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陈可欣把我叫进办公室。
她坐在皮椅上转笔,嘴角挂着笑,像在说一件小事:“公司重组,调你去菲律宾办事处,年薪降到180万。”我盯着她看了三秒,没说话。
她补了一句:“蒋成伟说你那些技术,三个月就能全学会。”我撕了张便签,写了辞职信,推到她面前。
她签字时眼睛都没抬。
八天后,我正蹲在老家院子里拔草,手机响了。
屏幕上的号码,是亚太区总部。
01
我叫李明辉,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二年。说是公司,其实更像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
十二年前,我来的时候,研发部就三个人,一间租来的小办公室,空调还是坏的。
系统从零开始搭建,代码一行一行写,数据库一张表一张表建。
那时候陈可欣还没来,公司老板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懂技术也尊重技术。
三年后,系统上线了。
五年后,公司业务扩展到了全国。
八年后,年营收破了亿。
我徒弟张浩是第六年来的,那时候我已经是研发部总监,底下五六十号人。
周老板走的时候,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小李,公司交给你我不放心,但系统交给你我放心。”
他说的没错。技术我懂,管理我确实不行。
陈可欣是三年前空降的。她是老板的女儿,名牌大学毕业,在硅谷待过两年。一上任就搞改革,说要“数字化转型”
“拥抱年轻化”。她看我的眼神,就像一个搞互联网的人看一个开拖拉机的人。
我承认,我确实跟不上她的节奏。
她喜欢开会,一天三个会,我坐不住;她喜欢PPT,每页要配图配表,我只会写代码;她喜欢汇报时用那些英文词,“KPI”
“OKR”
“AGILE”,我听着就烦。
但我做出来的东西,从来不出事。
去年下半年,公司业务系统要升级,我提了个方案,预算两百万,工期六个月。
陈可欣看完,把方案拍在桌上说:“太贵太慢,让蒋成伟来,三个月搞定。”
蒋成伟是我副手,比我小八岁,嘴皮子利索,开会时总能把她说得连连点头。
他做的方案,预算只有一百万,工期三个月。
我当时就提醒他:“核心架构不能动,动了要出事。”他说:“李哥,你老了,得跟上时代。”
结果系统上线第二周就崩了三次,数据丢了五万多条,客户投诉电话打到总机都瘫痪了。
最后还是我带着张浩熬了三个通宵,把系统回滚到老版本,才把业务救回来。
陈可欣没批评蒋成伟,反而在会上说:“年轻人有闯劲,犯错是正常的。”
我坐在下面,没说话。张浩递了瓶水给我,小声说:“师父,你说句话啊。”
我把水拧开,喝了一口,摇了摇头。
我不是不会说话,我是觉得说了也没用。你要听谁的,那是你的选择。但系统出事那天,你总得承认,是谁把它修好的。
这个道理,我以为是个人都懂。但显然,陈可欣不是。
那之后,她对我的态度就变了。
开会不叫我,项目绕过我审批,连我办公室的绿植都被人搬走了。
孙秀芝来找我谈话,说:“李总监,陈总觉得你最近状态不好,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我说:“家里没事,我好得很。”
她说:“那你能不能配合一下公司,搞点新气象?”
我说:“什么新气象?”
她笑了笑,没说下去。
那天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像在说“你自求多福”。
我没当回事。
我觉得只要系统不出事,公司就离不开我。
这个念头,后来证明我错了。
不是因为系统不会出事,而是因为,他们真的以为,没有我,系统也能转。
蒋成伟是这么说的,孙秀芝是这么传的,陈可欣是这么信的。
于是,调令就来了。
02
那天下午四点,我正在机房排查一个接口延迟的BUG。
张浩在旁边写报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他戒烟三年了,但每次遇到难题还是习惯叼着。
内线电话响了,是陈可欣的秘书,说让我过去一趟。
我擦了擦手,跟张浩说:“我去一趟。”
他说:“又开会?”
我说:“不是开会,她找我。”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师父,你小心点。”
我当时没明白他为什么说“小心”,后来才知道,他已经听到风声了。
走进陈可欣办公室,孙秀芝也在。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份文件,看见我进来,抬头笑了笑:“李总监来了,坐。”
我没坐,站在办公桌前:“什么事?”
陈可欣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公司做了个调整,要派人去菲律宾办事处。那边缺个技术主管,我觉得你合适。”
我愣了一下:“菲律宾?”
“对,”她把一份调令推过来,“年薪180万,比你现在少一半,但那边生活成本低,算下来也不差。”
我看着那份文件,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还有调任日期、薪资待遇、工作职责。每一项都很清楚,清楚得像早就写好了一样。
“我在这边年薪390万,”我说,“凭什么降一半?”
陈可欣笑了笑:“公司业务调整,你理解一下。”
“我理解不了。”
孙秀芝插话了:“李总监,这是公司的决定。我们也是为你好,菲律宾那边虽然小,但责任不重,适合你这个年龄的。”
我看向她:“我这个年龄?”
她说:“对啊,你都42了,不是说年纪大不行,但年轻人到底精力好。陈总也是想给你找个轻松点的位置。”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又看向陈可欣:“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她的意思?”
陈可欣说:“都是公司的意思。”
“那公司能不能告诉我,我走之后,研发部谁管?”
“蒋成伟接手,”她说,“他跟你学了三年,能力你是知道的。”
“他能力我知道,”我说,“但我走之后,系统出事了怎么办?”
陈可欣笑了:“李哥,你这话说的,好像公司离了你就不转了。蒋成伟已经把你那套逻辑全学会了,交接了你三个月,你不用担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他根本就没学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突然不想说了。
十二年,我带了六拨徒弟,写了几万行代码,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我把这个系统从零做到上亿,他们觉得我老了,不中用了,可以一脚踢开了。
那就走吧。
我拿起那份调令,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
“我辞职。”
陈可欣愣了一下,孙秀芝也愣了一下。
“李总监,你别冲动,”孙秀芝说,“菲律宾那边的待遇,还是可以谈的。”
“不用谈,”我说,“我辞职,今天就办。”
我掏出便签本,撕下一张,写了几个字:本人李明辉,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
签了名,推到她面前。
陈可欣看了看,拿起笔,犹豫了一下,还是签了。
“三天内交接,”她说,“你可以拿三个月的赔偿金。”
“我不要赔偿金,”我说,“交接的事,让蒋成伟找张浩。”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听见孙秀芝说:“他这是什么态度?”
陈可欣说:“别管他,走就走吧。”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张浩从里面跑出来,差点撞上我。
“师父,”他气喘吁吁,“我听说你要被调走?”
“不是调走,”我说,“是辞职。”
“什么?!”他瞪大了眼,“凭什么?”
“不凭什么,”我走进电梯,“觉得我不行了,让我走。”
他跟着进了电梯:“那我跟你一起走。”
“别,”我说,“你还年轻,别冲动。”
“我不冲动,”他说,“我跟你干了六年,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去,外面天已经暗了。
路灯亮起来,照在停车场的车上。
我回头看了眼这栋楼,“承天信息”四个大字亮着红光,像一盏灯笼挂在那里。
十二年了。我从一个程序员,变成了一个总监;从二十出头,熬到了四十不惑。这栋楼里的每一层,我都跑过;每一块地板,我都踩过。
但今天,我要走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浩发来的消息:师父,密码我没交。
我看着那几个字,眼睛有点热,但没有回复。
03
接下来的三天,我都在办交接。
说是交接,其实就是把文档交给蒋成伟,然后告诉他每个模块怎么用。
他一页一页地翻,一边点头一边说“懂了懂了”。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明白,他根本不懂。
我写的代码,用的是自己编的一套函数库。
不是故意让人看不懂,而是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
每个程序员都有自己的写法,就像每个人写字都有自己的笔迹。
蒋成伟看了三个月,只学会了表面的东西,深层的逻辑,他没碰过。
但我不想说破。
交接最后一天,蒋成伟请我吃饭,在公司楼下那个快餐店。他点了两份盖浇饭,一瓶可乐,一瓶雪碧。
“李哥,”他把雪碧推给我,“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
“没事,”我说,“你好好的就行。”
“你放心,系统我肯定能守住。”
我笑了笑,没接话。
他吃了几口饭,抬起头,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那个,”他犹豫了一下,“系统里有个接口,我看不太明白。你那个参数设置,为什么那么复杂?”
我说:“那个接口是处理大数据的,参数必须精确,错了会崩。”
“那你能不能给我写个说明?”
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蒋成伟,”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教你吗?”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没问过我。”
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端起雪碧,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心里却热得很。
不是愤怒,是心寒。
三年了,我主动找他说了好多次,说“系统有问题你要学”,他都说“知道了知道了”。
到了真出问题的时候,才来问我。
晚了。
吃完饭,他结的账。我走的时候,他说:“李哥,你以后还管这个系统吗?”
我说:“不管了,辞职了,就不是你们的人了。”
他在路灯下站着,表情很复杂。我不知道他是真后悔,还是在想别的。
回到家,我翻了翻手机,发现公司群里已经炸了。
有人发信息说“李总监辞职了”,有人问“为什么”,有人说“会不会是因为调去菲律宾的事”,还有人发了个“一路顺风”的表情包。
我没回复,把群退了。
电话响了,是张浩打来的。
“师父,你走了,我也不想干了。”
“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他说,“我已经写好了辞职信,明天早上交。”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蒋成伟是个废物,系统迟早出事。”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你来我这里吧。”
“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十二年的公司,说离开就离开了,说放弃就放弃了。
有过不舍,有过失落,但最多的,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我终于不用再为一群不尊重技术的人卖命了。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打破了。
04
第四天,张浩也辞了。
他走的时候,蒋成伟把他拦在门口,说了很多话。张浩后来告诉我,蒋成伟哭着说“你别走,你一走,系统就没人了”。
张浩说:“有你在啊,你不是很厉害吗?”
蒋成伟没说出来。
张浩走的那天晚上,他来我家吃饭。我媳妇炒了几个菜,我们喝了点酒。
“师父,”张浩端着杯子,“下一站去哪儿?”
“还没想好。”
“要不我们一起创业?”
我看了看他,笑了:“你有什么本钱?”
“我有技术,”他说,“你也有技术,两个人加起来,干点什么都行。”
“你说的对,”我举起杯,“但先让我歇几天。”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多。从最早的系统搭建,到后来的几次大危机,再到陈可欣来了之后的那些破事。张浩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
“师父,你知道吗?这个公司,其实不是你离不开它,是它离不开你。”
我没接话,但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第五天,我在家睡了一天。
第六天早上,张浩打电话来说:“师父,系统出问题了。”
我还在睡觉,迷迷糊糊地问:“什么问题?”
“昨天下午,系统出现了接口延迟,持续了三个小时。蒋成伟说是例行维护,但好像不太对。”
“为什么不对?”
“因为他根本没找到问题出在哪里,只是重启了服务器。”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确定?”
“确定,我有内线。”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你别管了,那不是你的事了。”
他说:“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看了会儿窗外。阳光很好,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个小孩在学骑自行车。普通人的普通日子,挺好的。
但我知道,有些事,不是我想躲就能躲掉的。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周老板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小李,系统交给你我放心。”我想起我最开始搭建系统时,一个人趴在地上拉网线,手被铁丝划了好几道口子。
我想起陈可欣调我来公司时,跟我说“我们需要你这种技术人才”。
我都信了,都当真了。
我甚至想过,也许蒋成伟真的能顶住。也许是我多虑了,系统没那么复杂,别人也能接手。
但第七天早上,张浩的电话又打来了。
“师父,系统彻底崩了。”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
“什么情况?”
“今天凌晨两点,系统自动执行了全量数据清洗,接口全部报错,数据回滚失败。上午八点,六个核心模块全部罢工,客户系统全部断联。现在业务部已经疯了。”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飞速运转。
数据清洗,那是行业标准操作,但问题在于,我留下的系统时序依赖,只有我知道怎么调。
蒋成伟根本不知道那段代码的存在。
“蒋成伟呢?”
“他也在机房,但完全没辙。据说已经给陈可欣打电话了,陈可欣在电话里骂他废物。”
我叹了口气:“那跟我没关系了。”
“师父,”张浩说,“你确定?”
“确定。”
挂了电话,我看着天花板,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因为他们出事而紧张,而是因为,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的到来。
我一直知道自己不可替代,却没人信。现在,他们信了。
但代价是什么?
是十二年的心血,被人当垃圾一样丢掉。
05
第八天早上七点,我被手机吵醒了。
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但我认出来了,是孙秀芝的备用机。这个号码她只给过几个核心管理人员,包括我。
我按了接听,没说话。
“李总监?是我,孙秀芝。”
“我知道。”
“李总监,系统出事了,你知道吗?”
“我辞职了,不是公司的人,不知道。”
她沉默了几秒:“李总监,你回来一趟,行吗?谈谈。”
“谈什么?”
“谈你的待遇,谈你的条件,什么都行。”
“孙总监,”我说,“你知道吗?交接那天,你说我老了,不中用了。现在系统出事了,你又让我回来,我算什么?随叫随到的修理工?”
她不说话了。
我把电话挂了。
隔了五分钟,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存的那个号码,陈可欣的。
我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接了。
“李哥。”她的声音变了,没有了往日的傲慢,软得像换了一个人。
“什么事?”
“系统瘫痪了。”
她能听出来,我不是在问她为什么,而是知道了也不在乎。
“李哥,你回来吧,条件随你开。”
“陈总,”我说,“你知道我走的时候,怎么想的吗?”
“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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