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躺在床上,喉咙里像堵了块棉絮,喘口气都费劲。
范良端着药碗走进来,那碗里飘出来的味道,他闻了二十年。
以前以为是安神补气的良药,现在才知道,那是锁链,是绳索,是一根根扎进骨头里的针。
“爹,该喝药了。”范良的声音很轻,很孝顺。
范闲盯着儿子那张酷似自己的脸,突然想笑。
二十年前那个雨夜,海棠朵朵从北齐来,和林婉儿在书房待了三个时辰。
他推门进去时,林婉儿慌忙藏起一封信。
他当时只当她们聊女儿家心事,还笑着说你们姐妹感情真好。
如今想来,那封信里写着的,大概是他这辈子的结局。
“您别担心,娘说了,您这身子还能再撑几年。”范良把药碗凑到他嘴边,“等您走了,这家业,我和娘能守住。”
这话听着像安慰,细品像宣告。
范闲闭上眼睛。窗外一声闷雷,天边乌云压过来,和二十年前那个雨夜一模一样。
01
庆历五十三年,范闲五十大寿。
京都的秋风裹着桂花的甜味,范府上下张灯结彩。范闲坐在主位上,看着满堂宾客推杯换盏,心里却说不出的烦躁。
“范大人,北齐圣女到——”
门口的通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海棠朵朵穿着一身素白长裙,身后跟着两个侍女。她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坛子,笑着走过来:“范大人,五十大寿,我专程从北齐给你带了坛好酒。”
“圣女客气了。”范闲站起身,接过那坛酒。
“这可是北齐皇宫珍藏的百年药酒。”海棠朵朵压低声音,“强身健体,延年益寿,一般人喝不着。”
范闲笑着道谢,心里却咯噔一下。他和海棠朵朵这些年不冷不热的,她为何突然送这么重的礼?
林婉儿从内堂走出来,接过那坛酒,笑着说:“圣女费心了。来人,把这坛酒收好,等会儿给老爷暖身。”
范闲看了看林婉儿,又看了看海棠朵朵。两人对视那一眼,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劲。
宴席上,范闲被灌了不少酒。林婉儿端着那坛北齐药酒走过来,给他倒了一杯:“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喝点圣女的礼物吧。”
范闲接过酒杯,犹豫了一下。
“怎么,怕有毒?”林婉儿笑着推了他一把,“我还能害你不成?”
范闲看着她那张温柔的脸,心里那点疑虑一下就散了。他仰头喝了那杯酒,入口有点苦,但回味甘甜。
“怎么样?”海棠朵朵问。
“还不错。”范闲点点头,“就是有点涩。”
“那是药材的味道。”海棠朵朵举起酒杯,“来,再喝一杯。”
林婉儿又给他倒了一杯。范闲看着眼前两个女人,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她们俩,好像比他还熟络。
宴散后,范闲回到书房,翻开这几年的卷宗。
他越看越心惊——这些年,林婉儿暗中接触过的人,几乎都跟他手上的权力有关。
内库的账目、监察院的任命、各地官员的调动……每一件事,都有她的影子。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
“老爷,夫人给您熬了参汤。”丫鬟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走进来。
范闲摆摆手:“放着吧。”
他盯着那碗参汤,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些年的药,会不会也有问题?
但下一秒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林婉儿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些年对他无微不至,她怎么可能害他?
范闲苦笑着摇了摇头,端起参汤喝了一口。那个念头被他压了下去,埋在心里最深的地方。
可是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02
半个月后,范闲的身体开始不对劲。
先是心悸,然后浑身乏力,有时候坐着坐着就出一身冷汗。
费介来了,给他把脉。这个老头跟了他大半辈子,什么毒没见过。可这一次,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怎么了?”范闲问。
费介沉默半天,才开口:“大人,你这身体里……有一种北齐特有的草药残留。”
“北齐?”范闲心里一紧。
“这种草药在北齐很常见,是用来强身的,一般不致命。”费介斟酌着词句,“但奇怪的是,它跟大人服用的另一种药物相冲,会产生慢性毒素。”
“我服了什么药?”
“夫人给您配的安神药。”
范闲愣住了。林婉儿那安神药他吃了好几年了,一直觉得挺好,怎么现在变成毒药了?
费介压低声音:“大人,我建议您查查那药方的来路。”
范闲点点头,但心里还是不愿意相信。他了解林婉儿,她心软,连杀鸡都不敢,怎么可能给他下毒?
晚上,范闲去了林婉儿的院子。
“婉儿,你那个安神药的药方,是哪里来的?”
林婉儿正坐在灯下绣花,听见这话,手里的针停了:“怎么了?吃着不好吗?”
“不是,就是问问。”范闲尽量让语气轻松一些。
林婉儿放下绣绷,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太医院张太医开的。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去问他。”
范闲接过那张药方,上面确实盖了太医院的印章。
“你这人,怎么疑心这么重?”林婉儿叹了口气,“我去给你熬药,你还不放心?”
范闲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心里又开始动摇。她哭什么?如果是她下的毒,她应该高兴才对。
“我知道了。”范闲把药方还给她,“是我多心了。”
他走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婉儿站在门口,还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情绪。
有愧疚吗?还是有别的?
范闲摇摇头,告诉自己别想太多。
可接下来的几天,他总能在自己喝的汤药里闻到一股淡淡的苦味,跟那晚海棠朵朵送来的药酒味道很像。
他去太医院找张太医,得到的回答是:“那药方确实是我开的,都是些安神补气的药材,不会伤身。”
范闲查了张太医的履历,干干净净,没有跟北齐有任何往来。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费介搞错了。
可费介伺候了他大半辈子,从来没出过差错。而且这个老头虽然话多,但从来不说没根据的话。
范闲陷入了一个死胡同——他相信林婉儿,也相信费介,可这两个人说的话完全相反。
他决定派人去查林婉儿身边的丫鬟。
这一查,还真查出点东西。
林婉儿身边有个丫鬟叫翠儿,是北齐人。范闲派人跟踪翠儿,发现她经常出入一家药铺。那药铺的老板,也是北齐人。
范闲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难道林婉儿真的……
他不敢往下想。
03
周末,范闲找了个借口,去了那家药铺。
药铺不大,门脸也很破旧,像个正经人家开的店。范闲进去的时候,老板正在柜台上称药,看他进来,连忙迎上来。
“客官,您要什么?”
范闲环顾四周,看见柜台后面有个暗门,虚掩着。
“我随便看看。”范闲走过去,推开暗门,发现里面是个小院子。院子里晒着各种药材,其中几个筐子里晾着的,正是费介说的那种北齐草药。
“客官,您……”老板追过来,脸色变了。
范闲指着那些草药:“这是什么?”
“这……这是强身的药材。”老板结结巴巴地说,“我们北齐人都用这个。”
“卖给谁?”
老板不说话了。
范闲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认识这个女人吗?”
那老板看了一眼,脸色煞白:“不认识。”
范闲笑了:“你确定?”
老板低下头,不说话。
范闲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这家药铺跟林婉儿没关系,倒是跟翠儿有关系。
可翠儿是林婉儿的丫鬟,她做的事情,林婉儿不可能不知道。
范闲回到府上,林婉儿正在院子里赏花。看见他回来,笑着问:“去哪了?”
“随便走走。”
“你又去查我了?”林婉儿语气忽然变了。
范闲心里一惊:“什么?”
“你以为我不知道?”林婉儿叹了口气,“你派人去药铺,去太医院,还去查我的丫鬟。范闲,你到底想干什么?”
范闲被她说得有点心虚:“我就是好奇。”
“好奇?”林婉儿走到他面前,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你怀疑我给你下毒?”
被她这么直接问出来,范闲反而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你要是不信我,我走。”林婉儿转身就要进屋收拾东西。
“别……”范闲拉住她,“我错了。”
林婉儿转过身,眼睛里已经溢满了泪:“范闲,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为你生儿育女,为你操持家业,我什么时候害过你?”
范闲看着她哭,心里那个疙瘩又松了。
“我知道错了。”他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我以后再查了。”
林婉儿靠在他肩膀上,哭得很伤心。范闲低头看她,忽然有些恍惚——这哭声听起来怎么有点假?
可下一秒他就把这念头压下去了。他怎么能这么想自己的妻子?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可他不知道,林婉儿靠在他肩膀上时,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04
三个月后,范良从江南回来了。
范良是范闲和林婉儿的独子,从小聪明伶俐,深得范闲喜爱。这几年范闲把他送到江南历练,就是想让他将来接手家业。
范良回来那天,范闲正在书房看卷宗。管家来报,说少爷带了个姑娘回来。
范闲放下卷宗,走到大厅。范良带着一个年轻姑娘站在那儿,姑娘长得挺漂亮,笑起来很甜。
“爹,这是沈若兰。”范良拉着姑娘的手,“我想跟她成亲。”
范闲愣了一下:“成亲?”
“嗯。”范良点头,“我们在江南认识的,她家是做盐铁生意的。”
沈若兰冲范闲行了个礼:“范伯伯好。”
范闲打量了她一会儿。这姑娘穿着打扮确实是富贵人家出身,可她那眼神,怎么看着有点不对劲?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范闲问。
“我父亲是沈家的家主,母亲是大家闺秀。”
“沈家……”范闲皱起眉头,“是那个跟朝廷有合作的沈家?”
“是的。”沈若兰点头,“我父亲跟户部尚书关系很好。”
范闲心里咯噔一下。户部尚书?那不就是他最近正在查的那个人吗?
“爹,你怎么了?”范良看着父亲脸色不对劲,有点担心。
“没事。”范闲摆摆手,“你们先住下,亲事的事得从长计议。”
范良点点头,带着沈若兰去偏院了。
范闲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团。沈若兰的家族怎么会跟户部尚书有关系?而且这门亲事来得太突然,就跟他当年娶林婉儿一样突然。
他派人去查沈家的底细,结果让他大吃一惊——沈家三年前就跟林婉儿有过秘密往来,而且是关于一笔很大的生意。
范闲拿着那份调查报告,心里五味杂陈。他找林婉儿对质,林婉儿却坦然承认了。
“我知道这丫头。”林婉儿说,“她家在江南是大户,跟户部尚书有往来也是正常。你要是怕他们攀附权贵,那就算了吧。”
“你真的不知道他们跟户部尚书的关系?”
“我怎么会知道?”林婉儿瞪了他一眼,“你整天疑神疑鬼的,我做什么你都不放心。”
范闲被她这么一说,反而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太多心了。
可他还是隐约觉得,这门亲事有问题。
晚上,范闲去了范良的房间。
“良儿,你跟沈若兰的事,是你自己做主的?”
范良点点头:“当然了,我喜欢的姑娘,我自己做主。”
“你确定?”
范良犹豫了一下:“爹,你是觉得她不好吗?”
“不是不好。”范闲叹了口气,“只是这门亲事来得太快,我怕你被人算计。”
范良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爹,你是不是对娘有意见了?”
范闲愣住了:“什么?”
“我最近总听丫鬟说,你在查娘。”范良看着他,“爹,娘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查她?”
范闲被问住了。他确实在查林婉儿,而且越来越觉得不对劲。
可他不能跟儿子说这些。
“没有的事。”范闲摆摆手,“你早点睡吧。”
他走出范良的房间,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镜子,照着人心。
可人心,最经不起照。
05
三个月后,范闲的身体彻底垮了。
他的手脚开始发麻,走几步路就喘,有时候坐着坐着就睡着了。费介把脉之后,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大人,您这身体……”费介斟酌着词句,“再这么下去,怕撑不过三年。”
范闲心里一沉:“什么毒?”
“不是毒,是两股药在身体里冲撞。”费介压低声音,“一种养着您,一种耗着您。耗的那股药,是北齐特有的‘安神散’,长期服用会损伤经脉,让人慢慢丧失力气。”
“安神散?”范闲想起林婉儿给他喝的那些汤药,“那些药里有安神散?”
“有。”费介点头,“而且剂量很准确,让人刚好能活着,但不能动弹。就像……就像吊着一口气。”
范闲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他不是没怀疑过林婉儿。他查过药铺,查过丫鬟,查过太医,可每一件事林婉儿都解释得合情合理。
可现在,费介的话像一把刀,捅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你能不能查出来,这药她是从哪里弄来的?”
“不用查了。”费介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这是我托人从北齐弄来的密信,上面写了夫人跟海棠朵朵的往来记录。”
范闲接过信,拆开一看,脑子里嗡的一声。
信上写着:“海棠圣女:
安神散已按要求添置,剂量已增至每日两钱。范闲身体已现衰象,预计三年内可以完全掌控。请圣女放心,此事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林婉儿亲笔。”
范闲的手开始发抖。他看着那封信,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不是愤怒,不是恨,而是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原来这些年,她一直都在算计他。
他以为她爱他,以为她是真心对他好,可她的每一点好,都是算计好的。
连那碗汤药,都是算好的。
范闲把信收好,站起身,往林婉儿的院子走。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想问她为什么。
他走到林婉儿院子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对话声。
“夫人,安神散的剂量是不是加得太快了?老爷的身体好像……”
“没事。”林婉儿的声音很平静,“他扛得住。”
“可是……”
“我说没事就没事。”
范闲站在门口,脚像生了根一样。他的手放在门上,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
他忽然不想问了。
他怕听到答案。
可他必须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林婉儿正坐在灯下写字,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范闲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陌生。这个女人跟他共枕二十年,为他生儿育女,可她的心,他从来都没看透过。
“那个药。”范闲开口,声音有些哑,“你是不是一直在给我下药?”
林婉儿脸色变了变:“你说什么?”
“安神散。北齐的安神散。”范闲把那封信扔在桌上,“你认不认?”
林婉儿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愧疚,没有害怕,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了。”她站起来,走到范闲面前,“是的,是我做的。”
范闲觉得脑子一片空白:“为什么?”
“为什么?”林婉儿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疯狂的光芒,“因为我不能让你离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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