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君周末去菜市场买菜,发现一把青菜两块钱,一兜西红柿五块钱,五花肉出奇的便宜,做一顿饭的食材成本抵不上北京国贸一杯精品咖啡。
这种反差,正是理解中国内需问题的钥匙。
市场上流行一种说法:中国居民消费率只有40%左右,远低于美国的68%、日本的56%和欧盟的52%。
据此,许多分析人士得出结论,中国人不爱花钱,内需不足是经济最大短板。
但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看,从花了多少钱转向消费了多少实物,结论会彻底反转。
中国人均年消费蔬菜410公斤到500公斤,是世界平均水平的2.8倍,是美国的3.2倍;
人均用电量超过7000千瓦时,已经赶上法国、德国,逼近日本;
汽车年销量与法国、意大利处于同一量级;
居民用电总量早在2025年就已经超过美国。
这些数字说明,中国不是消费不足,而是消费统计口径被价格扭曲了。
真正压低消费率的,不是实物消费的匮乏,而是医疗、教育、金融等服务价格的统计幻觉。
这种幻觉很容易被市场叙事放大。
当投资者看到消费率偏低,会下意识地认为中国消费市场还有巨大潜力,进而推出消费升级消费复苏等主题。
但如果理解错问题,对策就会南辕北辙。
在实物消费已经饱和的品类上继续追加刺激,效果只会边际递减;
真正需要支持的,是服务消费的提质扩容和居民收入的安全感。
一、实物消费的全球坐标衡量一个国家居民消费的真实水平,货币口径只是其中一种方式。
在不同国家,同样一项服务的价格可以相差十倍甚至几十倍。
用美元汇率折算后的消费额做跨国比较,天然会把低价格经济体判为低消费。
以蔬菜为例。
中国人均蔬菜年消费量约410公斤到500公斤,世界平均水平只有147公斤,美国129公斤,日本133公斤。
中国一个国家蔬菜年产量占全球50%以上,2024年蔬菜及制品出口约1357万吨,占全球蔬菜贸易约14%至15%(据海关总署)。
这不是饮食习惯可以解释的差距。
日韩消费者为一颗白菜价格波动发愁时,中国消费者早已实现了蔬菜自由。
这种自由的背后是农业现代化、冷链物流和庞大的统一市场共同作用的结果。
电力消费的对比更具说服力。
2025年中国全社会用电量突破10.4万亿千瓦时,是全球单一国家首次达到这一规模,超过美国全年用电量的两倍,超过欧盟、俄罗斯、印度、日本四者的总和。
2025年1月至10月,中国居民用电量超过美国同期居民用电量,考虑到中国住宅以公寓为主、美国以独栋别墅为主,这个反超更具指标意义。
从人均用电量看,2025年中国约7000千瓦时至7500千瓦时,已经超过法国约7200千瓦时、德国约6200千瓦时的水平,正在快速逼近日本约7650千瓦时。
能源消费方面,按一次能源消费量计算,2023年中国人均约2851千克石油当量,超过德国2825千克、意大利2231千克,接近日本3006千克的水平。
国家能源局也指出,中国能源生产总量约占世界的五分之一,消费总量约占世界的四分之一。
尽管人均能源消费仍低于发达国家平均水平,但总量和部分人均指标已经站到了发达国家的门槛上。
汽车消费则是另一个被误读的案例。
中国汽车保有量约250辆至264辆每千人,确实低于法国730辆、意大利740辆、美国868辆、日本624辆。
但如果看年度增量,即千人汽车年销量,中国约为18辆至24辆每千人,与法国约24辆、意大利约26辆处于同一量级。
2025年中国汽车产销量分别达到3453.1万辆和3440万辆,新注册登记汽车2619万辆,连续十余年超过3000万辆。
也就是说,从新增消费能力看,中国汽车市场已经和欧洲发达国家持平。
保有量的差距只是时间问题,按照当前增速,中国千人汽车保有量将在未来十到十五年快速追平欧洲水平。
综合蔬菜、电力、能源、汽车、住房等核心品类,中国人均实物消费水平已经达到中等偏上收入国家的上限,部分指标进入发达国家行列。
所谓中国内需不足,如果仅指实物消费,是站不住脚的。
住房与家电消费也印证了这一判断。
2024年底中国城镇人均住房建筑面积超过41平方米(约41.3平方米),高于日本、韩国等按各国统计口径公布的水平。
居民家庭平均每百户拥有的空调约150台、冰箱约100台、洗衣机约95台、彩电约110台,主要家电普及率已经接近或超过部分发达国家。
中国不是没消费,而是很多品类的消费已经逼近天花板。
二、40%消费率背后的价格幻觉既然实物消费这么强,为什么居民消费率只有40%?
答案藏在服务消费的价格差异里。
传统的消费率分析用货币价格衡量消费水平,却忽略了不同国家之间服务价格的巨大差异。
当我们把花了多少钱等同于消费了多少,低价格经济体就会天然显得低消费。
一个更合理的比较方式是购买力平价,即剔除价格差异后,看实际消费了多少商品和服务。
按购买力平价计算,中国居民消费占GDP的比重明显高于按汇率计算的结果。
因为人民币在基本生活品、公共服务、基础医疗等领域的购买力很强,同样的收入可以换取更多的实际消费。
这种价格优势来自几个因素:一是制造业规模效应和完整供应链压低了实物商品价格;二是公共服务由政府主导,医疗、教育等领域的定价并非完全市场化;三是劳动力成本相对较低,服务业的劳动密集型特征使得服务价格低于发达国家。
2026年上半年,中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22981元,人均消费支出14836元(国家统计局2026年7月居民收支数据)。
其中,人均食品烟酒支出4537元,占30.6%;
人均居住支出3135元,占21.1%;
人均交通通信支出2065元,占13.9%;
人均教育文化娱乐支出1572元,占10.6%;
人均医疗保健支出1330元,占9.0%。
医疗保健支出仅占消费总支出的9%,远低于发达国家水平。
但这个9%不是中国人看得少、吃药少。
2024年全国医疗卫生机构总诊疗人次达到101.5亿,人均预期寿命达到79岁,孕产妇死亡率下降到14.3每十万人,婴儿死亡率下降到4.0‰。
这些指标说明,中国居民享受的医疗服务的数量和质量并不低,只是价格被制度性压低了。
医疗资源的供给规模也能印证这一点。
2024年末,全国医疗卫生机构总数达到109.4万个,其中医院3.87万个,基层医疗卫生机构104万个;
卫生技术人员1302万人,其中执业医师和执业助理医师478万人,注册护士585万人;
医疗卫生机构床位1037万张,每千人口医疗卫生机构床位达到7.36张。
从可及性看,中国每千人医生数、床位数都已接近或超过部分中等发达国家水平,远高于同等收入水平的发展中国家。
医疗是中美消费差距最大的单一领域。
2024年中国卫生总费用占GDP的6.7%,人均卫生总费用约6454元人民币;
而美国医疗支出占GDP约17%,人均超过1.5万美元。
按汇率折算,美国人均医疗支出约为中国的十几倍。
这十几倍价差对应的是十几倍的健康改善吗?
显然不是。
中国通过医保谈判、药品集采、分级诊疗等制度安排,把医疗成本控制在极低水平:乙肝抗病毒药年费用从4000元至5000元降至100元至200元,冠脉支架从1.3万元降至700元以下。
中国人花在医疗上的钱少,不是因为消费不足,而是因为制度把价格打下来了。
三、教育、金融与住房:更多被低估的服务教育领域呈现类似特征。
2024年中国国家财政性教育经费占GDP的4.02%,美国约6.1%。
但从实际消费数量看,中国基础教育普及率、在校生规模、高考参与率都已达到很高水平。
九年义务教育免费、公立大学每年学费仅5000元至8000元人民币;而美国公立大学年均学费超过1万美元,私立大学高达5万至6万美元。
这种价格差异,同样是统计口径上的消费差距,而非真实的教育服务差距。
从教育普及程度看,中国的高等教育毛入学率已超过60%,在学总规模超过4700万人,位居世界第一。
九年义务教育巩固率超过95%,高中阶段教育毛入学率超过90%。
这些指标表明,中国教育服务的实际消费量已经非常可观,只是没有被高价计入消费统计。
更值得观察的是,中国教育支出的构成以公共财政为主、家庭支出为辅。
2024年国家财政性教育经费支出超过6.4万亿元,占GDP的4.02%,连续多年保持在4%以上。
这种公共主导模式与美国以私人贷款和学费为主的高成本模式形成鲜明对比,也解释了为什么中国家庭教育消费占比不高,但实际教育服务并不匮乏。
金融与法律服务也是中美消费结构差异的重要来源。
美国居民服务消费中,金融、保险、法律服务占比远高于中国。
这一方面是金融体系发达的表现,另一方面也反映了社会运行成本的高昂,律师费、保险费、金融服务费构成了美国家庭的重要支出项。
中国的金融服务费率整体较低,银行手续费、保险费率、法律服务费用都远低于美国水平。
这一方面说明金融深化程度仍有空间,另一方面也体现了中国金融体系普惠性的特征,基础金融服务的可及性和价格都优于很多发达国家。
住房消费同样存在统计口径问题。
中国居民自住房的虚拟租金统计远低于市场租金水平,这会拉低居住消费在消费率中的占比。
如果按实际市场租金估算,中国居民居住消费占比会明显提高。
2024年中国GDP达到134.9万亿元,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首次突破4万元大关。
2026年上半年GDP达到69.57万亿元,同比增长4.7%。
在经济体量持续扩大的背景下,消费率的统计高低,并不能直接等同于消费能力强弱。
四、收入、储蓄与消费意愿:真正的约束在哪里承认实物消费充足和服务价格偏低,不等于否认中国内需面临的问题。
真正的约束,在于收入分配结构和社会保障体系,而不在于消费意愿本身。
2026年上半年,中国居民人民币存款增加7.58万亿元,期末存款约173.48万亿元,接近历史高位;
而同期居民贷款却减少3668亿元。
存款持续高增、贷款收缩,是居民部门风险厌恶上升的明显信号。
人们在增加储蓄、减少负债,背后是预防性储蓄动机和对未来收入不确定性的担忧。
这种谨慎是有理由的。
2026年上半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名义增长5.2%,实际增长4.2%;
人均消费支出名义增长3.7%,实际增长2.7%。
消费支出增速低于收入增速,说明居民不是没钱,而是倾向于多存少花。
收入差距也在影响消费结构。
2026年上半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中位数19036元,是平均数的82.8%。
中位数低于平均数,说明高收入群体拉高了均值,大量中等及以下收入群体的实际可支配收入增长有限。
城镇与农村之间,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30126元,农村居民12699元,城乡收入比约2.37,较十年前有所下降,但绝对差距仍然明显。
社会保障覆盖面的不足,也是居民不敢消费的重要原因。
尽管基本养老保险覆盖超过10亿人,基本医疗保险覆盖超过13亿人,但保障水平参差不齐。
养老金替代率、医保报销比例、失业保险覆盖率与发达国家相比仍有差距。
居民为了应对养老、疾病、失业等潜在风险,不得不提高储蓄率,压缩当期消费。
从消费结构看,食品烟酒、居住、交通通信等刚性支出占比较高,而教育文化娱乐、医疗保健、其他用品服务等可选和改善型支出占比相对较低。
这反映出中低收入群体在收入增长放缓时,会优先压缩非必要支出。
因此,扩大内需的关键不是简单刺激总量,而是提高中低收入群体的收入、完善社会保障体系、降低居民在教育、医疗、养老、住房方面的预防性储蓄动机。
只有当人们不再为未来的不确定性过度储蓄时,服务消费潜力才会真正释放。
五、从扩总量到调结构:内需政策的转身重新认识中国内需的真实水平,对政策制定和投资决策都有重要意义。
从政策视角看,扩内需的重点应该从刺激总量转向优化结构。
实物消费方面,人均消费量已经很高,未来增长更多来自品质升级、品牌升级和品类创新。
服务消费方面,应在保持价格基本稳定的前提下,提升服务质量和供给效率,特别是医疗健康、养老护理、文化娱乐、教育培训、金融服务等领域。
同时,政策需要避免美国化陷阱。
服务消费的增长应该是质量提升型,而非价格推高型。
医疗、教育等领域的改革不能简单走向高成本模式,而应在普惠性基础上提高效率。
否则,消费率数字上去了,居民福利反而可能下降。
2024年以来,以旧换新、服务消费扩容提质等政策已经开始落地。
家电、汽车以旧换新补贴带动了存量更新需求,2025年新能源汽车保有量达到4397万辆,占汽车总量的12%。
服务业开放也在提速,文旅、养老、育幼、家政等领域成为政策鼓励的方向。
但这些政策的效果,取决于能否真正降低居民的后顾之忧。
收入分配改革和社会保障完善,才是扩大内需的底层支撑。
提高最低工资标准、扩大中等收入群体、完善个税调节、增加公共服务供给,都能直接提升居民消费能力和意愿。
如果居民收入增长快于GDP增长,消费率自然会回升;
如果收入增长长期低于经济增长,再多的刺激政策也只是短期效应。
从投资视角看,中国消费不足的叙事需要修正。
实物消费的升级空间在结构而非总量,服务消费才是真正的蓝海。
随着收入水平提高,服务消费占比将从当前水平向发达国家60%以上的水平靠拢。
但投资者也需要区分:哪些服务行业受益于真实需求增长,哪些只是价格上涨带来的统计幻觉。
具体来说,受益于真实需求增长的方向包括:养老服务,因为截至2025年末,中国60周岁及以上人口约3.23亿,占总人口约23%(民政部、全国老龄办2026年7月31日公报);
医疗健康,因为慢性病管理、康复护理、个性化诊疗的需求在快速上升;
文化旅游,因为居民对体验型消费的偏好持续增强;
教育培训中的职业技能培训,因为产业升级对人力资本提出了新要求;
金融科技中的普惠金融和财富管理,因为居民资产配置意识在觉醒。
这些领域的共同特征是,需求真实存在、供给仍有缺口、价格有提升空间但不会脱离居民支付能力。
2026年7月,全国居民消费价格同比上涨0.5%,服务价格上涨0.7%;
1月至7月平均,CPI同比上涨0.9%(国家统计局2026年8月9日发布)。
物价保持温和上涨,既说明需求没有过热,也说明消费潜力没有被透支。
当前的政策环境,正在为内需释放创造空间,但这个过程不会一蹴而就。
六、内需不是不够,而是不一样中国内需的真实水平,长期被居民消费率这一单一指标所遮蔽。
从人均实物消费量看,中国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消费大国,蔬菜世界第一,电力、能源人均超过部分欧洲国家,汽车年销量与欧洲发达国家同量级,居民用电量已经超过美国。
所谓消费偏低,更多是医疗、教育、金融、住房等服务价格偏低带来的统计现象。
这种低价格在很大程度上是制度优势的体现,它让14亿人用相对较低的成本享受到了基础公共服务。
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高枕无忧。
实物消费见顶、服务消费提质、收入分配优化、社会保障完善,才是下一阶段中国内需的核心命题。
理解这一结构性变迁,才能把握中国消费市场的长期机遇。
星空君拎着两块钱一把的青菜走出菜市场时,突然意识到,中国的内需问题,不是老百姓不花钱,而是我们的统计方式,把一场消费结构的结构性变迁,误读成了消费能力的绝对不足。
蔬菜自由、电力超车、汽车普及、医疗普惠,这些才是真正的中国消费底色。
下一阶段,扩内需的重心不是让大家买更多已经饱和的东西,而是让服务消费更优质、让收入分配更公平、让社会保障更托底。
看清楚这一点,比喊一万遍刺激消费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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