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撞见了她。

十年了,我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再见到林小婉。她比从前憔悴了许多,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整个人瘦得厉害,颧骨都突了出来。她身边跟着一个小女孩,瘦瘦小小的,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黑亮亮的眼睛,正怯生生地抓着她的衣角。

我下意识想躲,可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她也看见了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变得平静。她低头对小女孩说了句什么,小女孩点点头,乖乖地坐在了旁边的长椅上。

然后,她朝我走过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口上。十年了,我以为那段往事早就被岁月掩埋,可此刻,所有的回忆都翻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我喘不过气。

她在我面前站定,嘴唇动了动,眼眶忽然红了。

“周正国,”她说,“思思是你的女儿。她病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我求求你,救救她。”

我愣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就那样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医院冰冷的地砖上。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她的声音在颤抖,“可是思思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一直问我爸爸在哪里,我跟她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工作……”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长椅上那个瘦小的身影。小女孩正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偶尔抬头朝这边张望一眼,眼神里满是担忧。

那一刻,我感觉天旋地转。

我叫周正国,今年五十五岁,在省城经营一家建材公司,身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几千万还是有的。家里有结发妻子赵桂芳,一儿一女,儿子周志远二十八岁,已经成家立业,女儿周晓雨二十五岁,在体制内上班,刚订了婚。在外人眼里,我是人生赢家,事业有成,家庭美满。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光鲜亮丽的背后,藏着一段见不得光的往事。

十年前,我四十五岁,正是男人最容易犯糊涂的年纪。那时候生意刚走上正轨,手里有了闲钱,心也跟着飘了。就是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林小婉

那年她才二十三岁,刚从卫校毕业,在市区一家私立医院当护士。我去医院看一个生意上的朋友,正好是她负责的病房。她长得不算惊艳,但胜在清纯干净,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像一阵春风,吹得我心里痒痒的。

我承认,我是见色起意。四十五岁的男人,事业小有成就,身边围着的都是一些浓妆艳抹的女人,突然见到这么一个清水芙蓉般的姑娘,心里的那点龌龊念头就跟野草似的疯长起来。

我开始找各种借口接近她。先是请她吃饭,送她礼物,后来干脆在她医院附近租了套公寓,时不时约她出来。起初她是很抗拒的,毕竟我比她大二十多岁,有老婆有孩子。可后来,不知道是被我的诚意打动,还是被我的钱打动,她终究还是跟了我。

这一跟,就是三年。

那三年里,我给她租了房子,每个月给她两万块钱生活费,逢年过节还会额外给红包。她辞了医院的工作,专心在家做我的“金丝雀”。我每周去她那里两三次,吃她做的饭,听她说说心里话,偶尔带她出去旅旅游。那段时间,我像是找到了第二春,整个人都年轻了好几岁。

可我心里清楚,我给不了她名分。赵桂芳是我结发妻子,跟着我吃了大半辈子苦,从摆地摊卖建材开始,风里来雨里去,好不容易才把日子过起来。儿子女儿也都大了,我不能为了一个女人毁了整个家。

林小婉也从来不提这些。她像是认命了,安安静静地做她的情人,不吵不闹,不争不抢。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她对我动了真情。可我不敢细想,也不敢深问,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了三年。

三年前的春天,我生意上出了点问题,资金链差点断裂,那段时间焦头烂额,去她那里的次数也少了。等我缓过劲来,再去找她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搬走了。房子退了,电话换了,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没留下一句话。

我找过她,可茫茫人海,一个存心躲着的人,哪能那么容易找到。后来我也就死了心,权当这三年是一场梦,梦醒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可我万万没想到,十年后,她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我面前,还带着一个女儿。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如坠冰窟。

“周正国,思思是你的女儿。她病了,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我求求你,救救她。”

我看着她满是泪水的脸,又看了看长椅上那个瘦小的女孩,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我想问很多问题,可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你说什么?”

“思思是你的女儿,”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已经沙哑了,“今年九岁了。她得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医生说需要骨髓移植,我……我配型不成功,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

九岁。我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她离开我是在三年前,可如果思思九岁,那她是在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怀上了。可那时候她从来没跟我提过怀孕的事。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我看着她,声音有些发抖。

她低下头,眼泪滴在地上:“我……我不敢说。我知道你有家庭,我怕你觉得我是用孩子要挟你。后来你生意出了事,我看你那么难,就更不忍心给你添乱了。我本来想自己把孩子养大,可是现在……现在思思病了,我实在走投无路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哀求:“周正国,算我求你了。我不是要你认这个女儿,我只想让你救救她。她也是你的骨肉啊。”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走廊里人来人往,偶尔有人朝我们这边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好奇。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在这里。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居然第一时间想的是这个。我看了看林小婉,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是读懂了我的犹豫。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擦了擦眼泪,“我不该来找你的。对不起,打扰了。”

她转身要走。我下意识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等等,”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思思……她现在什么情况?在哪个医院?医生怎么说?”

她转过身来,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就在这家医院,血液科三病区。已经住了快两个月了,做了三期化疗,效果不太好。医生说最好是做骨髓移植,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率最高。”

“她现在身体怎么样?”我问。

“瘦了很多,没什么精神,吃什么吐什么。”她说着又红了眼眶,“可她很懂事,从来不哭不闹,打针吃药都自己扛着。她总是问我,妈妈,我是不是快好了,好了就能去上学了,就能见到爸爸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我别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

“我先去看看她,”我说,“先做个配型检查。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林小婉愣住了,然后拼命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谢谢你,谢谢你……”

我摆摆手,不想听她说这些客套话。我跟着她走到长椅边,蹲下身来,看着那个小女孩。

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长得像我,尤其是眼角微微上翘的样子,跟我女儿晓雨小时候一模一样。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疼闷疼的。

“思思,”林小婉蹲在她身边,轻声说,“这是……这是妈妈的一个朋友,你叫他周叔叔就好。”

思思抬头看了我一眼,怯生生的,然后小声叫了句:“周叔叔好。”

那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点病弱的无力,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我的心尖。我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发颤:“你好,思思。你几岁了?”

“九岁半了。”她小声说。

九岁半。我看着她,越看越觉得像自己。那眉毛,那眼睛,那嘴唇的弧度,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胸口堵得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周叔叔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思思摇摇头:“妈妈说我不能乱吃东西,会拉肚子。”

我看向林小婉,她勉强笑了笑:“医生说饮食要清淡,不能吃外面的东西。”

我点点头,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医院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白炽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心里发慌。我忽然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像是做了一场荒诞的梦。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医生了解一下情况。”我对林小婉说。

她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感激和期盼。

我转身朝医生办公室走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原本平静的生活,要彻底翻天了。

2

我找到思思的主治医生,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大夫,姓陈,头发花白,戴着副老花镜。他听说我是思思的“远房亲戚”,也没多问,就把病情详细跟我说了。

“孩子得的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去年年底确诊的,已经做了三次化疗了。可这孩子对化疗药物不太敏感,肿瘤细胞清除得不理想。”陈医生叹了口气,“目前最好的方案就是做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也就是骨髓移植。配型的话,父母亲缘关系是最容易成功的,尤其是父亲,HLA配型半相合就可以进行移植。”

“半相合?”我有些不明白。

“简单来说,子女和父母之间,HLA基因至少有一半是相同的,所以父母配型的成功率非常高。”陈医生解释道,“当然,最好还是全相合,但那通常只在兄弟姐妹之间才可能出现。目前孩子的母亲已经做过配型了,不完全匹配,所以如果有亲生父亲来做配型,希望会大很多。”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如果配型成功,手术的成功率有多少?”

“这个不好说,要看孩子的身体状况和术后的排斥反应。”陈医生推了推眼镜,“但总体来说,半相合移植的成功率,在这几年有了很大提高,能达到百分之六十到七十左右。当然,前提是要尽快做,孩子的情况拖不了太久。”

“那如果不做移植呢?”我又问。

陈医生看了我一眼,表情变得凝重:“以孩子目前的情况,如果不做移植,光靠化疗的话,恐怕……撑不过一年。”

一年。我心头一沉。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她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了。如果我不救她,她就会死。

“陈医生,我来做配型。”我说。

陈医生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您不是远房亲戚吗?这个配型,最好是直系亲属……”

“我是她父亲。”我打断他,声音有些干涩。

陈医生愣住了,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当医生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家庭情况没见过。他给我开了检查单,让我去采血做HLA配型。

我拿着单子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碰到了正在等我的林小婉。她看到我手里的单子,眼眶又红了。

“去采血了?”她问。

我点点头:“先做个配型看看,不一定能配上。”

“能的,一定能配上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执拗。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可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十年了,我们之间隔了太多东西,有隐瞒,有欺骗,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但现在,她站在我面前,只是一个为了救女儿走投无路的母亲。而我,是一个可能救她女儿一命的男人。

“你先回病房陪思思吧,我去抽血。”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周正国……谢谢。”

“别谢了,”我摆摆手,“她也是我女儿。”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住了。我居然这么自然地说出了“女儿”这个词。林小婉也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快步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心里百感交集。

我去检验科抽了血,被告知结果要一个星期才能出来。一个星期,对于思思来说,可能就是跟死神赛跑的时间。我心里着急,可又没办法,只能等。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我坐在车里,迟迟没有发动引擎。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林小婉和思思的脸。我掏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说说这事,可翻遍了通讯录,却找不到一个能说的人。

这种事,怎么跟别人开口?说我十年前包养了个情人,现在发现我还有个私生女,而且得了白血病,需要我救她?这要是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搁?赵桂芳知道了怎么办?儿子女儿知道了怎么办?

我越想越烦躁,最后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赵桂芳正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回来,起身迎了上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没有?”

“吃过了,在医院门口随便对付了一口。”我换着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

“去医院了?谁病了?”赵桂芳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说:“一个生意上的朋友住院了,我去看看。”

赵桂芳“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眼神不自觉地有些躲闪。

“你今天怎么了?怎么心不在焉的?”赵桂芳盯着我看,她跟了我快三十年了,我有一点不对劲她都能察觉到。

“没事,就是有点累。”我勉强笑了笑,“今天公司里事多,跑了一天。”

“那你早点洗澡休息吧。”赵桂芳说,语气里带着关切。

我点点头,放下水杯,转身往卧室走。走了几步,又听见她在身后说:“老周,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感觉你今天不太对劲。”

我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没有,真没事。你别多想了。”

说完我就快步走进了卧室。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我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赵桂芳跟着我三十年,从最苦的日子走过来,从来没享过什么福。我发达了之后,她也不像别的富太太那样买名牌包、打麻将,还是跟以前一样,勤俭持家,把我伺候得妥妥帖帖。这样的女人,我怎么能伤她的心?

可我偏偏就伤了。十年前的那段风流债,我本以为已经翻篇了,没想到十年后,它像一颗定时炸弹,又炸了回来,炸得我措手不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桂芳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我看着她不再年轻的脸,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我想起思思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带着怯意和期盼。她是我女儿,我的亲骨肉。我不能见死不救。可我又该怎么面对赵桂芳?怎么面对儿子女儿?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了公司。坐在办公室里,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医院里的事。我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让人心碎的描述。越看心里越难受。

中午的时候,林小婉给我发来一条短信,是思思躺在病床上的照片。她睡着了,小脸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手背上插着输液管,看着让人心疼。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起身出了办公室。

我开车去了医院。这次我没有犹豫,直接去了血液科三病区。在病房门口,我看到林小婉正坐在床边,喂思思喝粥。思思小口小口地喝着,偶尔皱一下眉头,林小婉就用纸巾轻轻擦掉她嘴边的粥渍。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这一幕太温馨,也太心酸。林小婉一个人,不知道熬过了多少个这样的日日夜夜。她这十年,过得肯定不容易。

林小婉抬头看见了我,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碗,低声跟思思说了句什么,然后走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语气里带着惊喜。

“配型结果还没出来,我来看看思思。”我说。

她点点头,侧身让我进去。我走到床边,看着思思。她半靠在枕头上,对着我轻轻笑了笑:“周叔叔好。”

“思思好。今天感觉怎么样?”我尽量让自己语气轻松。

“好多了。”她小声说,“就是有点想吐。”

我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饭盒,里面还剩了大半碗粥。“吃不下就别硬吃,等会儿再吃。”我说。

思思点点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周叔叔,你是妈妈的朋友吗?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我看了林小婉一眼,她低下了头。我笑了笑,说:“是叔叔以前在很远的地方工作,最近才回来。”

“那我爸爸也在很远的地方工作,”思思说,声音软软糯糯的,“妈妈说,等我病好了,爸爸就回来了。周叔叔,你见过我爸爸吗?”

我心里一酸,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我摇摇头:“叔叔……没见过。”

思思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笑了起来:“等我病好了,我就能见到爸爸了。妈妈说的。”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我扭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不让她看到我眼眶里的泪水。

林小婉走过来,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我出去。我跟着她走到走廊里。

“她还是不知道。”林小婉低声说,“我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病那么严重,也不想让她知道自己……没有爸爸。”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这个女人,十年前我给了她一段不光彩的关系,十年后她独自一人承受了所有后果。而我,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壳里,不敢面对。

“小婉,”我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沙哑,“当年你走的时候,已经怀孕了?”

她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已经快三个月了。我本来想告诉你的,可那时候你生意出了问题,每天焦头烂额的,我开不了口。后来我想,这个孩子我自己养,不要你负责。可我又怕你知道了会怪我,怪我用孩子绑住你。所以我就走了。”

“你傻不傻?”我提高了声音,“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刚开始几年很难,我在老家帮人打工,一个月挣不了多少钱。我妈帮我带思思,我去上班。后来思思上了幼儿园,我就去县里的医院当护工,收入多了一点。”她擦干眼泪,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咬咬牙就过来了。思思很懂事,从来不给我添麻烦。”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十年前,我图一时之快,让她跟了我。十年后,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而我却在担心自己的脸面。

“等配型结果出来,”我深吸一口气,“如果配得上,我就做移植手术。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来出。”

林小婉抬头看着我,眼泪又涌了出来:“你……你愿意出钱?”

“她是我女儿。”我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低下头,哭了很久。我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她压抑的哭声。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周正国,我还有件事想求你。”

“你说。”

“如果……如果思思的病好了,你能不能……认她?”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我不是要你离婚,也不是要你给什么名分。我只是希望思思能知道,她不是没有爸爸的孩子。她可以在别人问起的时候,理直气壮地说,我有爸爸。”

我沉默了。这个要求不过分,可对我来说,却很难。认下这个女儿,就意味着我要向全世界公开这段不光彩的过往。赵桂芳会怎么想?儿子女儿会怎么想?亲戚朋友会怎么看我?

“我……让我想想。”我说。

林小婉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笑了笑:“我知道这很难。没关系的,你能救思思,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我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3

从医院回来后,我整个人像是丢了魂似的。赵桂芳跟我说话,我经常走神,她问东我答西。儿子打电话来汇报工作上的事,我也心不在焉。女儿晓雨周末回家吃饭,我看着她,就忍不住想起病房里的思思。她们同父异母,却有着相似的眼睛。

“爸,你怎么了?怎么老盯着我看?”晓雨被我看得不自在,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我回过神来,笑了笑,“就是觉得你瘦了,工作别太拼命。”

“还行吧,单位最近确实有点忙。”晓雨夹了一筷子菜,边吃边说,“对了爸,我和明宇商量了一下,婚期想定在年底,你觉得怎么样?”

明宇是她未婚夫,在政府部门上班,家境不错,人也踏实。我点点头:“行,你们自己定。婚礼的事我来张罗,别委屈了你。”

晓雨笑了:“谢谢爸。”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晓雨从小到大,我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是我最骄傲的女儿,优秀、懂事、阳光。可思思呢?她也是我的女儿,却从小没有父亲,现在又得了绝症,躺在医院里,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下。

这公平吗?

晚上躺在床上,赵桂芳已经睡着了。我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眠。我拿起手机,悄悄翻到林小婉发来的那张照片。思思睡着了,小小的身子缩在病床上,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备忘录,写了一行字:“思思,爸爸对不起你。”

写完又删了。我不敢面对这个称呼。它太沉重,太复杂,牵扯着太多我无法摆平的东西。

配型结果出来的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小婉发来的短信:“配型结果出来了,半相合。医生说可以做移植。”

我看到这条短信,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发抖。半相合,意味着我可以救思思。可也意味着,我是思思的亲生父亲这件事,板上钉钉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放下手机,继续开会。可会议内容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救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要救她。

会议结束后,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抽了大半包烟。烟雾缭绕中,我想了很多。我想起十年前和林小婉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想起她给我做饭、捶背、说笑话逗我开心的样子。她跟了我三年,从来没有给我添过任何麻烦。如今她走投无路来求我,我如果袖手旁观,那我还是人吗?

可救了她之后呢?手术费、后续治疗费,这些都好说,我出得起。但之后的日子呢?我怎么面对赵桂芳?怎么面对两个孩子?

我掐灭最后一根烟,拿起手机,拨通了林小婉的电话。

“喂。”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疲惫。

“手术什么时候能做?”我问。

“医生说还要做全面检查,确定身体状况。最快的话,下个月。”

“好。费用的事你不用管,我来安排。”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周正国,谢谢你。真的谢谢你。等思思好了,我一定让她报答你。”

“别说这些了。”我说,“你好好照顾思思,让她别怕,有我在。”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可我知道,真正的难题,才刚刚开始。

4

纸终究包不住火。

那天晚上,我照例去医院看了思思,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赵桂芳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电视,也没有玩手机,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面前的茶几上放着我的手机。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出门前把手机忘在家里了。那里面有林小婉发来的照片,还有医院的缴费记录。

“老周,你坐下。”赵桂芳说,声音出奇地平静。

我腿一软,差点站不稳。我走到沙发边坐下,不敢看她。

“你最近天天往外跑,去医院看朋友?”她问。

我点点头。

“看的是哪个朋友?叫什么名字?在哪个科室?”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赵桂芳冷笑了一声,拿起我的手机,翻到那张思思的照片,把屏幕对着我:“这是谁家的孩子?你手机里为什么存着她的照片?还有,你这些天在医院花了三十多万,是给谁交的费?”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完了,她都知道了。

“桂芳,你听我解释……”我艰难地开口。

“解释什么?解释你在外面有私生女?还是解释你背着我给别的女人花钱?”赵桂芳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睛里喷着火,“周正国,你还要不要脸?你都五十五岁的人了,孙子都快有了,你居然在外面乱搞,还搞出个私生女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急了,想要辩解,“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而且那个孩子得了白血病,我……”

“白血病?”赵桂芳打断我,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所以她病了你就去当救世主了?你跟她有感情是吧?你们一家三口团聚去吧,别管我和孩子们了!”

“桂芳,你冷静点,听我说完好不好?”我站起来想要拉她,被她一把甩开。

“我不听!周正国,我跟你过了三十年了,我给你生儿育女,陪你从一无所有打拼到现在,到头来你在外面养情人,还生了野种!你让我冷静?我怎么冷静!”

她歇斯底里地吼着,眼泪流了一脸。我看着她崩溃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疼。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说得都对。我就是养了情人,就是生了私生女,就是瞒了她十年。

“那个孩子现在病得很重,需要骨髓移植。”我低声说,“我是她亲生父亲,只有我能救她。桂芳,算我求你了,等我先救了她的命,之后你想怎么处置我都行。”

“处置你?”赵桂芳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周正国,你欠我的,你处置得了吗?我这一辈子都搭在你身上了,你拿什么处置?”

我无言以对。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赵桂芳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像是刀子在割我的肉。

过了很久,她擦干眼泪,站起来,冷冷地看着我:“你要救她,我不拦你。毕竟是一条命,我赵桂芳不是狠心的人。但从今天起,这个家,你就不用回了。”

说完,她转身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我知道,最坏的结果来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夜没合眼。第二天一早,赵桂芳提着包出来,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出了门。我追到门口,喊她的名字,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知道,她是回娘家了。她娘家在城郊,坐车要一个多小时。她没有打电话给儿子女儿,说明她还在给我留脸面。可她越是这样,我心里越难受。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感觉自己像个罪人。我拿出手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可号码拨到一半又取消了。我该怎么跟他说?说你爸在外面有个私生女,现在得了白血病,你妈气得回娘家了?

我捂着脸,蜷缩在沙发上,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我以为自己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可到头来,我什么都做不好。

下午,儿子周志远来了。他一进门就沉着脸,径直走到我面前:“爸,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我心里一沉:“你妈跟你说了?”

“说了。”志远看着我,眼里满是不敢置信和失望,“爸,她说你在外面有私生女,是不是真的?”

我看着儿子那张年轻的脸,突然觉得无比羞愧。我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真的。”

志远的脸瞬间变得铁青。他握紧拳头,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爸,你怎么能这样?你对得起我妈吗?对得起我和晓雨吗?你知不知道这事要是传出去,我们周家的脸往哪搁?”

“我知道错了。”我说,“可那个孩子得了白血病,我不能不管。”

“那你准备怎么管?跟我妈离婚,去跟那个女人过日子?”志远的声音越说越大。

“我没说要离婚。”我抬起头看着他,“志远,你爸我犯过错,这个错我认。但那孩子是无辜的,她也是你妹妹。她现在躺在医院里,随时可能没命。我不能见死不救。”

志远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知道我说得对。可让他接受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妹妹,也太难了。

“我妈怎么办?”过了很久,志远才开口,声音低沉,“她跟着你苦了三十年,你现在为了一个私生女,把她气得回了娘家。爸,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你过得去吗?”

我低下头,无言以对。

志远叹了口气,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回去劝劝我妈。但我告诉你,爸,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这个家可能真的就散了。你好好想想吧。”

门砰的一声关上。我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崩塌。

5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白天去医院看思思,晚上回到空荡荡的家。赵桂芳不接我电话,志远也不怎么理我。晓雨还不知道这件事,我也不敢告诉她。

思思的状态越来越差。化疗的副作用让她吃不下东西,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她常常躺在病床上,静静地看着窗外,不说话。林小婉守在床边,眼睛红肿,人也憔悴得不成样子。

医生催了好几次,说手术要尽快,再拖下去,思思的身体可能就撑不住了。可我心里清楚,我这边家里的事没处理好,我很难安心去做手术。

那天下午,我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盯着手机发呆。林小婉走出来,坐在我旁边。

“你家里……是不是知道了?”她问。

我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来找你的。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思思她……她是我的一切,我不能失去她。”

“不用道歉。”我说,“该道歉的是我。如果不是我,你也不用一个人承受这些。”

她摇摇头:“我自己选的路,我不后悔。只是苦了思思。她从小就问我要爸爸,我每次都骗她。现在她病成这样,还在想着病好了就能见到爸爸。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我看着林小婉,心里堵得慌。这个女人,曾经跟了我三年,她所有的委屈和艰难,都是因为我。而我,却在最关键的时候,连一个承诺都不敢给她。

“小婉,”我开口,“如果思思的病好了,我认她。这个承诺,我给你。”

她抬头看着我,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然后,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捂住嘴,拼命摇头,又点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再说别的。

那天晚上,我去了城郊,去了赵桂芳的娘家。

她娘家人见了我,脸色都不太好看。她妈,也就是我岳母,堵在门口不让我进:“周正国,你还有脸来?我女儿在你家当牛做马三十年,你就这么对她?”

“妈,我错了。”我低着头,态度诚恳,“我来接桂芳回家。”

“回家?她不想见你,你走吧。”岳母说着就要关门。

就在这时,赵桂芳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桂芳。”我叫她。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冷冰冰的。

“我来接你回家。”

“回家?”她笑了一声,“那个家,还是我的家吗?”

“桂芳,我们三十年的夫妻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我看着她,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我犯了错,这个错我认。你说怎么罚我都行,但别这样不理我。”

赵桂芳看着我,眼里渐渐有了泪光。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走吧。”过了很久,她才开口,“我现在不想见你。等我想通了,我自己会回去。”

“那你什么时候能想通?”

她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也许永远都想不通。”

我看着她,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我知道她在赌气,可我也知道,她说的可能是真的。三十年的婚姻,最怕的就是这种裂痕。它不会像年轻时那样大吵大闹,但会像温水煮青蛙一样,把所有的感情慢慢耗光。

“好,我给你时间。”我深吸一口气,“但桂芳,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那孩子的病拖不起了,我要去做骨髓移植手术。不管你怎么恨我,我不能见死不救。”

赵桂芳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别过脸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去吧。但以后的事,等你救完人再说。”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感觉自己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6

手术定在半个月后。

在这之前,我需要做一系列的术前检查,确保身体条件适合捐献骨髓。林小婉说,医生说了,捐献骨髓对身体影响不大,只是抽取造血干细胞,一个月左右就能恢复。可她越是这样解释,我心里越不是滋味。她总是这样,处处为我着想,可从来没替自己想想。

志远最终还是知道了手术的事。他来找我,脸色不好看,但已经没有上次那么激动了。

“爸,你真的要捐骨髓?”他问。

“嗯。时间定了,下个月三号。”

“你身体能行吗?”志远皱着眉,“你都五十五了,捐骨髓可不是小事。”

“医生说没问题。”我拍拍他的肩膀,“你爸身体还硬朗着呢。”

志远叹了口气,半晌,才说:“那这件事,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晓雨?”

我沉默了一会儿:“等她结完婚再说吧。现在告诉她,我怕影响她。”

志远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爸,你想过没有,就算你现在瞒着她,以后她知道了,可能会更生气。”

“我知道。”我说,“但我没办法。走一步算一步吧。”

志远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手术那天,我陪你去。”

我愣了一下,随即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我点点头:“好。”

手术那天,天气很好。志远开车来接我,林小婉在医院等着。我们到的时候,思思已经进了手术室。

林小婉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双手绞在一起,身体微微发抖。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别怕,会没事的。”我说。

她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思思早上跟我说,等她好了,想去看大海。她说她还没见过大海。”

“等她好了,我带你和她去看海。”我说。

林小婉扭过头来看我,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我的造血干细胞被成功提取出来,输入了思思的身体。医生说,接下来就是等待,看有没有排斥反应,看细胞能不能在她体内存活。

术后,我被安排在病房休息。志远守在床边,给我倒水削水果,难得地没有提那些不开心的事。我心里觉得暖,可又觉得愧疚。我这个父亲,到头来还要儿子来照顾。

思思在无菌仓里待了二十多天。这二十多天,我几乎每天都去医院。林小婉更是寸步不离,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思思的细胞慢慢长起来了,医生说移植成功了。

那天,林小婉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哭着对我说:“周正国,医生说思思挺过来了。她挺过来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我靠在墙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思思从无菌仓转到普通病房那天,我见到了她。她看起来还是很虚弱,但精神好多了。见到我,她咧嘴笑了笑,叫了一声:“周叔叔。”

林小婉在旁边说:“思思,以后别叫周叔叔了。他……他是你爸爸。”

思思愣住了。她看看林小婉,又看看我,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爸爸?”她小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对,我是爸爸。对不起,思思,爸爸来晚了。”

思思看着我,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然后,她突然抱住我的脖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爸爸,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我每天都想见到你。妈妈说你工作忙,我等了好久好久……”

我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荒唐和错误,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小生命,她活下来了,她叫我爸爸了。

林小婉站在一旁,哭得不成样子。

7

思思的恢复比预期好。手术一个多月后,她的各项指标都趋于正常,医生说再观察一段时间,如果没有复发,就可以出院回家休养了。

那天,我坐在病房里给思思读故事书。她靠在我怀里,听得认真。林小婉去买饭了。病房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洁白的床单上。

“爸爸,”思思突然开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我低头看她,她仰着小脸,眼里满是期待。我笑了笑:“会的。爸爸以后会一直陪着你。”

“那妈妈呢?”她又问,“你会陪妈妈吗?”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思思年纪小,她不懂大人之间复杂的感情。她只知道爸爸回来了,妈妈很高兴,她也高兴。她以为我们一家三口以后就能在一起了。

可事实呢?

赵桂芳还在娘家,一个多月了,她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志远说,她每天都在家里,也不怎么出门,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我心里着急,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不能丢下思思不管,也不能丢下赵桂芳不管。两个女人,两个孩子,把我撕成了两半。

那天晚上,我送林小婉回临时住的出租屋。她租了一间小单间,离医院很近。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床和一个简易衣柜,几乎什么都没有。

“你就住这儿?”我问。

“嗯,离医院近,方便照顾思思。”她笑了笑,“挺好的,我一个人住,够了。”

我看着她,心里发酸。这些年,她带着思思,不知道吃了多少苦,住过多少这样的地方。而我,住着大别墅,开着好车,却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一个女人和我的女儿,在过着这样的日子。

“等思思出院了,我给你们租个好点的房子。”我说。

林小婉摇摇头:“不用了,我能行。你已经帮了够多了。”

“小婉,”我看着她,“思思需要好的环境休养。你现在住的这个地方,不适合她。”

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那好,房租我来出。”

我笑了:“谁出都一样。你别跟我争了。”

她看着我,眼里有泪光闪烁:“周正国,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你不欠我们的。”

“我欠你们的。”我说,“我欠你的,也欠思思的。这十年,我活得太糊涂了。”

她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不怪你。当年是我自己要走的。我以为走了对你好,对大家都好。可我没想到,思思会得这种病。”

“都过去了。”我拍拍她的肩膀,“以后的日子,别一个人扛了。有我在。”

她点点头,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我开车去了城郊。赵桂芳的娘家,已经成了我的一块心病。我每次去,她都避而不见。这次,我打算在门口等,等到她愿意见我为止。

我在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初秋的夜已经有了凉意,我穿着一件薄外套,冻得直打哆嗦。可我没有走。我知道,如果我再不拿出点诚意来,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十点多的时候,门开了。赵桂芳站在门口,看着我,眼圈红了。

“你是不是傻?大冷天的在外面站着。”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心疼。

“桂芳,你终于肯见我了。”我走过去,想要拉她的手。

她没有躲开,任由我握着。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不知道是不是也在外面站了很久。

“那个孩子,好了吗?”她问。

我点点头:“好了。手术很成功,现在在恢复期。”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跟那个女人过?”

“桂芳,”我握紧她的手,“我说过,我不会离婚。你是我妻子,这辈子都是。可她也是我女儿的妈,我不能不管她们母女。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弥补?”

赵桂芳抬头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周正国,我不是不让你救那个孩子。我是气你瞒了我这么多年。我们是夫妻啊,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就算当年告诉我,我也许会生气,会闹,但时间长了,我也不至于这么恨你。可你瞒着我,一瞒就是十年,还让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外面吃苦。你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是,我的良心被狗吃了。”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桂芳,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不理我。这一个月,我每天回家,家里都是黑漆漆的,没有你,那不像个家。”

赵桂芳哭得更厉害了。她靠在我的肩膀上,捶打着我的胸口,一下一下,不怎么疼,却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里。

“你这个没良心的,我上辈子欠你的……”她哭着说。

我抱住她,拍着她的背,眼泪也掉了下来。我知道,她不那么容易原谅我,但至少,她愿意听我说话了。这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

那天晚上,赵桂芳跟我回了家。一路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副驾驶座上,默默地看着窗外。我也不敢多嘴,怕说错什么又惹她生气。

回到家,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坐在她对面。

“桂芳,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说,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能消气?”

她捧着水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个孩子,叫思思是吧?我想见见她。”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

“她也是你的孩子。”赵桂芳说,语气平静,“我不怪她。她没得选。我想见见她,看看她长得像不像你。”

我看着她,心里百感交集。这个女人,跟了我三十年,她的宽容和大度,让我无地自容。

“好,”我说,“明天我带你去。”

8

第二天,我带着赵桂芳去了医院。

去之前,我心里很忐忑。我怕两个女人见面尴尬,也怕思思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阿姨”。林小婉那边,我提前打了招呼,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来吧。我不会乱说话的。”

到了医院,思思正在吃水果。她恢复得不错,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比之前有神了。见到我,她高兴地喊了一声:“爸爸!”

这一声“爸爸”,让赵桂芳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抿了抿嘴,没有说话。

我走过去,在思思床边坐下:“思思,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医生叔叔说我很快就能出院了。”思思笑着说,然后看向站在门口的赵桂芳,“爸爸,这个阿姨是谁呀?”

我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介绍。这时,赵桂芳自己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你叫思思吧?我是你爸爸的……朋友。我叫赵桂芳,你可以叫我赵阿姨。”

思思乖巧地叫了一声:“赵阿姨好。”

赵桂芳看着她,眼神渐渐柔和下来。她坐在床边,轻声问:“你几岁了?”

“九岁半。”

“读几年级了?”

“四年级。”思思说,“不过我住院好久了,功课都落下了。妈妈说等我好了,要帮我补习。”

赵桂芳点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塞到思思手里:“这是阿姨给你的,买点好吃的。”

思思看看我,又看看林小婉,不知道该不该收。林小婉站在一旁,轻声说:“思思,谢谢赵阿姨。”

思思这才收下红包,甜甜地说:“谢谢赵阿姨。”

赵桂芳笑了笑,站起身,对林小婉说:“我们出去聊聊吧。”

林小婉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病房。我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们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我在病房里陪着思思,心不在焉地给她讲故事。思思好奇地问:“爸爸,赵阿姨是不是你的朋友?她跟妈妈在说什么呀?”

“没事,大人有大人要说的话。”我摸摸她的头,“你乖乖把故事听完。”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赵桂芳和林小婉一起回来了。她们的神色很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赵桂芳走到思思床边,摸了摸她的脸,轻声说:“思思,你要乖乖听妈妈的话,好好养病。以后赵阿姨再来看你。”

思思点点头:“赵阿姨再见。”

赵桂芳直起身,看了我一眼,说:“我先回去了。你陪她们吧。”

我有些不知所措:“我送你。”

“不用了,”她摆摆手,“我打车回去。你陪陪孩子。”

说完,她转身走了。我追出去,在电梯口拦住她:“桂芳,你没事吧?”

她回过头,冲我笑了笑:“我能有什么事?我就是来看看她。看过了,心里也就踏实了。她是个好孩子,像你。”

我愣住了。她接着说:“林小婉也不容易。她说她当年是自己要走的,不怪你。可我知道,要不是你招惹她,她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周正国,你造的孽,你得自己还。我不拦你,但你也不能太过分。这个家,我帮你守着,但你也别忘了,你还有个家。”

说完,她走进了电梯。我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心里翻江倒海。

赵桂芳这番话,说得我心服口服。她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歇斯底里,她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酷的方式,把所有的责任和压力都推回到了我身上。可我知道,她心里在滴血。

回到病房,林小婉坐在床边给思思削苹果。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她跟你说了什么?”我问。

林小婉摇摇头:“没什么。她就是问问我这些年怎么过来的,问思思的病怎么样了。她还说,让我不要有负担,救孩子要紧。她是个好人。”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赵桂芳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都是我喜欢的口味。她坐在餐桌边,等我入座。

“吃饭吧。”她说。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却有些食不知味。赵桂芳给我盛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

“桂芳,你今天……”

“别说了。”她打断我,“吃饭的时候少说话。”

我闭上嘴,低头吃饭。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压抑,但至少,比之前那种剑拔弩张好多了。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我跟进去,想帮忙,被她推了出来。

“你去看电视吧,别在这儿添乱。”她说。

我只好回到客厅坐着。电视里演着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今天医院里的场景。赵桂芳看到思思叫我爸爸时,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难过,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洗完碗,赵桂芳走出来,坐在我旁边。她盯着电视看了很久,然后说:“等思思出院了,我想接她来家里住几天。”

我猛地扭过头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接她来家里住几天。”赵桂芳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她是你的女儿,也是周家的孩子。我不能让她一直在外面飘着。等晓雨结了婚,家里空出房间来,可以让她住。”

我看着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个女人,她的心胸,比我想象的大多了。

“桂芳,”我握住她的手,“谢谢你。”

她抽回手,别过脸去:“别谢我。我不是为了你。我是看那孩子可怜。还有,你记住,我只认孩子。那个林小婉,我不管,你处理好跟她的关系,别让我难堪。”

我点点头,郑重地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9

思思出院那天,阳光很好。

我提前订了花,买了一堆营养品,跟林小婉一起去医院接她。思思换上了新衣服,小脸上洋溢着笑容。她拉着我的手,又拉着林小婉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出医院大门。

“爸爸,妈妈,我们回家咯!”她高兴地喊。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走,回家。”

我送她们去了新租的房子。那是我托朋友找的,两室一厅,宽敞明亮,离公园很近,适合思思休养。林小婉开始还不肯接受,说太贵了。我说:“你不为自己想,也要为思思想。她刚出院,需要一个好的环境。”

她这才勉强同意。

安顿好之后,林小婉去厨房做饭。我和思思在客厅里玩拼图。思思坐在我旁边,小声说:“爸爸,你以后会经常来看我吗?”

“当然会。”我说,“爸爸以后每个星期都来看你。”

“那你能带我出去玩吗?我想去游乐场,想去动物园,还想去海边。”她掰着手指头数,眼里满是憧憬。

“等你身体好一点,爸爸带你去。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我搂着她的肩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林小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着我们,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那一刻,我恍惚觉得,这才像一个家。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想起了赵桂芳。她还在家里等着我呢。我不能忘本。

吃过晚饭,我准备回家。思思拉着我的手不肯放:“爸爸,你别走嘛。你再陪陪我。”

林小婉在旁边劝:“思思,爸爸明天还要上班,要早点回去休息。等周末让爸爸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思思撅着小嘴,不情不愿地松开手:“那好吧。爸爸你明天还来吗?”

“来。明天爸爸下班就来看你。”我蹲下来,亲了亲她的额头。

她这才笑了,跟我挥挥手:“爸爸再见。”

我走出门,林小婉跟出来送我。楼道里很安静,灯光昏黄。

“今天谢谢你了。”她说,“思思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应该的。”我说,“我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点点头。我转身下楼,走了几步,又听见她叫我:“周正国。”

我停下来,回头看她。

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她张了张嘴,过了好几秒,才说:“路上开车慢点。”

我笑了笑:“知道。你早点休息。”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赵桂芳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我。见我回来,她递给我一杯水。

“孩子安顿好了?”她问。

“安顿好了。”我点点头,“租了个两居室,离公园很近。”

赵桂芳“嗯”了一声,没再多问。我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主动说:“桂芳,你要想说什么就说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周,我想了好几天。思思既然是你的女儿,就不能一直没名没分的。等晓雨结完婚,我想找个机会,把事情跟家里人都说说。让我也认了这个孩子。”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她会主动提这个。我看着她,心里百感交集:“桂芳,你……你真的不介意?”

“我介意。”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可我在意又能怎样?她是你的骨肉,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与其别别扭扭地藏着掖着,不如大大方方地认了。我赵桂芳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忍。可我不能让我家老周被人戳脊梁骨。”

我鼻子一酸,握住她的手:“桂芳,我周正国这辈子对不起你。可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以后我一定加倍补偿你。”

她擦掉眼泪,笑了笑:“补偿什么?老了老了,还能怎么补偿?你把身体养好,别再生病,就是对我最大的补偿了。”

我点点头,握紧她的手。这一刻,我知道,这个跟了我三十年的女人,最终还是选择原谅了我。可我也清楚,这原谅背后,藏着多少眼泪和委屈。

10

日子一天天过去,思思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她长胖了一点,小脸变得红润了,整个人也活泼了不少。每个周末,我都会去看她,带她去公园散步,去书店买书,有时候林小婉也会一起去。我们三个人走在一起,像极了一家人。

可每次走在林小婉和思思身边,我心里都会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我享受这种温馨,又害怕这种温馨。我知道,我不能沉溺其中。赵桂芳还在家里等着我,她已经让步了,我不能再得寸进尺。

有一天,思思突然问我:“爸爸,赵阿姨是你什么人呀?”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林小婉在旁边打圆场:“思思,大人之间的事,小孩子不要多问。”

“我就是好奇嘛。”思思嘟囔着,“赵阿姨对我很好,上次还给我买了新裙子。可她看爸爸的眼神,有点怪怪的。”

我心里一紧。一个九岁的孩子,居然能看出这些。我摸摸她的头,说:“赵阿姨是爸爸的朋友,也是……也是家里的人。以后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思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那天晚上,林小婉送我出门。在楼下,她对我说:“思思这孩子,心思太细了。她可能感觉到了什么。”

我叹了口气:“总要知道的。等时机成熟了,我会跟她解释清楚。”

林小婉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说:“周正国,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你说。”

“我……我可能要走了。”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愣住了:“走?去哪里?”

“回老家。”她说,“思思现在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我想带她回老家去。这里消费太高了,我不能一直让你负担。再说……我也该去过自己的生活了。”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恐慌。我抓住她的胳膊:“不行。思思还需要定期复查,不能去太远的地方。而且她的身体还没完全康复,老家的医疗条件也比不上这里。”

林小婉抬头看我,眼里有泪光:“可我不能一直这样依赖你。你有你的家庭,我不能……”

“你别说了。”我打断她,“你想走,我不拦你。但思思是我的女儿,我不能让她去吃苦。你可以走,思思留下。”

她愣住了,眼泪掉了下来:“周正国,你不能这样。”

“那你要我怎样?”我提高了声音,“让我眼睁睁看着你们回老家,过那种苦日子?林小婉,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你就不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吗?”

她捂住嘴,哭得很伤心。我看着她,心里也难受。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害怕自己越陷越深,害怕自己离不开我,害怕自己成为破坏我家庭的人。可她不知道,从她带着思思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可能置身事外了。

“小婉,”我放软了语气,“你先别想太多。思思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休养,其他的事以后再说。你要走,我不拦你。但至少要等思思完全康复了,好吗?”

她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我松了口气。可我心里清楚,这件事没完。林小婉终究还是要走的。我不可能永远这样两边跑。可让她走,我又不放心。思思需要父亲,林小婉一个人也撑得太久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来想去,也没有个头绪。

到家后,赵桂芳跟我说了一件事:“晓雨下个月结婚,婚礼的事我张罗得差不多了。伴手礼、酒席、婚庆公司都定了。就是有一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你说。”

“思思的事,是不是该告诉晓雨了?”她看着我,“她要结婚了,你多个女儿的事,不能一直瞒着她。要是她从别人嘴里知道了,更不好。”

我点点头:“我也在想这事。可怎么开口呢?”

“找个时间,我跟她说。”赵桂芳说,“我是她妈,由我来说,她可能没那么大反应。”

我看着她,心里满是感激。这个女人,处处都在为我着想,连这么难开口的事都替我扛下来了。

“桂芳,谢谢你。”我说。

她摇摇头:“一家人,不说这些。”

11

晓雨知道真相的那天,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激烈。

那天是周末,晓雨回家吃饭。赵桂芳做了一桌子菜,还特意炖了汤。吃饭的时候,赵桂芳一直欲言又止,我也知道她准备开口了。果然,吃完饭后,赵桂芳把晓雨拉到了房间里,关上了门。

我在客厅里等着,坐立不安。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房门开了,晓雨冲出来,眼睛红红的,满脸是泪。她看到我,指着我,声音发抖:“爸,我妈说的是真的吗?你在外面真的有私生女?”

我看着她,心里像针扎一样。我点点头:“是真的。晓雨,你听爸说……”

“我不听!”她吼了一声,眼泪夺眶而出,“爸,我一直以为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我以你为荣。可你居然……你太让我失望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门口跑。赵桂芳追出来,拦住她:“晓雨,你冷静点。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就不能听听你爸怎么说吗?”

“妈,你怎么能这么平静?”晓雨哭着说,“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还生了孩子,这是背叛!这是欺骗!你怎么能原谅他?”

赵桂芳红着眼圈,拉着她的手:“晓雨,妈也恨过你爸。可那个女人已经带着孩子来找他了,孩子得了白血病,差点没命了。你爸救了她。孩子是无辜的。妈想通了,不能因为大人的错,连累孩子。”

晓雨摇着头,泪水模糊了双眼:“妈,你太善良了。我不能接受。我真的不能接受。我马上要结婚了,我的朋友、同事、亲戚,都会知道我多了一个妹妹,一个私生女妹妹。你让我怎么面对他们?”

我心里一沉。她说得对。对晓雨来说,这不仅仅是家庭内部的事,更关系到她的面子和尊严。她刚刚步入社会,马上就要办婚礼,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出这样的事,她承受不了。

“晓雨,”我走过去,想要拉她的手,“爸对不起你。这件事是爸做错了。可事情已经发生了,爸只能尽力弥补。你骂爸打爸都行,别跟你妈置气。”

晓雨甩开我的手,哭道:“我不跟你说话。我讨厌你。”

说完,她推开赵桂芳,冲出了门。

赵桂芳想追,被我拉住了。我摇摇头:“让她冷静冷静吧。她现在听不进去。”

赵桂芳靠在门框上,眼泪流了下来:“老周,这个家,真的要散了。”

我抱住她,说不出话来。是啊,我造的孽,却要一家人来承受。我算什么男人。

那天晚上,晓雨没有回家。她去了未婚夫明宇那里。第二天,明宇给我打来电话,语气委婉,但意思很明确:这件事对晓雨打击很大,婚期可能要推迟。

我拿着电话,半晌说不出话来。婚期推迟,就等于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我知道,晓雨是真的伤了心。

赵桂芳倒是平静。她说:“推迟就推迟吧。总比勉强结了婚,心里带着疙瘩强。等她气消了,我去跟她说。”

我点点头,心里却没了底。晓雨那孩子,从小就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次的事,怕不是气消了就能解决的。

12

接下来的日子,我活得像行尸走肉。

公司的事我基本不管了,全交给志远打理。思思那边我还是会去,但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赵桂芳每天强颜欢笑,我知道她比我更难受。晓雨不接我电话,不回我短信,连志远去找她,她也避而不见。好好的一家人,因为我,闹成了这样。

林小婉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有一天,她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苦笑了一声:“晓雨知道了。不肯原谅我。婚期也推迟了。”

林小婉脸色一变,愧疚地低下头:“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来找你……”

“不怪你。”我打断她,“这是我自己造的孽,迟早要还的。跟你无关。”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我摆摆手不让她说下去。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发现赵桂芳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张照片。那是我和晓雨的合影,晓雨小时候骑在我脖子上拍的,笑得特别灿烂。

“桂芳。”我叫她。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回来了。吃饭了没?”

我摇摇头,在她身边坐下。她把照片放下,叹了口气:“晓雨瘦了。明宇说她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不怎么吃东西。我心疼啊。”

我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桂芳,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晓雨,对不起这个家。”

她反握住我的手:“别说了。说这些没用。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晓雨劝回来。老周,你去求她吧。她最听你的话。你去说说,也许她能想开点。”

我点点头。是啊,我得去。为了女儿,为了这个家,我这张老脸算什么。

第二天,我去了晓雨的单位门口等她。下班后,她看到我,转身就要走。我跑过去拦住她:“晓雨,爸求你了,给爸十分钟。就十分钟,说完我就走。”

她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我:“你说吧。”

“爸知道,这件事伤害了你。你恨我,怨我,我都认。可你不能这样折磨你自己。”我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是爸的宝贝女儿,爸比谁都心疼你。爸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做了对不起你妈的事。可事情已经过去十年了,爸知道错了,也在尽力弥补。你能不能再给爸一个机会?”

晓雨低着头,不说话。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紧咬的嘴唇在发抖。

“晓雨,”我继续说,“你马上要结婚了,这是你人生中的大事。爸不想因为我的错,耽误了你的幸福。明宇是个好孩子,你们的事,爸支持。婚期推迟就推迟,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爸给你办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行不行?”

晓雨终于抬起头来,眼里满是泪水:“爸,你以为我推迟婚礼,是因为怕丢人吗?”

我愣住了。

“我是心疼妈。”她哭着说,“妈跟了你三十年,把你当成了天。你倒好,在外面乱来,还跟别人生了孩子。现在那个女人带着孩子找上门来,妈还得装大度,替你说好话。你让妈怎么想?你让我怎么接受?”

我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你走吧。”晓雨擦了擦眼泪,“我需要时间。等我什么时候能面对你了,我会回家的。”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人流中,才终于流下了眼泪。

13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思思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林小婉也渐渐从之前的惶恐和愧疚中走了出来。赵桂芳依然每天为这个家操持着,只是笑容少了很多。晓雨还是不肯回家,但偶尔会给赵桂芳打电话,问问家里的情况。

志远成了我和晓雨之间的传声筒。他每次去看晓雨,回来都会跟我说:“爸,晓雨其实不恨你。她就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再给她点时间吧。”

我点点头。能怎么办?我只能等。

那天是思思的生日。她十岁了。林小婉在家里做了几个菜,买了一个小蛋糕。我下班后过去,陪她吹蜡烛、许愿。

“爸爸,你猜我许了什么愿?”思思仰着小脸问我。

“什么愿?”我笑着问。

“我许愿,爸爸和妈妈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她笑得很甜,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心里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我摸摸她的头:“好,爸爸答应你,以后每年生日都陪你过。”

林小婉坐在对面,看着我,眼里有泪光闪烁。她低下头,假装去夹菜,不让我看到她的表情。

吃完饭,思思去房间写作业。林小婉收拾碗筷,我在旁边帮忙。

“周正国,”她突然开口,“我决定了,等思思明年复查没问题了,我就带她回老家。”

我手上的动作一顿:“你怎么又提这个?”

“我是认真的。”她看着我,神情坚定,“你为我们做得够多了。我不能再拖累你。你有你的家,有你的妻子和孩子。我不能总是横在中间。”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说得对。我不能一直这样两边跑。可让她走,我真的能放心吗?

“那你以后怎么办?”我问。

“回老家,找个工作,好好把思思抚养长大。”她说,“这些年我一个人都过来了,以后也不会有问题。你放心。”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决。这个女人,曾经柔柔弱弱的,可现在,她已经变得足够强大,能够独自撑起一片天。

“好。”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拦你。但你答应我,有任何困难,一定要告诉我。别一个人扛。”

她笑了,眼里闪着泪花:“好。”

14

晓雨和明宇的婚礼,最终定在了第二年的春天。

在这之前,晓雨终于回家了。那天她提着一个行李箱出现在家门口,赵桂芳打开门,母女俩抱头痛哭。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晓雨走过来,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然后,她低声叫了一句:“爸。”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点点头,笑了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没有说别的,提着箱子进了房间。赵桂芳跟进去,母女俩关上门说了很久。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感觉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落地了。

晓雨回来后,家里的气氛渐渐好了起来。虽然她还是不怎么跟我说话,但至少不再避着我了。我开始张罗她的婚礼,事无巨细地过问。赵桂芳说我是想借此补偿。我没有否认。

婚礼定在五月初。晓雨说,她想让思思来当花童。

我愣住了。晓雨主动提出这个,让我感到意外。她看着我惊讶的表情,撇了撇嘴:“别那么看着我。我去医院看过她了。她……她挺可爱的。而且她也是我妹妹,婚礼上多个妹妹送祝福,没什么不好。”

我的眼睛湿润了。我使劲点头:“好,好。我来安排。”

林小婉听说这件事后,也很高兴。她给思思买了一套漂亮的花童裙子,白色的,带蕾丝边。思思穿上后转了一圈,像个小公主。

“爸爸,我要在姐姐婚礼上撒花瓣吗?”她兴奋地问。

“对,”我笑着说,“你负责给新娘子撒花瓣。好好表现。”

“我会的!”思思郑重地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晓雨穿着婚纱,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明宇站在她身边,般配极了。思思跟另外一个小男孩一起当花童,她撒花瓣撒得特别认真,小碎步走得有模有样。

赵桂芳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晓雨,笑得合不拢嘴。我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有抽开。

林小婉没有来。她说这是晓雨的大日子,她出现不合适。我尊重她的决定。可当我看到思思在台上笑得那么灿烂时,我心里想,要是她妈妈也在,该多好。

婚礼结束后,思思跑过来拉我的手:“爸爸,我今天表现好不好?”

“好,特别好。”我抱起她,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晓雨走过来,看着我们,笑了笑。她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思思的小脸:“思思,谢谢你。你今天特别漂亮。”

思思害羞地笑了:“姐姐也漂亮。姐姐是全世界最漂亮的新娘子。”

晓雨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红。她看了我一眼,轻声说:“爸,你带思思去吃饭吧。我跟明宇去敬酒。”

我点点头。看着晓雨挽着明宇的手走进人群,我忽然觉得,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15

思思十一岁那年的春天,复查结果出来了。一切指标正常,医生说她已经完全康复了,以后只需要每年定期检查就可以了。

拿到报告那天,林小婉抱着思思哭了很久。思思也哭,嘴里喊着:“妈妈,我好了,我不用打针了,我可以去上学了。”

我看着她们母女,心里又高兴又酸楚。高兴的是,思思终于摆脱了病魔。酸楚的是,林小婉说,她准备回老家了。

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当它真正到来的时候,我还是有些措手不及。那天晚上,我把林小婉叫到楼下,跟她谈了半个小时。

“真的要走?”我问。

她点点头:“思思的病好了,我也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了。老家虽然小,但生活成本低。我在那边找好了工作,房子也托人看好了。你放心。”

“思思上学的事呢?”

“学校也联系好了,就在我工作的医院旁边。每天接送也方便。”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安排得这么妥当,显然是深思熟虑过的。我还有什么理由拦着?

“好。”我深吸一口气,“走的那天,我送你们。”

她看着我,眼里满是不舍。可她还是笑了笑:“不用了。你忙你的。我们坐大巴回去就行。”

“我送你。”我坚持。

她没有再拒绝。

送她们走的那天,是六月初的一个清晨。我开车到楼下,帮她们把行李搬上后备箱。思思坐在后座上,兴奋地看着窗外:“爸爸,我们要回老家了。你会来看我吗?”

“会。”我笑着说,“爸爸有空就去看你。”

“那你要说话算话哦。”她伸出小拇指,“拉钩。”

我伸出手,跟她拉了钩:“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咯咯地笑了。林小婉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我们,嘴角带着笑,眼角却湿了。

到了长途汽车站,我帮她们把行李搬到候车厅。广播里已经在催促上车了。思思拉着我的手,依依不舍:“爸爸,你要常来看我。我会想你的。”

“爸爸也会想你的。”我蹲下来,抱了抱她,“你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把身体养得棒棒的。”

她用力点头。

林小婉走过来,轻轻拉了拉思思:“思思,走了。车要开了。”

思思松开我,一步三回头地朝检票口走去。林小婉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我点点头:“保重。”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检票口。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车站里人来人往,我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回到车上,我没有急着走。我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想起了很多年前,林小婉第一次离开我的场景。那时候,她的离开让我如释重负。可现在,她的离开却让我怅然若失。

我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16

思思离开后的日子,家里恢复了平静。

晓雨结婚后搬出去住了,周末偶尔回来吃饭。志远和媳妇也常回来。赵桂芳每天跳跳广场舞,跟邻居聊聊天,日子过得悠闲自在。我大部分时间在公司,偶尔跟朋友喝喝茶,打打牌。

日子平淡如水,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我和赵桂芳之间,多了几分客气,少了几分亲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对我嘘寒问暖,我也很少跟她有深入的交流。我们像两个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房客,相敬如宾,却少了那份老夫老妻的随意。

有时候深夜醒来,我看着身旁熟睡的赵桂芳,会觉得自己很混蛋。这个女人给了我一切,我却把她的心伤透了。现在她虽然原谅了我,可那道裂痕还在。我们都在努力维持着这个家,可有些东西,真的回不去了。

思思每个月都会给我打电话。她的声音甜甜的,跟我说学校里的趣事,说她又考了多少分,说妈妈又做了什么好吃的。每次挂电话前,她都会问:“爸爸,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我总说:“快了,爸爸抽空就去。”

可这一快,就快了一年。

晓雨怀孕了。预产期在第二年的春天。赵桂芳高兴坏了,整天琢磨着给外孙准备这准备那。我也高兴,这是家里的大喜事。我给我妈打电话报喜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思思。她出生的时候,我完全不知道。她的成长,我完全缺席。而晓雨的孩子,从还在娘胎里,就得到了所有人的关注和期盼。

人和人的命,从一开始就不一样。这是我造的孽,也是我心里永远的痛。

那年冬天,赵桂芳突然跟我说:“老周,把思思接来过年吧。”

我愣住了。赵桂芳接着说:“她也是周家的孩子。过年了,一家人该团团圆圆的。你问问林小婉,看她们愿不愿意来。如果不愿意,你就去看看思思,给孩子买点东西。”

我看着她,鼻子发酸。我点点头:“好。”

我给林小婉打了电话。她说思思寒假时间短,就不来回折腾了。她还说,她找了个对象,人挺好的,对思思也好。

我握着电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高兴,也有失落。高兴的是,她终于开始了新的生活。失落的是,她不再需要我了。

“那挺好的。”我说,“祝你们幸福。”

“谢谢你,周正国。”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丝哽咽,“你也要保重。”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冬天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可我心里反而平静了。林小婉有了归宿,思思有了完整的家。我欠她们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可至少,她们现在过得好。

17

思思十二岁那年,我去看了她一次。

那是个周末,我开车去了她的老家。那是个小县城,不大,但很干净。林小婉在车站接我。她看起来气色不错,比之前丰腴了一些,脸上带着笑。

“思思在家里等着呢,非要自己做饭给你吃。”林小婉说。

我笑了:“她还会做饭了?”

“会了。简单的菜能炒两个。就是味道不怎么样。”林小婉笑着摇头。

我跟着她回了家。那是她们租的一个小院子,两间平房,带着个小菜园。院子里种着几棵月季,开得正好。思思在厨房里忙活着,听到声音,跑出来扑到我怀里。

“爸爸!你终于来了!”她长高了不少,扎着马尾辫,脸上带着汗珠,眼睛亮晶晶的。

我抱着她,心里软成了一滩水:“想爸爸了?”

“想!特别想!”她大声说,然后拉着我往屋里走,“爸爸,我给你炒了菜,你尝尝。”

我被她拉到饭桌前坐下。桌上摆着几盘菜,卖相一般,但闻着挺香。思思给我盛了一碗米饭,递到我手里,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进嘴里。味道有点咸,但我还是笑着点头:“好吃。我女儿手艺真棒。”

思思开心地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林小婉在一旁看着我们,眼里满是温柔。

那天下午,我陪思思去县城的公园玩。她给我讲学校的事,讲她的好朋友,讲她最近读的书。我安静地听着,时不时插几句话。阳光照在她脸上,明亮而温暖。

“爸爸,”她突然说,“妈妈跟我说,我有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他们都在城里。姐姐结婚的时候,我还去当了花童,你还记得吗?”

我点头:“记得。你表现得特别好。”

“那他们知道我吗?”思思问,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知道。”我摸摸她的头,“他们都知道你。姐姐还说,思思是她见过最可爱的小花童。”

思思笑了,眼里有泪光闪动:“那她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心里一疼:“她忙。等她不忙了,会来看你的。”

思思点点头,没有追问。她靠在我的手臂上,轻声说:“爸爸,我觉得自己很幸福。有妈妈,有爸爸,有哥哥姐姐,还有赵阿姨。虽然你们不在一起,但我知道你们都爱我。对不对?”

我低头看着她,喉咙发紧。我搂紧她的肩膀,声音沙哑:“对。我们都爱你。你是爸爸最爱的女儿。”

她笑了,笑得特别灿烂。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荒唐和错误,都被这个笑容治愈了。

18

去年秋天,赵桂芳突然病倒了。

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志远打来电话,说妈晕倒了,正在医院抢救。我扔下电话就往医院跑。到了医院,赵桂芳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志远和晓雨都在,志远脸色煞白,晓雨哭得眼睛都肿了。

“怎么回事?”我拉住志远。

“医生说是脑溢血。”志远的声音在发抖,“妈这段时间一直说头疼,我们都没当回事……”

我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脑溢血。这三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我这才发现,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忙工作,忙思思的事,却忽略了身边这个跟我过了三十多年的女人。她的身体什么时候开始出问题的,我竟然浑然不觉。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医生说,命是保住了,但人还在昏迷中,能不能醒过来,要看她自己的意志力。

赵桂芳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我隔着玻璃看着她,她躺在那里,浑身插满了管子,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我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桂芳,你不能丢下我。”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你不是说,等老了,我们一起去旅游,一起看孙子吗?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晓雨和志远轮流守在病房外。晓雨哭着骂我:“爸,都是你。要不是你那些破事,妈也不会气出病来。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哭?”

我没有反驳。她说得对。赵桂芳这些年,表面上装作不在乎,可心里的郁结从来没有消过。她忍了太久,攒了太多的委屈和心酸。这场病,就是这些年积压出来的。

我在病房外守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谁劝都不听。志远急了,硬把我拉去休息室,按在椅子上:“爸,你不能倒下。妈还需要你。公司还需要你。你要是垮了,这个家就完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长大了,而我真的老了。

第六天,赵桂芳醒了。

那天早上,晓雨从病房里冲出来,又哭又笑:“爸,妈醒了!妈醒了!”

我冲进病房,看到赵桂芳睁着眼睛,正虚弱地看着门口。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桂芳,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

她看着我,眼里有泪光闪动。她用力地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了一个字:“老……周……”

我点点头,把她的手贴在脸上:“我在。我一直都在。桂芳,你听我说,等你好了,我们就去旅游。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我不忙了,我什么都不忙了。我就陪着你。好不好?”

她听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夫妻一场”。

19

赵桂芳恢复得还不错。虽然落下了一些后遗症,行动不如从前利索,但医生说,只要坚持康复训练,生活自理完全没问题。

出院后,我把公司彻底交给了志远,自己专心在家照顾赵桂芳。每天早上,我扶着她去公园散步,下午陪她去康复中心做训练。她走得慢,我就搀着她,一步一晃地走。有时候她会烦躁,冲我发火,说拖累我了。我就笑着哄她:“拖累什么?你照顾了我一辈子,现在换我照顾你,天经地义。”

她就会红着眼睛,使劲捶我。

思思放暑假来看我们。她已经上初中了,长成了一个大姑娘,个子比林小婉还高了。她看到赵桂芳,甜甜地叫了一声:“赵阿姨。”

赵桂芳笑了,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思思越长越漂亮了。读书怎么样?有没有早恋?”

思思脸一红:“赵阿姨,你说什么呢。我学习可好了,年级前十呢。”

赵桂芳笑着点头:“那就好。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你晓雨姐姐。她读书的时候也是学霸。”

思思乖巧地应着。那几天,她每天都陪赵桂芳去公园散步,扶着她走,给她讲学校里的趣事。赵桂芳笑得合不拢嘴,整个人精神状态都好了很多。

有一天,赵桂芳跟我说:“思思这孩子,真好。我就说嘛,你的孩子,差不了。”

我看着她,笑着点头:“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女儿。”

她撇撇嘴:“你少得意。孩子好,是人家林小婉教得好。关你什么事。”

我笑笑,没说话。我知道,赵桂芳已经完全接纳了思思。这个跟了我三十多年的女人,她的宽厚和善良,让我这辈子都无以为报。

20

现在,我坐在家里的阳台上,写下这些故事。

赵桂芳在客厅里看电视,时不时发出笑声。晓雨和明宇带着孩子回来,志远和媳妇也在。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像无数普通而幸福的家庭一样。

思思今年十四岁了。她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新的家庭。林小婉嫁的那个人,对她很好,对思思也很好。她偶尔会给我打电话,说说近况。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只是多了一份平淡的满足。

我把家里的老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晓雨说,爸,你装这么好干什么,花那冤枉钱。我说,爸想让你妈住得舒服一点。她跟了我大半辈子,该享享福了。

赵桂芳听到这话,别过脸去擦眼睛。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什么都没说,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我在医院走廊里撞见林小婉。她说:“周正国,思思是你的女儿。她病了。”

那句话,让我如坠冰窟。

可也正是那句话,让我重新审视了自己的人生,重新拾起了那些被我忽略和遗忘的东西。妻子、儿女、亲情、责任、亏欠、救赎。

故事讲到这里,也该结束了。

如果你问我,后不后悔当初的荒唐。我会告诉你,后悔。每一个荒唐的选择,都要付出代价。可我没办法重来,只能尽力弥补。

如果你问我,现在幸福吗。我会告诉你,幸福。

因为我有两个家。一个是我用一辈子去守护的家,有赵桂芳,有志远,有晓雨。另一个是我用余生去弥补的家,有思思,有林小婉,有那些来不及参与的岁月。

人这一辈子,不怕走错路。怕的是,走错了还不回头。

我回头了。虽然晚了点,但总归是回了。

窗外的阳光正好。赵桂芳在屋里喊我:“老周,该吃饭了。别整天抱着你那破本子写写写。”

我笑着应了一声:“来了。”

我合上本子,站起身,朝屋里走去。

桌子上摆满了菜。赵桂芳坐在主位上,笑得一脸满足。孩子们围坐在旁边,有说有笑。

我走过去,在赵桂芳身边坐下。

生活,还在继续。

而故事,就到这里吧。

本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钱钱多多特别感谢各位的收听。

免责声明:本故事为虚拟创作,所有情节与人物均为虚构,请勿带入现实。

愿各位朋友身体健健康康,吃饭香、睡眠好,日常少操劳、多舒心,家人常伴左右,日子过得平平安安、和和美美,钱钱多多,咱们下一则故事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