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文学的版图中,徐则臣无疑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他从连云港东海一路北上,从乡村少年到北京大学中文系,从文学青年到“70后”首位茅盾文学奖得主,创作出了《北上》《耶路撒冷》《跑步穿过中关村》等备受关注的作品,用写作完成了一场漫长的精神跋涉。徐则臣《写作是一个人的战争》由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6年7月出版,这是一部访谈集,也是一位写作者对后来者的倾囊相授,同时还是一部关于写作、关于人生、关于故乡、关于世界的思考录。
一般而言,访谈集往往按照时间、篇目或者访谈者身份等顺序进行编排,而《写作是一个人的战争》则打破了这种常规,选择以问题为线索,打破时间和空间的界限进行编选,让不同场合的零散对话互为补充,既保留多面视角,又呈现完整思考,重新梳理徐则臣的创作路径和问题思考。
这种编选方式并非为创新而创新,而是结合实际访谈素材、读者阅读体验的综合考虑。不同场合、不同年份、不同对话者,关于某部作品、某些问题的提问汇集在一起,其中难免会出现一部分重复或大同小异的内容。而以问题为线索、将所有访谈打乱重新编排,则能有效地避免这一问题,让读者看到的满满都是干货。并且,采用这种编选方式,还能够将作家分散在各个访谈中的思想聚合起来,化碎为整,围绕“阅读与写作”“故乡与世界”“文学与时代”等核心话题,让徐则臣在不同语境下的回答相互映照、彼此阐发,从而将一位作家的完整精神轮廓呈现出来。
回溯徐则臣的写作之路,阅读始终是他的文字生长的基石。他说:“阅读对于一个作家来说非常重要,甚至比写作还要重要。写作到最后,很有可能慢慢地就变成了阅读式写作。”这一判断来自一位作家的切身经验,当个人被固定在特定的区域,阅读便成为了探索广阔世界和生命维度的重要途径。徐则臣形容他读大学时的阅读方式是“穷凶极恶”的、“饿虎扑食般”的,他每天都泡在图书馆,看了一堆文学作品,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想当个作家,就开始以专业的态度阅读和写作。
对于徐则臣来说,写作是阅读的必然结果,也是情绪和思考的重要出口,“写作早已经成为我思考问题最重要的方式,不动笔我的思路经常不知道往哪里走。”但在书中,他也坦诚自己所遭遇的困境和挣扎,“哪有什么‘天赋型’作家,只是惊慌失措、彷徨无助和捉襟见肘的时候别人没看见。”一句话道尽了文学之路的艰辛。这场关于写作的“战争”,是所有真诚的写作者的必经之路,无人能代你冲锋陷阵,只有自己一个人冲出重围。
《写作是一个人的战争》还追溯了徐则臣的文学与生活源头——故乡。他曾说:“故乡一定是存在于作家的作品里的,是他背后的那道目光。”运河、花街等在徐则臣的文学版图中颇为重要的元素,都与他的故乡脱不开关系。而随着他离故乡越来越远,面对更广阔的世界,如何看清自己则成为了另一个关键的问题,也因此构成了徐则臣的文学世界始终绕不开的一组关键词:故乡与世界。但他并非将二者置于简单的二元对立之中,在《写作是一个人的战争》中,他提出了一个极具洞见的辩证观点:“于坚守故乡者而言,世界在故乡之外;对身居世界的游子而言,故乡可能就成了真正的世界。故乡和世界并非二元对立、格格不入。”“‘回故乡之路’同样也是‘到世界去’的一部分,乃至更高层面上的‘到世界去’。”在徐则臣这里,“故乡”与“世界”是同构的。
从花街到北京,从《耶路撒冷》到《北上》,再到近些年的域外题材书写,徐则臣始终在思考的一个问题是,如何从故乡来,到世界去,并最终“回到自己的世界”。这展现出的是普遍存在于现代人之中的一种精神困境:“漂泊感可能是现代人与生俱来的一个东西。个体意识充分觉醒以后,你发现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大地上。”对于一直处于漂泊感之中的作家而言,漂泊感之中的写作,离不开“有效的比较视角”。受奈保尔启发,徐则臣在跨文化的碰撞中学会如何自处,并逐步将这一经验转化为域外书写的动力和能力。他的文字遍及美国、智利、白俄罗斯等地,而在这些异国奇谭中,我们依然能发现《聊斋志异》和“三言二拍”的影子。正如徐则臣所说,“到世界去,归根到底是为了回到自己的世界”,故乡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原点,世界也并非最终目的地,将故乡与世界连接在一起,并在其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也许才是写作的意义。
对于当下的写作者来说,可能在漂泊感和“到世界去”的渴望之外,还增加了几分恐慌感。AI波涛汹涌地来了,写诗、写小说、写新闻稿……它似乎“无所不能”,写作者们不免会在心里打出一个问号:我能写得过AI吗?面对这个问题,徐则臣在《写作是一个人的战争》中给出了他的答案:“AI这条狗正在追着我们,逼着我们不断变成一个必须只有我们才能写出那种作品的作家。所以,让我们区别于AI的,应该是我们自身的独特性、差异性,可能是那个踉踉跄跄的、旁逸斜出的东西,甚至可能是一时疏忽、犯错误形成的东西。”AI也许可以达到“完美”,但是对于人的犹豫、局限、偏差和内在的真切情绪却无法复制;AI从逻辑出发,能够生成符合逻辑的、严丝合缝的文本,但是却也带有明显的“AI味儿”,而无法实现具有温度的、能够触动人们隐秘内心的“活人感”。徐则臣说:“AI肯定会超越我们,但最好的那部分写作者肯定是领先AI一步或半步的。”这“一步或半步”的差距,或许正是文学的希望所在。
在《写作是一个人的战争》中,徐则臣多次强调的一句话是:“修辞立其诚。说自己想说的,说自己能说的,说自己能说好的。”在这个算法日益精密、AI成为热潮的时代,写作这件事可能会越来越成为孤独者的一场“战斗”,那些始终在书写,且能够写出人性温度、世界辽阔的人,也许正在为文学坚守最后一块阵地。
原标题:《新民艺评丨王晓彤:勾勒一位作家的精神轮廓——徐则臣《写作是一个人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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