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美香正坐在炕沿上。膝盖上搁着那个旧手提包,军绿色帆布,拉链头拴着一截褪色的红头绳。
六天前我送她上火车,往她行李里塞了五万块钱。她回来了,行李没了,手里就剩这么个包。
“你打开看看。”
我拉开拉链。
先看到那五万,整整齐齐,原封没动。
愣神的工夫,手指又碰到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往底下翻,一本存折。
存折底下,压着一张七八岁朝鲜小女孩的照片。
我的手停在包沿上,怎么都收不回来。美香开口了:“她叫秀妍。”
01
那天傍晚,我收工回家,看见美香坐在饭桌边,手里攥着一封信。
我换鞋的时候她没抬头。我喊她,她也没应。屋里灯光昏黄,她坐在那儿像座泥塑,眼神直直地盯着信纸上的字。我走过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怎么了?”
她这才回过神,把信纸对折,塞回信封里,搁在桌角。
饭桌上的菜早凉了,米饭也没动几口。
她往常不是这样的,我那口热乎饭从来都是进门就能端上桌。
“老家捎来的信。”她声音不高,听得出一股干涩,“我妈病重,想见我一面。”
我愣住了。
结婚八年,她从不提朝鲜的事。
我知道她以前在部队当过兵,别的她不说,我也不敢多问。
媒人介绍的时候只说她是从那边过来的,家里人都不在了。
我跟她过了八年日子,她连娘家都没提过一回。
“那……回去看看呗。”我说。
她摇摇头,吐出三个字:“回不去。”问为什么,她也不说,低头扒了两口饭,就起身去灶台刷碗了。
我知道她这话不是不想回,是回不了。
她是脱北过来的,没有证件,没有门路,回去就是送死。
夜里躺下,我听见她在被窝里压着声音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伸手搭在她背上,她没躲,也没说话。
窗外丹东的夜风刮着铁皮棚顶哗哗响,我躺了半天,愣是睡不着。
八年来,我第一次觉得,身边这个女人身上压着一座山,她一个人扛了八年,我从没问过一句。
第二天一早,我上工前跟她说:“别瞎想,我来想办法。”
她正在揉面,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话。
我穿上外套往外走,她又叫住我:“大志。”我回头看她。
她张了张嘴,半晌又摆摆手:“没事,你路上看着点车。”我知道她有话没说完,但也没逼她。
到修车铺,我跟林光誉说了这事。
林光誉是我战友,修车搭伙十几年,什么话都能递。
他正钻在一辆半挂底下拧螺丝,听我说完,从车底下滑出来,摘了手套,直接搡了我一把。
“你疯了?那是朝鲜!你媳妇是那边跑出来的吧?你让她回去,那不是自投罗网?万一扣下,你哭都来不及!”
“她妈病危了。”我说。
“那也不行!”林光誉嗓门大起来,“陈大志你清醒清醒,这不是闹着玩的。你过去送死不说,你媳妇要是让那边扣了,你连收尸的地儿都找不着。”
我没跟他吵。
他说得对,我知道这事危险。
可昨夜里美香被子里的那几个小时,一声不吭地哭,我听了整宿。
我要是当没看见,别说睡不睡着,我自己都过不去。
林光誉见我不吭声,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你要真想办,就得走野路。我认识个蛇头,跑丹东到新义州那条线的,价钱不低。”我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没再劝,只说了句:“出了事别说我没拦你。”
第三天,林光誉把蛇头的电话给了我。
我打了过去,那头的人嗓门粗,开口先要两万,往返,不含保险。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去银行查了卡里的余额,攒了两年多的私房钱,满打满算三万二。
够是够,可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手边连个应急的钱都没有。
晚上回家,美香问我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说厂里接了辆大修的车,活儿多。
她哦了一声,低头给我盛饭。
我看着她的背影,瘦了,衣服穿了三四年,领口都洗得发白了,她舍不得买件新的,却天天把我的衣服熨得平平整整。
“你妈那边……家里还有谁?”我试探着问了一句。她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说:“还有个妹妹,前两年嫁人了。”再问,她就不说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盘算一件事。
五万。
我打算凑个整五万,让她带回去。
就算她妈看病要用钱,手里也得有备的。
我自己省着点,半年也就缓过来了。
可我没跟她说。
说了她肯定不去了。
她还不知道我找蛇头的事,我打算等定下来再给她个准信。
晚上她睡着前问我:“大志,你说人一辈子能见到爹娘几回?”我没答上来,她也没等答案,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盯着她的后背看了很久,直到她呼吸匀了,才轻轻说了一句:“你能见着的。”
第二天清早,我趁美香出去买菜,打了电话给林光誉:“再帮我借一万八,一年内还清。”林光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陈大志,你媳妇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我说:“你借不借吧?”他骂了一声,说下午送过来。
02
那天下午,林光誉真的把钱送来了。
一沓现金用牛皮纸裹着,往修车铺桌上一拍:“我老婆那头的钱,下个月要还利息,你抓紧。”我数也没数,直接塞进铁皮柜里。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丢下一句:“你他妈真是个情种。”就走了。
晚上,美香跟我说她想去一趟市场,买点东西带回去。
“带什么?”我问。
“衣服,糖果,还有药。”她低头算着,“我妈身体不好,那边药缺。我妹妹家有两个娃,小的才三岁,营养跟不上。”
我说行,我陪你去。
她摆摆手:“你上一天班了,歇着吧。”自己拎着布包就出门了。
天黑透了才回来,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一袋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孩子的衣服,一袋全是药盒和几袋水果糖。
她把东西摊在炕上,一件一件地数,数完又叠起来,来来回回收拾好几遍。
我蹲在门口抽烟,看着她忙活,心里头不是滋味。
她在那个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她从来不提。
但看这买的东西,全是给别人的,没有一件是给自己的。
我掐了烟,进屋说:“你给自己也添两件。”
她说:“我有穿的,够使了。”
夜里,美香从柜底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条旧得退色的银项链,坠子是个心形的小牌子。
那是她的东西,我见过她戴过几年,后来不见了。
她拿袖子擦了擦链子,又小心包好,放在要带的行李里。
我问她这链子是干嘛的,她说:“我妈给的。当年逃出来的时候没带,这次回去,还给她。”她说得很轻,声音没起伏。
我把被子拉了拉,没接话。
心里堵得慌,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睡不着,我翻了个身:“你那链子上,刻的是什么字?”黑暗里,她沉默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才开口:“平安。我妈让匠人刻的。”
那一夜,我背对着她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平安。
她妈给她求了个平安,她逃出来了,她妈还在那儿。
八年了。
养了八年的闺女,连个信儿都没等到。
第三天下午,蛇头那边的信儿来了。
电话打到我手机上,说是这两天界河水位降了,能过,叫我准备好钱。
定了时间,后天晚上,鸭绿江边上船,到对岸再走三个钟头山路,有人接应。
我问他安全不安全,那头说:“安全不敢保证,但老子跑这条线十二年了,还没出过死人。”
这话我心里听得发毛,但脸上没露。
挂了电话,我坐在修车铺的铁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想了一圈,还是觉得应该让她走。
她妈在那边病了,万一真见不着最后一面,她就是后半辈子,心里都得扎着一根刺。
回家路上,我绕道取了两千块,去超市买了个行李箱,军绿色的,硬壳,带轮子的那种。
我以前出差用过,皮实。
回家把箱子放在地上,美香看见了,抬起头:“哪来的?”我说:“给你路上使。”
她低头看着那只新箱子,手指在拉链头上反复摩挲。
我看着她微微躬下的背影,说了一句:“想回就回吧。我找着门路了,后天的船,三天能到,够见一面。”她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眼眶忽然就红了。
没说话,只看着我,一声不吭地红着眼眶。
我摆手说:“别那副眼神。我也是为了自己,省得你那半夜哭着把我吵醒,第二天修车抬不动胳膊。”她听了,咧嘴想笑,没笑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桌子菜,还特意去买了一瓶丹东本地的酒。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问她喝不喝,她摇头。
我喝了两口,就着花生米,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没说谢谢。
跟了我八年,她从来没对我说过谢谢,但我看得出来,她那个眼神里写着东西。
临睡前,美香把那只军绿色箱子的拉链打开又合上,来来回回好几遍。
我躺在炕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想到一个事。
那五万块钱,我还没塞进去。
03
走的那天是凌晨。
天还是青灰色,江面上笼着一层薄雾。
蛇头开着条小机动船,船帮子锈得掉渣,突突突地在水面上颠。
我送美香到江边,帮她把军绿箱子搬上船。
箱子沉甸甸的,除了她买的那些东西,我还塞了那五万块钱进去。
塞的时候是昨晚。
她睡着之后,我轻手轻脚爬起来,从铁皮罐里掏出那沓现金。
钱是新的,前阵子特意去银行换的。
用黑色塑料袋裹了里三层外三层,压箱子夹层底下,上面垫着她叠好的衣服,合上拉链,又用锁锁好,钥匙拔下来攥在手里,想了半天,塞进自己床头抽屉的袜子底下。
我蹲在床边,把箱子开了一条缝,想把钱抽出来。
想了想她昨晚红着眼眶的样子,又合上了。
这钱得带,万一她妈那边等着用钱,她手里总不能空着。
江边,美香站在船头,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
她转头看了一圈,看着远处的山影和江面上浮动的雾,看了很久。
那是她要回去的方向,隔着一道江,隔了八年。
我站在岸上,手插兜里,说:“到了打电话。”她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船突突地发动了,她没再回头,只抬起右手挥了一下,像一阵风拂过。
我站在江边,看着那只小船越来越远,直到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对岸灰蒙蒙的山影里。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路过小区门口,碰见吕翠兰提着菜篮子迎面走来。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皱起眉:“送走了?”我说嗯。
她哼了一声,又走了两步,还是没忍住回头:“你说你,好好的日子不过,非把她往那边送。万一回不来呢?你打光棍上瘾啊?”
我没搭腔,接过她手里的菜篮子。她嘴上不饶人,脚步倒跟上来,进厨房时又说了一句:“钱够不够?”我说够。她就没再问了。
头两天,美香一个电话都没打来。
我心口吊着一块石头,饭也吃不下,到第三天下午,手机终于响了,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那头传来她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的:“大志……到了……妈走了。”她说得很短,像是不敢说太多。
电话那头,她声音停了一下,又说:“我多待一晚,后天回。”我说好。
她又说:“那箱子里……我看到了。”我嗯了一声,说:“留着罢,那边用钱的地方多。”她沉默了几秒,说了句:“等我。”电话就断了。
听筒贴在耳边,嘟嘟响了半天,我才慢慢把手机放下来。
我坐在修车铺的铁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屏幕上那通电话的记录,就那么孤零零一行,连个名字都没存,号码是好几个零开头的,拨进去怕是都打不通。
我伸手抓了抓头发,发现手心全是汗。
那天我修了三辆车,干了十二个小时的活,把自己累得够呛。
回家往床上一躺,脑袋挨着枕头就着。
半夜却醒了,翻身碰了碰身边,凉的。
她平时躺那一侧,现在空荡荡的。
后来我醒了很久,才想起来她已经走了。起身去灶台倒了杯凉水,喝了一口。水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
一晚上,我在床头摸了三次手机,没有新的电话进来。
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像谁在远处哭。
我又想起她那天夜里在我身边哭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压着,闷着,像怕人听见。
我张了张嘴,像是想跟谁说话,却说不出一个字。
八年来,她一直没有回去。
这回回去了,她妈却没了。
她站在江边看对岸的那个背影,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瘦了。
这些年,我这个当丈夫的,好像什么都没干。
04
第五天下午,我去客运站等着。
从丹东往边境方向的长途车一天三班,最晚那班五点四十到。我四点就到了,蹲在售票厅门口,盯着出口的车流,一辆一辆地看车里下来的人。
五点四十,车到了。
门一开,下来十几个人,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军绿色外套,头发扎着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军绿色手提包,帆布面料,磨得边角发白。
她身边没有箱子。
她走下车,抬头就看见了我。
没说话,也没加快步子,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站定。
她把手里的包递向我。
我愣了一瞬,接过包。
包不重,里面东西不多。
拉链头拴着一截红头绳,也是旧的,褪了颜色。
“箱子呢?”我问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说:“扔了。过江的时候,蛇头说东西多容易惹眼,让把行李扔在江边。”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可那个箱子,我塞了五万块钱进去。
她没提钱的事,我也没问。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一句话不说。
我开着车,余光看着她的侧脸,瘦了,颧骨高出一截。
眼圈底下发青,一看就是几天没睡好。
到家,吕翠兰迎上来,看她这副模样,也没多说,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碗热好的小米粥放在桌上,顿了一下,又转身走了。
美香坐在桌边,捧着碗,慢慢喝。我坐在她对面,看她喝粥。喝完粥,她放下碗,站起来:“大志,你把包打开。”我看她一眼,她点头。
包里的东西不多,一沓现金,用皮筋捆着,崭新的。
我的手顿住了。
那是五万块,分文不少,连皮筋缠的方式都还是我塞进去时的样子。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我拿出那沓钱,搁在桌上,手有点抖。
再往下摸,是一本折了角的存折。
绿色的,边角磨得毛了。
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存钱记录,从六年前开始,一笔一笔,三百、五百、一千,有的月份只有两百。
记录没有断过,一个月都没断。
存折底下,还有一张照片。
我翻过来,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旧棉袄,站在雪地里。
瘦,脸上没肉,两只眼睛大大的,看着镜头,嘴角抿着,没有笑。
手里攥着一颗糖,大红色的糖纸,在那个灰扑扑的背景里格外扎眼。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朝鲜文,我看不懂。
我捏着照片,抬头看她。
她坐在炕沿上,双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她的眼睛没有看照片,没有看钱,看着窗外,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开口了。
“她叫金秀妍。”
我拿着照片,等着她往下说。
风又吹进来,门帘轻轻晃了一下。
她缓缓地,从嘴唇间挤出一句话:“她妈叫金英玉,是我战友。当年掩护我过江,被抓住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我攥着那张照片,照片角上有点发脆,我用力捏着,不敢松手。
她坐在那里,腰背挺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可她的手指,却悄悄攥住了衣角,指节泛白。
我没有说话,等着她开口。
她说,“走了四年了。活着的时候,让人带话给我,说孩子,没人管。”她顿住了,背脊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了一下。
良久,她轻声开口:“秀妍,没人管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虚,像风一吹就会散。
我的喉咙发紧。
那五万块,原封不动地躺在桌上。
我塞钱的时候以为她能用上的地方,她一分都没动。
我开口问了一句:“那你拿什么,管她?”美香没有回答,慢慢低下头,目光落在膝盖上那本存折上。
她的手轻轻覆上存折封面,指腹抚过那个磨破的边角。
“我攒了六年。”她说,“一共,一万八。”
05
一万八。六年。
三百、五百、一千,一个女人每个月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就这样一笔一笔存进一本绿色存折里。
她的工资,在韩雅琴饭馆打杂,一个月三千二,交给我两千,剩下的她自己留着花。
我一直以为,她那点钱也就够买买衣服、添添日用品。
现在才知道,她花了六年的工夫,攒下这厚厚一沓,她自己没添过一件新棉袄,冬天穿的那件还是三年前的。
“你瞒了我六年。”我说。
语气控制着,但手指微微发紧。
她没有否认。
她也不再看着窗外,看着我,目光很安静。
“这钱,”她说,“是给秀妍的。我想把她接出来。”
“接出来?”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按照美香的说法,秀妍现在是金英玉的妹妹在抚养。
可那边生活苦,金英玉的妹妹自己还有两个孩子,口粮都不够,秀妍是三个人里最瘦的。
要接出来,得有门路,得有钱,还得办手续。
“你知道接一个孩子出来有多难?”我说。
她的身子微微一僵。
可是,我还没想好下一句怎么说,她已经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知道难。可英玉姐,她是为了我才死的。”
屋里安静下来。
屋外的风刮着窗户纸,呼啦啦地响。
我攥着存折,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她坐在炕沿上,手搁在膝盖上,指头绞着衣角,绞着一小块布,来来回回地拧。
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堵在嗓子眼里,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抬头看了看我,把脸别到一边:“你要不高兴,我……不住这儿了。”我皱眉:“谁说不高兴了?”她没有接话,也没有再往下说。
屋里又陷入沉默。
她起身,进里屋去,没再出来。
我一个人待在堂屋里,手边的桌沿被我摸了很久,那道旧裂纹还在。
那五万块钱,还搁在桌上。
我盯着那个牛皮纸包,盯了半天,伸手把它拿起来,也进了里屋。
美香坐在炕沿边,背对着门。
我把钱轻轻放在她手边。
“收起来。别瞎说那些没影的话。”她转过头来,眼睛红了,抿着嘴看我。
我别开脸,嗓子有点发干:“你拿这钱,先把她生活安顿一下,该打点的打点,该托人托人。其他的,回头再说。”
她愣住了。半晌,她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哑:“大志……”我摆手打断她:“别说话。睡觉。”
那一晚,我躺下后很长时间都没睡着。
美香也没有睡着,我知道,因为她一直侧躺着,呼吸轻而匀,根本没有睡意。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像一条窄窄的银线,横在炕上。
我忽然有点发闷,闷得喘不上气来。
六年前。
她开始存那笔钱的时候,是我妈生病那年。
家里开销大,我整天愁眉苦脸,她却从来没提过一个字。
她每天早早去饭馆,晚上回来还要伺候我吃穿,衣服破了她拆了重新缝,买菜都捡最便宜的。
她那些钱,就这样一分一毛地省出来的。
我翻了个身。她那边静悄悄的,也不知道睡着了没有。我低低说了句:“你要是早告诉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还是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上工前,她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那个旧手提包,拉链上面拴着那截褪了色的红头绳,对我说了一个字:“好。”我不知道这个“好”是答应我不走了,还是答应我会好好收下那笔钱,又或者是她终于决定要跟我一块儿去办秀妍的事。
我点了一下头,就走了。到了铺子,林光誉正蹲在门口啃馒头,看见我来了,站起来:“回来了?”
“嗯。”
“那钱的事安排妥了?”他问。
我看了他一眼:“你指哪笔?”他愣了一下:“就你媳妇带回去的那五万。”我说:“她原样带回来了。”林光誉瞪大眼:“一分没动?那她回去干嘛去了?”
我没有回答他,径直走进修车铺,把工作服换上。
他追进来:“怎么个意思?”我拧着扳手,头也没抬:“她有个战友死了,留了个闺女,没人管。”
林光誉站在那里,半天没出声。
过了好久,他才说了一句话:“老陈,你可想好了。这不是咱这儿的事,那是朝鲜。隔着一条江,你够得着吗?”我拧紧一颗螺丝,没有抬头。
“够不着,也得够。”
06
中午,我借口买烟,去了一趟韩雅琴的饭馆。
正是饭点,店里两桌客人在喝酒。
韩雅琴正在后厨忙活,见我来,探出头:“大志?美香回来啦?”我说回来了,便踱到后厨门口。
她手里颠着锅,头也没回:“美香预支了三个月工资,你知不知道?”
我心里一沉:“什么时候的事?”她关火,把菜倒进盘子,才抬头看我:“走之前。她说家里急用钱,我说行,先把下月的支给你,她说三个月。我没多想。你媳妇那人你也知道,从不开口求人。”
三个月工资,九千。
加上存折上一万八,她手里有两万七。
可那五万,她一分没动。
她知道这钱是我多年的血汗钱,她舍不得动。
她把能省的钱全省下来,把能预支的都预支了,就为了那个从没见过面的孩子,想给她一条活路。
她没告诉我。六年的账,一万一笔,从来没有一次是要我帮的。
我攥着口袋里的烟,没抽,慢慢地走出了饭馆。
下午回到铺子,我心不在焉地修着一辆面包车的传动轴,满脑子都是那本存折上的数字。
三百、五百、一千,攒了六年。
她跟我说每个月的工资都上交给家里了,可那里面的每一笔钱,都是她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
我知道她饭量小,吃饭总是拣剩的;上班那么远,她从来不坐车,走路;衣服洗了又洗,领口都洗得透明了,也没见她买过新的。
我没想过,她心里装着这么重的事,一个人扛了六年,硬是没让家里为难过一分钱。
晚上到家,美香正在灶台边做饭。
听到开门声,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换了鞋,走到里屋,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样东西,一只铁盒,小号的,铁皮磨得发亮。
那是她的铁盒,上着锁。
我从来没打开过。
我拿着铁盒走到灶台边,放在她面前:“打开。”
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没有问原因,没有迟疑,她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铁盒,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打开。
盖子揭开,里面东西不多: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旧照片,一支旧钢笔,还有一张叠成四方块的纸条。
她拿起纸条,展开,递给我。纸上写着一行字,鲜红的字,是圆珠笔写的,笔痕很重,有的笔画断断续续,像是写得用力,又像是在抖。
“美香,若能活着回去,替我照顾好秀妍。”
落款是两个字:英玉。字迹有些歪斜,最后一个“玉”字,写到最后一笔时,墨迹忽然加重,像是写字的人使尽了最后的力气。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纸的年代久了,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像是被人翻看了很多遍。
我慢慢地折好,放回铁盒里:“你在那边见过秀妍了?”
“见了。”她说,“她不肯叫姨,也不肯叫妈。就叫我阿姨。”她垂下眼睛,“她瘦。手比我的小一半,手背上,全是冻疮,结了痂,又裂开。”
她没说下去,背过身去,继续炒菜。
锅中油花滋滋地响,烟雾升腾。
她低头炒菜,肩膀绷得直直的,从头到尾没回头。
我站在她身后,铁盒子还攥在手里,那里面的纸条像一把火,从手心一直燎到心窝子。
“接出来得办什么手续?”我问。
她关了火,声音有点淡:“要监护人同意。英玉姐的妹妹,秀妍现在的监护人。”她顿了顿,“她家里穷,拖着两个孩子,秀妍是第三个。她不是不想养,是养不起。”
“那就去当面求人家。”我说,“求不动,就求到动为止。”她终于转过来看着我,目光一动不动。
我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板着脸说:“看我干什么?做饭。”
她没有做声,默默地盛了菜端上来。
那顿饭,我们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
她夹了一块肉,放我碗里,随即低头扒饭。
我也夹了一块肉,放她碗里。
她碗里的饭,扒了很多口,也没见少。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去朝鲜,办手续,带一个孩子出来,这桩事听着就没影。
可看着她手里的铁盒子,想起那张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想起那双结了冻疮的小手,我又觉得,这桩事就算再没影,也得去办。
那晚快入睡时,她忽然开口:“大志,你以前说过一句,我都记得。”我应了一声:“什么?”她没有回答。
等半天没下文,我转头看她,她已经合上眼睛。
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像没睡着。
我没有再问。
可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翻来覆去,怎么也拔不出来。
07
夜里,美香睡着后眼角还挂着泪。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烟抽了半盒。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过什么话,能让她记了这么多年?
第二天早上,美香一早去了饭馆上班。
吕翠兰端着粥碗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那闺女的事,我都听见了。”我嗯了一声。
“你真打算管?”她放下碗,看着我,目光直愣愣的。
“她战友拿命换她的命。现在人死了,孩子没人管。她管,我能拦着?”我说。
吕翠兰沉默了一会儿:“那孩子,怕是弄不过来。不是我说丧气话,我年轻时候在那边干过活,我晓得。那边跟咱这儿不一样,你讲道理,人家不跟你讲道理。”
她的话不好听,但句句在理。
我闷头喝粥,没吱声。
吕翠兰又说:“你要真管,我也不拦。但你自己心里有数,咱家不是有钱人家,经不住折腾。”她说完,起身收拾碗筷,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了一下:“你媳妇那本存折,我看了。六年,省下的钱全在那儿了。一个外国的孩子,她攒了六年钱,一句苦没叫过。”她顿住脚步,没往下说。
林光誉那边也有了回话。
中午他来修车铺提车,托人打听了接朝鲜孩子的手续。
他递了根烟过来:“材料要一堆,最关键的一条,得监护人本人同意,还得有当地政府的证明。那孩子现在跟着姨,那姨不签字,说破天也办不了。”
“那就去当面问。”我说。林光誉看了我半晌:“你认真的?”我说:“她战友拿命换的,我能当没这事?”
林光誉没再接话。
临走,他把烟屁股掐进铁皮桶,丢下一句:“那行,我帮你问路。”三天后,他给了准信:“那个蛇头,可以带你们过去一趟。两个人,价三万一趟,不含返程。”
三万一趟,返程还得再想办法。
我把家里的存款盘了一遍,那五万给了美香原样带回来,加上我手头剩下的,勉强够一趟。
可要是过去那边谈不拢,这笔钱就打了水漂。
晚上回家,美香坐在炕沿上缝衣服,灯光落在她手背上,青筋凸起。
我把话跟她说了,她停了针,半晌没说话。
隔了很久,她说:“大志,我能问你一句话吗?”我说你问。她低着头,没有看我,手里的针在灯下微微颤着:“你为什么要管这事?”
我想了想,说:“你嫁给我八年,没求过我一件事。就这一件,我能不管?”她没说话,针在布上慢慢走,走得极慢。
我看着她那个背影,心里那股气儿一拱一拱的,终于没忍住,开口问了出来:“你也别光问我。你告诉我,我到底说过什么话,让你记到现在?”
她手里的针停住了。
屋里很静,窗外街道上远远传来一阵狗叫。
她把针放下,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怪罪,甚至没有伤心,只有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平静:“你说过,朝鲜女兵心野,别让我给你戴绿帽子。”
我愣住。
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话,我确实说过。
那是结婚第二年,有一天我喝了点酒,林光誉开玩笑说“你媳妇是那边跑过来的,指不定哪天就跑了”,我回了那么一句。
我早忘了,连在哪个饭桌上说的都忘了。
可她还记得,记了整整六年。
“美香……”我张了张嘴,想解释。
她摇了摇头,打断我:“我不是怪你。我就是……那年我本来想告诉你秀妍的事,你说了那句话,我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她垂下头,攥着手里的针线,“我怕我说了,你也觉得我是个累赘。”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站在她面前,嘴张了几次,终于说出三个字:“对不起。”她没接话,低头继续缝衣服。
针穿过布边时,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布面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水迹。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缝那件衣服,缝了很久。
她的头低着,肩膀绷得紧紧的,只有针在一下一下地走。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腕:“美香,你看着我。”
她没抬头。
我说:“那句话我早就忘了。你要是早告诉我,我不会不管你。”她仍然没有抬头。
我怕她不相信,又急急地说:“你信我。那孩子的事,咱们一块儿想办法,不让你一个人扛着了。”她攥着针线的指头,紧了又松。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行了。”我站起来,“明天我去找蛇头,定过江的日子。”
那天夜里,我躺下后,感觉她的手从被窝那头伸过来,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没有动,也没有把手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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