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69年天津东郊,被调去干杂活的侯锋,每天收了工还要绕到那几分试验地,蹲下去一片叶一片叶地数病斑。那年北方的黄瓜,一场大雨就烂掉一整片,农民辛苦一年颗粒无收。
十五年后,他从北京捧回国家发明二等奖。奖状还没挂上墙,就有人把状告到了上级,说他搞的是「不正之风」。
01
1955年夏,天津东郊。
一个年轻人蹬着自行车往村里去。他叫侯锋,山东平度人,二十七岁,头一年刚从北京农业大学园艺系毕业,是新中国培养的第一批大学生。分到天津,先在农林水利局,后来调进蔬菜试验站,干技术员。
那天他下来搞调查。
出了村口,眼前铺开一大片黄瓜地。
不是绿的,是黄的。
叶片卷了边,底下的瓜条细得跟手指头一样,弯着,蔫着,挂在架上没人摘。风一过,满地枯叶哗哗地响。
田埂上蹲着个老汉,五十来岁,光着膀子,手里攥着一把干叶。
侯锋推车过去。
「大爷,这地怎么了?」
老汉抬眼瞟了他一下,半晌,才闷出一句。
「完了。」
「什么完了?」
老汉把手里那把叶子往地上一撂,「上礼拜还好好的。下了两天的雨,第三天早上起来就这样了。」
侯锋蹲下去,拈起一片叶子迎着日头看。叶背上密密麻麻覆着一层灰紫色的霉,像撒了一把锅底灰。
霜霉病。
再往旁边扫一眼,另几垄的叶面上敷着白面似的粉。
白粉病。
两样病一块儿找上门,这一年就算白干。
老汉说,这块地是全家六口人的口粮钱。开春下的苗,浇了多少水,挑了多少粪,自己心里有本账。说着说着他的嗓子就哑了,一只手撑住膝盖,肩膀一抽一抽。
侯锋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书上写着霜霉病的病原、侵染条件、防治办法,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可眼下这个人蹲在田埂上哭,他一条也使不上。
那天夜里,他在灯下写调查报告。写着写着笔停了。他琢磨的是另一桩事:中国人吃根黄瓜,怎么这么难。
02
老天津人管黄瓜叫「细菜」。
细,不是说它细长,是说它金贵、稀罕。跟大白菜、萝卜、土豆那种「大路菜」比,细菜上不了寻常人家的饭桌。北方一入冬,家家户户地窖里码的就是白菜萝卜,一码码到开春。想在腊月里啃一根顶花带刺的鲜黄瓜,那是妄想。
黄瓜的季节短得可怜。清明前后下种,五月下旬能吃上,撑死了吃到九月。剩下大半年,全国上下没这道菜。
产量也上不去。
天津更难。老辈人都晓得,天津是退海之地,土是盐碱土,返碱返得凶,白花花一层泛在地表。黄瓜根系浅,最怕碱、最怕涝、最怕病,这三样天津占全了。
可要命的还不是这些。
要命的是种子。
那时候农民种黄瓜,用的是自家留的种。秋后挑几条老瓜,剖开,淘出籽晒干,装进布袋挂上房梁,来年接着下。一代传一代,年年混杂,年年退化。抗病性这东西,早传没了。
侯锋后来跟人算过一笔账:论种地的本事,中国农民不输给谁。一个品种产量上不去,往深里追,无非两条。
一是这东西本身不好吃,没人爱种。
二是没有好种子。
黄瓜属后一条。
于是就绕成一个死结:种子不抗病,一场雨烂一片;烂得多了,农民不敢下手;种的人少,面积就缩;面积一缩,物以稀为贵,价钱蹭蹭往上蹿。
到八十年代初,全国黄瓜种植总面积总共一百二十万亩。
一百二十万亩摊到十亿人头上,一人一年分不到几根。
价钱自然下不来。逢年过节,一斤黄瓜要卖到八块。那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才几十块,一斤黄瓜顶半个月工钱。
这哪是菜,这是奢侈品。
侯锋把这个死结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捋。
捋到最后他认准一件事:结在种子上,就得从种子上解。
03
主意好定,路难走。
那年头国家科研的重头在粮食上。稻子、麦子、玉米,一样比一样金贵,一样比一样有人干。蔬菜育种在圈子里算「小儿科」,说出去人家笑你不务正业。
黄瓜就更没人碰。
不是碰不了,是嫌它烦。
黄瓜雌雄同株异花,一根蔓上又生雄花又生雌花。要做杂交,就得把选定的雄花花粉一点不落地送进指定的雌花,还不能让蜜蜂、苍蝇、小甲虫抢在前头串了粉。串了粉,这一朵就废。废了倒不打紧,怕的是你不知道它废了,回头攥着一堆脏数据往下推,推三年,全推错。
一个杂交组合从下第一刀到能拿出去推广,七八年算快的,十来年是常事。
十来年,一个人有几个十来年。
侯锋掐指算了算,他如今二十九,这一趟走下去,走到出成果得四十上下。
他还是下了手。
先从最笨的活儿干起:收品种资源。
天津郊县的农家种,河北的,山东的,河南的,凡能打听到的他都想法子弄一份回来。有的托关系写信,有的自己蹬着车下去讨。收回一份登记一份,编号,装袋,注明来路。
几百份材料,堆满半间屋。
材料收回来只算第一步。真正难的是「看」。
这几百份里,哪一份抗霜霉病,哪一份抗白粉病,哪一份的抗性能传给下一代,书上没写,谁也不知道。
只有一个办法。
种下去,看。
04
1957年,侯锋成了家。
妻子吕淑珍,河北抚宁人,农学出身,性子急,走路快,吃饭也快。两口子一个主外一个主内,都是一头扎进地里的人。
打那以后,黄瓜地里就蹲着两个人。
天津的夏天,日头毒。上午九点往后,塑料棚里的温度轻轻松松就上四十度。人一钻进去,眼镜片立马蒙上白雾,得摘下来在衣角上蹭。侯锋肩上搭条毛巾,湿透了拧干,拧干了再湿透。蹲一趟看完瓜秧,站起来一挤裤腿,能挤出水。
两口子干的那些活,外人听了都觉得离奇。
为防虫子把花粉带错地方,他们想了个笨招:拿红线扎花。
线是纳鞋底的粗棉线,染红,剪成十二三厘米一段。傍晚下地,把明天要用的雄花挑出来,一朵一朵把花瓣拢住,红线在花冠口上轻轻一系。系松了虫子钻得进去,系紧了第二天花开不透,花粉出不来。
雌花同样处理。
第二天天不亮就得下地。露水没干,虫子还没出来活动,这是最好的窗口。一朵一朵解开红线,摘下雄花,剥掉花冠,露出花药,往雌花柱头上轻轻一抹。抹完再把雌花系上,挂上小纸牌,写明父本母本和日期。
一朵花,系、解、授、再系,四道工序。
一天要做几百朵。
从入夏干到落霜,一年干到头。
这活儿磨人的地方在于,你今天扎的这几百朵花,要等到七八年后才知道值不值。
家里的事就顾不上了。
那时候一家人住在尖山的农林水利局宿舍,一间十四平米,一间九平米。两口子在杨柳青那边的农场上班,每礼拜六下了班蹬车往家赶,一蹬两个钟头。礼拜天晚上再蹬回去。孩子平时交给姥姥带。
儿子侯跃生说,打他记事起,没见父母红过脸。有分歧了,两个人摆道理,谁在理听谁的。
到六十年代初,侯锋在国内头一个把黄瓜抗病育种正经支了起来。
材料越攒越厚,眉目越来越清。
按他自己推算,再有几年,第一批像样的东西就该出来。
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事情起了变化。
05
六十年代后期,形势变了。
侯锋被调去干杂活。
所里的老人只记得,那阵子他白天基本不在实验室,扫地、搬东西、下地出力,什么都干。
难的不在这儿。
难的是那几分试验地。
搞育种的最怕两个字:断代。
黄瓜一年一季,一季断了,前头攒的整套组合就乱套。抗性材料要一代一代往下选,中间空一年,等于把楼梯抽掉一级。抽掉一级,前面爬的十级全白爬。
种子这东西还娇气。收下来晒不透会霉,存不好会失活。今年不种,明年掏出来,芽率能掉一半。
所以那几年,侯锋咬住一条:地不能荒,种不能断。
白天的杂活干完,他不回家,先绕到试验地。
蹲下去,一片叶一片叶地看。
看病斑的大小,看发病的部位,看这一株比那一株强在哪儿。看完掏出本子记,记完才走。
有人劝他。
「老侯,你这是何苦。」
他答得平淡。
「地里的瓜不认得这些事,到时候该开花它还得开花。」
他心里门儿清:外头的事他管不了,眼下还攥得住的,就是那几分地。
好在不是他一个人。
课题组几个人,轮着班往地里跑。谁得空谁去,谁去了谁记,本子传着用。基地上的农户也搭手,替他们看着地,别让人踩了割了。
吕淑珍那阵子更是连轴转。家里的事她全揽下,自己天天泡在地里,挑起粪桶就往垄间走。人在地里干活,分不出谁是农民谁是搞科研的。
那几年最难的时候,家里也没听见过一句抱怨。
材料保住了。
一份没丢。
06
1969年夏,试验地里冒出个东西。
那是一个组合里选出来的单株。旁边的秧子叶面上早爬满了灰霉和白粉,只有这一株的叶子还绿着。
绿得扎眼。
侯锋在那株瓜跟前蹲了很久。
先看叶,一张一张翻过来查叶背。再看茎,看瓜条,看根颈部有没有变色。最后掏本子,一项一项记下。
他不敢信。
搞育种的最怕「碰巧」。可能这一株恰好占了个通风透光的好位置,也可能那几天的天气恰好没帮上病害的忙。一次不作数。
他把这株单独留了种。
第二年再种,第三年再种。换地方种,加大接种量种。
三年下来,性状稳住了。
这个品种定名:津研1号。
它能同时抗住霜霉病和白粉病这两种叶部病害。
在这之前,农民下种就是赌天。老天赏脸,这一年有收成;来几场连阴雨,一年白搭。有了津研1号,农民手里头一回攥上了一样能跟天气叫板的东西。
这个品种还不挑地方,从东北到华南都能种。
产量也上去了。原先一亩地打两千公斤上下,换成津研号,能打四千公斤。
一亩地,多出两千公斤黄瓜。
紧接着,津研2号、3号,一直排到7号,陆续育了出来。中国黄瓜品种的第一次更新换代,就从那几分没人管的试验地里起了头。
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
侯锋捧回了津研1、2、3号的奖状。
同一年,《天津日报》登出一篇长稿,标题四个字:《黄瓜之王》。整整一版半,还配了评论员文章。
「黄瓜王」这个称呼,从此叫开。
1984年,津研系列拿下国家发明二等奖。这是我国蔬菜科研项目头一回够上这个级别。
按说走到这一步,可以坐下来喝茶了。
可那两年,侯锋心里堵得慌。
奖状挂在墙上,种子锁在库里。
好东西育出来了,进不了农民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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