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民政局对面的路边,小雨没停。罗高朗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

我拉好包链,两本结婚证还烫着手心。

他忽然开口:“昨晚……冯雪薇那边出事了。孩子发烧,我送她去的医院。一宿没回。”

他顿了一下,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这婚……还结吗?”

我一直没抬头,指尖慢慢摸到包的内层。那儿有一份我签了字的协议书,压了整整三个月。

我把那本红皮的东西轻轻推过去,碰到他的手背。

他愣了一下,没接。

我说:“你来晚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三个月前,那个周日晚上,我在帮罗高朗整理旧手机的照片。

他换了新手机,旧的那台搁在抽屉里大半年了,充电都充不进去。我插上充电线,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正在卫生间洗澡,水声哗哗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点开那个文件夹,大概是女人的直觉吧。

那台手机里的照片不多,大部分是工作相关的截图。

我翻到最底部的时候,看到一条短信的截屏。

发送时间是五年前。接收人叫丁英杰。内容很短,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眼睛。

“你老婆和我睡过,不信下午来接她的时候看看她的手机。”

下面还有一条,隔了两个小时发的:“忘了说,她手机密码是0912。”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0912。九月十二号。那是罗高朗的生日。

丁英杰这个名字我从罗高朗嘴里听过。

他的大学室友,睡上下铺那种关系。

后来丁英杰娶了冯雪薇,罗高朗的初恋。

婚礼的时候罗高朗还去做了伴郎,这事儿他跟我讲过,讲的时候语气淡淡的,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想了想,把那张截屏照片发到了自己手机上,然后删掉发送记录。屏幕锁上之前,我停了几秒钟,又点开那个文件夹翻了翻。

没别的了。就这一张。

罗高朗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床边看书了。

他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凑过来问我吃什么。

我说随便,他拿起手机点外卖,什么异常都没发现。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翻来覆去,那条短信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五年了。

五年前他发那条短信的时候,我和他还不认识。

而冯雪薇和丁英杰结婚后第二年就离了,丁英杰家暴,打得她鼻青脸肿进过医院。

我当时听罗高朗说这事儿的时候,还觉得那男人真不是东西,把自己老婆打成那样。

我从来没想过,他们婚姻的裂缝,可能从一条匿名短信就开始了。

第二天上班,我整个人都是飘的。

花店里来了好几个客人我都没怎么搭理,剪花的时候剪刀差点戳到手。

我坐在操作台旁边想了很久,打电话给肖诗雨,说中午出来吃个饭。

肖诗雨是我高中同学,当了多年律师,什么烂事没见过。她在律师事务所楼下那家面馆见到我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你这脸色怎么了?

我没什么胃口,挑着面条里的豆芽吃了两口,把手机推给她。她看完那条短信截图,放下筷子看着我。

你确定是发给丁英杰的?

上面有号码。

“你老公的?”

“旧手机里翻出来的。”

肖诗雨又看了一遍,把手机还给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我说我只想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他当年做的那些事,和冯雪薇离婚的那场风波,就全是另一回事了。

肖诗雨点了点头,说她可以帮我查。

查丁英杰到底在哪里,查冯雪薇现在的情况。

她说这种事儿查起来不难,关键是你想清楚没有,查出来之后你要干嘛。

我说先查吧。查清楚了再说。

那几天我照常和罗高朗吃饭、看电视剧、讨论婚礼的事。

婚纱照约了月底拍,酒店定金交了两万。

他妈妈曹姝已经算好了领证的日子,说下个月初八是黄道吉日,让我别拖。

我说好,心里却在想,你儿子五年前干过什么,你们全家知不知道。

半个月后,肖诗雨给了我一份东西。

她查到冯雪薇五年前确实被丁英杰家暴过,踢断了三根肋骨,报警记录和医院病历都在。离婚后冯雪薇一度离开这个城市,带着女儿回了娘家。

然后肖诗雨顿了一下,告诉我另一件事。

冯雪薇半年前回来了。

搬进城东一个老旧小区,女儿在附近上了幼儿园。

她查了冯雪薇的基本信息,发现这半年来,有一辆车经常出现在她家楼下。

那辆车的车牌号,我比谁都熟。罗高朗的。

我听完坐在她办公室里,好半天没说话。

肖诗雨问我没事吧,我说没事,就是觉得有点冷。

那天其实挺热的,办公楼大堂空调开得足,我裹着薄外套,手指头还是凉的。

我问他家暴和他有没有关系……不,别急。

让我先把图片发出去。

等等,我需要留出时间线来写出整个情节。

这应该是一个完整的短篇。

我需要呈现它。

下一段是第01章,继续。

02

肖诗雨给我的资料很细。

打印出来,五页纸。

我上班的时候看,下班的时候看,晚上躺在床上也看。

罗高朗躺在我旁边刷手机,偶尔伸过手来碰碰我的腰,我借口累了翻过身去,他就作罢。

第五页纸上写着冯雪薇的住址,城东平顺小区,4号楼三单元401。我看了好几遍,把那串地址背了下来。

说起来,我一直没见过冯雪薇。

罗高朗跟我讲过她,说她是大学时期谈的,谈了两年多,毕业时候家里不同意,就散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的,我也没追问过。

那时候我觉得,谁还没点过去呢。

他能在相亲饭桌上跟我坦诚这些,算是有诚意了。

现在回想起来,他只是挑了一部分真话讲,留了一部分藏起来。

又过了半个月。

有一天晚上,罗高朗说公司临时有客户应酬,说不回来吃饭了。

我嘴上说好,心里那根弦“啪”地绷紧了。

他出门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车钥匙,也跟着出了门。

我没开自己的车,打了个车跟在后面。他果然没有去公司方向,而是拐上了城东那条快速路。

那一路我的心跳得特别快,司机还问我是不是赶时间。

我说不赶,慢点开。

其实我就是怕跟丢。

车最终停在平顺小区门口。

罗高朗的车在道闸前停了十几秒,保安探出头看了看,升起了栏杆。

他的车进去了。

我坐在出租车里,看着他的车尾灯在小区深处拐了个弯,消失在楼栋之间。我在平顺小区门口坐了一小时,那辆车的车灯再没亮过。

那天晚上他十一点多才回来,进门带着一股烟味。

说客户灌酒灌得厉害,他差点回不来。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问他应酬累不累。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习惯了。

我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他衣服后领上有一根头发,不长,带着淡淡的棕色。我是黑头发。

第二天,我去找肖诗雨,让她帮我查一下平顺小区4号楼三单元的情况。肖诗雨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低头就开始打电话。

第三天,她告诉我,4号楼三单元的租户是冯雪薇。租期半年,欠了两个月房租。帮她垫了房租费的人,用的是罗高朗的银行卡号。

我问她有没有办法弄到更多的信息,她沉默了一下,把一个文件发给了我。

里面是罗高朗最近几个月的行车轨迹记录,从某平台的代驾和停车缴费数据里拉出来的。

上面显示,三个月内,他去过平顺小区三十多次,其中五次待到了第二天凌晨以后。

我盯着那组数据看了很久,又抬头看了看窗外。

花店门口的绿萝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阳光落在地上暖洋洋的。

这个春天快过完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认识过罗高朗。

那个周末,家里催婚的电话打过来了。

曹姝在电话里问我什么时候去领证,她说连日子都看好了,下个月初八,宜嫁娶,让我和罗高朗早点做准备。

我攥着手机站在窗户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嘴上应了声好。

挂了电话我走进卧室,罗高朗正在衣柜前换衣服。他看到我进来,笑了一下,说妈又催了吧,她就是急性子。

我也笑了笑,说可不是嘛。我在床边坐下,看着他领带的颜色,忽然问了一句:“高朗,你以前那个初恋,她现在过得怎么样?”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然后他就笑了:“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我说闲着没事儿,突然想起来了。他说不知道,好多年没联系了。然后他调整了一下领带的方向,说晚上有个局,晚点回来。

我看着他走出卧室,听着门“咔哒”一声合上。我坐在床沿,手里攥着手机,那份文件还亮着屏。他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

他回来得越来越晚了。而我要做的事,也终于攒够了决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我花了两个周末摸清了罗高朗去平顺小区的规律。

周五晚上去得最多,九点左右,第二天中午走。

偶尔周三也去,通常待三个小时左右。

每次去之前他都会在楼下那家咖啡店买一杯热美式,和一杯温牛奶。

那杯温牛奶,应该是给孩子的。

我第三次蹲守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那个小女孩。

五岁左右,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粉色外套。

罗高朗蹲在单元门口给她系鞋带,她搂着他的脖子,很亲热的样子。

冯雪薇站台阶上,背着一个包,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等他们站起来,她给孩子拉了拉衣领。

我看着他们三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那画面太像一个家。

我坐在车里,透过车窗拍了一组照片。相机快门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像敲在心上。

回到家,我没急着进去,先坐在车里缓了一会儿。

手机上有罗高朗发来的消息,问我晚上吃什么。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说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那家凉皮。

我打了三个字:好啊,谢谢。

然后我把手机扔在副驾上,又把那组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看过去。

孩子脸被拍得很清楚。

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越看心里越发冷。

我记得上次罗高朗他妈翻相册的时候,指着罗高朗小时候的照片说,这孩子从小就一双大眼睛,怪招人心疼的。

我看着那小孩的照片,那分明是同一双眼睛。

如果那孩子是他的……那冯雪薇离婚之前,他们就已经……我有点不敢想下去了。

那晚罗高朗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吃。

他提着凉皮盒子进门,换鞋,问我怎么还不睡。

我说看电视呢,睡不着。

他把凉皮放在茶几上,说趁热吃。

我放下橘子,打开盒子,用筷子挑了一口,问他:“高朗,你那个大学室友,丁英杰,后来还有联系吗?”

他顿了一下,说:“没怎么联系了,人家都离婚了,各走各路了。”

“他为什么跟他老婆离婚来着?”

“家暴吧,好像是。那女的挺可怜的。”他说完走进卫生间,水声响起来。

我放下筷子,看着那碗凉皮,上面飘着辣椒油,红红的,我一筷子都咽不下去了。他回答得太自然了。自然得像练习过很多遍一样。

我掏出手机,把那组照片拖进加密相册。然后我给肖诗雨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找一个靠谱的私家侦探,我想查他名下所有账目往来。”

肖诗雨很快回了三个字:“你想好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想了很久,打出一行字:“想好了。”

发完那条消息,我把手机屏幕扣在茶几上,闭上眼睛。

电视里还在放着综艺节目,里面的人笑得很大声。

我不想笑。

我坐在那里告诉自己,蔡惜文,你别怕。

总比你稀里糊涂过一辈子强。

04

曹姝选的那天,是个星期五。

罗高朗一大早就出门了,说公司开会。

我收拾好东西,开车去了平顺小区。

我知道他每个周五上午都在那儿待到十一点半才走。

我提前跟店里请了假,在小区对面的快餐店里坐了一上午,看着那栋楼。

九点四十分,罗高朗的车从小区里开出来,拐上了主路。

我没动,继续坐着,等了一会儿。

果然,十分钟后,冯雪薇牵着那个小女孩出来了,往幼儿园方向走。

我隔着玻璃窗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我这是在干什么呢?

在快餐店里监视自己未婚夫的情人送孩子上学?

我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是肖诗雨打来的。她说私家侦探那边的结果出来了,她让我去她办公室一趟。

我开车过去,肖诗雨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把一个文件袋推过来。

我打开,看到里面是罗高朗近半年的银行流水。

上面有几笔固定的支出,每一笔都不算大,两三千,四五千,但隔三差五就有一笔。

汇总起来,半年下来有七八万块。

收款方倒不是冯雪薇的名字,是一个叫“刘晓梅”的账户。

肖诗雨说:“这个刘晓梅,是冯雪薇的母亲。”

我捏着那几张纸,指甲掐进纸面,掐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然后她递给我第二样东西。

一台旧手机的备份还原文件。

她说这是丁英杰的家人在收拾他旧电脑的时候找到的,辗转了好几个人的手才到她这里。

里面有罗高朗和丁英杰早年的一段微信聊天记录。

时间显示是六年前,冯雪薇和丁英杰刚结婚那阵子。

罗高朗在聊天里问丁英杰:“你老婆,那方面怎么样?”丁英杰骂他神经病,罗高朗回了一句:“开玩笑的,兄弟妻不可欺。”后面隔了三天,他又发了一条:“你老婆好像跟你们公司那个谁走得挺近的,你自己注意点。”

那条消息之后,丁英杰没有再回复。

又过了半年,那条匿名短信出现了。

我把聊天记录放下来,坐在肖诗雨办公室里,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

肖诗雨看着我,没说话,等我自己平静下来。

半晌,我开口问她:“这些东西,能证明什么?”

肖诗雨说,证明不了太多。

他没有实质性的出轨证据,但从他隐瞒行踪和金钱往来的角度,可以在离婚时主张相应的赔偿。

她顿了顿,又说:“但你要想清楚。领证之后离婚就是法定程序了,如果领证之前悔婚,他纠缠的余地会更大。”

我听懂了她的意思。

她在说,要结婚,再离婚。

我当时没说话,开着车在城里转了一大圈。

从城东的平顺小区,到城西的婚纱摄影店,又到民政局门口。

我把车停在民政局对面的车位上,看着那栋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有人笑着出来,有人哭着进去。

我坐在车里想了很久,然后开车回家了。

那个周五晚上,罗高朗又出去了。

我坐在家里,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一行字:“如果在领证之前他坦白,我就算了。如果他不说,那就别怪我了。”写完那行字,我看了三遍,没有删掉。

我把手机锁屏,放进抽屉里,去洗了个澡。

热水从头上浇下来的时候,我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的样子。

她喊他什么来着?

我在快餐店隔着一条街,听不见。

但我猜得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领证那天,下着小雨。

曹姝定的日子,初八,宜嫁娶。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打了个电话来,跟我说记着带上户口本身份证,别漏了。

我说带了。

她说领完证晚上回来吃饭,她做了红烧肉。

我说好的,阿姨。

罗高朗开车来接我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衬衫,精神很好的样子。

他上车跟我笑了笑,说今天天气一般,但日子好。

我没接话,系好安全带,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左一下右一下地刮着。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他常用的那一瓶。

我没问。

问了也没有意思。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我手里多了两本结婚证。

红本本,烫金字的,拍照片的时候我笑了一下,他也笑了。

拍照的大叔还夸我们般配。

坐回车里,我拉好包链,把那两本红本放进包的内层。

罗高朗把车开到路边停了下来,开着雨刷,没熄火。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也没说话。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刷的声音。

他说:“我跟你说个事儿。”

我没抬头,手还搭在包带上。“你说。”

他咳了一声:“昨天夜里……冯雪薇那边出了点事。”他顿了一下,“她小孩发烧,烧到四十度。半夜一点多打电话给我。我送她们去了医院。”

他说完又停顿了一会儿,好像在等我反应。

我什么反应都没有,我看着挡风玻璃。

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摩挲着,继续说:“我没跟你说,是怕你多想。但是我想了想,还是告诉你比较好。”他转过头看着我,“这婚……还结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

像在问我,又像在问他自己。

我听到那句话,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的侧脸。

他的刘海被雨渗进来的水气打湿了一点点,贴在额角上。

这个角度很像我第一次认识他的时候,他坐在相亲桌上,也是这样微微低着头笑,说我不怎么会说话,你别介意。

三年了。我开口的时候,嗓子有一点哑:“结完了。证都领了,你说呢?”

他听出我语气不对,转过头来看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包上,我正慢慢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个透明文件夹。

文件夹里夹着一张纸,白色的,打印得很整齐。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正面朝上,递到他面前。

他盯着那张纸,眼睛瞪大了一点。

那张纸最上面一行标题写着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