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通胀悖论正在造就赢家和输家，物价上涨加剧了民众对政府的不满，同时也预示着在经历了多年的通货紧缩之后，经济将迎来新的活力时代。
2026年8月14日上午7:00（GMT+8）
从东京驱车向北五小时，菅井千惠子独自居住在一栋破旧的两层小楼里。纸质推拉门破损不堪，空荡荡的房间角落里爬满了蜘蛛网。
在沿海城市村上，这位72岁的寡妇每月依靠11万日元（约合671美元）的养老金生活。由于伊朗战争，仅4月份的煤油费用就占了她预算的三分之一以上。“没钱的时候，我只能忍着，因为我别无选择。”她说。
由于她所在社区的许多老年人都面临着类似的困境，村上女士于去年12月发起了一项请愿活动，敦促提高养老金，使其与通货膨胀率保持一致，以“振兴地方城镇”。到2024年，65岁至74岁独居的日本人将面临严重的经济困境。根据最新的政府数据，他们每月平均支出比14.2万日元的可支配收入高出21%。
村上，菅井家附近。摄影师：Noriko Hayashi/彭博社
不断上涨的生活成本正在挑战关于日本经济的乐观言论。这看似矛盾：通货膨胀给许多方面带来了痛苦，同时也开启了一个充满活力的时代。企业利润增长，工人的工资涨幅达到数十年来的最高水平。股市也一路飙升，部分原因是人工智能的蓬勃发展，日经225指数自美国总统特朗普2025年4月首次加征关税以来已上涨超过一倍。“日本回来了，”高市在3月份白宫的一次晚宴上宣称。
尽管通货膨胀困扰着包括美国在内的世界各国，但日本的情况却很特殊。三十年来，日本面临的主要问题是通货紧缩。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末股市和房地产泡沫破裂后，日本经济遭受重创，此后历任首相和央行行长纷纷推出史无前例的刺激政策。日本的公共债务如今已超过其国内生产总值的两倍，但物价和经济增长却始终停滞不前。
2020年代初期，新冠疫情封锁措施和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引发的供应冲击导致通胀卷土重来。从2021年中期开始，通胀加速上涨，并在2023年初达到4.3%的峰值。虽然远低于疫情后美国、欧洲和英国分别高达9.1%、10.6%和11.1%的峰值，但对于一个不习惯物价上涨的社会来说，这仍然是一次冲击。
目前通胀率已回落至略低于央行2%的目标水平，且种种迹象表明，通胀正在趋于稳定。鉴于以往应对物价下跌的经验，政府认为目前的通胀水平并非潜在威胁，而是需要精心呵护的脆弱之火。
但即便在目前的水平，物价上涨仍在加剧社会分裂。东京年轻且受过良好教育的劳动者获得了超过通胀的工资增长，富裕的居民也因股市和房地产市场的飙升而受益。然而，随着生活成本的增加，农村地区的退休人员和低收入劳动者的生活却在倒退。尽管高市洋二在2月份赢得众议院绝对多数席位后，其首相支持率依然很高，但民意调查显示，物价仍然是公众最关心的问题。
高市一直试图通过包括能源补贴在内的措施来缓解家庭生活成本上涨的压力。她在竞选期间承诺暂停征收8%的食品消费税两年。首相表示，如有必要，她还会采取更多措施。但许多退休人员并未感受到多少缓解，因为他们的养老金多年来一直滞后于生活成本的上涨。到2026年，他们的养老金预计仅上涨约2%，低于去年3.2%的通货膨胀率。
投资者正密切关注高市洋子能否在不加剧债务负担的情况下实施其计划。目前，中国的债务占GDP比重已是主要经济体中最高的。今年1月，由于市场担忧高市洋子的自民党需要大幅增加支出才能赢得大选，长期债券收益率飙升，震动了全球市场，也提醒高市洋子其政策计划所面临的种种限制。
政府鼓励出了名厌恶风险的公民加大对股市的投资，以此获得超过通货膨胀率的收益。
2024年，日本扩大了已有十年历史的日本个人储蓄账户（NISA）计划，允许个人终身最多存入1800万日元，并免税获取收益。据日本金融厅统计，截至2025年底，日本个人储蓄账户投资总额已达71万亿日元，超过了政府设定的2027年底56万亿日元的目标。日本央行数据显示，截至3月底，日本家庭股票持有量为398万亿日元，同比增长29%；而现金及存款仅增长0.6%，达到1126万亿日元。
在“东京国际展览中心”投资博览会上的展位。摄影：Noriko Hayashi/彭博社
最近一个周六，在东京国际展览中心（Tokyo Big Sight）举办的投资博览会上，一股新兴的冒险精神展现得淋漓尽致。参展商们兜售着股票、房地产、黄金、威士忌和古董武士刀。一个临时搭建的酒吧出售名为“通货膨胀”、 “沃伦·巴菲特”和“追加保证金”的鸡尾酒。一位演讲者警告说，通货膨胀正在蚕食人们的钱包。一位拥有自己YouTube频道的网红，讲述了自己辞去公司工作，通过投资实现财务自由的故事，激励了在场的观众。
幸子和神野秀和夫妇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聆听她的演讲。这对结婚约25年、育有两个孩子的夫妇特地从福岛县赶来参加博览会。几年前，秀和开始购买金融产品，这与他父母将钱存入银行账户和购买人寿保险的理念截然不同。他看好美国经济前景，于是买入了美国股票。事实证明，他的这一举措非常明智，日元跌至四十年来最低点，推高了他持有的美国股票的价值。
尽管物价上涨给神野一家带来了经济压力，但他们并不认同高市提出的暂缓征收食品消费税的计划。“这项计划确实很受欢迎，对退休人员来说或许是救命稻草，”58岁的秀和说道，“但这必然会导致税收上涨。”
回到村上市，这座拥有5.2万人口、以清酒酿造和壮丽日落而闻名的城市，居民们表示他们需要帮助。超过40%的居民年龄在65岁或以上。菅井和她的丈夫在当地一家米饼公司工作多年后，于2019年搬到这里退休。但困境很快接踵而至。她的丈夫患上了癌症和痴呆症，并于2025年1月去世。她因中风导致左腿瘫痪，被迫放弃了驾驶。“我的养老金不会上涨，我担心还会下降，”她说。
由于不会开车，又不愿花费1万日元打车往返最近的超市，菅井女士只能依靠每周一次的流动餐车来购买生活用品。餐车的经营者加藤步美也经常在稻田和空置房屋间零星分布的偏远社区里穿梭，沿途经过高市政变时期竞选时承诺让日本“强大繁荣”的遗留海报。加藤表示，她经营餐车是为了谋生，但也想帮助弱势群体，因此只在超市价格的基础上加价约20日元，以支付燃油成本。
“现在人们买东西都很挑剔。以前他们会买三份零食，现在只会买一份，”加藤说。“我定价的时候真的要好好考虑。利润固然重要，但这里都是老年人，有些人生活很艰难。”
本文出处：https://www.bloomberg.com/news/features/2026-08-13/japan-s-inflation-paradox-a-pensioner-backlash-in-an-era-of-economic-reviv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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