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里新调来一个年轻人,名校毕业,三个月干成两个大项目。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被重用了,结果半年过去,张局长连他办公室都没踏进过一回。
倒是那个只会泡茶递报的贾主任,天天跟在局长身后,走到哪儿都带着。
年轻人不服气,翻来覆去想了几个晚上。
直到那天局里开大会,张局长当众被上级点名批评。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去,我看见张局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
然后,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住了。停了两秒,移开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个瞬间,我隐约感觉到,有些事好像从根上就想岔了。而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个想岔,差得有多远。
01
我叫何向东,二十八岁,市规划局新调来的干部。
刚来报到那天,人事科的老陈领着我从一楼走到四楼,挨个办公室打招呼。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老陈敲了两下。
里头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我跟着老陈走进去,看见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五十出头,戴着眼镜,正低头看文件。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面前的茶杯上,杯口飘着热气。
这位就是张永贵局长。
老陈把我往前推了一步:“局长,这位就是新来的何向东同志,省规划院那边调过来的。”
张永贵这才抬起头。他打量了我两眼,目光不冷不热。然后他放下钢笔,站了起来,隔着桌子朝我伸过手。
“欢迎欢迎。住房都安排好了吧?”
“安排好了,谢谢局长。”我伸出手,握了一下。手心干燥,力道不重不轻,很有分寸。
“好好干。”张永贵松开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有什么困难随时找办公室反映。”
就这七个字。连多一句都没有。
我站在那儿愣了几秒,老陈赶紧拽了我一把:“走吧走吧,我带你看看你的办公室。”
出了门,老陈压低声音:“局长就这性子,话少。你别往心里去。”
我嘴上说着“没事没事”,心里却犯嘀咕。
我在省规划院干了三年,每年评优都在前头,谁见了我不夸一句年轻有为?
怎么到了这儿,就只配得一句“好好干”?
我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又蠢又天真。
我总觉得,只要把活干漂亮了,领导自然看得见。
至于什么察言观色、揣摩人心,那是贾军那种人才干的事。
贾军。规划局办公室主任,四十五岁,人长得普通,穿得也普通,往人堆里一扔绝对找不出来。我头一回见他,是在第二天的早会上。
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单位,一进门就看见贾军已经在了。
他正站在张永贵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个透明玻璃杯,小心翼翼地往里放茶叶。
放完了,又拿起暖水壶,慢慢往杯里倒水,水面刚好到茶杯的三分之二处。
连最后一滴水都没洒出来。
倒完水,他把杯子放在张永贵办公桌右手边,又顺手把桌上的文件归拢了一下,把报纸翻到A2版,叠好,压在本子底下。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显然做了不止一回两回。
看着他那副殷勤样,我心里五味杂陈。
好手好脚的大男人,天天干这些端茶倒水的活,也不嫌掉价。
我当时这么想的,也这么表现在了脸上。我朝贾军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径自走向自己办公室,关上了门。
头一周,我几乎没怎么在办公室待着。规划科的老李给了我一个项目,说是急着要出的方案,给了我三天时间。我啃了两个通宵,把初稿做出来了。
老李看完,咂了咂嘴:“小何,你办事是真利索。方案也扎实,没什么大问题。”
我心里得意,嘴上还谦虚着:“哪里哪里,还得您多指教。”
老李把方案报上去了。
第二天上午,张永贵叫人过来传话,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赶紧收拾了一下,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
心里想着,头一个项目,得给局长留个好印象。
进了门,张永贵正在看方案。见我进来,他招招手:“坐。”
我坐在他对面,等着他开口。他翻了两页,又合上,看了我一眼:“方案我看了。总体可以,有几个细节需要改一改。”
我说:“您说,我记一下。”
张永贵松开手,往后靠了靠椅背,慢悠悠地说:“第一,那片老城区的地理数据,有一处标高写错了。第二,给排水管网的走向和实际不符。第三……算了,具体问题我让贾军列个单子给你,你回去改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方案里那处标高,是用的旧版测绘数据,源头没错。
排水的走向,规划科提供的底图上标的本来就不清楚。
我想解释,抬头看见张永贵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我还坐在那儿。
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好的,我回去改。”我站起来,“那局长您忙,我先出去了。”
张永贵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我走出办公室,带上门的那一刻,心里堵得慌。
那天下班,我在单位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方案做得不漂亮吗?
漂亮。
数据有问题吗?
有,但那不是我的问题。
可无论我有多少理由,在张永贵面前,我一张嘴都没张开。
我终于有点理解为什么人们常说“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了。可我还是不服气。
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让他看到,我何向东不是光靠一张嘴混饭吃的人。
02
第二个星期,我开始认真观察贾军。
不是我闲得慌,是我想不通。
论学历,贾军是电大出身,连本科都勉强。
论业务,我来了半个多月,他连图纸都看不懂。
论年龄,他都四十五了,过了提拔的黄金线,升处长基本没戏。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在张永贵跟前,比谁都吃香。
每天早晨七点,他准时到单位,擦桌子泡茶翻报纸,一套流程雷打不动。
中午张永贵不出去吃饭,他下楼打饭,荤素搭配、汤、米饭,一样不落。
下午下班,他也要等张永贵走了才走,十有八九是坐在办公室里挨到五六点。
有时候张永贵外出开会,贾军就跟在身后,手里拎着包,另一只手拉车门。那姿态,说好听点叫周到,说难听点叫跟班。
我心里不以为然。
但我不得不承认,张永贵对贾军的态度,和对我完全不一样。
有一次,文件要得急,我把改好的方案送过去。
张永贵办公室门开着,贾军也站在里头,正在说什么事。
见我来了,张永贵停下手里的笔,朝我点点头,指了指桌子:“放那儿吧。”
我刚把文件放好,贾军开口了:“对了局长,您上回说的那事,我已经跟街道那边打好招呼了,他们说明天派人过来对接。”
张永贵听罢,脸上露出一丝少有的满意神色:“办得好。要盯紧点。”
我在旁边站着,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把文件送到、再把门关上。
我退出去的时候,张永贵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倒是贾军,冲我笑了笑,笑意里说不上是友好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下午,我实在憋不住,去办公室找老陈聊天。老陈人如其姓,资历老,单位里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我拐弯抹角地问:“陈哥,那个贾主任,是怎么到咱们单位来的?”
老陈正喝茶,闻言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怎么着?想学?”
“学什么呀,我就是随便问问。”我故作轻松。
老陈笑了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慢吞吞地说:“贾军这个人,跟着张局长有些年头了。张局长调来咱们局之前,在区里当副局长,贾军当时是他的秘书,算是老班底。”
“就因为这个?”
老陈咂了咂嘴:“年轻人,你听我说一句。在机关里混,有时候办事能力是一回事,让领导器重又是另一回事。贾军业务是不太行,可胜在听话、靠谱、鞍前马后跟了张局长这么多年。张局长一天离了贾军,可能觉得少点什么。你懂不?”
我不太懂。但我也没再追问。
不过从那天起,我对贾军的敌意没那么重了。
至少他干的那些活儿,我做不出来。
我不可能每天早晨七点到单位给别人泡茶,也不可能把别人家的私事当成自己的事来办。
我愿意凭本事吃饭,至于别的,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话虽这么说,可那年年底评优,我还是差点气得摔杯子。
03
十一月初,局里搞年终评优。
我调来前后干了四个项目,每一个都按质按量完成了。
省里下发的重点项目,规划科把我写的初稿报上去,省厅领导看了,点名表扬了一回。
消息传回局里,连隔壁科室的同事见了我都说:“向东,你今年评先进没问题。”
我心里也这么想。虽然才来半年,但成绩明摆在那儿。
可结果下来那天,先进工作者的名单里,写着贾军的名字。
我坐在会议室里听完通报,愣了足足有十秒钟。
直到旁边的同事捅了我一下:“向东,走了,散会了。”
我站起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我一个字都没说,走回办公室,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那天下班,我给堂妹何雨彤打了个电话。她在税务局工作,大小也是个干部,一直说我书呆子气太重。
“哥,怎么啦?”她接起电话,语气轻快。
“没啥,就是跟你说一声,我今年评优,没评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评给谁了?”
“贾军。办公室主任。”
何雨彤倒吸了一口凉气:“贾军?就是你说的那个天天给张局长端茶倒水的那个?”
“就是他。”
又是一阵沉默。电话那头的声音变得认真了:“哥,你的工作不是说干得挺好的么?项目也做成了,省里也表扬了,怎么评优还轮不上你?”
“我怎么知道。”
何雨彤叹了口气:“哥,我跟你说句实话吧,你别不爱听。在单位,有时候不是干得好就行的。你那套读书人的想法,搁在学校里管用,搁在单位里,真不一定行得通。”
我越听越烦:“那你说怎么办?我也去给局长端茶倒水?”
“不是让你端茶倒水。”何雨彤声音压低了些,“我是说,你得学着让领导放心你。光有本事,人家不敢用你。”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我琢磨不透,索性不想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待到天黑透。
茶水凉了,窗户外的路灯亮了,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保洁阿姨拿着拖把从门边走过。
我看着桌子上那摞整整齐齐的资料,那些我看过无数遍的图纸、数据、方案,每一份都能倒背如流。
可这些东西在张永贵的眼里,难道真就一文不值?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过了几天,老科员陈慧芳喊我吃饭。说是食堂新来了一个厨子,红烧肉做得好,让我尝尝。
陈慧芳今年四十八岁,在局里待了二十多年,见多识广,说话又直又准,单位里的人都怕她那张嘴。可我来了半年,她一直对我挺照顾的。
我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她看了一眼我的脸,笑了:“怎么?先进的事还没缓过来?”
“缓什么缓,我又不是小孩了。”
陈慧芳夹了一块红烧肉,慢慢嚼着,看了我好半天。她的眼神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看透了什么。
然后她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何向东,你来单位也半年了。我问你一句话,你知道张局长为什么用贾军吗?”
我被她问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慧芳没等我回答,自己接了一句:“你自己琢磨琢磨吧。在单位,混得好的人分两种,一种是有大本事的人,一种是有大耐心的人。贾军是第二种。你觉得他是端茶倒水,他却觉得那是本分。你光想着让人家用你的本事,从来没想过让人家放你这个心。”
“放心?”我咀嚼着这两个字,嘴里有点苦。
陈慧芳没再多说,站起来端着盘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向东,你知道张局长十年前的事么?”
“什么事?”
“你回去自己打听打听吧。”她把手里的盘子颠了颠,笑了笑,“这事儿,单位里没有人愿意提。”
04
陈慧芳那一句话,勾起了我全部的好奇心。
我本来不是个爱打听的人,可那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剩那一件事。张永贵十年前,到底出过什么事?为什么没有人愿意提?
第二天中午,我一个人在单位食堂吃饭。
对面桌坐着保卫科的老周,五十多岁了,在局里干了快二十年,是有名的老好人。
我端着餐盘凑过去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了几句。
老周这人嘴松,几杯茶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我小心翼翼地提了个头:“周叔,我来咱们局时间不长,好多事都不了解,想请教您个事。”
“你说。”
“张局长以前在区里的时候,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老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别人,压低声音:“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就是听人提了一嘴,想了解一下。”
老周沉默了好一会儿,放下筷子,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像是在想怎么措辞。
然后他缓缓开口:“向东,你是年轻人,我多嘴说一句,这事别问,问多了对你没好处。”
他说完这话,重新拿起筷子,却迟迟没有夹菜。
过了一下,他又开了口:“不过你这孩子心眼儿实在,我就跟你说个大概吧。张局长以前在区规划局有个很看重的年轻人,学历也好,能力也好。那孩子是张局长一手从科员带起来的,张局长走到哪儿都带着他,跟自己的半个儿子似的。”
老周停了停,声音更低了一些:“后来区里搞一个大的项目,出了差错。具体什么差错我就不细说了,反正挺严重。那年轻人为了撇清自己,把责任全推到了张局长头上,说他事先知情、指示他这么办的。张局长当时也因此受了处分,在区里坐了几年冷板凳。”
“后来呢?”我听入了神。
老周摇摇头:“后来那年轻人调走了,听说去了外省,这些年一直没消息。张局长调到咱们局来以后,性子就变了很多。以前他在区里当副局长的时候,对人没有这么冷淡的。”
老周说完,端起餐盘,拍了拍我的肩膀:“向东,我给你提个醒。在张局长面前,不要光想着展示自己多能干。能干的人他见得多了,不缺你一个。他缺的是那种,能够在关键时候站在他那边的人。”
老周走了。我坐在桌前,半天没有动弹。
那顿饭我味同嚼蜡,脑子里全是张永贵那张不冷不热的脸。我终于明白了一些东西,可又说不上来到底明白了什么。
我想起张永贵看向我时那种带着审视的目光,想起他总是隔着距离的说话方式,想起他那句干巴巴的“好好干”。
他不是不喜欢我。他只是不敢喜欢。
从那以后,我再看张永贵,感觉完全不同了。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身影,在我眼里多了些说不清的孤独。
我也说不清那种感觉叫理解还是叫怜悯,反正心里不是滋味了。
十一月下旬,张永贵出差去省里开会,为期一周。他临走前,把办公室钥匙交给了办公室管理,安排我代处理一些日常事务。
我心里一紧,这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信号。
贾军照例跟着张永贵去出差。
走之前,他特意来我办公室交代了半天:“向东,局长办公室的文件你帮着整理一下。他桌上的书别乱动,他习惯放在右手边那摞,顺序不要换。有重要的电话你就记下来,等我回来再处理。”
我点头:“行,你放心。”
“你办事,我放心。”贾军难得夸了我一句,然后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
贾军这个人,说不上讨厌,可也谈不上让人喜欢。
他像一杯温水,不咸不淡,挑不出毛病,却也不出彩。
他走后第三天,我去局长办公室取一份文件。
推门进去,阳光照在写字台上,桌面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张永贵的椅子背对着窗户,办公桌上摊开着一本书,书脊有些旧了,封面深蓝色,烫金字。
那是中华书局出的《资治通鉴》。
我以前也读过这本书,但只是翻了翻,没读进去。
张永贵的这本,明显被翻过很多遍,书页边缘都起了毛边。
书摊开的位置,在第四册卷四十一附近。
我本不该多看,可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页纸上。
在“臣光曰”的段落旁边,有一行极小的钢笔字,蓝色墨水,因为时间久了,颜色有些发淡。
字迹工整而有力。
我凑近去看,那行字写的是:“功高者易骄,亲信者方为肱骨。”
这句话我读了两遍,才明白它的分量。我直起身,手悬在桌面上方,停了很久。
然后我像是被烫着了一样,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05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想那行字。
“功高者易骄,亲信者方为肱骨。”
我不敢说自己古文功底多好,可这句话字面上的意思,我还是能看懂的。功绩太大的容易骄傲,真正能倚重的,是身边的亲信。
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这半年的种种细想了一遍。
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以为光靠本事就能站稳脚跟,从没想过,对张永贵来说,本事大的人反而可能是个隐患。
他自己不就是被那个“有本事的年轻人”坑过一回吗?
那行字就像一把钥匙,把我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碎片全给串了起来。
我开始试着把自己代入张永贵的位置去想问题。
假如我是他,被最信任的人出卖过一回,我会怎么做?
我大概也会像他一样,不再轻易相信任何新人,不再把话说满,不再把谁捧得太高。
我只敢用那些跟了我多年、知根知底的人。
哪怕他们能力平庸,至少不会在我出事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这么一想,贾军的存在就说得通了。他不是靠端茶倒水赢得了张永贵的信任,他是靠十年如一日的端茶倒水,才终于让张永贵站住了脚。
可我呢?我来局里才半年,业绩再好、能力再强,在张永贵眼里,始终是个“还没被检验过的人”。
那几天我反复问自己:如果是你,你敢用一个认识半年的人吗?你不敢。你同样不敢。
想通了这一层,心里反倒平静了。可同时,另一种不安悄悄爬上心头。
我隐隐约约觉得,张永贵可能是在找一个机会。他在等,等一个能让他重新相信人的机会。问题是,这个机会来的时候,我接得住吗?
我没等太久。机会来了,以一种我完全没想到的方式。
十二月中旬,规划局召开全局大会。
会议规格很高,市里分管城建的副市长亲自出席,规划局领导班子全体成员,各区规划部门负责人,局机关副科及以上干部,坐了满满一会议室。
会议的主题是关于全市老旧小区改造推进情况。
作为年度重点工作,张永贵要代表规划局做汇报。
材料我熬了两个晚上准备的,数据、图表、比对、建议,做得滴水不漏。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甚至把去年和今年的数据全部核对了两遍。
张永贵前一天拿到材料看完,什么也没说。我心下忐忑,又不敢问,只能安慰自己,没说有问题就是没问题。
会议当天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副市长坐在主席台正中,张永贵坐在他右侧。前面的环节还算顺利,张永贵汇报完后,副市长连连点头,还表扬了规划局的工作。
转折出现在讨论环节。
市住建部门的负责人提出一个问题,关于老旧小区改造项目中的施工进度数据,他说:“我看规划局提供的材料里,老旧小区改造的进度统计和住建委那边数据对不上。规划局统计的是百分之八十,住建委反馈的只有百分之六十二。请问这个差距,是怎么产生的?”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张永贵身上。
我看到张永贵的表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但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说:“这个数据差异,我们回头会再核实确认。”
那住建部门的负责人明显不想放过,追了一句:“张局长,这个数据差距不是小数目。都到年底了,数字对不上,我们这边没法向上级交代。”
会场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我坐在第二排偏后的位置,手里握着那支钢笔,手心全是汗。
我知道张永贵口中的差异从哪来。
老旧小区改造项目年初是规划局牵头,年中移交给住建部门。
两家统计口径不一样,一个算立项完成,一个算施工竣工。
数据上的差距,不是错,是口径不同。
我可以站出来说明这个情况。
只要我把两个口径解释清楚,张永贵的数字就没有问题。
可是这样一来,我就等于在公开场合抛开了住建部门的质疑。
坐在第一排的副局长赵海生,跟住建那边关系一向好,那住建负责人也是他请来的。
如果我开口,事情会变得很难看。得罪的恐怕不只是一两个人。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陈慧芳那句“你得让人家放你这个心”在耳边盘旋。
张永贵的目光从我面前缓缓扫过,那目光说不上是期待还是审视,但我总觉得,他在看着谁。
然后,那个瞬间,我站了起来。
“各位领导,这个数据我来说明一下。”我的声音比预想中平静,自己都有点意外,“老旧小区改造项目,年初由规划局牵头,年中按程序移交给住建部门。两家的统计口径一直有差异,规划局按立项完成率计算,住建部门按竣工验收率计算。所以数据对不上,不是账目问题,是计算方式的问题。”
我顿了顿,接着说:“具体情况,会后我可以把两份统计数据单独呈给各位领导对比。”
副市长听完,点点头:“这个说明是合理的。各部门之间统计口径不一致,确实容易出现数据差异。辛苦规划局的同志了。”
会议在诡异的平静中结束。
我坐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着。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看我。
我也不敢看任何人,我坐在椅子上发呆,手心全是湿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自己刚才究竟说了什么。
我只知道,何向东这回,算是把局给搅了。
06
散会之后的事,我不想回想第二遍。
赵海生副局长从我身边走过,看都没看我一眼。但他那脚步的力度和方向,比任何话语都明白。我清楚,我这一回,把他得罪透了。
住建那边的负责人更直接,走出会议室时,皮笑肉不笑地来了一句:“何向东同志年轻有为啊,就是这统计口径的事,以后还是提前沟通比较好。”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看着人群散去,会议室的门被后勤人员关上。
那天下午,没有人来我办公室。
以前隔三差五来串门的老李不来了,隔壁规划科的同事路过门口都加快了脚步,连食堂打饭的时候,都没人跟我坐同一桌。
我坐在办公室里,桌上的电话安安静静,手机也没响。我一个人坐着,从下午一直坐到天黑,像是被人丢在了一座孤岛上。
第二天早上,我走进办公室,发现桌角放着一杯热茶。杯子是新的,泡的是绿茶。
贾军站在饮水机旁边,正往自己的杯子里添水。他看见我,难得地开了口:“向东,喝点茶。”
我愣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低低地说了声“谢了”。
贾军端着杯子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他看人的时候,眼睛不大,却总是看得很认真,像是要把你心底的想法都看明白。
“昨天的事,你做得对。”他说。
我苦笑:“是么?我咋觉得,我把一圈人都得罪完了。”
贾军没接这个话,过了一下,他说:“张局长让我带句话。他说‘辛苦了’。”
就这三个字。我从贾军嘴里听到这句话时,心里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委屈?值了?想哭?
都有点,又都算不上。
我给张永贵站了一次台,张永贵只回了三个字。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三个字,让我忽然觉得,头一回,我跟这位局长之间,好像有了点什么联系。
那种感觉很微小,却真实存在。
又过了两天,赵海生副局长找我去谈话。
谈话不长,态度也很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何向东同志,你年轻,有冲劲,这很好。但在机关里,也要注意团结,注意方式方法。有些话,该不该说,什么时候说,怎么说,要把握好分寸。”
我坐在他对面,听着,点头,一句话也没辩解。
我知道辩解没有用,也一直记得我爸的那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从副局长办公室出来,我回自己办公室,半路碰见了陈慧芳。
她手里端着杯子,像是专门在门口等人的。
见我出来,她朝我点了点头:“向东,你上回问我那事,我本来想晚点告诉你,现在跟你说吧。张局长年轻的时候,也是你这种性格。喜欢讲理,喜欢较真,喜欢把黑的说成白的。”
“后来呢?”
“后来被人坑了,就变了。”陈慧芳笑了一下,“他到现在都不信任何人。不过他心里又希望,能让他相信的人赶紧出现。人就是这样,越缺什么越想要什么。”
她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后来我回到办公室,坐在贾军给我倒的那杯茶后面,盯着茶杯口里冒出来的热气,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噎在胸口。
我想起张永贵桌上那行字,“功高者易骄,亲信者方为肱骨”。
我忽然意识到,昨天在会上那个站出来的瞬间,我做的不是一道工作题,而是一道选择题。选择站在张永贵这边,还是站在自己的利益这边。
选了前者,得罪一圈人。选了后者,张永贵永远不会信我。
而我选了前者。
我也说不清我是因为对还是因为同情,或者是骨子里的那股不肯低头。
但不管怎么说,我已经站出来了。
往后的路怎么走,我自己也看不清。
07
会议过去一周,一切像是恢复了平静。
没有人再来找我麻烦,赵海生见了我,脸上也能挤出个笑。但我知道,那笑里藏着什么。我只是不知道,张永贵的心里,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日子照常过,我的办公室照常安静。
我每天照常上班下班,照常把工作干好,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锋芒外露了。
我开始学着沉默,学着在领导面前当个安静的人。
直到第八天,贾军过来敲我的门:“向东,局长叫你过去一趟。”
我心跳漏了半拍,站起来的时候甚至觉得有点不真实,跟在贾军后面往局长办公室走。走廊不长,可那段路,我第一次觉得走得既踏实又不踏实。
贾军敲了敲门,里头传出张永贵的声音:“进来。”
贾军把门推开,自己却没有进去。他看了我一眼,朝里头努了努嘴,然后转身走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张永贵就坐在办公桌后面,窗户微微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桌上的书页轻轻翻动。
他看了我一眼,放下手里的钢笔:“坐。”
我坐下来。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你不用紧张,没什么大事。”
“嗯。”
张永贵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过桌上那本已经翻旧了的《资治通鉴》,翻了两页,又合上。他看了看那本书的封面,然后把它推到我面前。
“这本书,你读过吗?”
我心头一跳,点点头:“读过,但没读完。”
张永贵淡淡地笑了笑:“我这个年纪,也没读完。”
他把书翻开,翻到某一页,指了指页边那行字:“你看看这个。”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正是那行“功高者易骄,亲信者方为肱骨”。
我再抬头看张永贵时,他的目光沉沉的,像一个积攒了太多东西的湖面,平静却深不见底。
“这句话,我写了快十年了。”张永贵的声音不大,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你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看到。”
我心里一紧。
张永贵说:“向东,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用贾军吗?你可能觉得他能力平庸,只会做些端茶倒水的活。可是,向东,人心这东西,不是纸面上的业绩能比的。贾军跟了我十年。十年里,不管我顺还是不顺,他从来没动过别的心思。他用不着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要规规矩矩坐在这儿,我就觉得安心。”
“你那天在会上站起来。”他停了停,“说实话,我没想到。”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憋出一句:“我就是觉得,那个数据的事儿,不应该让局长背这个锅。”
张永贵听完,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他开口时,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向东,我用的第一条秘密,就是:在难的时候,你躲没躲。第二条: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你做没做。这两条,你过了头一条。至于第二条,我不用回答了。你来局里这半年,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像是下了某个很大的决心,用很平静的声音说:“你是个能扛事的人。以后,你就扛起来吧。”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腿有点软。贾军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喝水,见我出来,他站起来,朝我笑了笑。眼里有些东西一闪而过,我看不透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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