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诺娃回来上班的时候,天已经热起来了。不知不觉就到夏天了。
我们货场这边,画家和滑雪冠军上班都穿得严严实实的。长袖长裤,还得把裤腿扎进袜子里。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蚊子太多了。尤其是木头堆旁边,一到夏天,蚊子成群结队的,隔着衣服都能咬你一口。站在木头堆旁边检尺,几分钟就能被咬一身包。所以再热也得捂着,不敢露肉。
但是加油站那边就不一样了。加油站干净,没有蚊子,姑娘都穿得特别清凉。短袖加短裤,这就是伊万诺娃的标配。她腿长,穿短裤好看,每次去加油,都能看见她露着两条大白腿,在加油站里走来走去的。
加油站还新来了一个小姑娘,听说是什么领导的亲戚,才十九岁。长得也漂亮,比伊万诺娃还年轻,五官精致,大眼睛。我去加油的时候见过两次,那姑娘话不多,见了人就笑,特别腼腆。
不过我心里惦记的还是伊万诺娃。
我一直在等她来找我。我知道她肯定还会来借钱的。什么原因我不敢确定,可能是孩子又病了,可能是家里又出什么事了,也可能就是单纯没钱花了。但是我确定,她觉得我好说话。上次两千卢布,我二话没说就给了,连犹豫都没犹豫。她肯定觉得我这个人大方,心软,容易开口。
果然,没过几天,她就来了。
还是老一套说辞。孩子病了,需要买药,钱不够。说的时候低着头,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跟上次一模一样。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又是孩子病了。俄罗斯医疗免费,买药能花几个钱?
但是我没戳穿她。我只是皱了皱眉头,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说:“真不好意思,这个月工资还没开呢,我身上也没现金了。”
我把口袋翻出来给她看,说:“你看,兜里就剩一百五十卢布了,刚够买瓶苏打水的。”
她当然不信。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怀疑,说:“你们中国人不是都很有钱吗?怎么会连这点钱都没有?”
我摊了摊手,说:“有钱是公司有钱,不是我有钱。我就是个打工的,工资不按时开,我也没办法。”
她站在那,半天没说话。看得出来她很失望,也有点生气。但是她又不能硬抢。总不能搜我的身吧。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说不上来是后悔,还是别的什么。两千卢布,也不多,我其实拿得出来。但是我就是不想再这么不明不白地借了。借了也不还,下次还来借,没完没了。
我又不是开银行的。
但是看着她失望的样子,我心里又有点软。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绝情了。人家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也不容易。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想法赶出去。不能心软。心软了,以后就没完了。
结果第二天,我就干了件有点打脸的事。
那天下午,活不多,就来了两车木头,检完尺就没事了。我看看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下班。闲着也是闲着,我就开车去了附近的小超市,买了一堆吃的。香肠,啤酒,面包干,还有几块巧克力。
回到货场,我把画家和滑雪冠军叫到小木屋,说:“来,今天咱们喝点。”
她们俩挺惊讶的,问我:“今天是什么日子?庆祝什么?”
我笑着说:“庆祝健康和快乐。不需要理由,想喝就喝了。”
她们俩也高兴,就跟着我一起喝。
我特意选在快下班前两个小时喝。就是简单喝点,每人喝一瓶啤酒,吃点东西,不会喝醉。这样她们下班还能自己开车回家。要是中午就开始喝,喝多了,下午就没法干活了,晚上也回不了家。
三个人在小木屋里,吃着香肠,喝着啤酒,聊着天,挺开心的。画家还唱了两首俄罗斯的歌,虽然听不懂,但是旋律挺好听的。
等她们下班走了,门口来了个熟人。
伊万诺娃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她看了看桌子上的香肠、啤酒,又看了看我,说:“你不是说没钱吗?这是什么?”
我当时就尴尬了。手里还拿着一片香肠,咽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没想到她会这个时候过来。更没想到她会直接闯进来质问我。
我赶紧把香肠放下,擦了擦嘴,说:“这个…… 这个是朋友送的。不是我买的。”
话一出口我就知道,这个借口太烂了。谁会送你一堆香肠啤酒啊。
伊万诺娃冷笑了一声,说:“朋友送的?你朋友还真大方。”
她那个语气,那个表情,就好像是我欠她的一样。好像我不借给她钱,就是我不对,我就是个骗子。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我凭什么就得借给你钱啊?我又不欠你的。上次借了你两千,你还了吗?还有上上次加起来都有一万多卢布了,这次又来借,我不借,你还生气了?
但是我不能直接这么说。直接说 “我不想借给你”,太伤人了,以后见面也尴尬。
我只能陪着笑,说:“真的,这个月工资没开,我身上确实没现金。这些吃的不值几个钱,跟借钱是两回事。”
伊万诺娃没再说话,瞪了我一眼,转身就走了。
门 “砰” 的一声关上了。
小木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尴尬了。
我端起俄罗斯的可口可乐,一口喝了大半瓶。
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本来好好的心情,被她这么一闹,全没了。
我知道她生气了。但是我也没做错什么啊。钱是我的,我想借就借,不想借就不借。凭什么她觉得我就应该借给她?
但是转念一想,我又有点理解她。可能她是真的遇到难处了,不然也不会专门跑过来质问我。被人拒绝的滋味,确实不好受。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都没怎么说话。第二天画家和滑雪冠军知道了,也识趣,没再提这事。
下班之后,我一个人躺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伊万诺娃刚才那个表情。
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不就是两千卢布吗?又不是拿不出来。何必呢。
但是又一想,这次借了,下次还来借。什么时候是个头?她那个情人走了,没人给她钱了,她以后是不是就赖上我了?
我又不是她男人,凭什么养她?
就这么翻来覆去地想,想了大半夜,也没想出个结果来。
第三天,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她生气就生气吧,过几天就好了。
结果下午的时候,她又来了。
这次她没提借钱的事。一进门就问我:“你看报纸吗?”
我愣了一下,说:“不怎么看。怎么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报纸,摊开放在桌子上,指了指其中一个角落,说:“这个,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我凑过去一看。报纸上是一个小广告,字不大,我俄语不好,看得费劲。但是这种广告,我太熟悉了。
当初刚出国的时候,我在一个俄罗斯人家里住,他家桌子上就放着这么一张报纸。我闲着没事翻着看,就看到了这个广告。当时完全看不懂,不知道写的是什么。
后来我问了公司的老翻译。老翻译看了一眼,笑了,跟我说,这个广告写的是:星期六星期天,去这个人家,供吃供喝留宿。
我当时就问,这是什么意思啊?供吃供喝留宿,还收钱?
老翻译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这你还不懂吗?就是陪你过周末,两天,管吃管住,其他的你自己想。
我当时就明白了。从那以后,我就记住了这个广告。
今天伊万诺娃让我看这个广告,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也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说:“星期六星期天,可以去我家。”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这是来跟我谈判的。
借钱不成,她换了个方式。不是借,是交易。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点激动,有点兴奋,还有点…… 说不上来的别扭。
我指了指报纸上的价格,说:“这个上面写的,五千卢布,两天?”
她点点头,说:“对。五千卢布,两天,供吃供喝。”
我心里快速算了一下。五千卢布,当时折合人民币一千二百多块钱。
说实话,我有点心疼钱。一千二百块钱,两天,也不便宜了。在国内,能干好多事了。
但是我抬头看了看伊万诺娃。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有点低,下面是一条短裤,露着两条大长腿。头发散着,虽然没有化妆,但是站在我面前,特别好看。
看着她,我又觉得,一千二百块钱,好像也不多了。
我心里开始打架。
一个声音说,去吧,五千卢布也不多,能跟这么漂亮的女人过两天,值了。
另一个声音说,不行,这算什么?嫖娼吗?你跟她认识这么久了,以前还是朋友,现在搞成交易,多别扭啊。
一个声音说,有什么别扭的?人家都主动提出来了,你还装什么正经?你不是一直惦记她吗?现在机会来了,你又怂了?
另一个声音说,但是这样一来,以后你们的关系就变了。再也不是朋友了,就是买卖关系。而且万一被别人知道了,多丢人。
就这么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半天没说话。
伊万诺娃看着我,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最后我咬了咬牙,说:“行。五千就五千。”
她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说:“那星期六早上,我在加油站等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
说高兴吧,确实高兴。盼了这么久的事,终于要成了。
但是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本来我以为,我们之间可能会有感情,可能会慢慢发展。结果没想到,最后变成了一场交易。
五千卢布,两天。明码标价。
我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去。
想那么多干什么。反正都是你情我愿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我干什么都心不在焉的。检尺的时候走神,跟画家她们玩跳棋也输。满脑子都是星期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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