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满月那天,家里还堆着亲戚送来的红鸡蛋。
宇文玥蹲在浴盆边给孩子洗澡,温水冒着白气,孩子扑腾着小胳膊小腿,嘴里咿咿呀呀的。
他一只手托着孩子的腰,另一只手浇水,孩子左侧后腰那块月牙形的青色胎记,被水浸过之后格外扎眼。
宇文玥手一抖,毛巾沉到水底。
他放下孩子,站在洗手台镜子前,侧过身,掀开自己的上衣,露出后腰。
同一位置,同一块月牙。
他一个孤儿,从小跟养母过活,身上这块胎记连养母都没说过半个字。
现在,他儿子身上长了一块一模一样的。
宇文玥蹲回浴盆边,双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半天没缓过一口气。
01
宇文玥头一回见楚乔,是在小区门口的小饭馆里。
邻居刘婶牵的线,说是女方在超市收银,老实本分,没结过婚,比他小三岁。
宇文玥当时开了十几年出租车,日子过得稀里糊涂,也不好意思说不去,就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过去了。
见面那天他紧张,筷子没拿稳,掉地上两次。
楚乔倒是没笑他,弯腰帮他捡起来,说没事。
就这一句话,宇文玥心里就踏实了大半。
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付钱,把口袋里的钱摸出来,手心全是汗。
两人处了半年。
宇文玥不会说什么甜话,出车回来路过超市,就给楚乔带两根玉米。
楚乔也从不挑他的礼,收了玉米就说甜。
后来登记结婚,没办酒席,楚乔说省下来的钱攒着,往后养孩子用。
婚后的日子像温水一样,不烫嘴,但暖和。
宇文玥每天收车回家,桌上总有热饭。
楚乔上班,他就把家里收拾利索了再去跑车。
邻居都说宇文命好,娶了个会过日子的媳妇。
宇文玥自己也这么觉得。
有天晚上楚乔给他搓背,看见他后腰那块胎记,随口问了一句:“这是打小就有的?”宇文玥说:“好像是,记不得了。”楚乔拿毛巾蹭了蹭,又说:“形状挺规整,跟月亮似的。”宇文玥没接话。
他从小就不爱提这胎记,也说不上为什么,总觉得那块东西像根刺,扎在后腰上,也扎在别的地方。
楚乔见他不想说,也没再问。
过了两个月,楚乔有点不对劲,老是犯恶心,闻到油烟味就吐。
宇文玥拉着她去社区卫生站,大夫说有了,一个多月了。
宇文玥当时站在诊室里,愣了好几秒,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扯了一下,最后蹲下去,双手捂住了脸。
护士以为他哪儿不舒服,问他怎么了。
他摆了摆手,闷声说没事。
那天晚上他开车到江边,熄了火,坐在车里傻笑了许久。
他宇文玥,一个没爹没娘的人,也要有孩子了。
他摇下车窗,看着江面上零星的渔火,眼眶一阵发烫。
他想起李桂芳,想起她生前总是念叨的那句话:“你往后要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娃。”他当时听着,心里酸,现在总算有了。
楚乔怀孕后,她娘何蔷从乡下来了城里。
何蔷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话不多,是个利索的老人。
来的第一天她就屋里屋外转了一圈,把宇文玥的旧衣服都翻出来洗了一遍。
宇文玥不好意思,说娘您歇着,我来洗。
何蔷没松手,说你有你的活,我闲着也是闲着。
傍晚宇文玥收车回来,换了拖鞋弯腰去够鞋架。
上衣下摆掀起来一点,露出后腰那块胎记。
何蔷正坐在沙发上择豆角,手里的动作忽然就停了。
她的目光定在宇文玥后腰上,手扶着茶几边沿撑着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豆角从她手心里滑下去,滚到地上。
宇文玥直起身,看见何蔷站在客厅中央,脸色不太好看,就问:“娘,您没事吧?”何蔷回过神来,弯腰捡起豆角:“没事,站猛了,有点头晕。”那天晚上何蔷翻来覆去没睡好。
楚乔问她是不是认床,何蔷说不是。
“妈,你有心事。”楚乔坐到床边,拉着她的手。
何蔷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口。
隔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男人那胎记,他有没有说过是怎么来的?”楚乔说没有,说问过他,他没细说。
何蔷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那一夜,她翻了一夜的身。
02
楚乔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何蔷在家照顾得周到,汤汤水水换着花样做。
宇文玥心里感激,嘴上不会说,就多往家里买水果买肉。
有天他出车回来,进门看见何蔷坐在他房间的床沿上。
她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捧着他叠好的旧背心,正对着后腰那个位置的布料仔细看。
宇文玥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娘。
何蔷猛地缩回手,背心差点掉地上。
她摘了老花镜,勉强笑了一下:“你那背心,领口磨破了,我寻思缝两针。”宇文玥说没事,破就破了,将就穿。
何蔷把背心叠好放回箱子上,走到他面前,就着门外的光看了他好一会儿。
她眼睛有点红,像是忍了什么话。
“娘,您到底怎么了?”宇文玥问。
何蔷抹了一下眼角:“没事,就是看你瘦了。你开车辛苦,往后我多做点好的。”宇文玥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但他心里隐约觉得,这个丈母娘看他的眼神里,藏着点别的东西。
楚乔在屋里听见了,出来问他娘说了什么。宇文玥说没什么,让他娘给缝衣裳呢。
楚乔五个月大的时候,有天楼下遇见程伟泽。
程伟泽住隔壁单元,三十出头没正经营生,天天在小区门口晃荡,见谁都能搭上两句话。
他以前纠缠过楚乔,被她骂过几回,后来看楚乔结婚了才消停些。
“嫂子,恭喜啊,听说快生了?”程伟泽靠在楼道口,叼着根烟,眼睛往她肚子上瞟。
楚乔没搭话,侧着身就要上楼。
程伟泽在她背后说了一句:“你那个老公,我还以为是个好样的,结果也是个不清不楚的来路。”
楚乔脚步停了,回过头问他什么意思。
程伟泽吐了口烟:“你不知道?他娘不是他亲娘。他是抱来的,没人要的野种。”楚乔瞪着程伟泽,手里的袋子攥紧了:“你再胡咧咧一句,我撕烂你的嘴。”程伟泽摆摆手,笑嘻嘻地上楼去了。
楚乔回家后没提这事。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靠在沙发上歇了一会儿,心里那句话翻来覆去,始终沉不下去。
宇文玥是什么来路,她不在乎。
他老实巴交的,对她是真心,她觉得这比什么都强。
但她没来由地想起母亲那次盯着宇文玥后腰看的眼神。
那眼神不像好奇,更像认出了什么。
没过几天,楚乔发作了。
到医院的时候,产房里的灯亮着,宇文玥在外面来回走,走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想想坐下来歇一歇,屁股刚挨着椅子又弹起来。
他这辈子没这么慌过,连第一次出车都没这么紧张。
半夜里,产房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宇文玥愣了一下,大步冲到门口。
护士抱出来一个裹着蓝布的孩子,说恭喜,是个胖小子。
宇文玥伸出手又缩回去,在裤腿上使劲擦了擦,把手上的汗蹭干净,才接过孩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很皱,头发湿漉漉的,眼睛闭得紧紧的。
他喉咙里像是堵了团东西,咽了两回,才咽下去。
何蔷也过来了,她凑过来看了一眼孩子,又看了一眼宇文玥。
她伸手把孩子接过去,说要给孩子换尿布。
何蔷抱着孩子进了病房,关上门,把孩子放在小床上。
她解开襁褓,手一顿。
孩子左侧后腰那块月牙形的青色胎记。
何蔷的手悬在半空,她看着那块胎记,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打了一闷棍。
她腿一软,扶着床沿缓缓坐下来。
孩子的胎记不是随爹就是随妈。
宇文玥的那个胎记她亲眼见过,现在孩子身上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怎么会这么巧?
她端着水杯的手一直在抖,水洒了一地。
楚乔虚弱地躺在床上,看见母亲脸色发白,问了一声怎么了。
何蔷愣了好半天才说没事,就手滑了。
她把孩子重新包好,抱回产房,递到宇文玥怀里。
宇文玥小心翼翼地接过儿子,低头看着。
他的手一直在抖。
何蔷背过身去,站在产房门口,抬手抹了一把脸。走廊尽头的灯光照着她,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楚乔注意到母亲整晚都没合眼。但她没问。
03
孩子出生后,宇文玥把家里收拾得更利索了。
他特意买了一本育儿手册,晚上跑完车回来就坐在台灯底下看,一行一行地记,记了半本子。
楚乔说他太紧张了,宇文玥嘿嘿笑了一声,说头一回当爹,不敢马虎。
他给孩子取名叫宇文川。
楚乔问他为啥取这个字,他说小时候听李桂芳提过,说她老家那边有条河叫川河。
楚乔没多想,后来登记户口的时候,就这样报上去了。
孩子满月前,何蔷一直没有回家。
她说要伺候完月子再走。
宇文玥心里感激,干起活来也更起劲。
他不知道的是,何蔷每天晚上等他们都睡了,就会轻手轻脚走到婴儿床边,解开小被子,盯着孩子后腰那块胎记看。
有一回楚乔半夜醒来,看见母亲蹲在婴儿床边,手在发抖。
楚乔轻轻喊了一声妈。
何蔷猛地直起腰,说她怕纸尿裤不够,摸摸看有没有湿。
楚乔没戳穿她,但她心里越来越不踏实。
满月前一天,宇文玥推着婴儿车在小区里遛弯。
孩子在车里睡着了,小脸蛋红扑扑的。
院子里的几个老太太围过来逗孩子,夸这孩子长得虎头虎脑,像他爹。
宇文玥嘴上谦虚,心里美得不行,嘴角一直翘着。
程伟泽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到婴儿车旁边,伸着脖子往里看了一眼。
“哟,这孩子挺壮实啊,”他笑了笑,“那胎记还挺显眼,跟他爸一样一样的。”宇文玥愣了一下:“你咋知道他身上有胎记?”
程伟泽两手一摊:“上回你媳妇抱孩子在楼下晒太阳,孩子衣服掀起来了,我看见了呗。月牙形的,在后腰,对吧?”这话说得暧昧,像是故意让人往歪处想。
宇文玥没接话,推着车往前走。
背后的程伟泽又补了一句:“哥,我说句你不爱听的,你媳妇长得那么俊,你可得看紧点啊。”
宇文玥脚步没停,但推车的胳膊僵了一下。
回到家,他给孩子换了尿布,手悬在孩子后腰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他要不是亲眼见过自己身上那块胎记,也不会多想什么。
可他后腰上,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月牙。
他站在镜子前,解开上衣,侧过身,又看了一眼自己后腰上那块印记。
两块胎记一模一样,连位置都一模一样。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心里最软的地方。
夜里,宇文玥窝在被子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程伟泽说的话,又觉得自己荒唐。
楚乔是什么人,他心里清楚。
她从不在外面多待,下了班就回家,从不跟别的男人多说一句话。
可那块胎记怎么解释?
他翻个身,楚乔睡得很沉。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又觉得愧疚。
他告诉自己别多想,可越是这样,那个念头就越是往上冒。
他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也从来没有亏欠过谁。
但他也是个男人,有些东西堵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
他翻了个身,下床,站在窗边抽了根烟。
烟灰落在窗台上,他没擦,就那么站着,站到天亮。
04
满月那天的酒席热闹了一整天,宇文玥喝了不少酒,脸上挂着笑,心里却闷得慌。
亲戚们走后,他坐在阳台上吹了半宿冷风。
何蔷从屋里出来,想劝他几句,最终还是没开口。
她能说什么呢?
她等了他三十年,都没敢说出那个秘密。
第二天一早,楚乔抱着孩子坐在客厅里,何蔷在厨房热粥。宇文玥站在卧室门口,看了楚乔半天,嘴唇动了几回,最后说:“我今天不出车了。”
楚乔说:“嗯,你歇一天吧,这些日子也累坏了。”她把孩子放在沙发上,去帮何蔷端碗。
宇文玥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就开了口:“楚乔,我有件事要问你。”楚乔回过头,看见他脸色发白,手里攥着手机,指节都泛青了。
“你问。”她说。
宇文玥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声音有点干:“你生之前那阵子,程伟泽拦过你,跟你说了什么?”楚乔愣住了。
她没想到宇文玥会提起这茬:“你怎么知道这事的?”宇文玥说:“楼道里有邻居看见了,那天跟我提了一嘴。”楚乔沉默了一会儿:“他就是个无赖,不用搭理他。”
宇文玥点了点头。他确实没打算搭理程伟泽。他真正想问的,是他心里那块胎记的事,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怕这话一出,这个家就散了。
何蔷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见两人对峙着,谁也没说话。
她把碗放在桌上,说:“先吃饭吧,粥凉了。”宇文玥嗯了一声,坐到桌边,低头喝粥。
他喝得很快,像是赶着出门。
楚乔看着他的碗底,说:“你有事瞒着我。”这一次,宇文玥没否认。
他放下碗,看着何蔷,说:“娘,我想问你一句话。”何蔷的手顿住了。
宇文玥说:“您是不是以前见过我?”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何蔷的筷子吧嗒一声掉在桌上。
她没有回答,起身走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楚乔站起来,又坐下去。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有种直觉,母亲进屋去拿的那个东西,和她丈夫的身世有关。
过了一会儿,何蔷出来了。
她手里多了一个旧得发黄的信封,上面没有字,没有收信人,也没有地址。
她把信封放在宇文玥面前,说:“你娘留给你的。这些年我一直不敢给你,怕你受不住。”
宇文玥看着那个信封,迟迟没有伸手去拿。
05
信封拆开的时候,里面的纸已经脆得像秋天的落叶。
宇文玥小心翼翼地把纸摊在桌面上,一共三张。
第一张是一张旧照片,边角发毛了,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女人穿着旧式的斜襟褂子,齐耳短发,笑容浅浅的。
婴儿裹在襁褓里,看不出模样,但隐约能看到后腰的位置也有一块印记。
第二张是一张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有些歪斜:“吾儿玥儿,生于丁丑年腊月初八,后腰有月牙形胎记。宇文家香火,望他平安长大。”字的下面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添的:“桂芳,这孩子就拜托你了。别告诉他,让他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第三张是一张户口迁移证明的存根,上面的名字是李桂芳和“宇文玥”。
迁移日期是距今三十年前。
宇文玥捧着那张照片,手指在照片上那个女人脸上来回摩挲。
“她……”他声音哑了,“这是我娘?”
何蔷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宇文玥又问:“她人呢?”何蔷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你娘生下你没满月,宇文家就出了事。她是被人害死的。”宇文玥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连手里的照片都放不下来。
何蔷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他:“你娘是难产加急火攻心,没撑住。你爹被人设计陷害,比你娘走得还早。”宇文玥低垂着头,指甲在照片边缘掐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楚乔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不知道说什么。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母亲一直在隐瞒什么。
她丈夫不是没人要的孤儿,他是被宇文家拼了命保下来的唯一骨血。
宇文玥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红通通的,却没有掉泪:“那我娘葬在哪儿?”
“葬在江城老家。你爹娘合葬在一起。”何蔷声音发颤,“我也是很多年后碰巧打听到的,花了几年工夫才找到确切位置。”
宇文玥站起来,把照片和那两张纸小心地折好:“我把车开过来,咱们现在去。”何蔷拦了一下:“天都快黑了,明儿再去吧。”宇文玥没有回头:“我今晚定了,娘,我这就去。”他看着窗外,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深紫色。
他告诉自己,他得去看看他爹娘。
哪怕他们在他满月前就走了,他也要去看看他们长眠的那片土。
清晨五点,宇文玥把车停在楼下。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显然是整夜没合眼。
楚乔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何蔷提着一个小包袱。
三个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上了车。
车发动的那一刻,宇文玥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面是楚乔抱着儿子,儿子的小脸贴在他母亲的肩上,睡得正香。
他把目光移开,握紧了方向盘。
他不会告诉楚乔,他昨夜翻来覆去,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翻过无数画面:一个他从不认识的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容浅浅的。
婴儿的后腰上,有一块月牙形的青色胎记。
那块胎记,他也有。
他儿子也有。
那是他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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