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离婚手续那天,下着小雨。

我从民政局出来,没有打伞。

萧建忠跟在后面,快走到台阶边的时候才开口说话。

他说,找个对你好的人嫁了吧。

我转过身,看见他站在台阶下面,整个人像是被雨浇透了,两个眼眶红得吓人。

我当时觉得他假惺惺。

办了手续才说这种话,装给谁看?

我头也没回地上了公交车。

可三个月后,我跪在医院走廊里,求他原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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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晚的急诊格外清静。我刚处理完一个宫外孕大出血的病人,还没来得及换下手术服,手机就响了。

来电显示是女儿班主任。

“萧思雨妈妈吗?你家孩子这周第三次逃课了,在北街那个网吧,你赶紧过来一趟。”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夜里十一点二十。

手术服还没脱,后背全是汗。

我一边换衣服一边给萧建忠打电话,想让他去接孩子。

他在那边响了两声,挂了。

再打,还是挂。

我盯着手机屏上“萧建忠”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心口像堵了团棉花。

结婚十七年,这种事不是头一回。

家里水管漏了,灯泡坏了,思雨发烧,我妈住院,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的。

他在部队,在高原,一年回不了两次家。

我气过、怨过,可每次电话接通,听见他声音里的疲惫,那些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北街那个网吧在二楼,门脸不大,楼梯口堆着纸箱和旧饮料瓶。我推门进去,一股烟味夹着泡面味儿迎面扑过来。

角落里,萧思雨趴在电脑桌上,屏幕蓝光打在脸上,头发散着,校服拉链开了,里面的T恤领子上有一个破洞。

她没戴耳机,桌上放着一罐喝了一半的奶茶,里面的珍珠已经泡发了。

她看起来不像是在玩游戏,更像是找个地方待着,不知道去哪里。

“思雨。”我站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她没动。

“回家。”

她慢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十七岁的孩子,是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委屈。她没有辩解,站起来拎过书包,闷头往楼下走。

我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两个人影一前一后,交错着,又隔着好大一截。夜风有点凉,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响。

“你爸不在家。”我说,“你妈不是没接电话,你妈在做手术。”

她没说话。

“逃课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妈。”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闷。“我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脚步顿了顿。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三岁那年,萧建忠第一次休假回来,她躲在门后不敢叫他。

等他走了,她又抱着他的军帽哭了一下午。

这些年,她爸的影子在家里是模糊的,只有电话里的声音和偶尔寄回来的照片。

“你爸在守边防,他是军人。”

“军人就不要家了吗?”

我没法接。

因为我自己也无数次问过这个问题。

每次水管坏了,电闸跳了,我都是自己搬着梯子修,修完手上全是口子。

那年冬天,思雨发高烧,我抱着她跑了两条街才拦到出租车,在急诊室守了整整一夜,天亮才打通他的电话。

他在那头沉默了很久,说走不开。

我摔了手机。摔完又捡起来,因为那是家里唯一能联系上他的线。

到了家,萧思雨进了自己房间。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十七年前的结婚照。

他穿着军装,我穿着白色连衣裙,两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很。

那时候觉得日子再苦也苦不到哪去,有这句话垫底,什么都能扛。

半夜,我起来给思雨关窗。

她睡着了,被子踢开一半。

我俯身拉被角的时候,看见她眼角有没干透的泪痕。

我站在床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她没醒。

我走到阳台上,在黑暗中站了很久,远处铁轨上传来火车的轰鸣。

我在这边,他在那边,中间隔了几千公里。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路过中心药房,我没来由地停了下来。想了想,还是进去了。

窗口的药剂师认得我,问我开什么药。

我说,不用,就看看。

我走到心脑血管类药柜前,玻璃柜里摆着一排一排的药盒。

我的目光停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复方丹参滴丸。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耳边忽然回响起那天萧建忠跟我说的话,胃出血,小毛病,养几天就好了。

他说得轻巧,我不信。

我记得上周翻抽屉找户口本给思雨办学籍证明时,发现床头柜抽屉最里层放着一个棕色药瓶。

当时我没在意,以为是感冒药。

现在想起来,那个药瓶瓶身上的标签被撕掉了,只留下一点胶印。

下午查房的时候,我有点心不在焉。住院部三床的张阿姨问我:“冯大夫,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不舒服?”

我说没事,让她好好休息。下班前,我坐在办公桌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拿起手机,给萧建忠发了条消息:你上次吃的那个药,叫什么名字?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直到第二天晚上,手机上才收到一条回复:胃药。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02

我妈许秀娟是在那个周五住进医院的。

她给我打电话时,声音打着颤,说头晕得厉害,站不起来。

我从门诊部跑过去接她,送到住院部,量血压,高压一百九。

护士长白了我一眼,说冯大夫,你妈这样你怎么才发现。

我没敢吭声。

这段时间我忙得脚不沾地,确实好几天没顾上去看她。

陪护那几天,我基本上没合过眼。

白天在医院看病人,晚上去医院照顾我妈。

我妈躺在病床上,手背扎着留置针,嘴唇干得起皮。

她像是有话想说,每次都张了张嘴,又吞了回去。

第三天晚上,我妈终于开了口:“闺女,你跟建忠,是不是闹别扭了?”

我说没闹。

“那他怎么这个月都没打电话来?”她顿了顿,“以前他每月初总会给你妈打个电话,问问血压,问问家里。这个月一个都没有。”

我低头给她削苹果,削了半天才想起来没戴老花镜,果皮削断了三次。

我忽然意识到,我妈说的是对的。

萧建忠以前每月月初都会给我妈打电话,比给我打电话还准时。

这一个月,我妈没接到过他的电话。

他部队里忙。”我说。

我妈没接话,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闺女,你跟他过了十几年了,他的性子你不知道?”

我没说话。

也就是那天,我碰见了罗建平。

他是萧建忠的老战友,转业后在县退役军人事务局上班。

他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箱牛奶,看见我站在病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小冯,你怎么在这?”

“我妈住院了。”

“哟,阿姨病了?哪间病房,我去看看。”

他说着,眼睛却往我身后瞟了一眼,像是怕什么人看见。

我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走廊尽头拐角处,一个穿军装的背影一闪而过。

那背影很熟悉,熟悉到我的心当场提了起来。

“那是谁?”我问。

罗建平顿了一下,说:“一个战友,来办事的。”

“哪个单位的?”

“西藏那边的,过来疗养。”

我点了点头。

但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不对。

那个背影,我太熟了。

可我没有追问。

罗建平进病房看了我妈,说了几句客套话,放下牛奶就急着要走。

我送他出病房的时候,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说了一句:“对了,去年冬天建忠在陆军医院住院,你知道吗?”

我愣住。

“住了半个月,挺险的。部队那边下了病危通知,差点没拉回来。”他说完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补了一句,“不过那都是去年的事了,今年他好多了。”

他干笑着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病房门口,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病危通知。

我的身体开始发抖。

这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喉咙里。

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

住院半个月,下了病危通知,他一个字都没有跟我提过。

我回到病房,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中午吃坏了肚子。我妈不信,但也没多问。

那晚我回到家,翻遍了整个床头柜。

抽屉里空空的,只有一板感冒药和一本旧杂志。

那个棕色药瓶不见了。

我在萧建忠枕头底下摸到一样硬硬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他的旧军表。

表停了。

指针停在十点四十分。

我把表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透明胶带,胶带下面有一行小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玉洁,136XXXXXXXX。

下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更小,写着:如果我出事了,打这个电话给老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行字不是最近写的,字迹已经有点褪色了。

他在我枕头底下藏了多久?

我坐在床边,把表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多遍,表带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他戴了十几年,没有换过。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萧建忠站在雪山脚下,穿着军大衣,朝我挥手。

我跑过去,却怎么也够不到他。

他转身走了,背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黑点。

我一下子就醒了,枕头湿了一半。

第二天我拨了那个号码。我的手指在按键上犹犹豫豫,最终还是拨通了。电话响了三声,罗建平接了。

“喂?”

“是我,冯玉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玉洁?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

“老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萧建忠去年住院,到底生了什么病?”

又是沉默。

“胃出血。”

“罗建平,你别跟我打马虎眼。病危通知都下了,能是胃出血?”

我给罗建平的妻子打电话,让二嫂转告他,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县医院旁边的茶馆等他。

他要是心里还有老战友,就别躲躲藏藏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家里客厅,灯光昏黄,照着墙上那幅结婚照。

照片里的萧建忠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排白牙。

我忽然想起来,那是他唯一一回笑得那么开怀。

就在那天晚上,萧建忠打来了电话。

“玉洁,”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思雨最近学习怎么样?”

我没有回答,反问他:“你去过陆军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去年冬天着凉了,肺炎,住了几天院。老罗那人你知道,爱夸张。”

“他说部队下了病危通知。”

“没有的事。”他斩钉截铁,“我好好的,你别听他瞎说。”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近期不行,部队有任务。”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照顾好自己和思雨,别操心我。”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药房收据。

他没有说实话。

我听得出来。

他在电话里的声音比上次更轻了,说话时短短停顿的频率更高了。

不是他的语气暴露了什么,是那些停顿,让我确定他心里有鬼。

我妈出院那天,我办了手续,扶着她走下楼。她回头朝阳台看了一眼,跟我说:“你婆婆前几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薛月英?

“嗯。她说话不太对劲,问我你最近好不好,问思雨好不好,就是没问建忠。我反问她建忠在部队咋样,她支支吾吾说挺好的,就把电话挂了。我越想越不对劲,原先她隔三差五就提建忠穿没穿她织的毛裤。这次她一个字都没提。”

我没说话,但心里咯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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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萧建忠回来那天,是个星期四。

我下班回家,推开门的瞬间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药味。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热水,正低头看手机。

他抬起头,我愣住了。

他瘦了。

不是一般的瘦,颧骨突出了,脸颊塌下去,皮肤暗沉,嘴唇发白。

他的头发白了一大片,像是短短几个月被什么东西浸过一样。

他看见我,扯出一个笑来:“回来了?”

“你……”我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把,“你怎么瘦成这样?”

“那边伙食不好,吃得清淡。”

他说着站起来,动作有点慢。我注意到他站起来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胸口。但很快他就把手放下,快步走过来要帮我接包。

我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下。他就站在我面前,穿着那件我熟悉的军绿色外套,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下午。”

“也不提前说一声。”

他笑了笑,嘴角扯得有点勉强:“想给你们个惊喜。”

那天晚饭,我做了四个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西红柿炒蛋,还有一个炖鸡汤。

他在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着。

我看见他吃得很慢,每嚼一口,喉结都动一下,像在费劲地往下咽。

他放下筷子,说:“在那边吃习惯了重口味的,回来倒觉得家里的菜太淡了。”

我只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看他。

他吃东西的样子像在完成一项任务,吃几口,歇一歇,再吃几口。

萧思雨吃了一半,借口说作业没写完就回了屋。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萧建忠两个人。

我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的声响,一下一下的,敲得人心烦。

你是不是在医院检查出什么了?”我终于开口。

没有。”他避开了我的眼睛,“就是胃不太舒服,老毛病了。

“你以前胃没事。”

“年纪大了,谁还没点小毛病?”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心里涌起一股烦躁,但压住了。

接下来接连几天他都待在家里,没有回部队。

这在我的记忆里,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以前他每次休假,最多回来三天就急着往回赶。

他在家待得不安生,说部队里事多。

可这一回,他好像一点也不急着走。

他每天早晨六点不到就起来,在阳台上站着,望着远处的山发呆。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日出。他以前从来不这样。

那天晚上,我给他洗外套,洗到一半,在衣服内兜里摸到一样硬硬的东西。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瓶药。

棕色玻璃瓶,瓶身上的标签被撕掉了一角,还剩下一半。

我拿起来凑到灯光下看,剩下的半截标签上印着几个字:单硝酸异山梨酯片。

心脏病用药。

我捏着那个药瓶,像是捏着一块烧红的铁。

单硝酸异山梨酯片,那是用来缓解心绞痛的药。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差点就要拿着药瓶冲出去质问他,走到房门口,又停了下来。

他没有说。

他这些天在家里,避开我的眼神,回避我的问题,什么都不肯说。

我如果现在冲出去,他还是会说他胃痛、老毛病。

我咬着嘴唇,把药瓶放回外套内兜,把外套挂回柜子里。

可那个药瓶的名字,像是刻在了我脑子里。

第二天是周六,萧思雨补课去了。

我正要出门买菜,萧建忠说,别买菜了,出去吃吧。

离小区不远有一家老面馆,开了十几年了。

他点了两碗牛肉面,给自己要了一碗清汤素面。

他夹起一块牛肉放进我碗里:“你多吃点。”

我看着碗里的牛肉,忽然眼眶发酸。十几年前他第一次来我家提亲,就是这样,把碗里唯一一块肉夹给了我。

“建忠,”我低下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看着我。”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平和,像一潭深水。

他说:“玉洁,我就是累了。”他说着,又低下头去搅面条。

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我想退休了,转业回来,找个清闲点的活,天天陪着你跟思雨。”

我愣住了:“你以前不是说要在部队干到退休吗?”

那是以前,”他笑了笑,“现在年纪上来了,想家里的饭了。

我心里一热,几乎要信了他。可那个棕色药瓶在我心里晃了一下。

晚上,我趁他洗澡,偷偷打开他放药的行李箱。

里面叠得很整齐,他的衣服,一条备用腰带,一只旧钱包。

我把衣服一件一件拎起来,在夹层里摸到一叠纸。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张出院证明。

上面写着诊断: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

医嘱建议:避免高原作业,建议转地就医。

日期是去年冬天。

落款是陆军医院。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他去年冬天住院,不是胃出血,是心脏病。

他不仅没告诉我,还一直在吃这个药。

他在高原上,一个心脏病人,站了十七年的岗哨。

我听见浴室门响了,赶紧把纸塞回去,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回行李箱里。

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客厅里了,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上放着不知名的节目。

他走过来坐到我旁边:“妈这几天身体咋样?”

“好些了。”

“那就好。”

我看着电视屏幕,屏幕上的人影一晃一晃,我什么都看不进去。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说:“建忠,你这药还吃着呢?”

他顿了一下:“胃药,吃完了。”

我轻轻哦了一声,心里已经明镜似的。

04

他提离婚,是在一个礼拜天的早上。那天下着小雨,窗外灰蒙蒙的,他端着一杯茶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丝,突然开了口:“玉洁,咱们离婚吧。”

我手里端着粥碗,手一滑,碗摔在了地上,一声脆响,粥溅了一地。我直愣愣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离婚。”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

“你再说一遍。”

“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站在厨房门口,地上的粥还在冒着热气。我看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到一点开玩笑的痕迹。没有。他是认真的。

为什么?

“我耽误你太多年了。”

“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耽误?”

他沉默了很久,放下杯子,转身进了卧室。

他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餐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

财产分割那一栏,房子归我,存款归我,思雨的抚养权也归我,他只带走他那辆开了十年的旧越野车。

“你连离婚协议都准备好了?”我的声音有点抖。

“玉洁,”他深吸一口气,“你还年轻,找个人好好过。”

“萧建忠!你给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没怎么。我就是累了,不想再撑了。”

“你不想撑,你早干什么去了?”我指着墙上那幅结婚照,“十七年!我跟你过了十七年,你跟我说你累了?你早干什么去了?”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认了罪。

我扑过去打他,拳头打在他胸口,他没躲,也没挡。

我的手砸在他身上,像砸在一块石头上。

然后,他忽然微微皱了一下眉,手按了一下胸口,很快又放下。

我住了手。

他脸色发白,嘴唇也白了。

“你……”

“没事。”他站直了身子,“老毛病了,胃不好,你知道的。”

他嘴上说着,眼底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一闪而过。不是痛。是别的什么。可我当时气昏了头,以为那是一次欺骗后的心虚。

那天下午,婆婆薛月英从乡下赶来,进门就看见桌上的离婚协议。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整个人僵在门口。

她冲进屋里,一把抓住萧建忠的胳膊:“你跟我不说实话是不是?

“妈,我就是累了。”

“你胡说!”她转过头看向我,声音发颤,“玉洁,这小子是不是在那边犯错误了?是不是部队上处分他了?”

“我不知道。”我摇头。

薛月英猛地抬手,一巴掌扇在萧建忠脸上。

这一巴掌打得响亮,他的脸被扇得偏到一边,嘴角沁出血来。

他没有躲,也没有捂脸,只是低着头站在那儿,像根柱子。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薛月英的声音在颤抖,“你媳妇等你这么多年,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你闺女,你不能这么对她!”

萧建忠跪了下来。他跪在客厅地板上,跪在他妈面前:“妈,我对不起她。”

薛月英还要去打她儿子,我拦住了她:“妈,算了。”我说,“算了。

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再追问了。

一个连他妈都扇不醒的男人,我再问下去也只能听到一样的答案。

当天晚上,萧思雨放学回家,进门就看见桌上那份协议。

她拿起来翻了翻,没吭声,转身进了自己屋。

片刻之后,屋里传来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砸在了门上。

萧建忠站在门口,手指微微发抖,几乎要敲下去,最终还是垂了下来。

那晚他收拾了几件衣服搬到老屋去住。

出门前,站在客厅门口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种我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告别,又像是舍不得。

他说:“玉洁,对不起。”

我没理他,背对着他,脸朝着墙。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可我像是被人掏空了一样。

萧思雨从屋里出来,问到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是爸爸身上常带的那种。她看了我一眼,声音有点哑:“妈,你真要跟我爸离婚?”

我说:“你爸要离,我有什么办法。”

她站在原地,咬着嘴唇,眼里滚出两颗泪珠:“妈,我爸有病,你知不知道?

我一下子愣住了:“你说什么?”

她没再说第二遍,转身回了屋,砰地把门关上。

我站在她房间门口,抬手要敲门,却又停住了。

她说萧建忠有病。

她一个十七岁的小孩子,她怎么会知道?

那天夜里,我怎么都睡不着。凌晨两点我忍不住给薛月英发了条消息:“妈,建忠是不是住院过?”

那边过了很久才回,她回了一句话:“我改天再跟你说。”

没有否认。我盯着那条消息,一夜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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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离婚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他走了程序,我签了字。

没有争吵,没有哭闹,整个过程平静得像是在办理一张银行存单。

我故意放慢了签名的速度,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

我还在等他反悔。

但他没有。

他坐在那边,翻着材料,像在签署一份与他无关的文件。

办完手续那天,走出民政局大门,天阴沉沉的,下着小雨。我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走到台阶边的时候,他开口说话。

“玉洁。”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找个对你好的人嫁了吧。”

我转过身。

他站在台阶下面,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下来,两个眼眶红得吓人。

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发酸,想冲下去问他一句,你到底怎么了?

可我的话还没开口,他移开了目光,转身往停车场方向走了。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迈得很稳,像是一个人在走一条他已经计划了很久的路。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没有追上去。

晚上回了家,萧思雨坐在客厅里,像是等了很久。她抬头看我:“办完了?”

我问她:“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她没说话,站起来回了屋。门关上了,轻轻的一声,像是被风吹上的。

那晚,我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白酒,平时我从不喝酒。

倒了半杯,一口闷下去,呛得眼泪直流,然后又倒了一杯。

茶几上放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没有一通电话打来。

第二天上班,护士长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没睡好。她看了看我的手指:“你手指怎么了?怎么在发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无名指上的婚戒不见了。我这才想起来,我把它留在离婚大厅的窗台上了。

第一个星期,我过得浑浑噩噩。

下班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没有电视的声音,没有他的脚步声。

萧思雨每天放学回来,进门换鞋就进屋,好像也在躲着我。

我做了饭端到她门口,她开了门接过去,碗又放回来。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起床,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路灯。

同事胡海给我打了几个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好。他说,那就好。然后挂掉了。没头没尾的一个电话,像是一种试探。

第二个星期,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你跟建忠是不是离婚了?”

我沉默了很久,说:“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她说:“我早该想到的。你妈住院那阵子,罗建平来看我,话里话外老是问你们家的事。我就觉得不对劲。”

我挂了电话,心里乱糟糟的。罗建平来看我妈,问我们家的事?他为什么要问?

两天后,我遇到了一件事,让我不得不正视一个我一直不敢深想的念头。

那天思雨不在家,我帮她换床单,从她枕头底下掉出一个笔记本。

我捡起来,本子封面写着她的名字。

我本来不想看,但本子翻开的那一页,夹着一张纸。

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医院药房的取药凭条。

日期是三个月前,药名写的是“单硝酸异山梨酯片”,两盒。

我拿着那张取药凭条站在女儿房间门口,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这张凭条上的药名,跟我在萧建忠外套里摸到的那半截标签是同一个药。

她怎么会去拿这个药?

她从哪里知道她爸要吃什么药?

晚上思雨回来,我把她叫住:“思雨,你过来。”

她站在客厅里,书包还背在肩上,警觉地看了我一眼。

这药是怎么回事?

她看了一眼票据,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她说:“我同学她爸吃的这个药,我帮她拿的。”

“哪个同学?”

“你不认识。”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萧思雨。”我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爸到底怎么了?”

她站在过道里,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屋里静得能听到她呼吸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让我的心沉到了底:“妈,我爸是不想拖累你。”

我手里那张取药凭条一下子被我攥成了团。

“你再说一遍?”

“我爸有病。去年冬天在高原上犯的病,医生让他以后别上高原了。可他不肯退下来。他跟我说的,他说……他说他要是哪天倒下了,不能把你一个人拴在边关上,他得趁着自己还能走,把你们安排好。”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过年的时候,他打电话回来跟我说的。他叫我别告诉你。”

我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过年。

就是那次视频通话,他穿着军大衣,背后的风吹得他头发乱飞。

他说了一会儿就挂了,说是信号不好。

萧思雨站在我对面,终于不再掩饰,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妈,我老早老早就知道了。我一直不敢跟你说,我怕你受不了。”

我伸手抱住了她,她个子比我高了,我像抱着一棵树。她是我的女儿,她替我守了这个秘密,守了快一年。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他站在台阶下红着眼眶的样子。

他是在跟我说告别。

他根本没有想过要跟我复婚。

他是在认真为他走后做安排。

天一亮,我拨通了罗建平的电话,问他要一份病历。

06

罗建平约我在退役军人事务局旁边的小茶馆见面。

他先到,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烟灰缸里摁着好几个烟头。

他看着我坐下来,抽了抽嘴角:“你知道了?”

我说:“我要病历。”

罗建平沉默了很久,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桌子中间。我伸手去拿,他又按住了。

玉洁,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点点头。

他松开手。

我用手指一点一点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一沓纸。

第一张是陆军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病历号、住院号、科室、诊断意见,白纸黑字,印得清清楚楚: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心功能Ⅲ级。

医嘱建议:不宜再从事高原及高海拔作业,需尽快进行心脏介入治疗,否则随时可能出现猝死。

我一张一张往后翻,翻到住院记录那一页。

入院日期是去年冬天。

住院天数:十六天。

入院情况那一栏写着:患者于边界巡逻途中突发胸痛、晕厥,意识丧失约三分钟,经战友现场急救后送医。

诊断那一行,写着“急性前壁心肌梗死”。

我翻到最后,夹着一张纸单。

是一份转诊建议书,上面写着“建议转至上级医院行冠脉造影及介入治疗”。

萧建忠签了字,但他写的不是“同意”,而是“拒绝”二字。

他拒了。

他拒了医生的转诊建议。

“他为什么不做手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

罗建平低下头,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

“他当时就跟我说,万一手术下不来,家里老婆孩子怎么办?他说等他安排好家里的事再做手术。”他顿了一下,“他一直说再等等,再等等。”

我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张诊断书。“他现在在哪?”

“老屋。”

我转身就往外走。

“玉洁!”罗建平在身后喊,“他那个人你还不了解吗?你要跟他吵,他不会改主意的!”

我没有回头,跑到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老屋的地址。

一路上,我攥着那沓病历,指节发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回老屋住的这一个月,没有见过我。

萧思雨说她不常去看他。

他一个人,心脏病人,一个人住在老屋里,每天自己做饭,自己吃药。

我越想越觉得心口像被刀割。

到了老屋,铁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

墙角晾着一件旧军装,洗得发白。

我走到堂屋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他坐在一把旧木椅上,面前放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一口,动作很慢,像在积攒力气。

我看见他喝完粥之后放下碗,右手按住胸口,闭上眼睛,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上气。

我推开门。他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那一眼里没有惊讶,反倒像是我早该来似的。他手里的碗放了回去。没说话,在等我开口。

我把那沓病历摔在桌上:“萧建忠,你到底瞒我到什么时候?”

他没有去看那些纸,目光稳稳地落在我脸上:“你知道了也好。”

“什么叫你知道了也好?”我冲过去,一拳砸在他肩上,“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他站着没动,任由我的手一下一下砸在他身上。

我一边打一边哭:“你是我男人,你有病你不告诉我,你一个人扛着,你想着把我推开你一个人死在那边是不是?”

他眼眶红了一圈,嘴唇颤了颤:“我不能拖累你。”

“什么叫拖累?”我几乎是在吼,“我跟你过了十七年,你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跟我说这叫拖累?”

他垂下头,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他开口:“玉洁,我在高原上站了十七年,我知道自己这身体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哑,像是一截干裂的木头,“医生说我这心脏随时会出事。我不能让你守着一个随时会倒下的人过日子。”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我盯着他,“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哪天倒下了,你连最后一面都没让我见上,我这辈子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屋里安静了很久。我低头抹了一把眼泪,弯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病历一页一页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叠好放在桌上。

“萧建忠,我不跟你说废话。”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现在就跟我去医院。”

他没有动。

“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我声音哑了,“就跟我去医院。”

他站了很久,终于慢慢直起身子,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朝门口走去。

我看着他走在前面,步子很慢,每走一步都像在积蓄力气,我心里堵得发慌。

晚上我让萧思雨给萧建忠打了电话。

她在自己屋里,我把门口留了一条缝,听见她用带着鼻音的声音说:“爸,你听妈的,去做手术吧。你不能让我没爸。”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嗯”,像风吹过窗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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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联系了省人民医院心内科。

用的关系是护士长刘秀珍的同学,那边姓周,是心内科的主任医师。

我把诊断书和病历电子版发了过去,周主任回复说可以安排手术,但病人必须先做全面检查,而且术前必须静养调理,不能劳累。

我请了他明天上去。

放下电话,我坐在客厅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盘算了家里的积蓄,算了又算,还是不够。

萧建忠转业安置费还没下来,手里能动的钱只有我存的八万,加他卡里留下的五万,一共十三万。

周主任在电话里说,手术加住院估计要二十万左右。

我攥着存折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活了几十年,头一回这么缺钱。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好久,然后说:“妈这边有四万,明天让你弟取给你。”

“妈,那是你的养老钱……”

你让他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她在那头顿了顿,声音有些哑,“你跟他十几年的夫妻,妈知道你没放下。

那天晚上,我又去找了婆婆薛月英。

她住在镇上的老房子里,我进门时她正坐在堂屋里择菜,看见我来了,像是早就料到一样:“是不是建忠出事了?”

我把诊断书跟她说了。

她手里的菜摔在地上,一把年纪的人,腿一软就坐在了门槛上。

她坐在门槛上,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小子瞒着我。他爸就是心脏病走的,他跟他爹一个样。”

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枯瘦的手。

“妈,我打算送他去做手术。”

薛月英抬头看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傻闺女啊,”她哑着嗓子说,“他都跟你离婚了,你还管他死活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

我心里也没有答案。

也许是因为萧思雨说“妈,我不能没爸”;也许是因为他在民政局门口红着眼眶的样子,我一直记着。

我说:“他是我闺女她爸。

薛月英愣了愣,忽然捂住脸,哭出了声。老屋里没有开灯,天已经彻底暗了,她哭得肩膀发颤,我从没见过她这样。

第二天早上五点我就醒了,去老屋接萧建忠。

他起得比我还早,站在屋檐下,手里拎着一只旧皮包。

他看见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有笑出来。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玉洁,我昨晚想了一晚上,”他说,“要不还是算了。这手术费太贵,往后还不知道能活几年。”

“萧建忠。”

“我是认真的。你留着那钱,给自己和思雨……”

“萧建忠。”我打断他,“你再多说一句,我现在就跟你翻脸。”

他闭上嘴。我上前一步,替他整了整衣领。领子已经磨出毛边了,他舍不得换。我拉了拉他的袖口,轻声说:“走吧,车在门口。

他没有再说话,跟着我上了车。

一路上他靠在窗边,望着窗外不断掠过的田野和村庄,一句话都没说。

我偶尔侧头看他,发现他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从十七年前入伍那天起,就一直拿自己当一块砖,哪里需要就往哪里填。

他没有想过自己。

到了医院,办理住院手续,周主任亲自接诊。

做检查那几天,萧建忠突然开始不配合。

护士叫他去抽血,他说等一会儿;医生安排他做心脏彩超,他说下午再说。

我下了班赶来医院,看见他坐在病床边上,手边放着没动过的盒饭。

你为什么不吃饭?

“玉洁,”他抬头看我,眼睛里满是疲惫,“我想了想,这个手术我不做了。”

“花二三十万,往后的日子也不知道能过成什么样。”他低下头,“不如省下这个钱,给你和思雨留着。”

我站在病房门口,气得浑身发抖。他根本不是怕花钱,他是怕万一手术失败,人财两空。他想着用这种方式,把最后一点钱也留给我和女儿。

我走进来,把盒饭打开,放到他手边:“你把它吃了。

他不动。

“萧建忠,你听好了。”我说,“你要是不做这个手术,我现在就去找胡海,明天就跟人领证,让思雨改姓胡。我说到做到。”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被戳中了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喉咙滚动了一下。

他端起盒饭,慢慢吃了起来。

我站在他面前,没有坐下,看着他一口一口跟咽药似的往下吞。

一周后,萧建忠做完了全部术前检查。周主任告诉我,他的心脏血管堵塞七成,需要做搭桥,手术风险百分之十五,但如果不做,随时都可能出事。

我把手术同意书拿给萧建忠签。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方很久很久,迟迟落不下去。他抬头看向我:“要是我下不来……”

“没有要是。”我弯下腰,握住他拿笔的手,带着他在签字栏上一笔一划写下他的名字。

你听到了没有,没有要是。”他没有说话。

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滚落,砸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