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住院那晚,我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手里攥着手机,屏幕黑着,上面落了灰。
韩志强的电话打不通,韩小丽一家倒是来了,提了一袋香蕉,六根,黄澄澄地搁在我妈床头柜上。
她说嫂子辛苦了,然后带着孩子走了。
我妈看了一眼那袋香蕉,没说话。
窗帘拉着,病房里灯很暗,香蕉在灯下泛着一种说不出的亮。
我把香蕉拿起来放到窗台上,转身去倒水。
水壶是空的,我看着那个空壶,心里也空了一块。
后来的日子我一直记得那六根香蕉,不是因为多值钱,是因为它们摆在那里,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两个月后,婆婆住进了同一家医院。
我推开病房门进去,手里也提了六根香蕉。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的手上,落在那六根黄澄澄的香蕉上。
我没有解释,只是把香蕉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句心意到了就行。
没有人接话。
从我进门到放下香蕉离开,前后不过一分钟。
可走出病房后,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沿着走廊往外走,步子越快,眼泪越掉。
身后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01
我妈那天下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批改学生作业。
电话里她的声音不太对,说肚子疼得厉害,疼到后背都直不起来了。
我挂了电话就请假往家赶,进门看见她蹲在地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我叫了救护车。
在车上她攥着我的手说:“小燕,别慌,妈没事。”可她攥我手的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我从没见过她这样,我心里慌得快站不住了。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说是胆结石,必须马上住院手术。
我拿着住院单去缴费,一楼大厅排着长长一队,我站在队尾,心里堵得喘不上气。
掏出手机翻到韩志强的号码,拨了三遍,没有人接。
第四遍正要打过去,我妈在诊室那边叫我的名字,我只好把手机塞回口袋,跑回去。
我妈被安排到住院部,双人间,靠窗那张床。
陪护椅很窄,坐久了硌得生疼。
我在椅子上坐着,看护士进来给她量血压、打点滴,忙进忙出的白大褂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像做梦一样。
直到晚上八点,韩志强的电话才打回来。
他说在陪客户吃饭,问什么事。
我说我妈住院了,要做手术。
他在那头愣了一下,说:“严重吗?”我说:“结石,要开刀。”他说:“我这边走不开,明天一早过去。”我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我在楼梯间坐了一会儿。
医院楼梯间里没有人,只有头顶一盏声控灯,亮一会儿,灭了,我就跺一下脚。
我妈在病房里睡着,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那种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第二天中午,韩志强来了,后面跟着韩小丽一家。
韩小丽手里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进了门就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说:“嫂子,阿姨怎么样了?”我说:“检查完了,安排下午的手术。”她点点头,把塑料袋打开,从里面拿出几根香蕉放在桌上。
我看了一眼,六根,像量过尺寸那么整齐。
韩小丽说:“来得急,也没买啥。”我说:“心意到了就行。”她很满意地笑了,拉着她丈夫和孩子在病床前站了站,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前后不到十分钟就说店里忙,要走了。
我妈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递过去,我想接,我妈挡了我一下。
我妈自己拿着手机对着韩小丽笑了笑,说:“小丽你有事就先去忙吧,耽误你时间了。”韩小丽嘴里说着“阿姨你好好养身体”,人已经走到门口了。
韩志强送他们出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袋橘子。
我当时没问橘子哪来的。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韩小丽一家三口进了停车场,她老公抱着孩子,她走得很快,步子轻快得很。
我妈叫我:“小燕,把香蕉收着吧。”我回过头,看见她正看着窗外,眼神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我把香蕉从柜子上拿起来,放到窗台角落里。
窗台格子很浅,香蕉靠墙放着,黄得很安静。
韩志强在旁边说:“小丽家最近也辛苦,她店里有客人,来了就算是心意了。”我说:“嗯。”我没看电视,也没吃东西。
我就坐在陪护椅上,看着窗台上那六根香蕉发呆。
02
手术定在第二天下午两点。
前一天晚上我妈情绪还行,跟我聊了几句家常,说老家的李婶上个月也做了这个手术,恢复得不错。
我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她手一直在被子上搓,搓得床单起了细小的毛球。
我给我妈削了一个苹果,她咬了一口说太酸。
我把苹果接过来自己吃了。
她看着我吃完,忽然说:“你爸要是还在,肯定得说我,让你一个人在这儿累活累活跑一天。”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
我笑着摇摇头,说:“我乐意。”
那天晚上十点多,韩志强打电话来,我接起来,他说:“明天上午有个会,下午我直接去医院。”我说好。
他顿了顿,又说:“你别太累了。”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去走廊接了一壶热水回来,给我妈泡脚。
她脚上青筋暴起来,皮肤薄得像纸一样。
她低头看着水盆,忽然来了一句:“小燕,妈要是……”我打断她:“没有要是,一个小手术。”她没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陪护椅上,翻来覆去没睡着。
走廊里护士的脚步声来来回回,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格外清楚。
我怕吵着我妈,轻轻起身出去,坐在走廊长椅上。
坐了一会儿,看到隔壁病房家属也出来站着,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端着个塑料杯子,里面泡着浓茶。
他冲我点点头,问:“你妈咋了?”我说:“胆结石手术。”他说:“我老伴,肠子里长了个东西,还不知道是良性恶性。”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顾自说:“来了五天,儿女都没露面。就我一个人守着。”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回了病房。
第二天下午我妈被推进手术室前,韩志强还没到。
我妈被推进手术室前,护士问我:“家属都到了吗?”我说到了。
我妈的床往手术室门口推过去的时候,她举着手朝我摆了摆,像在说没事。
我看着手术室门合上,头顶红灯亮起来,双腿一软,靠着墙根蹲了下去。
蹲了不知道多久,韩志强跑过来了。
他穿着一件蓝色衬衫,额头上都是汗,走过来拉了拉我的胳膊,问:“进去了?”我说:“进去了。”他说:“你别蹲着,站起来。”我站起来,腿还在发麻。
他走到手术室门口朝里面望了一眼,什么也看不见,又转过身来,手机在兜里地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接。
我问:“谁啊?”他说:“客户的。”停了两秒,又说:“不着急。”那“不着急”三个字说完不到一分钟,他又把手机掏出来了一次。
我看着他,他看了看我,没说话,但脸上全是犹豫。
我说:“你要有事,先走。”他说:“那怎么行。”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下意识看完,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说:“走吧。”韩志强犹豫了几秒,终于把手机塞进口袋,说:“我先去回个电话,马上回来。”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不生气,也没力气生气。
手术室门前只剩下我一个人。
长廊里顶灯明晃晃地亮着,泛白的光打在地上,我坐在金属椅子上,凉意透过衣服一点点渗上来。
过了很久,手术室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喊,三床家属。
我快步跑过去。
03
手术很顺利。
医生说结石取出来了,创口不大,好好养着就行。
我妈被推回病房时麻醉还没全醒,眼皮半睁着,嘴里含糊地念叨了几句什么。
我凑近了听,她说:“香蕉放了半天了,别放坏了,你吃了吧。”我别过脸去,缓了好几秒才转回来,说:“好,我吃。”
下午四点多,韩志强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他站在床边看了看我妈,又问我手术情况。
我说顺利。
他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拿起桌上的暖水壶要倒水。
我伸手接过水壶说我来吧,他就放下,又站了一会儿,气氛有点闷。
韩志强的电话又响了,他皱了一下眉,走到门外说了两句,回来说:“公司临时有事,我晚饭后再过来。”我说:“你忙。”他没再多说,拿起外套走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我坐在床头,把我妈手背上的胶布轻轻按平。
到了第三天下午,我妈能下床走两步了。
她在病房里走了两圈,说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坚持留了一晚。
那晚我看她用吸管喝水,喝得很慢,忽然想起韩小丽提来的那六根香蕉,还搁在窗台上。
已经过去三天了,香蕉皮上开始出现细小的褐色斑点。
第五天我妈出院。
韩志强开车来接,把东西往后备箱一放。
上车的时候他看见那六根香蕉还放在窗台上,就拿起来递给我妈,说:“别浪费,带回去吃。”我妈点了点头,接过香蕉放在膝盖上。
那一路上没人说话。
车窗外的树往后退,我妈低头看着那袋香蕉,一直看到家。
到家后她把香蕉放在客厅窗台上。
我说妈,香蕉不能放那么久,该吃了。
她说没事,放着吧。
那六根香蕉就在窗台上放着。
一天,两天,三天,香蕉皮上的斑点越来越多,慢慢连成片,颜色从黄变成棕黑,像树皮一样皱起来。
我妈不去碰它们。
我也不去碰。
到第八天,我妈说:“扔了吧。”我把香蕉拿起来,袋子底部已经发黏了,渗出来的汁液黏在窗台玻璃上,散发着甜腻到有点冲人的气味。
我拎着袋子出门,扔进楼下垃圾桶。
回来时我妈坐在窗台旁边,手里拿抹布,仔细擦那块痕迹。
她擦得很慢,像在擦什么很贵重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看她背影,小声说:“妈,让你受委屈了。”她头也没回,说:“她年纪轻,不会做人,我不跟她计较。你别往心里去。”那个下午我妈再没提香蕉的事。
可我记得那个印子留在窗户玻璃上,怎么也擦不干净,好几天后看,还能隐隐看见一道黄印。
04
我妈出院后第二周,婆婆宋翠香叫我们去家里吃饭。
韩志强提前打电话叮嘱我:“我妈最近心情不好,你去了少说话,别惹她。“我问:“她为什么心情不好?”他说:“小丽家孩子这几天咳嗽一直没见好,我妈跟着着急。”
我听了没再问。
到了婆婆家,桌上已经摆好了菜。
韩小丽坐在婆婆旁边,正拿着手机给她孩子拍视频。
宋翠香看见我进来,抬头说了句:“来了?坐吧。”我从包里拿了一箱牛奶放到茶几上,说:“妈,这是给您的。”宋翠香嗯了一声,没看牛奶。
韩小丽收起手机,笑着说:“嫂子,听说阿姨出院了,恢复得还行吧?”宋翠香不等我开口,轻轻摆了下手:“行了,先吃饭,别站着说话。”
那顿饭吃得没什么滋味。
期间宋翠香给韩小丽夹菜,说:“你最近瘦了,多吃点。”韩小丽夹回去一块鱼肉,说:“妈你自己吃,别老给我夹。”宋翠香看了看她的碗,又说:“你那个店最近生意怎么样?孩子咳嗽好些了?”韩小丽说好多了,又说起店里来了几个客人,添了几件新货,一套一套地讲。
宋翠香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笑着说:“小丽能干。”
我被晾在一旁,饭桌对面的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调解类节目,里面有个女人在哭。
我低头吃饭,筷子夹起米饭,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嚼得没什么味道。
韩志强坐在旁边,似乎感觉出气氛不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吃这个。”宋翠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咬了一口排骨,肉炖得很烂,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头还是很堵。
饭后我起身收拾碗筷,宋翠香拦住我,说:“让小丽来洗。她在家不干活,到这里也什么都不干。”韩小丽笑着说:“好好好,我洗。”她卷起袖子进了厨房。
我站在客厅里,手还悬在半空中。
宋翠香坐在沙发上磕瓜子,又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你妈现在能自己做饭了?”我说:“能做一些简单的了。”她说:“那就好。上回我住院,也没见你跑那么勤快。”她说的是去年秋天她因为低血糖住了两天院的事。
那次正是学校期中测评,我确实去得不多。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想想又算了。
我说:“妈,那回学校确实忙。”宋翠香磕了一颗瓜子,把壳丢在茶几上,“嗯”了一声,头都没抬一下。
回家路上我一言不发。
韩志强开着车,大概看出来了,说:“我妈那人说话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我看着车窗外:“我都习惯了。”他说:“一家人过日子,总要有人让一步。”我说:“我就是一直让,才让到今天。”韩志强没接话。
快到楼下的时候,他停好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坐了一会儿才说:“小燕,我知道你委屈。我妈我改不了她,你让她一步。”我拉开车门,说:“那我呢?谁让我一步?”车门开了,我走下车,脚踩在地上,凉气从鞋底往上渗。
我关上车门的时候看了一眼车窗,玻璃上映着楼顶那盏灯,亮得晃眼睛。
我没回头,自己上了楼。
05
我妈术后第一次复查,约在周三上午。
我提前请了假,说要陪她去医院。
她说:“你不用请假,我自己能去。”我说不行,我不放心。
早上八点半,我下了楼,韩志强还在穿鞋。
他抬头看见我,说:“这么早?”我说:“我妈复查。”他说:“哦,那你去吧,我今天上午有个会。”
我点了点头。下楼的时候他喊了我一声,说:“小燕,晚上我早点回来做饭。”我笑了一下,说好。心里也没那么难受了。
我妈复查完,各项指标都正常。
医生说过三个月再来看一次就行。
我妈听完特别高兴,说要请我吃饭。
我说“我请您”,就带她去了医院旁边一家面馆。
她要了一碗大排面,我没要,就坐她对面看着她吃。
她吃得挺香,吸溜吸溜的,额头冒了一层细汗。
我看着她吃,心里忽然很静。
吃完饭送我妈回家,我在她楼下站了会儿。
她上楼时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回吧,别忘了晚上去妈那边吃饭。”我说知道的。
她笑了笑,转身上楼,步子比出院那天轻快了不少。
我刚走没两步,手机响了。
是韩小丽发了一条朋友圈。
照片里她挽着宋翠香的胳膊,站在公园湖边,阳光很好,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配文写着“陪伴是最好的孝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妈复查这天,她晒婆婆。
我妈出院这周,她前一天晚上还在婆婆家吃了饭,说孩子胃口不好,婆婆炖了一下午汤。
我看着那张照片,把手机塞回口袋。
晚上到了婆婆家,韩志强已经在厨房忙了,拍黄瓜、红烧排骨、清炒油麦菜,摆了一桌子。
宋翠香坐在桌前,说:“小燕你妈怎么样了?”我说:“今天复查了,都正常。”宋翠香说:“正常就好,年纪大了,身体要紧。”
韩小丽在旁边笑着说:“嫂子,我妈今天还念叨你呢,说你好久没来了。”我笑了笑:“这几天忙。”饭桌上韩志强喝了两杯酒,话多了一些,说最近公司接了个大单,后面要忙一阵子。
然后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他妈碗里。
宋翠香说:“你少喝点,明天还要带小丽家孩子去幼儿园报名。”韩志强说:“知道了。”
我碗里的排骨没动。
筷子搁在碗沿上,我坐了一会儿,说我去盛汤。
厨房里锅里的玉米排骨汤还热着,我盛了一碗,又把汤勺放回去。
听到客厅里韩小丽在跟宋翠香撒娇,说什么孩子上幼儿园以后她就能安心开店了。
宋翠香的声音跟着传进来:“你呀,别太累,孩子的事妈帮你张罗。”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隔着半面墙听了片刻,转身把汤倒进水槽里。
回到饭桌上,宋翠香看了我一眼:“怎么没喝汤?”我说:“油太重了,不想喝了。”她没再问。
那顿饭吃完,韩志强开车带我回家。
车开出去不到两百米,他手机响了。
是他助理打的,说有份合同急签。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
手机在副驾座上震了两遍,又没了声音。
他转头看我:“回去我把闹钟订好,明天早上起来送你上班。”我说“好”,侧过头看着窗外。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跑,那光一晃一晃的,像我小时候手电筒在墙上晃出来的人影。
我忽然想起我妈窗台上那道香蕉印,擦了那么多天,还有一道淡淡的黄痕。那一刻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不打算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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