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傅沛玲蹲在医院走廊的塑胶长椅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符纸。
纸上写着她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被水渍洇得模糊,但还能认出来六个字:“愿吾女,过此劫。”
那是傅德顺的字。她养父的字。此刻他躺在三米外的抢救室里,心电图机发出刺耳的长鸣。
两个小时前,他开着她的车去买豆腐。
那辆车的刹车油管,被人用钳子剪开了一个口子。
01
傅沛玲这辈子最烦别人问她星座。
她不是不信,是怕。
白羊座那些性格分析,什么冲动、脾气爆、一根筋,句句像在骂她。
就连她妈还在世那会儿也说过,这孩子生下来就掐着点哭,八月的命,火气大。
可火气再大也没用。
离婚协议签完那天,她连笔都握不稳。李正诚坐在对面,低头刷手机,像个陌生人。连一句“对不起”都没舍得给她。
结婚七年,从白手起家到他开公司,从挤出租屋到住电梯房。她陪他熬过多少夜,吃多少苦,到头来他给她一句话:咱俩不合适,散了吧。
第二天她就知道了。所谓的“不合适”,是他在公司刚招的助理,二十六岁,长头发,会撒娇。
傅沛玲没哭。
她把行李箱拉链拉上,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想回头再看一眼那个住了五年的家,到底没回头。
不是舍不得,是怕自己一回头就哭出来,让人看笑话。
出了门才知道自己有多少眼泪。
她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拖着箱子,风一吹,眼泪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她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来翻去,最后拨了那个最熟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传来傅德顺粗糙的声音:“玲子?咋了?”
她没说话,握着电话,抽了一下鼻子。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回家,爸给你煮面。”
傅沛玲眼泪哗地就下来了,蹲在路边,哭得跟小时候摔跤一样。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心里骂自己没出息,三十八了还哭成这样。可越骂,眼泪越凶。
那天下午她回了老家。
老家的房子是老式单位宿舍楼,六层,没电梯她提着行李箱爬上三楼,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敲门。
门开的时候傅德顺系着围裙,头发又白了一些。
他看见她,也没多问,侧身让路:“进来。面好了,再加个荷包蛋。”
傅沛玲没吃出面条什么味,眼泪倒是把汤咸味冲淡了不少。
她坐在那张老旧的折叠桌旁,恍惚觉得像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她放学回家,傅德顺也总是这样,什么都不问,先端上一碗热面。
吃完面她去洗碗,路过客厅看到旧书柜上多了一本新书,书脊印着《周易全解》。
她随口问:“你啥时候又开始研究这个了?”傅德顺端着茶杯走过来,笑了下,说:“打发时间。”
她没想到,那是骗她的。
晚上傅沛玲睡不着,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李正诚那张脸。
她爬起来接了杯水走到客厅窗边,看到对面傅德顺的房间亮着灯。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她以为他睡不好,想去看看。
走近却听到细细碎的声响,像在翻书。
她手指正要叩门,忽然听见傅德顺在里面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八月……八月就快了……”
她敲门:“爸,咋了?”屋里静了一下,傅德顺清了清嗓子:“没事,看书呢。你赶紧睡。”傅沛玲没多想,应了一声,回屋了。
半夜她又醒了一回,模模糊糊听到客厅里有人走动。
她翻了个身,又沉沉睡过去了。
她不知道,那是傅德顺蹲在客厅的地板上,把一张符纸折成三角形,塞进了她的行李箱夹层里。
02
傅沛玲在老家住了三天。
三天里李正诚一个电话都没有。
傅德顺也没提她离婚的事,只是买菜做饭,给她削水果,偶尔咳几声。
咳得厉害的时候,他侧过身去,捂着嘴,像是在憋着不让她看到。
傅沛玲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摆手:“老毛病了,年轻时候落下的。”
第四天她准备回城去处理公司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好处理的,她就想当面去办离职手续。早上她收拾行李,傅德顺在厨房给她包饺子。
“中午就走?”他探出半个身子问。
“嗯,下午有个面试。”傅沛玲嘴上说着,心里其实没底。
傅德顺没吭声,捞了一碗饺子端出来,白白胖胖的,摆了满满一碟。
他说:“吃完再走。”他顿了一下,“玲子,你那个车……是不是该做个保养了?”
傅沛玲愣了:“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昨天路过你车,看轮胎有点旧了。你要不今天不开车了?坐大巴回去,找个时间去修。”
“胎还行吧,回来刚换的。”傅沛玲不以为意。
傅德顺也不多说,低下头收拾碗筷。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要不我帮你开车回城,顺便找老徐修修车?”傅沛玲笑:“你连驾照都没年审,开啥车,我开吧,没事。”
她没注意到,傅德顺洗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好一会儿。
吃完饺子她拎着包出门。
走到楼下,回头,看到傅德顺站在阳台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手扶着栏杆看她。
阳光正好,风吹得他头发有些乱。
他说:“玲子,路上慢点。”傅沛玲说知道了,转身出了院门。
她不知道,那一刻傅德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慢慢转身回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汽车维修店的报价单,上面画着一个圈,写着“制动油管更换”。
日期是三天前,他没修。
这就是他打的算盘。
那天上午十一点,傅沛玲坐在大巴上,手机振动。
她看了一眼号码,是交警队的,心一下就提起来了:她立刻回拨过去,那边第一句话是:“请问是傅德顺的家属吗?他出车祸了。”
“什么?!”傅沛玲霍地站了起来,头撞到行李架的边缘,脑子嗡嗡的,她握着手机,“人怎么样?”
“情况不太好,现在在市医院抢救。”
傅沛玲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下了大巴、怎样拦到出租车冲进医院的。
她跑进急诊区的时候,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迎面撞上一个穿制服的交警,对方拦住她:“你就是他女儿?”
她点头,气还没喘匀:“他怎么样?”
交警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种不好说的东西。
他说:“你爸没系安全带。撞击的时候人从前挡风玻璃甩出去了一截。肋骨断了两根,左腿骨折,但最要命的是——”他停了一下,“他心脏本身就有问题。医生说是心脏衰竭,已经拖了很久了。”
傅沛玲愣住了:“心脏衰竭?怎么会?”
“这是术前检查的结果,你要是怀疑,可以等医生出来再问问。”交警把一份单子递给她,“另外,我们检查了车辆。你那辆车的制动油管,是被人为损坏的。切口平滑整齐,不可能是自然磨损。”
傅沛玲猛地抬起头:“人为的?”
“你能想想,最近有没有和人结仇?”
傅沛玲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李正诚的脸。
她说不出为什么,也许是直觉。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这车……平时就我自己开。”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前提,“可今天开车的,是他。”一种巨大的恐惧瞬间笼罩了她:如果她今天开着那辆车上路,此刻躺在抢救室里的人,就是她。
交警说:“你爸运气算好。那个路段车流量小,他撞到护栏上,要是再偏一点,翻到沟底,后果不堪设想。”
“我妈……”傅沛玲这才发现自己的称呼很混乱,“我爸他,怎么样?”
“还在抢救。医生说他求生意识很强,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但他心脏的问题,已经拖成慢性的了,后期恐怕得做手术,费用不低。”
傅沛玲靠在墙上,整个人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她不想哭,但眼泪不听使唤地往下掉。她用袖子擦了一把,站起来,说:“不管多少钱,我治。”
她站在抢救室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想起早上,傅德顺对她说“你那个车是不是该做个保养了”,想起他说“要不开我的车,我去开你的车”。
她那时候没在意。
现在回想起来,好像一切都对上了。
那辆车的刹车坏了。他知道。
他为什么还要开?
抢救室的门打开了。
护士推着傅德顺出来,他躺在病床上,脸上有擦伤,闭着眼睛。
傅沛玲冲过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厚实,掌心里全是老茧。
她叫了一声“爸”,傅德顺没睁眼,但手指头轻轻动了动,像是听到了。
傅沛玲的眼泪,一下就砸在了他的手上。
03
傅德顺第二天才完全清醒。他醒了也不喊疼,看到傅沛玲坐在床边,第一句话是:“咋没去上班?”
傅沛玲要不是看他浑身是伤,真想骂他一顿。她说:“你还操心我上班?你差点没了你知不知道?”
傅德顺笑了笑,扯到肋骨,疼得龇牙咧嘴。
他说:“那幸好是我开的。”这句话让傅沛玲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问为什么,但傅德顺把眼睛闭上了,明显不想多说。
交警来做了笔录。
傅德顺只说自己开车前没检查车辆,不知道刹车有问题。
李正诚被传唤来问话,他坐在警局里一脸无辜,还主动打电话给傅沛玲:“这跟我没关系吧?车是你的,我都没碰过。”
傅沛玲真想冲过去把手机摔了,但她忍住了。她告诉自己,没有证据的事,不能发作。
第三天,她收到一张“车辆维修预检单”。
是父亲出事那天早上,他开的车,临发车之前去旁边汽修站里让人看了一下刹车。
维修工是个小年轻,说那刹车油管是“被人切开的,切口很齐”。
她拿着那张单子发呆。心里一阵阵发寒:他是故意开的车。
但他为什么?
傅沛玲的心里堵着一团乱麻。
她回到傅德顺的病房,坐在他床前,盯着他看了很久。
傅德顺睡着,胸口缠着纱布,脸色蜡黄,老了不止十岁。
她忽然想到,这半个月来他的咳嗽、他的疲惫、他客厅里那本《周易》,还有半夜他说的那句“八月就快了……”
她起身去了客厅,翻开那本《周易》。
书页已经翻卷了,里面有大量折角。
她抖了抖书页,一张纸片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她捡起来一看,是一张撕下来的日历纸,上面是傅德顺的笔迹,写着一行字:“姓薛的,到底是谁?”
那个“薛”字,让她心里跳了一下。她拿着那张纸,回病房,推开门正要问傅德顺,却发现他面朝墙躺着,肩膀微微抖着,好像在哭。
傅沛玲愣住了。她悄悄地关上房门,站在门外,半天没挪动脚。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躺在病床上偷偷哭。她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从那天开始,她开始怀疑一切。
她又去了交警队一趟,想看看那辆车的行车记录仪。
可惜,记录仪早就坏了,连电都没接。
交警说她运气好,要是知道刹车有问题还在高速上开,命早就没了。
她沉默地听着,总觉得有一张网,把她越裹越紧。
就在这时,病房门口出现了一个陌生男人。
三十出头,西装革履,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他在傅德顺的病床前站了很久,偶尔看看傅沛玲。
傅沛玲注意到他好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了:“你是?”
那男人轻轻鞠了一躬,递上一张名片:“我叫薛君昊,是薛氏集团的委托律师。”
“薛氏集团?”
“傅女士,有些事想和你单独谈谈。”
傅沛玲犹豫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傅德顺,他闭着眼,像是又睡着了。她点了点头,跟着薛君昊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薛君昊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她:“你父亲的心脏检查报告,我们查到了。”
“你们?”傅沛玲皱起眉头。
薛君昊没有正面回答。
他翻开报告,指着一行字:“傅德顺先生的心衰,不是最近发生的事。至少拖延了一年多了。他有冠心病史,做过一次支架手术,但后续治疗中断了很久。”
“支架?”傅沛玲瞪大眼睛,“他从没跟我说过。”
“因为他不想让你担心。”薛君昊合上报告,“傅女士,还有一样东西,需要你签收。”
他递过来一个大信封,上面印着一家信托公司的标识。
封口处盖着印章,写着“傅德顺委托”。
傅沛玲接过来,撕开封口,里面的文件让她彻底愣住了:是一份保险单,保额五十万。
受益人写的是“傅沛玲”。
投保时间是三个月前。
而投保人签字那一栏,是傅德顺歪歪扭扭的字。她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我爸,什么时候买的保险?”
“三个月前。”薛君昊说,顿了一下,“三个月前的时候,他说自己大概是活不长了,想给女儿留点东西。”
傅沛玲整个人僵住,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三个月前,她还在和李正诚闹离婚。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
而她不知道,在同一个城市里,养父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病,在安排身后事。
“他还说了什么?”
薛君昊沉默了一下,低声说:“他说,‘有些事,只有我能替我闺女扛’。”
04
傅沛玲拿着那份保险单,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那扇门被推开,傅德顺坐在病床上,朝她招了招手。
她走过去,坐在床沿上,盯着他缠满绷带的胳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德顺先开口:“那个律师,跟你说了?”
“嗯。”傅沛玲把保险单放在他面前,“你啥时候买的?”
“三个月前,朋友推荐的。”他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反正用得上嘛。”
“你用得上什么?”傅沛玲的眼泪一下涌上来了,“你是给自己买棺材板吗!”
傅德顺笑了:“别哭,玲子,你看爸这不是好好的?”
“你好什么好!你心脏有问题,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傅德顺的笑容收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背上还有输液针留下的淤青。
很长的沉默后,他说:“跟你说了,你能咋办?你又没钱,又要上班,还要管那个不省心的李正诚。玲子,有些事,爸能扛就扛了。”
傅沛玲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还想问更多,但傅德顺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累了,对她摆摆手:“回去吧,帮爸把水杯拿过来,渴了。”她转身去倒水,等她把水杯端过来的时候,傅德顺已经睡着了。
他的眉头还皱着,像是连梦里都在想着什么事。
傅沛玲坐在病床边,用棉签沾了水,轻轻给他润了润嘴唇。
她的手触到他下巴上的胡茬,粗糙的、灰白的。
她记得小时候,每当她发烧,这个下巴就抵着她的额头,整夜整夜地不睡。
那时候她觉得爸是天,什么事都难不倒他。
现在天塌了。
第二天,薛君昊约她到一家茶楼见面。
傅沛玲去的时候,他已经点好了茶,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坐下来,开门见山:“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帮我?”
“我是薛氏集团法务部的。”薛君昊给她倒了杯茶,“但我来找你,不完全是公司的事。准确说,是受人之托。”
“受了谁的托?”
“一个你还没见过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但现在不到时候。”
傅沛玲握着茶杯,盯了他一会儿,忽然问:“薛氏集团,和那个‘薛’字有关?”
薛君昊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傅沛玲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继续追问:“我爸在《周易》里夹了一张纸条,写着‘姓薛的,到底是谁’。你认识那个人?”
薛君昊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他说:“傅女士,有些事情,我想等合适的机会告诉你。但我可以先用我的人格担保:不会伤害你。”
傅沛玲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心里乱糟糟的。
这话听着很真诚,但她已经不能再凭感觉相信任何人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问:“你认识我生母?”
薛君昊诚实地摇头:“不认识。我只是接到了一个委托,内容和你有关系。”
傅沛玲没再追问。她知道问不出什么。服务员端来一笼虾饺,她一口没动。薛君昊也没动,两人沉默着对坐了好一会儿。
那天的风很大,茶楼的窗户被吹得哐哐响。
傅沛玲的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一个沙哑的、病弱的老人声音:“是……傅沛玲吗?”
“你哪位?”
那头沉默了两秒,老人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我是……薛宏志。”
傅沛玲心里猛地一跳。姓薛的。纸条上那个“薛”字,仿佛在这一刻第一次有了具体的着落。她的声音干涩:“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我是你爸。”
“我爸在医院躺着呢。”傅沛玲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电话那头,老人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地说:“我不是那个养你的爸。我是生你的爸。”
傅沛玲的手握紧了手机,指尖发白。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挂断。
窗外的风刮得更大了,茶楼里有人在笑,有人在聊生意。
只有她坐在那里,像是被人一棍子打在了后脑勺上,眼前发黑。
“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来找我?”她终于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要飘起来。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许久,老人说:“你来看看我。来了,你就什么都知道了。”他报了一个医院名字和病房号,就挂断了电话。
傅沛玲握着手机,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薛君昊看着她,没有催促。她抬头,目光有些空洞:“你知道薛宏志?”
薛君昊不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你一直在帮他?”
薛君昊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傅沛玲已经站了起来:“带我去见他。”
05
车开进私立医院停车场的时候,傅沛玲的手一直在抖。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走进那扇门。
电梯到了13楼,住院部肿瘤科。
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薛君昊走在她前面,在一间病房门口停下来,转头看着她:“他情况不太好。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一两个月。”
傅沛玲站在那扇门前,忽然觉得腿有千斤重。她问:“他叫什么?”
“薛宏志。”
“他的家属呢?”
薛君昊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他的妻子和继子……也在争取他的遗产。所以,他才会想到找你来。”他推开病房门,“进去吧,他一直等你来。”
傅沛玲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去。
病房很大,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一个干瘦的老人躺在床上,氧气面罩扣在脸上,发白的头发稀疏得露出头皮。
他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枯叶。
傅沛玲站在床边,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这就是她的生父。这个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男人。她没有一点熟悉的感受,只觉得陌生。
病床上的老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睁开眼睛。他的眼珠浑浊,但看到她的那一瞬间,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
“沛玲……”他伸出干燥的手,想够她的手。
傅沛玲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
薛宏志的手停在半空中,干枯的手指微微颤抖。
慢慢地,他收回了那只手,有些费力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给她:“你看看。”
傅沛玲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一层层翻开。
里面是一张婴儿照片,和一张发黄的信纸。
照片上那个婴儿百日宴的模样,和她小时候最宝贝的一张相片,一模一样。
信纸是她的出生证明,上面写着父母的名字:薛宏志,傅秀兰。
傅秀兰。那是她妈的名字,她一直知道。
她妈从来没提过薛宏志。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叫傅德顺的普通工人。
“你妈走之前……”薛宏志咳嗽起来,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平复,“我欠你们母女很多。我这辈子做了不少混蛋事。但我现在,快走到头了,有些话不说,我这口气咽不下去。”
他颤颤巍巍地又摸出一个文件夹,递给薛君昊。
薛君昊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看向傅沛玲:“这是公证过的遗嘱。薛先生名下薛氏集团32%的股份,登记在他个人名下,与婚姻存续期间的夫妻共同财产无关。加上两处房产和存款,总估值约一亿两千万。遗嘱指定的唯一继承人,是你。”
傅沛玲脑子嗡的一声:“等等,你说什么?我从来没想过……我不认识他!”
“我知道。”薛宏志的声音低哑,“你不需要认识我。你只要在继承书上签个字,就能拿到……”
“我不签。”傅沛玲打断他,退后一步,脸色发白,“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我凭什么拿你的钱?”
薛宏志看着她,眼圈红了,嘴唇翕动着,一个字也说不出。薛君昊在旁边轻声说:“傅女士,薛先生的情况,可能必须先跟你说清楚……”
“说什么?”傅沛玲的声音在发抖,“说他三十年前抛弃我妈?现在快死了,良心发现,拿钱买心安?他知不知道,我妈等我爸——等傅德顺——等了多少天?”
话语戛然而止。病房门被推开了。
傅德顺裹着一件大衣,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了进来。
他脸色发白,嘴唇是没有血色的。
他站在门口,目光落在病床上那张枯瘦的脸上,沉默了很久。
“德顺……”薛宏志喊出这两个字,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傅德顺没有回应他,而是走到傅沛玲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玲子,你先出去,让爸跟他说几句话。”傅沛玲看着傅德顺,又看看床上的薛宏志,满脑子都是问号。
她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病房门重新打开。
傅德顺走出来,脸色平静,像是刚刚和邻居聊完家常。
他对傅沛玲说:“走吧,回咱家。”傅沛玲站着不动,轻声问:“他是我亲爸,对不对?”
傅德顺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对。他叫薛宏志。三十年前……他和你妈离婚了。你妈把你托付给我,就走了。当时我还年轻,没娶媳妇,带着你一个奶娃娃,也有人笑话我。但你妈临走前跟我说……说,这孩子命硬,让我好好养。”
他顿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我答应了。”
傅沛玲看着傅德顺的侧脸,他老了。在这短短几天里,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她哑着嗓子问:“那我妈呢?”
“你妈……走的时候,你才三岁。”傅德顺的声音很低,“她得的是肺病,农村治不好。临走前,把你抱到我怀里,说她这辈子亏欠你,让我替她……把你养大。”
他苦笑了一下,补了一句:“我这一养,就是三十五年。”
傅沛玲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流淌着。原来她不是没人要的孩子。她妈把她交给了一个可以托付一生的人。而那个人,用一辈子去成全了这句托付。
她哽咽着问:“那你买保险……也是因为他?”
傅德顺摇了摇头:“不,玲子,那是爸想给你留点东西。”他抬起粗糙的手,笨拙地给她擦了擦眼泪,“爸没啥本事,唯一能做的,就是你出事的时候,替你挡一挡。”
傅沛玲再也忍不住了,扑进傅德顺的怀里,放声大哭。
他心脏不好,她哭得不敢太用力,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傅德顺拍拍她的后背:“哭啥,好好的,爸还在呢。”
可就在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嘴角流出一丝暗红的血迹。
傅沛玲抬头看到他嘴角的血,失声惊叫——傅德顺整个人朝她倒了下来。
“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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