊?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我没回答,拖着箱子往前走。
婶婶在我身后嘀咕:“这姑娘越大越不懂事了。”
03
回到上海那天晚上,张萍来接站。
张萍是我大学室友,老家也在苏北。她比我早两年到上海,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她知道我的情况,一路上都没问。
进了我的出租屋,她看见我眼睛红红的,才开口:“怎么,你妈把钱给了你弟?”
我没说话,坐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多少钱?30万?”
我点头。
“全给了?”
“全给了。说是给他娶媳妇。”
张萍沉默了很久。她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那间出租屋只有十几平米,她走了两步就到头了,又转回来。
“你妈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别这么说她。”
“我还不能说了?30万啊大姐!你一个姑娘在上海打拼,一个月挣万把块钱,省吃俭用攒了四年,结果你妈悄没声地就给你弟了?”
“他说他要娶媳妇。”
“娶什么媳妇?那女的怀了孕,要是真爱他,能不拿彩礼就嫁?拿了彩礼还要买车,这是成家还是要生意?”
我抱着枕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萍坐到我跟前,认真地看着我:“雨涵,你想过没有,你妈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改了。在她眼里,你弟才是亲生的,你就是个提款机。”
“我知道。”
“知道你还忍着?”
“那是我妈。”
“你妈怎么了?你妈就能把你往死里坑?”
我低下头。她说得对,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现实。
那天晚上,张萍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盯着手机屏幕上母亲的电话号码。我想打过去,又不知道说什么。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
最后还是放下了。
有些事情,说再多也没用。该改变的不是我,是她。可她不会变的,我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去办了一张新的手机卡。
然后把老卡扔进了垃圾桶。
母亲打了好几次电话,我没接。她发了微信,我没回。后来她不再打了。
我清空了跟老家有关的联系方式,拉黑了弟弟,拉黑了几个亲戚。我要把自己彻底从这个怪圈里摘出来。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能赚更多钱就好了。如果我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家庭,就不会再被拖回去了。
于是我拼命工作。
早上八点到公司,晚上十点才回家。周末也去公司加班。领导交代的任务,别人不想接的,我抢着接。
三个月后,我的工资从一万五涨到了两万。
一年后,我当上了运营主管,年薪涨到三十万。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进了工作里,因为只有工作不会背叛我。
04
2020年秋天,我认识了刘弘文。
他是我同事的朋友,一起吃火锅时认识的。三十一岁,IT男,不太会说话,但说话挺实在的。
第一次见面,他问我:“你怎么这么瘦?是不是不爱吃饭?”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加班多,顾不上一日三餐。”
“工作再重要也得吃饭。”
我点点头,没说话。
后来他约我看了两次电影,吃了三次饭。
每次吃饭,他都提前点好菜,点的都是适合养胃的。
我问他怎么知道我的胃不好,他说:“你上次吃火锅只吃了几口就不吃了,不像是不爱吃,倒像是胃不舒服。”
我挺意外的。
这人看着木讷,心还挺细的。
交往半年后,我把家里的情况告诉了他。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那时候应该挺难受吧。”
“还好,都过去了。”
“你妈后来找过你吗?”
“没有。”
“那就算了。咱们过自己的日子。”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意。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一个“公平”的答案,等母亲承认她错了,等弟弟长大。可等了这么久,什么也没等到。
也许我该放下了。
2021年春天,我和刘弘文在上海郊区买了一套小两居。
首付八十万,其中五十万是我攒的,三十万是他出的。买房那天,我在合同上签了名字,手有点抖。
这套房子,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
没有家里的帮助,没有别人的施舍,全是我一个人熬过来的。
刘弘文握着我的手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我笑了,眼眶有点热。
2022年春节,我们在新家过的年。我包了饺子,炖了排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两个人吃了年夜饭,看了春晚,零点的时候他拿出一个戒指盒。
“雨涵,嫁给我吧。”
他跪在地上,手里举着那枚戒指,脸上有点紧张。
那一刻,我突然想哭了。
不是因为太感动,而是我发现,我终于活成了“不需要任何人”的样子。我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爱我的人。
那些年的伤痕,慢慢开始愈合了。
但我没想到,一个电话会把一切都拉了回来。
05
2022年11月那个下午,我在公司开会。
手机震动了好几次,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为老家。
我没接。
会开完以后,看手机,那个号码又打了两遍。我没理会,把它拉黑了。
过了半小时,另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过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姐,是我。”
那声音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我愣了好几秒钟,才辨认出是家宝。
“你怎么知道我号码?”
“我打听了好久……姐,你先别挂电话,我有事跟你说。”
“说。”
“咱家老宅要拆迁了。”
我愣了一下。
“补偿款2000多万,”家宝的声音有点急,“妈说了,让你回来分钱。”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的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跟我打招呼,我点了点头,却什么都听不见。
“姐,你还在听吗?”
“我在。”
“你回来吧,这钱不能少了你那份。妈说了,咱们兄妹俩平分。”
我沉默了很久。
“拆迁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批下来的。下个月就要签协议了。”
“这钱是你让我回来的,还是妈让我回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妈让我打电话的。姐,我知道你对我不满,但这次是真的。妈说她对不起你,让你回来一趟。”
对不起?
这是我等了七年的一句话。可当它真的来了,我却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跟你说个事,”我开口,“我在上海买房了,准备结婚了。”
家宝愣了一下:“姐,你要结婚了?”
“嗯。”
“那……那恭喜你啊。”
“谢谢。”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上海的冬天阴冷,雾霾把天空遮得灰蒙蒙的。
晚上回到家,我把事情跟刘弘文说了。
“你想回去吗?”他问。
“我不知道。”
“那就先想想。”
我在沙发上坐下,盯着天花板发呆。七年前那个冬天的画面,一幕一幕地涌上来。
母亲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
家宝蹲在院子里刷牙,脖子上挂着金色链子。
婶婶站在门口,阴阳怪气地说“养女儿有什么用”。
还有那张被我扔进垃圾桶的手机卡。
“我搜了一下,”刘弘文递过手机,“你们老家的确要拆迁,补偿标准还挺高的。”
我看着屏幕上的新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
是真的。
“你要是想回去,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一起去吧,”他说,“我去丈母娘家看看。”
我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还真敢去?”
“有什么不敢的?丑媳妇总要见公婆嘛。”
06
两天后,我坐在回老家的火车上。
刘弘文坐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袋橘子。他要了一桶方便面,泡好了递给我。
“吃点东西,胃别又饿着了。”
我接过泡面,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心里七上八下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下了火车,谢俊誉来接站。
他是谢俊誉,老家拆迁办的工作人员,跟我们家沾点远亲。他开着面包车,头发白了不少,看着比七年前老了。
上了车,他一边开车一边跟我说话。
“雨涵,你瘦多了。”
“工作忙。”
“在外面打拼不容易。你妈这几年也够呛。”
“怎么够呛了?”
谢俊誉叹了口气:“你弟拿着那30万,头一年还算消停。买了车,开了个奶茶店,女朋友也在店里帮忙。可那店开了不到半年就亏了,进货不会进,管账不会管,没俩月就赔光了。”
我听着,没说话。
“后来你弟女朋友说想开服装店,又把车卖了凑钱。结果钱投进去,血本无归。那女的跟你弟吵了几回,最后跑了。你弟欠了一屁股债,天天有人上门讨。”
“我妈呢?”
“你妈替他兜底呗。把家里的积蓄全拿出来还债,还把村里那两间瓦房租出去了,每年收几千块租金。你弟后来去工地搬砖,一个月挣三四千,就够自己吃饭的。”
我转过头看窗外。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完了,只剩下枯黄的茬子。
“那你弟现在怎么样了?”刘弘文问。
“老实多了。以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儿没了,在工地上干了一年多,也没叫过苦。你妈嘴上不说,心里是后悔的。”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把钱全给了你弟。后悔没听你的话。你走了以后,她找了你大半年。一个人坐火车去上海找你,也没找到。”
我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你妈那后来脑子就不太清楚了,”谢俊誉说,“记性越来越差,还老抱着你小时候的照片念叨。村里人都说她快疯了。”
车子进了村口,我透过车窗往外看。
老家的变化挺大。以前坑坑洼洼的土路修成了水泥路,路边装上了太阳能路灯。村口那块公告板上贴满了拆迁通知,红底黑字,特别显眼。
车刚停稳,就听见有人在外面喊:“哟,雨涵回来了?”
是我婶婶。
她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毛线活儿,上下打量着我。
“这不是嫁出去的女儿回来了?听说你弟要分你1000万?”
我没接话。
“你可真是好福气啊,”婶婶笑着说,那笑里带着刺,“你弟还没娶媳妇呢,这钱可不能都给嫁出去的女儿。”
我妈从院子里匆匆走出来,看见我愣住了。
她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了,背也佝偻了。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妈。”我先开了口。
我妈一步跨过来,一把抱住我。
“闺女,妈对不起你……”
她抱着我哭,眼泪糊了我一脸。我站在那里,身体僵硬着,不知道该不该抱回去。
07
回到家,堂屋里坐满了人。
婶婶、舅妈、隔壁的王婶子,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亲戚,都围坐在桌子旁边。桌子上摆着一叠文件,是我家的拆迁补偿协议。
“坐,坐,”婶婶招呼我,“雨涵你坐这。”
我在桌子的边角坐下。刘弘文跟着我坐在旁边,我妈搬了张凳子坐在我对面。
“协议我们看过了,”舅妈先开口,“拆迁补偿款是2050万,签了协议就打到账户里。”
“这钱怎么分?”婶婶问。
“当然是平分了,”我妈说话,“两个孩子一人一半。”
“平分?”舅妈皱起眉头,“你儿子还没娶媳妇呢,这钱怎么平分?雨涵在外面挣钱容易,她是个姑娘,嫁出去就嫁出去了,你儿子一大家子要养呢。”
“就是,”婶婶接过话,“我们刚才都商量了,家宝是儿子,应该多分点。雨涵是闺女,意思意思就行了。”
我看着她们,心里突然有点想笑。
七年了,这些人一点都没变。
“妈,你觉得呢?”
我看着我母亲,等着她说话。
“妈,这钱咱们得好好商量……”
“怎么商量?”我问。
“家宝还没成家,你条件比他好,要不……要不你少拿点?”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闺女,妈不是偏心,是家宝他……”
“你先别急着叫我闺女,”我站起来,“我先出去透透气。”
我走到院子里,蹲在墙角,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刘弘文跟出来,蹲在我旁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也出来了。她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递给我。
“闺女,这是拆迁款,我先给你转了100万。剩下的钱等签了协议再分。”
我抬起头看着她。
“100万?”
“嗯,你先用着。”
“那家宝呢?”
我妈眼神闪了闪:“他……他分得多点。他还没成家,妈得给他留点娶媳妇的钱。”
“多少钱?”
“300万。”
“300万?”
我盯着那张银行卡,眼泪一下子干了。
“妈,你知道吗?七年前你也是这样说的。你说家宝需要钱,他女朋友怀孕了,他需要车,他把钱花了以后会还我。结果呢?”
“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你嘴上说让我回来分钱,可你在背地里已经把大头都给他了。在你心里,我永远都是外人。”
“闺女……”
“别叫我闺女。”
我站起身,转身回屋。
婶婶她们还在堂屋里聊,看见我进来,笑着问:“跟你妈商量好了?”
我走到桌子前,拿起那张拆迁协议,翻开看了两页。
然后放下来。
“这钱我不要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雨涵,你疯啦?”舅妈站起来。
“我没疯。钱我不要,协议我也不签。”
我转头看着我妈,她的脸上全是泪水。
“妈,这钱你自己留着养老。以后你和家宝的事,别再找我了。”
我提起行李箱,拉着刘弘文往外走。
“姐!”
身后传来家宝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08
家宝冲到我面前,拦住我的去路。
他比我记忆中瘦了很多,人也黑了不少。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作服,上面还有水泥痕迹。裤子上沾满了灰,一看就是从工地上跑回来的。
“姐,你别走。”
“让开。”
“姐,我有话跟你说。”
家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递到我面前。那张票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
“2018年,我去上海找你。”
我接过那张票,看着上面的日期。
2018年3月15日。
“我到了上海火车站,给你打电话打不通。打了好多遍都打不通。我在火车站蹲了两天,没找到你。”
“后来呢?”
“后来我回来了。回来以后,我想了很久。”
家宝低下头,他的声音在发抖。
“姐,我知道我对不起你。那30万,我花得心安理得,觉得反正你有钱。我从来没想过,那是你一分一分攒下来的。”
“我回来以后,开始去工地打工。每天天不亮就到了,天黑才回来。累得浑身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时候才明白,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姐,我不想再当废物了。这拆迁款,我要跟你平分。你不签字,我也不签字。”
我看着他,看着他黑瘦的脸,看着他粗糙的手。
七年前那个吊儿郎当的弟弟,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家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这是妈给我的300万,我已经转回她的账户了。这钱,咱们平分。”
我妈跟出来,站在门口,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家宝转过头,“你要是再偏心,我就出去打工,不回来了。”
我妈哭着说:“家宝,妈不是偏心,是怕你娶不上媳妇……”
“我娶不娶得上媳妇是我自己的事。你就别操那个心了。”
我妈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点头。
“姐,咱们进去谈。”
我站在门口,看着家宝,又看了看我妈。
我转过身,走进了堂屋。
09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堂屋里,一直谈到凌晨。
家宝把拆迁协议摊开,一笔一笔地算。2050万,扣除税费,还剩1800多万。按照他说的一人一半,每人900多万。
“这钱,咱们分了吧。”家宝说。
我看着那份协议,摇了摇头。
“我不要900万。”
家宝愣住了:“姐,你……”
“我只要600万。剩下的给咱妈养老,还有200万留给你创业。”
“姐,不用……”
“你听我说完,”我打断他,“这600万,我拿去做投资。咱妈的那份钱,你帮我盯着点,别让她被人骗了。至于你那200万,你可以做生意,也可以学门手艺。但有一条,不能跟以前一样乱花了。”
家宝低下头,点了点头。
“姐,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了。”
我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化了。
第二天,我们签了协议。
婶婶她们知道后,来劝我妈:“你儿子还没娶媳妇呢,你这当妈的怎么偏心闺女?”
我妈没理她们。
签完协议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鱼、红烧肉。
“闺女,多吃点。”
她不停地给我夹菜,自己却不怎么吃。坐在那里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愧疚和讨好。
我低头吃饭,眼泪掉进了碗里。
饭后,我收拾行李准备回上海。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我小时候的照片。
“闺女,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有空就回来。”
“那……那你会给妈打电话吗?”
我看着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湿润的眼睛。
“会。”
我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我上了车,没有回头。
刘弘文开着车,我看着窗外的风景。老家的房子越来越远,远到看不清了。
“想什么呢?”他问。
“没想什么。”
“舍不得?”
“也不是舍不得。就是觉得……有些东西,是该放下了。”
“那你还恨你妈吗?”
我没有回答。
恨吗?
说不恨是假的。那30万,那七年的不联系,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但我也知道,有些账,永远不算清楚。有些债,这辈子还不完。
10
回到上海后,生活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上班、开会、加班、见客户。刘弘文下了班就买菜做饭,周末我们一起去超市买东西。
我把600万存了一部分,剩下的跟着朋友做了投资。每个月账户里多点进账,日子过得比以前宽裕了些。
家宝给我打过几次电话。
他跟我说,他用那200万在镇上开了一家汽车修理店,请了两个工人,生意还不错。他还说,今年要还完最后一笔债。
“姐,我以后不跟你借钱了。我自己挣。”
“行,你自己看着办。”
“姐,你结婚那天,我能来不?”
“来。”
“好。那我把新衣服买好。”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刘弘文递过来一杯水:“你弟?”
“他变化挺大的。”
“是啊。”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之间的关系慢慢变了。
从以前的“姐姐帮你”,变成了“姐你来参加我婚礼”,从以前的“你是我亲姐”,变成了“姐你别担心我”。
也许这就是成长吧。
2023年春天,我和刘弘文举办了婚礼。
没有回老家办,就在上海租了个小院子,请了二十几个朋友来。张萍当伴娘,刘弘文的哥们当伴郎。
家宝来参加婚礼的时候,穿着新买的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大箱子。
“姐,这是妈让我带给你的。”
“什么东西?”
“你打开看看。”
我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床棉被。厚厚的,软软的,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妈说,新被子暖和,让你别感冒了。”
我摸着那床被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怎么不自己来?”
“她说没脸见你。让我跟你说,你过得好了,她就放心了。”
我把被子收起来,递给刘弘文。
“去吃饭吧。”我拍了拍家宝的肩膀,“以后你也是我弟了。”
家宝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笑容。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弘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还不睡?”
“想我妈。”
“要不要打个电话?”
“明天再说吧。”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老家那个破旧的院子。
那个地方,我恨过,我逃过,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去。
可现在想想,那个地方,永远都是我的家。
因为那里有我妈。
第二天早上,我拿起手机,拨了那个七年没打过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
“妈。”
“闺女?”
“嗯,是我。”
“闺女……你还好吗?”
“我很好。你呢?”
“妈也好。”她的声音哽咽了,“闺女,妈对不起你。”
“妈,你别说了。过去的都过去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阳光很暖。
“妈,我下个月回去看您。”
“好,好。妈给你做你喜欢吃的排骨。”
我笑了,眼泪掉了下来。
有些原谅,不一定要说出来。
有些放下,不一定要忘记。
但至少,我不再揪着那些旧账不放了。
因为我知道,往前走,比回过头看那些烂摊子,更有意义。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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