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学校期末聚餐,包间里喧闹声和杯盏碰撞声混成一片。

彭学军端着酒杯走过来,眼神扫过我老婆时带着惯常的傲慢。

他举杯凑到我面前,话到嘴边,目光却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瞳孔猛地一缩,手一颤,酒杯“啪”地摔在瓷砖上,碎瓷片和酒液溅了一地。

包间瞬间安静下来。

他盯着我的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是罗辉?”我放下筷子,没有接话。

这半年欠下的账,该清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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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厂里的裁员名单下来了,第一批分流名单上,我的名字排在第三位。

车间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递了根烟,说厂里效益不好,合同工优先裁。我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折好放进裤兜,说了句“知道了”。

回到工位上,老周凑过来问我情况怎么样。我摆摆手说没事。老周撇嘴,说你别嘴硬,家里老婆孩子都靠你养活呢。我没再接话,换了工装去擦车。

傍晚下班,我骑着那辆骑了五年的摩托车往家赶。路过菜市场,停下来买了半斤猪头肉。淑珍爱吃这个,切成薄片,蘸蒜泥,她能多吃半碗饭。

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淑珍还没回来,厨房冷锅冷灶。我放下东西,去阳台上抽了根烟。

这半年,淑珍回来得越来越晚。

以前她五点半准点到家,现在拖到六点半、七点,有几次都快八点了。我问她是不是工作忙,她就说学校的事多,教研组要准备材料。

可教研组长的职务,三个月前就被撤了。

那是我偶然听她同事说的。

那个女老师跟淑珍关系不错,有一次在菜市场碰见我,多说了两句,说淑珍被校长当众批评,教研组长的职位也没了,让她好好反思。

我回家没敢直接问淑珍。晚上她洗完澡坐在床上擦头发,头发掉了不少。我假装随口提了一句,说你们学校最近是不是挺忙的。

淑珍顿了一下,说还行,就是正常的学期末工作。

她扯谎的时候有个习惯,不敢看我,眼睛盯着别处。我太了解她了。但我没拆穿,翻了身,面朝墙,一夜没睡踏实。

第二天中午,厂里食堂开饭,我打了饭坐在角落里。老周端着碗过来,压低声音问我知不知道县一小换校长了。

我说知道,去年秋天换的,姓彭。

老周说那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他外甥女在县一小教书,仗着舅舅是校长,在办公室横着走,老师们敢怒不敢言。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老周又说,听说那外甥女去年评职称没评上,把她舅气得不轻,说有人不识抬举。后来那校长到处找那个老师的茬。

我问,哪个老师?

老周摇头,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媳妇在后勤打杂,听了一耳朵。

那天下午,我干活一直走神。给厂里领导开车的时候,差点闯了个红灯。领导问我想什么呢,我说没睡好。

晚上回到家,淑珍已经到了。她在厨房做饭,听见我进门,头也没回,就说了句“洗手吃饭吧”。

我看着她的背影,发现她瘦了,后背的肩胛骨把衣服撑出两个尖尖的角。以前她穿这件碎花衬衫,肩膀那都是撑圆的,现在松松垮垮。

吃饭的时候我没说话。淑珍也没说话。屋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电视开着,播着本地新闻。

新闻里提到县教育局新任局长上任,说是市里调来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闪过一张脸,很面熟。

但那人很快就被别的画面切走了,我没看清。

淑珍夹了一筷子菜放我碗里,说多吃点,最近厂里辛苦吧。

我说不辛苦。她嗯了一声,又低下头扒饭。

那顿饭吃了不到二十分钟。

淑珍收碗筷的时候,我看见她右手腕内侧有一道红印子,像被什么硬物硌的。

我问她手怎么了。

她说搬作业本的时候被书角刮了一下,没事。

她转身去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画面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瞒着我,一定有不好开口的事。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卧室门口,隐约听见淑珍在被子里吸鼻子的声音。

她在哭。

我在门口站了好大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推门进去。第二天一早,我提前半个小时出门。没去厂里,拐了个弯,骑到了县一小门口。

校门敞着,门卫坐在传达室里打瞌睡。我没进去,在马路对面停着,点了根烟。

七点半左右,老师们陆续进校。我看见了淑珍,她穿了件灰色外套,头发绑了个马尾,低头走得很快。

快进校门的时候,门卫叫住她,递了个信封给她。淑珍接过来,脸色变了变,直接把信封揣进了口袋。

我认得那种信封,是学校内部的考核通知单。以前淑珍拿回来过,上面有她的等级评定。那时候她都是高兴的,说今年又是优秀。

后来,就没见她再往家里拿过。

淑珍走进校门,脚步明显比刚才慢了。她在教学楼前站了站,深呼吸,才推开玻璃门进去。

我掐灭烟头,掉了头往厂里骑。骑出去挺远,又停下车,掏出手机翻出淑珍的号码。

想了想,还是没拨出去。把手机揣回去,拧动油门,风呼呼地吹在脸上。心口闷得慌,像压了块石头。

当天下午,厂里通知我第二天去接一个外地来的客户,早上八点到火车站。

我应了声好。心里却一直记着早上淑珍接信封时的表情,那脸色,不像什么好事。

老周见我心神不定,递了杯茶过来,说:“兄弟,你媳妇那边,要不要我让我媳妇去打听打听?”

我摇摇头:“不用。”

我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来。”

其实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厂里裁员名单上有我,工作朝不保夕。家里孩子上大二,学费生活费一年好几万。淑珍那边的处境也不明不白。

我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却还得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因为我是家里的顶梁柱,这个家不能塌。

02

出差接了客户回来,已经过去了三天。我把人送到厂里签完合同,才抽出空歇脚。

坐在车间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掰了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脑子里想的全是淑珍的事。之前老周说县一小校长刁难的那个老师,会不会就是淑珍?

越想越坐不住,我给淑珍发了条消息,问她今天几点下班,我去接她。她回得挺快,说不用接,自己骑车回来。

我说今天刚好路过你们学校,顺路的事。她隔了好一阵,才回了一个好字。

下午四点半,我把摩托车停在学校门口斜对面的巷子里,那位置能看到校门口,又不容易被发现。

校门外陆陆续续有家长来接孩子,低年级的学生排队出了校门。

等到五点多,学生走得差不多了,校园安静下来。

我靠在车座上,点了根烟,盯着教学楼门口。五点半,淑珍出来了,她低着头,抱着一个讲义夹,走在廊檐下。可没走几步,后面有个人叫住了她。

那是个中年男人,圆脸,头发梳得油亮,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衫,双手背在身后,挺着个啤酒肚。

虽然隔着四五十米,我还是认出来了,县一小新校长,彭学军。

彭学军走到淑珍面前,站定。淑珍退后半步,低声叫了句彭校长。彭学军没应,反而拔高了嗓门,声音隔着操场传过来,能听个大概。

“……你这工作态度是什么态度?上面布置的公开课任务,别的老师都抢着报,你倒好,推三阻四,你这是什么觉悟?”

淑珍声音不大,听不太清在说什么。但彭学军的嗓门越来越大。

“……我告诉你吕淑珍,你那个教研组长是怎么撤的,你自己心里没数?干不出成果还占着位置,不撤你撤谁?”

“嫌考核不公平?那你可以去教育局投诉嘛!我彭某人身正不怕影子斜!”

走廊里有老师探出头来,远远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淑珍站在原地,头微微垂着,攥着讲义夹的手捏得指节泛白。她没说话,也没走。

彭学军又数落了好一会儿,才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淑珍转身走了,步子迈得挺快,走到拐角处,我看清她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没哭,但那副表情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在巷子里站着,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转身骑上摩托车,先回去了。

到家之后我没上楼,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下。

点了根烟,长长的吸了一口。

脑子一遍遍回放刚才看到的画面,彭学军那副做派,就像电视剧里那种仗势欺人的恶官。

淑珍站在对面,被她当众训得低三下四。

这口气,咽不下去。

可我又能怎么样?

冲过去打他一顿?

那淑珍的工作绝对保不住,我的工作本来就在裁员名单上,火上浇油。

孩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家里那点存款经不起折腾。

我不能冲动,因为一个冲动,代价可能是一家子的生计。

那晚回到家,淑珍已经把饭做好了。

桌上摆着我爱吃的炒腰花,还有一盘清炒小白菜。

她坐在桌边,正往碗里盛饭。

看见我进门,笑了笑,说:“回来啦,洗手吃饭吧。”

那笑容自然得像个没事人一样。我心里一酸,差点绷不住。

吃饭的时候,我夹了几筷子菜,问她:“你们学校最近忙不忙?”

淑珍说:“还行,就是期末了,有点琐碎的事。”

“你们那个校长……人怎么样?”

淑珍筷子顿了顿,说:“还行吧,领导嘛,都那样。”

我没再接话。

第二天中午,我趁午休去了县教育局,想找那个新来的局长问问情况。

到了教育局门口又停住了。

我一个平头老百姓,见了局长该说什么?

人家凭什么搭理我?

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折回去了。

老周见我这两天脸色不对劲,中午吃饭时递了根烟过来,问我:“你媳妇的事到底打听清楚没有?”

我说:“打听清楚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闷头抽了几口烟:“先忍忍吧,等我这边工作稳了再说。”

老周拍了下我肩膀,说:“忍字头上一把刀,你可别把自己憋坏了。”我没吭声,低头把烟抽完,去洗了把脸,回车间继续干活。

下午接到淑珍发来的消息,说晚上有教研会议,会晚点回来。我说好,让她路上注意安全。发完消息,我坐在车间里发了一会儿呆。

心里总觉得这两天会出什么事。

果不其然,三天后,淑珍下班回来,脸色惨白,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一问,她一开始还说没事。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她终于撑不住了,豆大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说:“罗辉,我被停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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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停课,对当老师的人来说,是天大的事。

我后来才知道,彭学军以“本学期学生测评满意度低”为理由,暂停了淑珍的语文课,让她去后勤帮忙整理图书。

一个教书教了十几年的老师,被弄去图书室整理旧书。淑珍说完这句话,再也绷不住,哭得肩膀一颤一颤的。

她压抑了太久了。

我坐到她身边,想伸手拍拍她的背,手悬在半空中,最终还是落了下去,轻轻搭在她肩膀上。

淑珍没有躲,反而往我这边靠了靠,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说:“我没有不认真教书,学生的成绩在年级排前三。”

测评低,是因为有个家长跑到班里闹事,说老师布置作业多,还把孩子骂哭了。那家长是彭学军的表妹。

“彭学军根本不听我解释。他说测评不满意就是不满意,当老师的不从自身找原因,只会推卸责任,那这个课就先别上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全部堵在喉咙里。

我搂着她,使劲拍了拍她的后背,说:“没事,有我在。”

淑珍在我怀里待了很久,才慢慢缓过来。

她擦了把脸,又说:“我不怕干杂活,就是不甘心。我认认真真教书这么多年,他一句‘测评低’就把我打成不合格。”

“我跟他在办公室理论,问他有没有具体数据支持,有没有复核程序。他拍着桌子说,他是一校之长,他说了算。”

“还说,有本事就去告,看谁能告过谁。”

淑珍说着又红了眼眶:“罗辉,我从来没这么觉得憋屈过。可是我又不能辞了这工作,孩子还在上学……”

她没说下去。

我们两个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电视开着,谁也没心思看。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挂钟滴答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问:“那个彭校长,他是不是跟你有仇?”

淑珍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外甥女曹婉婷在咱们学校教书。去年评职称,想挂我的教研成果,我没同意。”

“评职称要论文和公开课,她自己没准备,就想拿我的东西顶上去。我说那是造假,不能。她怀恨在心,跟她舅说了。”

“彭学军刚开始倒也没怎么着,就是偶尔说话不好听。但后来有一次,他姐姐专门到学校来找他,当着好多老师的面,在办公室把他骂了一顿,说他连自家外甥女的事都不上心,白当这个校长了。”

“从那以后,彭学军就开始找我的茬。”

我听完,盯着茶几上那杯凉了的水,半天没说话。

淑珍扯了扯我的袖子,说:“你可千万别去找他惹事。你厂里那边本来就不稳,你再出点什么事,这个家就真完了。”

我说我不去,让她放心。那天夜里,淑珍睡得还算安稳,我听见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我却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中午,我趁着午休,骑车去了一趟淑珍学校,没进去,在外面转了一圈。教学楼后面有一排平房,窗户上挂着“图书室”的牌子。

透过窗户,我看见淑珍一个人坐在桌边,面前堆着一摞旧书,她正一本一本地贴标签。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去,落在她灰扑扑的发顶上。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骑车离开。回到厂里,老周问我中午去哪儿了。我说去办了点事。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下午干活的时候,我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个问题:彭学军为什么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欺负淑珍?

因为他觉得淑珍没有后台。因为他觉得她就是普通教师,掀不起什么风浪。

所以他可以用测评当幌子,撤她的职、停她的课、扣她的钱,都冠冕堂皇。他可以指着鼻子骂她,她也不敢还嘴。

因为淑珍有牵挂,有顾虑,有放不下的家庭。

这口气压在胸口,像块石头,睡不着,吃不下。

但我知道,我还没有能力去跟她硬碰硬。我只能等,等一个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04

那天下午,车间主任喊我去办公室,递了个单子给我,说厂里去参加一个系统内的表彰会,让我开车送几位领导去。

我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地点是县教育局会议室。心里动了一下,嘴上应了声好。

第二天一早,我穿得比平时整洁了些,把车擦得干干净净,开到厂部门口接人。送的是厂里两位领导,去教育局开一个校企合作的座谈会。

车开到教育局门口,我停好车,坐在驾驶座上等着。局机关大院里人来人往,我盯着办公楼门口看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办公楼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秘书模样的人。男人大概四十出头,身板挺直,走路带风。

那侧影,像极了一个人。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可那人很快就钻进来接他的车里,我没看清正脸。回了厂里,我把车停好,坐在驾驶座上发呆。

那个背影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一下子把我拽回了十几年前的那个夏天。

部队营房的操场上,一个浑身泥泞的黝黑汉子扯着嗓子吼:“罗辉!给老子站起来!跑不动了就爬!”

那是曾振,我的老班长。

那时我们在侦察连,曾振是代理排长。新兵连的时候,我体能跟不上,五公里经常跑倒数。他拖着我在操场上拼命练,那时候我恨他恨得牙根痒痒。

后来有一次夜间拉练,我不小心踩滑,从山坡上滚下去,摔伤了腿,是他背着我爬了三公里山路,把我送到卫生队。

那之后我再也没恨过他,只剩下佩服。

退伍之后,我们断了联系。只知道他也转业了,后来去了哪个部门,具体不太清楚。没想到,他调到我们县来了。

我心里活泛起来。可转念一想,我又不想这么直接找他。老班长是老班长,可人家现在是领导了。我一个工人,跑去攀关系,算什么?

吃过晚饭,我翻箱倒柜找出来一本老相册,翻开。

里面有一张照片,是我和曾振的合影,两个人都穿着旧军装,站在营房门前,搂着肩膀笑得没心没肺。

淑珍路过,看了一眼照片,问我:“这人是谁?”

我说:“我以前在部队的班长,调到咱们县教育局当局长了。”

淑珍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什么:“你认识他?怎么没听你说过。”

我说:“刚知道,也没来得及联系。”

淑珍没再问,去厨房洗碗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只有一件事:要不要给曾振打个电话?

面子是一回事,可淑珍的处境摆在那里。彭学军一手遮天,如果教育局那边有人能盯着他,他至少不敢这么放肆。

我不指望曾振替我出头,我只需要一个公平。

第二天中午,我从车间出来。翻出手机,找到那个陌生号码,犹豫再三,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罗辉?是你吗?

我鼻子一酸:“老班长,是我。”

“好小子,十几年没见了,你跑哪儿去了?我打听你好几个地方才问到你的号码。”

我笑了笑:“在厂里开车,就是个普通司机。”

“嘿,什么司机不司机的,你当年背着伤员在山里跑二十里路的那个劲头呢?”

他说完,停了一下,压低声音:“罗辉,你的事我大概听说了一点。回头你过来,咱哥俩喝一杯,好好说。”

我心里一紧:“听说什么了?”

“你老婆的事。县一小那个彭学军,我早收到过几封举报信了。你是我老战友,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这事,不用你说,我正在派人摸他的底。”

我攥着手机,喉咙发紧,半天没说出话来。曾振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兄弟,这半年,委屈你了。”

我深吸一口气:“老班长,我不求别的。你只要能秉公办事,该查谁查谁,我谢谢你。”

他说:“那是自然。”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车间后面的空地上站了很久。

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尼古丁冲上来,脑子清醒了不少。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心里踏实了一点。

但我知道,光靠曾振还不够。

彭学军这种人,不见棺材不落泪。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淑珍已经做好了饭。

她围着围裙,端出一盘西红柿炒蛋,又盛了两碗饭。

她脸上带着点笑意,说:“今天图书室整理得差不多了,过两天说不定能回去上课。

我点点头,说:“那挺好。”

淑珍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她大概不知道,我连着两个晚上都没睡好。脑子里一直在想,怎么让彭学军栽个跟头,又不牵连到淑珍。

可没想到,事情还没等我来得及筹划,就自己撞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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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是周五,学校放学期末假。淑珍说学校组织期末聚餐,老师们都得参加。

我说那我去接你吧,大晚上的,一个人骑车回来不安全。淑珍说不用,她自己能回来。

我说:“我去。”

淑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

晚上七点多,我骑着摩托车到了县一小门口。

学校旁边的饭店亮着灯,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情形,老师们围坐了几桌,桌上摆着酒菜。

气氛看起来还算热闹。

我把摩托车停在路边,没急着进去。倚着车把点了根烟,等着淑珍散场。

等到快九点,包间里的喧闹声渐渐低下去,有人陆陆续续走出来,三三两两站在饭店门口道别。

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彭学军打着酒嗝走了出来。他满面红光,夹克衫敞着,一手端着个酒杯,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摇摇晃晃地朝我这边走来。

我站直身子,掐灭了烟头。

等彭学军走到近前,我才看清他身后还跟着几个老师,其中就有淑珍。

她夹在人群中间,低着头,看不出表情。

但身上那件灰外套的领口有些歪,像是被人拽过。

彭学军显然是喝高兴了,看见淑珍站在路边,竟然端着酒杯凑了过来,嘴里含含糊糊说着:“吕老师啊,今天聚餐你也不喝一杯,不合群嘛。”

淑珍没接话,往后退了一步。

彭学军又往前凑了凑,带着酒气的话里透着一股阴阳怪气:“这学期工作上有一些不愉快,那也是为了学校好。你吕老师是骨干,别往心里去。”

我站在路灯下,正好跟彭学军打了个照面。他大概完全没注意到我,端着酒杯,还自顾自地在那里念叨着。

他说:“来,我敬你一杯,喝了这杯酒,以前的过节一笔勾销。”

说着,他手里那杯酒往淑珍面前递。淑珍没接。彭学军脸色一沉,语气明显变了:“怎么,吕老师不给面子?”

他伸手指了指淑珍,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好歹是一校之长,给你敬酒你都不喝……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校长?”

淑珍咬着嘴唇,低着头站在那儿。旁边几个老师面面相觑,有的想打圆场,又不敢开口。

就在这时,彭学军的目光扫过一旁的淑珍,像是想起来什么,端着酒杯又往我这边迈了两步。

大概是想在淑珍面前显摆他校长的派头,冲着我这个家属也说道几句。

他端着酒杯,眯着眼,往我脸上看了一眼。

那时候我还挺平静,手插在裤兜里。街边路灯昏黄的光打在我脸上,把他的视线照得清清楚楚。

彭学军的笑容僵了一下。像是认出了我,又不太敢确定。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手里的酒杯微微一抖。

然后,整只杯子从他手中滑落。

“啪啦”一声,酒杯摔在地上,碎了个四分五裂。酒液溅上他的皮鞋和裤腿,红色的液体在饭店门口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滩。

彭学军猛地往后退了半步,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张,却崩不出一个字来。他的脸色从红润变为煞白,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我站在那儿,没有动,看着他,淡淡地说了句:“彭校长,你酒洒了。”

彭学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你……你……”

他喉咙里干涩地挤出两个字,像是确认什么:“罗辉?”

我点了点头:“是,我姓罗。”

彭学军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盯着我的脸,那表情分明写着: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旁边的老师都愣住了,有人小声问彭学军怎么了。

彭学军没答,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游移了一番,最后落在我身后的摩托车牌照上,又弹回我脸上。

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努力想挤出句什么话来。

淑珍也愣住了,她快步走到我身边,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声说:“罗辉,怎么了?”

我没回答她,而是看着彭学军,语气平常:“彭校长,我是来接我老婆下班的。”

彭学军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06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饭店门口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街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扫过众人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一个女老师先反应过来,蹲下身去捡碎瓷片。有人递纸巾给彭学军擦裤腿,他接过去,却忘了动,就那么攥着纸巾,直愣愣地看着我。

“你……你是吕老师家属?”他声音干涩,像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这句话。

我说:“对。”

彭学军咽了口唾沫,僵着脸想挤出个笑容来:“罗师傅是吧,以前没见过,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个,刚才我喝多了,说话冒犯……”

我打断他:“彭校长,你刚才那杯酒是敬我的?

他一愣。

“吕老师面子不够大,敬酒不喝,你就逼她喝。她一个女人站在那儿,被你这个一校之长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训又逼,你觉得合适吗?”

彭学军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在路灯下闪闪发亮。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什么,又不敢。

旁边的老师们神色复杂,有人低头假装看手机,有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淑珍拉了拉我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罗辉,算了,咱们回去吧。”

我没动。

我看着彭学军,一字一句地说:“这半年的事,我全知道了。撤职、排挤、扣钱、停课、当众骂人,让她去图书室贴标签。

我说:“彭校长,你做得挺漂亮的。”

彭学军的汗流得更多了。他往前凑了一小步,压低声音,语速很快:“罗师傅,这里人多,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我说:“不用,这里说挺好的。这半年你在办公室训她的时候,可没挑过人少的地方。”

彭学军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反复几次,最后把声音压得更低:“罗师傅,那都是误会。我不知道吕老师跟您有关系,以前多有得罪,我回去马上安排恢复吕老师教研组长的职务。

我没接他的话。

“绩效补发,双倍补。”他急急地补充,像是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下学期评优,第一优先考虑吕老师。”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又畏畏缩缩的样子,打心眼里觉得荒唐。

就在半个月前,他还是那个在走廊上指着淑珍鼻子骂的威严校长,现在却像个被抓住把柄的小偷,急不可耐地给好处来求饶。

我本来想再刺他两句,可转念一想,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我不要他的好处,我只想让他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人兜能任他拿捏。

我说:“彭校长,你大晚上的喝酒不少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完,我转头对淑珍说了句:“走了。”

淑珍愣住了,看了一眼彭学军,又看我一眼,最终跟着我走向摩托车。

我把头盔递给她,发动车子,跨上车座,回头看了一眼。彭学军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湿透的纸巾,脸色难看得很。

旁边几个老师站在远处,低声说着什么。有人的目光落在彭学军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车开出去半条街,淑珍从后面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过了很久,她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还认识彭学军的上司?”

我说:“也不算是上司,是我以前部队的班长。”

淑珍没再说话。摩托车驶过路灯,光影一道道扫过路面。回到家,淑珍换鞋的时候,忽然蹲下去,低声哭了出来。

我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哭什么,不是给你出气了吗?”

她摇头,哭得肩膀一颤一颤:“我就是觉得……觉得害怕。”

我扶她起来,在沙发上坐下。她哭了很久,才慢慢停下来。

她说:“结婚二十年,你从来都是这副脾气。”

我说:“什么样?”

“天塌下来也装没事人的样子。”

我没说话,给她倒了杯水。

她喝了口水,抬头看着我说:“罗辉,今天彭学军那个反应,他就这么怕你?你那战友,到底是个什么官?”

我说:“县教育局局长。”

淑珍愣住了,好半天没缓过来。

她放下杯子,忽然说了句:“怪不得他吓成那样。”

可我心里清楚,彭学军怕的,恐怕不只是一个局长战友那么简单。他认出我的那一瞬间,恐惧分明比曾振这层关系更深一层。

只是他当时没说破,我也没来得及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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