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来自公众号漫聊往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百多年前,英国哲学家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只用五个字就给几千年的哲学争论一锤定音:语言即世界。维特根斯坦说:语言的边界就是你思想的边界,你以为你是在独立思考,其实你只是念别人写好的台词。世界上最可怕的监狱,没有围墙,没有铁窗,它就是你从小到大,被一个字一个字塞进脑子里的那套话术。

他在剑桥的课堂上,做过一个让全班同学脊背发凉的实验。他下令从今天起,把贫困人口全部改叫“待富人群”。一开始大家感到别扭,一周后开始顺口。三周后大家走过街头,看到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已经不会本能地感到辛酸了,他们会想这只是暂时的,未来还有希望。可那个流浪汉,连下一顿饭在哪儿都还不知道。语言不篡改事实,语言只篡改你看问题的方式。

我在维特根斯坦书中看到上面的内容以后,马上就联想起了部队各种称呼的演变。担负同样工作因为称呼不同,给人的感觉也截然不同。从伙夫到炊事员,从传令兵到通信员,从马弁到驭手,从卫士到警卫员,从长官到首长等等。小时候看小人书,看到新旧军队中这种称呼的不同,本能地让我喜欢新军队厌恶旧军队,这大概就是“语言既世界”在我身上的具体体现。

我在司令部期间,看到唯一一份由上级下发的绝密级文件,就是我们团的编制表。这份编制表是军绿色塑料封套,十六开本大小左右翻页,大概有几十页的正文。上面详细列有我团各营连和机关各部门人员和装备编制情况,人员编制区分出干部和战士,装备编制从坦克装甲车自行榴弹炮等重武器,到手枪冲锋枪班用机枪四零火箭筒这些轻武器,对应的装备单位有分列有汇总非常清楚。

我刚到司令部的时候是在军务股,报到第一天交完班后,股长梁玉芳给和我一起刚调到军务股的王成武进行工作分工,王成武负责内勤,我分管装备和外勤。因为要熟悉全团的编制情况,我就跟梁股长请示能不能把团里的编制表给我看一下。之所以请示一下股长,主要是我当连长期间,有几次参加团里召开的战备工作会,要求各单位要根据各单位的编制情况修订战备方案。时任团长黄光雄说到编制表的时候特别谨慎,要求军务股把各单位的编制表誊写出来单独发给大家。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我们连的编制表,因为黄团长话里的意思是不让你知道其他单位的编制情况,所以我也不好意思看其他连队的编制表。

我都做好了股长要对使用编制表进行一番嘱咐,结果股长和王成武都用诧异的眼神看我,股长呲牙一笑说:小鲍,把编制表给刘参谋拿过来!他说的小鲍是八七年湖北随县兵鲍洪群,时任军务股保密员。

这是第一次在正规场合,我的上级称呼我为刘参谋,我稍微一愣但马上就反应过来这就是我现在的职务。股长的呲牙一乐,弄得我有点不好意思,感觉自己就跟新兵一样什么都要问。但心里闪过的念头就是:梁股长和王成武以前都是三营的,他们之间很熟悉,我在他们俩人之间属于外单位的。

随着股长的招呼,佩戴上士军衔呲牙笑着的小鲍,打开标示着保密室字样的里屋门,把厚厚的编制表扔到了我的办公桌上。在我眼里神秘无比的我们团编制表,小鲍就这么随意地扔到了我的面前。小鲍的这个随意,让我内心升起了丝丝自卑。我当了那么长时间的连长,在机关还不如小鲍这么一个战士接触到的秘密多。

我打开编制表以后,首先翻到步兵营属炮兵连那页。虽然以前知道连队的编制,但那是从军务股打印出来的一个小纸条上,在编制表上还是第一次看到。闻着编制表的油墨香,封面右上角醒目的绝密字样,心里神秘加神圣的责任感油然而生,感觉我也是看过绝密文件的人了。

把整个团编制表翻看完以后,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在军校学外军知识的时候,因为当时主要作战对象是苏军,苏军的各级编制是考试的内容。记得当时苏军摩步师也是六个团的编制,三个摩步团,一个坦克团,一个炮兵团,一个高炮团。三个摩步团中,第一个团装备步战车,其他两个团装备装甲车。我们师当年的编制几乎就是照搬苏军,三三四团装备步战车,我们团和三三六团装备装甲车。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以为全军部队都跟我们师一样的装备。后来参加团里干部会,传达中央军委文件,才知道三十九集团军和我们集团军,属于中央军委的重点建设部队。重点建设部队这个提法,才让我反应过来,只有三十九军和我们军装备是一样的。

小时候家里北墙上有一幅宣传画,厚厚雪地里的松树下,一个解放军战士不顾身后卫生员的招手劝阻,头上裹着绷带端起冲锋枪向前冲锋。这幅宣传画下面标注着:生命不息战斗不止。很多人家里都有从供销社买的这幅画,听大一点的小朋友说,这幅画还叫五个脚印。意思是这个叫于庆阳的战士,在珍宝岛战斗中,不顾卫生员的阻拦,冲出去五步后就英勇牺牲了。这幅画色彩对比非常鲜明,白色的雪地绿色的军装绷带上鲜红的血迹,加上于庆阳以及身后卫生员动感十足的姿态,让这幅画和当时的领袖像一样,虽然时隔多年,但留在我心中的印象依然清晰。

珍宝岛战役让我记住了两个人的名字,除了于庆阳就是孙玉国。于庆阳牺牲成为了烈士,孙玉国后来手举红宝书在九大上被伟大领袖接见。除了人名以外,珍宝岛还让我知道了坦克也叫乌龟壳,这个表面上看着不可一世的乌龟壳,在强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面前根本不算什么,更经不起火箭筒从侧面打。

珍宝岛战役以后,战争的气氛明显浓了起来。家里大人内心的真实想法我不清楚,只记得他们对家家都要挖防空洞这事儿有点烦。我们家的防空洞在小学校西边的高坎子上,借助高坎子向里面挖了有好几米,最里面还挖成了一铺火炕。在村里规定的时间内,各家各户经过村里民兵连长带人检查以后,村里还搞了一次防空演习。有一天晚上,村里的大喇叭里响起了防空警报声,随着凄厉的警报声,各家各户都扶老携幼地进入各家的防空洞。村里的民兵,逐户检查在防空洞内的人员。检查到我们家的时候,我爸说我妈带着我妹在洞里,民兵们也没有进洞检查就走了。

其实我妈并没有在防空洞里,我妈带着刚出生几个月的我妹妹躲在家里。警报解除我们回家以后,我妈说几个男女民兵们也来家里检查了,因为大院门锁着他们进不了院子,就隔着院门用手电向屋里照,并大声问家里有人没人,没有听到回答就去隔壁家检查去了。我妈说她当时特别害怕正睡觉的我妹妹吓醒以后哭,所幸我妹妹没有醒,听着这些民兵们走远我妈才把悬着的心放下来。后来在文艺作品中,看到为了躲避鬼子的搜捕,躲藏起来的百姓中,有的母亲为了不让怀里的孩子哭,把孩子活活闷死的情节,我心里都是五味杂陈。好像由此我对防空警报的感觉也不好了,每次听到凄厉的防空警报心里都会冒出一句:怎么又来了。

对于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我来说,这种战争气氛则是一个非常好玩儿的事儿。小学组织在操场上挖防空壕,我们低年级同学也不用干重活,只负责把高年级同学挖出来的土运走就行。学校搞防空演习的时候,也是先让我们低年级的同学进去,然后高年级的同学才进。全校一百多个同学,钻进曲里拐弯的防空壕大家都挺兴奋。钻出防空壕的时候,同学们互相拍打防空壕蹭在身上的土,整个现场暴土狼烟的。搞完防空演习以后,这个将近两米深的防空壕,是一个玩儿藏猫的好地方,比原来平整开阔的操场好玩儿多了。

学校里面贴满了三打三防的宣传画,介绍打坦克、打飞机、打空降,防原子、防化学、防生物武器的基本常识。学校还在防空壕边上,用土堆出了一个坦克模型,复员兵出身的军体老师,给全校师生介绍了打坦克的各种方法。尤其是他用麻袋片和土捆绑的炸药包,上面绑了一根木棍,木棍的头上还有一个小铁钩,用来挂在坦克炮塔上的把手。他介绍打坦克的各种方法,多年以后我在军校的时候,教员又给讲了一遍。当时和小伙伴们聊得最多的就是,怎么从侵略我国的苏修军人手里,缴获一支手枪。

在军校的时候,介绍兵种知识的时候讲过装甲兵。讲外军知识的时候,重点讲的就是苏军。虽然苏军装备那么多的坦克步战车和装甲车,但在我的心里,坦克依然是乌龟壳。印象中就是笨重不灵活,还有各种没法克服的短板。

直到我毕业到部队以后,登上了装甲车,尤其是经过集团军八六年在内蒙朱日和举行的检验性演习,才让我彻底转变了对坦克和装甲车的印象。以前认为坦克装甲车是纸老虎,现在知道这是真老虎。步兵和装甲兵,在战力上就不是一个量级。由此感觉我们的有些宣传教育,很有一点狐狸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的意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陈光平在营部门前

虽然从我到部队以后,连队就没有满编过,加上各种在外出公差的人员,连队在位人员与编制人员,总是差不少。连队人员最多的时间,是八六年在内蒙参加检验性演习的时候。为了这场演习,八五年复员人数大大减少。后来正常复员的年份,连队缺编人员就更多了。但不管怎么缺编,营连部的战士都不会缺编。

在编制表中营连部的人员编制很明确,几名军官几名战士,这些干部和战士的职责都很明确。连部战士包括文书、通信员和卫生员,文书在连部的战士中相当于班长,负责管理通信员和卫生员。营部和连部的区别,营部的通信员比连部要多几名,卫生员也变成了由一名医生几名卫生员组成的卫生所。

营连部战士的职责,从名称上就能看出来。小秀才文书负责有关文字的工作,聪明伶俐的通信员负责跑跑颠颠传递信息,严谨细致的卫生员平时负责防病治病,战时负责战场救护。

卫生员的选拔另有一个途径,需要经过卫生队或者更高级别的培训,专业性很强。连卫生员在连部,营卫生员都是在营卫生所。文书因为有对文字表达能力的要求,选拔难度也挺大。看似门槛不高的通信员,因为与营连干部朝夕相处,除了完成上传下达工作以外,营连部很多细小的事务性工作也需要通信员来完成。营连部不止一名干部,通信员要让这些干部都满意,工作难度比文书和卫生员一点都不低。

营连部的通信员们,相当于把在团以上领导们身边工作的司机和秘书职责集于一身,非常考验一个人处理复杂人际关系的能力。因为经常帮助营连干部干一些细节小事儿,跟营连干部的感情也很容易走近。

临近新兵训练结束,郑楠因为特殊情况提前调到了营部,再加上很多上级机关来挑人。好几个新兵班长见到我,都主动给我推荐他们班的新兵来营部当通信员。对于这些主动向我推荐本班战友的新兵班长们,他们这种举贤不避内的做法和胆量是我最欠缺的,所以我从内心深处对他们感到佩服。

九七年底九八年初的那个冬天,雪下的不光大而且次数也多。可能是我一直生活在北方的原因,我对雨雪天气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喜欢。白天下雨我喜欢坐在窗前看雨,晚上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睡觉都感到舒服。下雪的时候也是一样,如果夜间下雪,我会时不时地撩开窗帘看一下雪情。

每次如果晚上下雪,即便是已经在营部躺下,我都会穿上衣服回到家属院的房子里住。一想到第二天推开房门,就能看到天地皆白的景色,心里就充满了期待和兴奋。每次下完雪后,营里的小战友们,根本不用营里布置,就会主动清扫整个团部大院的积雪。

清扫团家属院里面积雪的时候挺有意思,小战友们除了清扫出主路以外,还会把团领导们门前的积雪清扫干净。其他干部门前的积雪清不清扫,则要看他跟谁住邻居了。副营长紧靠主路住,他家门前小路肯定清扫。我住在距离主路最远的那个房子,我去营里和厕所的所经之路都清扫。对于小战友们这种赤裸裸的势利眼行为,我感到非常好玩儿也不点破,更没有去纠正。

每次扫雪的时候,我在家属院的小院子里就跟演戏一样。因为这个房子就我一个人住,每天晚上小院的铁门我都是把锁挂上并不锁死,来人摘下锁就能进来。因为下雪我很兴奋,早早起来站在窗前看雪景。

到我这里扫雪的小战友们不止来一拨。有的班长带着新战友来扫雪的时候,轻手轻脚扫完就走。有的班长即便是院内已经扫过,也带人再把犄角旮旯扫一遍。还有的班长没有进院就大声吵吵,生怕我不知道他们来扫雪。更有一个小班长,扫完以后还大喊一声报告,进屋征求我对他们扫雪满不满意。在我表示感谢以后,这个小班长干脆来了一个毛遂自荐,明确表示不行他来营部当通信员。我不恶猜这个小战友的动机,因为他也确实聪明伶俐。但他这种过分的主动,让我有一种被设计了的感觉,加上通信员一般都是从新兵里面选,所以我谢绝了他的好意。

有一次早晨持续下雪,来了几拨扫雪战友以后,院里和路上又铺上了一层雪。我看见一个新兵没有班长带着,轻手轻脚把我院子扫完以后,又去清扫通往主路的小路。我赶紧追了出去,在他扫到主路扛着扫把准备离开的时候,我把他叫住了。我问他姓名,他说叫陈光平,老家是四川苍溪的。我没有问他更多就让他回去了,小陈这种不事张扬的性格我喜欢。

我在一营炮兵连的时候,开始几任通信员个头儿都不高。从八九年以后,再挑选通信员的时候,我都挑选一些个儿高的。陈光平的身高虽然没有我高,但和大部分人比也算是高个儿了。陈光平算是除郑楠之外,我挑选的第二个通信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新兵时期的刘虎

我说了对营部通信员身高的要求以后,其他人又推荐了刘虎,刘虎老家是张家口张北县。刘虎和陈光平个头差不多,都不属于能说会道的人。刘虎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一件小事儿,有一次他在我家属院的房子里,看见了墙角放着一块半平米左右的薄铁皮。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问我这个铁皮是不是还有其他用途。我说这是以前张建闷营长住这里时候留下来的,我还没有想好怎么用,他说可以把这块铁皮做成一个土撮子。我问他找谁去做,他挺腼腆地说他试试吧。

后来不知道刘虎用了啥工具,反正时间不长,一个非常规整秀气的土撮子就放在了我面前。没有想到看着平时不言不语还略有点腼腆,因为胃不好不敢喝凉水的刘虎,这么心灵手巧会过日子。

营连部的通信员与营连干部之间,既是一种普通的上下级关系,又比其他战友关系密切。这主要是因为相对于其他战友,营连干部与通信员吃住都在一起。家属没随军的干部不用说,即便是家属随军的干部,干部与家属在一起的时间,也没有与通信员在一起的时间长。都说两块石头在一起时间长了也能焐热,何况是人呐。我个人的体会就是,与通信员的关系,是一种不是家人但类似家人的关系。

通信员帮助干部端茶倒水洗衣服,虽然不是条令明确规定的事儿,但我能够接受,我把这些理解成战友之间的相互关心。每次通信员帮我干这些个人生活小事儿的时候,我都认为这是情分不是本分,会发自内心地说声谢谢。心里暗暗盘算着等他们需要照顾的时候,我也会这么照顾他们。终于等到有一次陈光平感冒了,躺在通信班的床上,我想给他也端茶倒水服务一次。结果我刚拿起暖瓶,小陈一下子就从床上窜起来非要自己倒水,弄得我挺不好意思赶紧停下。

我跟我家属约定:她来队的时候,家里除了从连队打饭用通信员以外,其他类似于收拾屋子洗碗洗衣服等都不要让通信员们干。我家属欣然同意,并利用临时来队的机会,用毛线给营里的几个通信员,每人织了一副手套。

我跟通信员们规定:我家属不来的时候,他们在我这里干什么都成。我家属来队,他们就是我们家的客人,坐等吃饭就行。为了不让他们有亲疏之感,我也有意识安排他们轮流到我家吃饭。

我非常反感干部们对通信员苛责和恶声恶气,认为这就是以势欺人,人家是来保家卫国尽义务的不是来受你气的。更接受不了有些干部家属,借助丈夫的权力摆不正自身位置。对通信员呼来唤去,把通信员当保姆使唤。通信员帮助干部洗衣服,可以理解成战友之间互相关心。但洗家属的衣服就没法理解了,尤其是有些家属连内衣也让通信员洗,这就太过分了。

我在营里干部会上几次强调:通信员们是来保家卫国的,跟我们是战友关系。营连部编制的通信员,不是任何个人的通信员。并笑称部队特别容易养懒娘们儿,要求我们营的干部不光要教育战士,也要教育家里的老娘们儿。

参加会议的战友们,看来是把我说老娘们儿这句话,回家原封不动地传达了。连里干部家属没有见到有啥反应,但副营长家属王老师见到我,对我用老娘们儿来称呼家属们表达了不满。

老娘们儿这个称呼,在我们老家属于中性词,跟孩儿妈这个称呼差不多,泛指所有已婚年轻妇女。年纪大的妇女称老太太,没有结婚的女性称大姑娘或者小姑娘。

我家属来队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去副营长家里串门。闲聊的时候,副营长家属问我家属:嫂子,营长平时怎么称呼你呀?我家属笑着说:老娘们儿。这话一出口,我们几个都笑了。

在此,对所有当年因为被我称呼老娘们儿而感到不舒服的家属们,说声对不起。对所有当年的通信员们,对我的帮助和照顾表示感谢。

文章来自公众号漫聊往事,作者寨主六号系112师战友,鸣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