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冬天,我捏着那份皱巴巴的简历,站在宏远食品集团大楼前。

这已经是第十七次面试了,前面十六次,都是“回去等通知”,然后没了下文。

面试我的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他翻了翻我的简历,头也没抬,说了一句:“年龄超了。”

那个年轻男人把我的简历扔进废纸篓里,又补了一句:“这个年纪,找个看大门的工作就行了,跑什么招聘啊。

门关上,我站在走廊里,整个人僵住了。

正要转身离开,电梯里走出来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路过废纸篓时,他忽然蹲下去,捡起那张被揉皱的纸。

我看见他的手,开始抖。

那一刻,我还不知道,这个人的命运和我联系在一起,已经整整二十五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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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8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得特别早。

那天上午,厂里贴出公告,棉纺厂正式改制了。

车间王主任站在台上念名单,念到“谢冬梅”三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我在棉纺厂干了二十年,从缝纫车间最底层的小工,一路干到车间组长,现在人家跟我说,厂里不需要我了。

我坐在车间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厂房里最后一台机器停了下来。

机修工老周手里拿着一把扳手,站在门口愣了好半天,也不走。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雪越下越大,落在厂房的铁皮顶上,扑簌扑簌地响。

天黑前,海涛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蹲在煤炉前捅火。

他把棉帽子摘下来,拍掉上面的雪,靠在门框上,半天没吭声。

我知道他也下岗了。

他是厂里的老技术员,图纸画得比谁都好,可人家说了,技术再好,厂子没了,都是白搭。

“吃饭吧。”我跟他说。

海涛没应声,走到房间的角落,蹲下来翻旧柜子。

我问他找什么,他说没什么。

我看见他从柜子最里面取出一个铁皮盒子,用报纸包好,塞进行李箱最底层。

我没继续问。

结婚二十多年了,他有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那顿晚饭,家里安静得能听见雪声。

沈俊回来的时候已经九点了。

他职校毕业两个多月,投了三十几份简历,不是没有回音,就是面试完人家让他回去等。

他进门把包扔在沙发上,看见桌子上的剩菜,也没说什么,坐在角落里发呆。

我问他:“吃了吗?”

他说:“吃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妈,我今天去供销大厦面试保安,跟我一块儿去的还有三个人,最后选了那个副经理的外甥。”

我没说话,端起碗去洗,在厨房里站着,听见水龙头哗哗地响,手泡在凉水里没有知觉。

过了好一阵子,我把水龙头关掉,擦干手,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准备明天去一趟人才市场。

那天晚上,我收拾旧衣服的时候,在棉袄的内兜里摸到一张硬硬的纸片。

掏出来一看,是一张粮票,泛黄的边角已经起了毛,中间那道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折过。

那是1973年的粮票。

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又把它放了回去。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炉火烧得通红,煤块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我躺在炕上,听着海涛背过身的呼吸声,知道他也没睡着。

我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在心里计算着家里的存折还剩多少数字。

不敢算。

那个冬天特别冷。

电线杆上的风呜呜地响,像在哭一样。

我从家里到人才市场,要走四十分钟,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杈指向灰沉沉的天。

招工信息栏前挤满了人,大多数跟我差不多年纪,有男有女,脸上都挂着那种神色——说不清是麻木还是焦灼。

我挤进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些招工启事。

卖保险的,要年轻人;做销售的,要求大专以上学历;饭店招服务员,写的是“35岁以下”。

我把手插在棉袄口袋里,站在信息栏前,站了很久。

就在我准备转身回家的时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头一看,是以前厂里的同事王丽芳。

她比我大两岁,也是下岗的。

她跟我说,东头新开了一家叫“宏远食品集团”的公司,在招后勤工人,临时工也行,一个月三百块,还给交养老保险。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我表侄女在里面干过一阵子,说那边人事部正缺人,你赶紧去试试。”

我回家把那件蓝布棉袄洗了一遍,晾在炉子旁边,烤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穿上的时候,袖子还有点潮。

出门前,海涛坐在床上,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他说不出口。

我也没让他说。

走到门口,他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他站在门框下,手里攥着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钱,塞到我手里:“晌午在外面吃点热乎的,别光啃干粮。

我把那几张钱接过来,没有数。

我知道那是他这几天下班以后帮人扛大包挣来的。

他说厂里安排他看仓库,天天晚上加班。

可我看得见他手背上那些从又白又深勒出来的印子,那不是看仓库留下的。

我没戳穿他。

我捏着那几张钱,揣进兜里,跟他说“那我走了”。

雪地里的脚印,一个接一个往前延伸。

宏远食品集团在东头新开的那片工业区里,厂房是新的,玻璃大门擦得锃亮。

我站在大门口,手里攥着简历,在冷风里站了好一阵子才敢推门进去。

02

前台的小姑娘问我有没有预约。

我说我是来应聘的,她低头翻了翻桌子上的登记本,让我去三楼人事部。

电梯我不会按,站在电梯门口愣了好一会儿,一个小伙子帮我按了楼层,跟我说“阿姨,三楼”,我道了谢,又觉得心里难过。

人家管你叫阿姨,说明你真的老了。

到了三楼,走廊很安静。我找到人事部的门,敲了两下,里面传出一句“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三十来岁,西装穿得端正,领带也是打整齐的。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问:“应聘的?”

我点点头,把简历递过去。

他接过去,翻了两页,目光停在某个位置上,停了好一会儿。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是看到什么了。

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手指在简历上敲了两下,然后把纸往桌子上一放,抬眼跟我说:“年龄超了,我们这边要求三十五岁以下的。”

“同志,我就是当个后勤,卖力气我都行……”我急得往前走了半步。

他的话已经把路堵死了:“阿姨,这是公司规定,我也没办法。”

他把我的简历卷起来,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目光已经落回电脑屏幕。

我站在办公桌前,还想说点什么,盯着他抿得紧紧的两片嘴,知道自己说什么也没用。

他也抬眼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淡。

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在背后说了一句:“这个年纪……找个看大门的工作就行了,跑什么招聘啊。”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指头紧了一下。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惨白。

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电梯口时站住了,又不好意思先进电梯。

转身看见旁边的门是卫生间的标志,我拐了进去。

站在洗手池前,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蓝布棉袄洗得发了白,头发别在耳朵后面,眼角有两道深深的皱纹。

我低下头,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撩了一把水。

水是冰的,凉意渗进骨头缝里。

我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卫生间。就在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说,那是一个穿西装的人。

我正要往楼梯口走,就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一下,又急促地响起,越来越近。我没有回头看,只当是有人赶路。

直到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来,带着喘气,带着颤音:“等、等一下——

我站住了,回头看。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几米远的地方,西装革履,面颊有些红,像是跑得急。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看,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激烈。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张了张嘴,却好像不知道说什么:“你、你刚从人事部出来?”

我点点头。他手里捏着一团纸,我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他走得近了,我才看清那团纸是一份简历,已经被揉皱了,正是我的那份。

他盯着简历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我:“你叫谢冬梅?”

我愣了一愣:“是……”

那人的眼睛一瞬间就红了。他把简历攥得更紧,声音有点发哑:“您以前,是不是在红旗公社待过?”

这句话像一根针,直直扎进我心脏最深处。我站在原地,脑海里翻腾着无数画面,那座低矮的土坯房,那片金黄的麦田,那个饿得脱了相的年轻人。

我望着面前这个中年人,望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嘴里干得说不出话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个小小的塑料夹子,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纸片。

我认出来了。

那是一张1973年的粮票,被人从中间撕开,只剩半张。边角被透明胶带粘了无数层,纸质已经发黄发脆,保存痕迹里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郑重。

我盯着那半张粮票,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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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二十五年了。

我把目光从那张粮票上移开,又移回面前这个人脸上。

他眼角的皱纹很深,面庞也比当年圆润多了,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我记得太清楚了。

1973年秋天,就在红旗公社四队的田埂上,一双深陷在干瘦脸窝里的眼睛,绝望之中又带着一点不甘的光。

“你……”我的声音发颤,“你是小刘?”

他没说话,用力点了一下头。眼眶里那点水汽,一下子落了下来。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快步跑过来,看见我们两个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刘总,这位是?”

我这才知道,原来他就是刘宏远。

宏远食品集团,这个“宏远”,跟他本人一个名字。

他说不出话来,捏着那半张粮票的手一直在抖,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曹经理,你来得正好。”他转向那个女同志,“这位是谢冬梅同志,当年在红旗公社插队时候……”

他说到这里,又说不下去了。

曹经理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简历上,又落在我脸上,好像明白了什么,轻轻点了点头,说:“刘总,要不请谢大姐进屋坐坐?”

他像被提醒了似的,赶紧对我说:“对、对,进屋说,进屋坐。”他伸出手想扶我,我下意识抬了一下手,又收了回来。

我在前,他在后面跟着,进了一间大办公室。

他让我坐在沙发上,自己却不肯坐,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在我面前,像是想说话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曹经理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就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冻得开裂的手,搭在膝盖上,不敢抬头。

他也在沙发对面坐下。过了好久,他说了一句:“谢大姐,这么多年,我一直找您。”

我鼻子有点酸,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里,白衬衫的领口有点歪,像是一路跑着过来的。

“那年回城以后,我考了大学,后来又进了食品厂,从销售干起,跑遍了半个中国。再后来下海办公司,越办越大,可我始终记着您那半张粮票,记着那个窝窝头。这些年我派人回去过好几趟,打听您的下落,可赶上棉纺厂改制,人家说人都散了。”

他说话的语速不快,像是在把憋了太久的话一点一点说出口。

我坐在那里,听着他讲,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段已经模糊的记忆。1973年,我二十二岁。

1973年,我才二十二岁。

那年秋天,队里来了几个上海知青。

他们穿着旧军装,背着行李,从县城坐拖拉机到的公社。

那是生产队最高兴也最愁的日子。

大队长孙德本把人领到队部,安排各家各户安置住宿。

我负责安排缝纫组给知青们补衣服、做被褥。

刘宏远来了没几天,就瘦得脱了相。

他的身子骨本来就弱,又是南方人,吃不惯北方的粗粮,加上水土不服,上吐下泻好几回。

队里田里的活又重,他扛不起锄头,拉不动梨,只能蹲在地头递水送草。

有一回,队长让他去挑水,他挑了一上午,倒在水桶边起不来了。

我冲过去把他扶起来,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我背着他回了缝纫组。

那时候缝纫组就是村头一间土坯房,里面摆着四台老式缝纫机。

我把他放在自己平时打盹的炕上,烧了半锅热水,拿毛巾给他敷额头。

他烧得迷迷糊糊,嘴唇干得裂了口子。我熬了一碗玉米糊糊,一勺一勺喂下去。

等他清醒过来,睁眼看着我,第一句话说的是:“大姐,我饿。”

我沉默了很久。

当时我那月的粮食已经见了底。

家里还剩五斤粮票,那是下个月的口粮。

我要是不给他,他可能真的撑不过去。

我看了看他那张瘦得没个人形的脸,转过身,从炕席底下摸出那五斤粮票,撕了一半递到他手里,又从灶上拿出两个窝窝头,用布包着塞给他。

他一开始不敢接,抓着我的手,声音发颤:“大姐,你给了我,你吃什么?”

“我有吃的,你拿着。”我把粮票和窝窝头塞进他怀里,自己转身走出门去。

那天下午,我在地里挖了一下午野菜。

晚上回家,把那把野菜煮了一锅汤,跟海涛一人一碗,喝下去肚子咕咕响了一夜。

我没敢告诉海涛粮票的事。

第二天上工的时候,刘宏远已经把消息传遍了整个生产队。

他逢人就说,四队缝纫组的谢大姐,是他在这个世上遇到的最好的人。

当时我只是笑了笑,没当回事。我从来没想过,这一辈子,这件事会被人记挂在心里,一记就是二十五年。

04

我从回忆里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坐在沙发上,手心已经攥出汗了。

“小刘,那些事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还记着干啥。”我说。

“不能忘。”他重复了一遍,“谢大姐,那年我回上海,我妈问我插队吃过什么苦,我跟她说了您的事。她哭了半天,说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好人。她让我记着,这辈子什么时候有机会,一定要报答您。”他说完这句话,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

他打开盖子,我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几张泛黄的照片,一张火车票,一封信,还有一张写满字的纸。

他拿起那张写满字的纸,展开给我看。

纸上写着几行铅笔字,笔迹很年轻,也很工整:“1973年10月14日,晴。今天饿晕在田埂上,是缝纫组的谢大姐背我去组里,喂了我一碗玉米糊糊,把五斤粮票分了一半给我,还给了两个窝窝头。这辈子忘不了。”

他声音发涩:“这句话,我写了整整二十五年。每年到这个日子,我都会写一遍。”

我看着那张纸上工整的铅笔字,鼻头酸了。

他又拿起那张火车票,说:“这是1978年我回上海的火车票,在口袋里揣了二十年。那时候我就想着,总有一天我要回来找您。可我回来的时候,红旗公社已经改成红旗镇了。四队缝纫组的老房子拆了,原来的社员各奔东西。”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后来,我打听到当年的大队长孙德本,找到他的时候,他说您调去棉纺厂了。我让人去查,可棉纺厂在九十年代初就改制,人员档案散了一大半。我每年都问孙德本,他说一直在帮您找,说您家搬走了,找不到人。”

我怔住了:“孙德本……他说找不到我?”

说是找了几年都没消息。”他叹了口气,“年前我又派人去红旗镇问了一趟,孙德本还是那句话。

我坐在那里,心里涌上一团疑惑。

我家确实搬过两次,但从来没搬出这个县城。

孙德本就是本地人,不可能不知道我在哪。

他为什么说不清楚呢?

这个念头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但我没有深入想下去。

“所以今天,曹经理把您的简历递上来的时候……”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又有点哑,“我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久,怕是自己看错了。”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刘宏远站在我面前,西装革履,气派十足,可这一刻,他就像当年那个站在田埂上、瘦得脱了相的年轻人,又回到了我面前。

“谢大姐,这些年,您过得好不好?”他问。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他在办公室里看着我的脸色,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没有继续往下问。

我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说:“说实话,不太好啊。

然后我把这些年的情况说了个大概。

我和海涛双双下岗,儿子沈俊在找工作,家里靠海涛蹬三轮挣点钱维持。

说到一半的时候,我的声音有点干,但没有哭。

我是个要强的人,这半辈子在车间里跟男同志抢活干,从来没在人前掉过眼泪。

刘宏远坐在那里,越听越沉默,手指攥在一起,关节发白。

等我讲完,他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好一会儿才说:“谢大姐,您知道我今天是什么感受吗?”

我没说话。

“我找您这么多年了,心里总想着一件事。等到有一天我找到了您,我一定要好好报答您。可我万万没想到,等我找到您的时候,您正为了一口饭四处碰壁。”

他转过身来,眼眶依然泛红:“您要是愿意,就在我这干。什么条件您随便提。”他补了一句,语气很郑重,“工资您说了算。

我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那模样和当年在土坯房里死活不肯收我那半张粮票的倔强少年,又重叠在了一起。

但我还是摇头了。

“小刘,你这个心意我领了。可我这人啊,干了一辈子活,坐不了办公室。你要是真想帮我,就给我找一份能出力的活儿,让我自己养活自己,这就够了。”

他就那样看着我,过了很久,慢慢笑了。

那笑容带了点旧时候从前的样子,很笨拙但很真诚。

他说:“好,那就去库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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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在宏远食品集团的库房,干了整整半个月。

库房里的活不轻松,每天清点、进货、出货,记数字,搬箱子。

我虽然识字不多,但记账的本事是当年在棉纺厂车间练出来的,脑子里清清楚楚,一箱货装了多少袋大米,每袋的重量是多少,手一抹就能掂量出来。

库房主管老陈一开始还担心我年纪大干活不行,三天之后他就不说话了,只管把钥匙交给我。

刘宏远没有搞特殊化。

他让我按正常流程入职,签合同,办手续。

只不过有一次,他路过库房门口,看见我一个人蹲在货物堆前点数,就站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进来。

后来我听人说,他那天在办公室跟曹经理交代了一句:“给谢大姐库房的炉子旁边安个坐的地方,别让她一直弯着腰。”

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在整理货架。我没说话,把那排货架擦得更亮了。

这天中午,我在食堂打了一份饭,刚坐下,旁边的工友孙大姐跟我搭话:“谢姐,听说你以前在棉纺厂干过?”我说“干过二十年”。

她点点头,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话:“咱们集团的老孙——孙主任也以前在棉纺厂干过,好像还是先转过来的。”

“哪个孙主任?”我问。

“后勤的孙主任啊,就是孙成的爸。”

我放下筷子,脑海里闪了一下。孙成,那个面试我的年轻人,那个把我的简历扔进废纸篓的人。他爸在棉纺厂干过?

当天下午,我干完手头的活,绕着厂区走了一圈。

后勤办公室在一楼最里面,门虚掩着,我透过门缝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正在翻账本。

他背对着门,身形发福,头发已经花白了。

我看不清他的正脸,但那一瞬间,我心里涌上一个不详的预感。说来也怪,我总觉得那个背影有点熟悉。

回到库房,老陈正好拿着一单货来入库,看我愣愣的样子,问我怎么了。我犹豫了一下,问他:“后勤的孙主任,叫什么名字?”

“孙德本啊,你不知道?”老陈随口回答。

我愣住了。孙德本?我当年生产队的大队长?

那年秋天他带知青回队里的模样,在人群里吆喝着支帐篷烧热炕的样子,一下子从我记忆深处浮了上来。他怎么会在这里?

老陈又说:“孙主任是前年被招进来的,还是刘总亲自请来的,说是当年在乡下的老相识,给他安排个轻省的位置。”

我的手在货架上停了。

刘宏远找到孙德本,孙德本来厂里工作了。

刘宏远说他一直在让孙德本帮我打听消息,可孙德本跟他说找不到我。

可我在棉纺厂干了二十年,从来没有搬离过这个县城。

孙德本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在哪儿?

我站在货架前,手里攥着一袋面粉,好久没有放下。

傍晚下班,我骑自行车回家,路过红旗路老供销社的路口时停下了。

二十多年前,这里是县里最热闹的地方,南来北往的人都在这里换粮票,买油盐酱醋。

现在只剩下一间半塌的旧房子。

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又骑上车走了。

回去的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

孙德本为什么不上报我的消息?他是真的把我忘了,还是另有什么不一样的理由?

那天晚上,海涛回来得很晚。

我钻进被窝里躺了不知道多久,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然后是轻手轻脚脱衣服、洗脸的声音。

我闭着眼没有动,等他上了炕,背对着我躺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小声说了一句:“我今天看见孙德本了。”

海涛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翻了个身,看着他的后脑勺,又喊了他一声:“海涛?”

“嗯。”

“你说孙德本……他当年在生产队当队长那会儿,跟咱们家有没有什么……过节?”我问得很小心。

海涛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就在我要闭上眼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他那年把你从棉纺厂的名额刷掉了,你不知道?”

我猛地坐起来:“你说什么?”

“那年棉纺厂招工,队里只有一个名额,本来是定你的。孙德本把他儿子塞了进去,说你年纪大。”海涛的声音闷闷的,好像从被子里传出来,“这事儿我早就知道了,没跟你说。”

我坐在黑暗中,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重量,好半晌才缓过劲来。

那个冬天,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透心凉。

06

我一夜没睡,反反复复地想一件事:孙德本的儿子顶了我的名额,顶了我进棉纺厂的机会。

如果当年进厂的人是我,我的人生也许完全会是另一条路。

可当年真正顶名额的,是孙德本的儿子孙成。

我想起面试那天,孙成看到我简历时那个微妙的表情。他早就知道我是谁。

海涛告诉我,孙成比他爸晚进厂两年,在棉纺厂干了几年,因为学历不够,一直没能转正。

厂里改制的时候,他早早就给自己谋了后路,先调去后勤,又考了个人事资格证。

宏远集团招人的时候,刘宏远把孙德本请来养老,孙成跟着进来了。

我心里堵得慌,又说不清具体堵在哪里。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路过后勤办公室时,门开着,孙德本正坐在里面喝茶。

我站在门口,他抬起头看见我,端茶杯的手僵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杯子:“谢冬梅?你也在这儿?”

他装得很像,像极了那种久别重逢的意外。但我从他躲闪的眼神里看出,他知道我在这里已经有一阵子了。我走进办公室,把门带上。

孙队长,你儿子叫孙成,对吧?”我直接问。

孙德本脸上那点笑意褪得一干二净。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桌面。我站在那里,盯着他的脸:“当年棉纺厂的招工名额,本来是我的吧?”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嘀嗒声。过了好久,孙德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放下:“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你为什么不跟刘总说实话?”我的声音有点发干,“他知道我调到棉纺厂去了,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我就在棉纺厂?你告诉他找不到我?你明明一直在棉纺厂待着,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在那儿?”

孙德本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办公室门忽然被推开了。

刘宏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杯,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他看着孙德本,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沉:“老孙,我也想听听,你为什么说找不到谢大姐?”

孙德本脸色一白,手上的茶杯微微发抖。他沉默了很久,低声说了一句:“宏远,我……我对不起你。”

办公室里像结了冰一样僵住。刘宏远没有接话,走进来,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看着我,又看着孙德本,等着他开口。

孙德本的肩膀塌了下来。

跟我说出了那个我猜了很久的真相:当年他儿子孙成顶了我的进棉纺厂名额,他心里一直害怕我知道了。

如果刘宏远找到了我,早晚会知道这件事。

他不敢让刘宏远找到我,不是因为他找不到,而是因为他心里有鬼。

“我当年也是没办法。”孙德本的声音哑了,“孙成他娘走得早,这孩子跟着我,也没读过多少书。那时候棉纺厂是全县最好的单位,我要是不帮他一把,他就只能在生产队种一辈子地……”

“种地怎么了?”我忍不住说了一句,声音有点高,“种地也是凭双手吃饭!”

孙德本低下头,不敢看我。

刘宏远坐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他最后站起来,走到孙德本身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说了一句:“老孙,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谢大姐。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温和而坚定的东西。

他轻声说:“谢大姐,你放心。你今天这个班,好好上。谁也不能让你再下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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