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想到,这辈子跟魏伟祺最亲近的一次,竟然是在民政局的大厅里。

他坐在我旁边,一身军装皱巴巴的,手里捏着那份离婚协议书,指节收得发白。

冷气开得很足,我后背的汗却一层一层往外冒,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广播叫到我们的号。

我撑着椅背站起来,刚迈出一步,一阵猛烈的恶心从胸口直顶到嗓子眼。

我整个人伏在椅背上,吐得眼泪直流。

魏伟祺扔下协议书,一把把我捞进怀里,抱着我往外疯跑。

我趴在他肩膀上,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声,跟打鼓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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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魏伟祺是前天晚上到家的。

那时候我已经睡了,迷迷糊糊听见门锁响动,紧接着是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的轱辘声。

他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我,连灯都没开。

我睁着眼躺在黑暗里,听着他摸黑走进卫生间洗漱。

水声哗哗响了一阵。

他出来的时候,在我床边站了很久,久到我差点以为他就要开口说点什么。

可他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去了客厅。

第二天一早,我把早饭端上桌。

他坐在对面,穿着一件深色长袖,头发比上次回来短了不少,鬓角有一片青色的茬,像是新长出来的。

他抬头看我,扯了扯嘴角:“饭做多了。”

我没接话。

他把一碗粥喝见底,又夹了两筷子咸菜,才放下筷子。

我看他吃得差不多了,转身回卧室,从床头柜最下面一层抽出那个文件袋,走到他面前放下来。

“签了吧。”

他盯着那个文件袋,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几个字上。离婚协议书。他伸手,又缩回去了,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小曼,咱们能不能先——”

“不能。”我打断他,“该说的都说了,没什么好谈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敲着桌沿,眼角的纹路一条一条挤出来。

那是他犯难时候的习惯动作,我跟他过了八年,太清楚了。

可清楚归清楚,那颗心早就凉透了。

“你真想好了?”他问。

我没看他:“想好了。”

他没再说下去,起身去客厅拿起热水壶,拧开盖子往杯子里倒水。

我看见他的手指微微发颤,热水溢出来,浇在他虎口上,烫得他嘶了一声,白了一片皮。

他放下水壶,握着杯子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不签也行。”我在他背后说,“那我走诉讼程序。”

他终于转过身,一双熬红了的眼睛看着我。八年前嫁他的时候,我记得他那双眼睛多亮,像是有光。眼下那光没了,只剩下一层又深又沉的东西。

“给我几天时间,行吗?”他说。

我没回答,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可门没锁死,我是故意留了一条缝。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坐了整整一夜,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咳嗽都没停。

这八年,他在家的日子加起来可能都不足三百天。

部队在边关,任务一个接一个,连过年都回不来几趟。

起初我还等、还盼,盼着他有一天能调回来。

后来发现等不是个办法。

你再等,他在那边的日子照旧过,你在家里的日子也照旧熬。

我忘不了那年冬天。

我怀了第一个孩子,三个多月。

有天夜里肚子突然生生地疼醒,我一个人打120,到医院的时候裤子上全湿了。

医生告诉我孩子保不住了,需要立刻做手术。

我躺在手术台上,冷得浑身打颤,护士问家属在哪里。

我说在外面。

其实是骗人的。

他根本不在,他远在几千公里之外。

我打电话过去,响了十几声,接起来的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说他在执行任务,联系不上。

再拨,就是关机。

手术做完第二天,病房里冷冷清清,隔壁床大姐的丈夫端着一碗热鸡汤在喂她。

我侧过头,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那碗鸡汤,我始终没等到。

他是在一个多月后才回来的,进门第一句话是:“瘦了。”仿佛那场手术只是一场小感冒,我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忍住了。

从那天起,我心里那扇门,就落了一把锁。

02

请假在家这几天,魏伟祺没怎么跟我提离婚的事。或许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提,又或许他在等一个我以为合适的时机。

我不管他。

我开始收拾东西。

这个家住了七年,柜子里的被子,阳台上的花盆,厨房里用了五六年的炒锅,哪一样不是我一趟一趟从超市和家具市场拖回来的。

他常年不在家,搬进来那年,装修的工人问他地板用什么颜色,他连电话都没接。

最后是我拿的主意。

我蹲在卧室衣柜前,把最底层那个旧收纳箱拖出来。

蛮沉的,封面上落了灰。

我打开盖子,最上面是一摞整整齐齐的单据叠在一起,最底下还有几张车票根。

一张一张翻过去,每张纸就是一段日子。

市第二人民医院,流产手术缴费单,三千二百块。

物业费收据,连续五年的,落款日期都是每个月月底。

她一个人住的小区,水龙头坏了,维修单上留的是他的姓名。

搬家公司的发票,从老小区搬到这边,八百块。

那年是他调走后的第三年,她一个人找了搬家公司,从六楼扛下来,上了车,到这边再扛上去。

那天下了大雨,她淋了个透。

我坐在地板上,把那些纸摊开来,一张一张看,看得眼睛发酸。

我倒不是想哭,就是觉得那几年跟幻觉似的。

明明结了婚,却活得像个单身,什么都是自己扛,扛不动也得扛。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魏伟祺走到门口,看见我坐在地上,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我把那些单据一股脑收起来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

他大概看见了那几个字,站在门口没进来。僵持了半分钟,他开口说:“妈来了。”

我一惊,站起来往客厅走。

婆婆贾秀英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鞋柜旁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她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圈,笑就塌下来了:“怎么瘦这么多?”

“妈,您怎么来了。”我接过保温桶,让她进屋坐。

“你叔家送了点老母鸡,我炖了一下午,想着你最近胃口不好,给你送过来。”她一边说一边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打量和小心。

我没好意思拒绝。她把保温桶拧开,鸡汤的香味一下子涌出来。盛了一碗推到我面前:“趁热喝。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

汤很烫,从喉咙一路烧下去。

婆婆在旁边看着我,什么都没说。

等我把一碗喝完了,她才轻轻拍了拍我的膝盖:“闺女,妈知道委屈你了。”

就这么一句话,我的眼泪就没忍住,啪嗒掉进碗里。我赶紧低头,拿袖子擦了擦,说:“没事,妈,鸡汤好喝。

婆婆长长叹了口气,没有劝,也没有拦。

她只是坐在那里,又给我盛了一碗。

那晚,魏伟祺睡在沙发上。

半夜我起身上厕所,听见他在翻身。

沙发小,他个子高,翻个身腿也伸不直。

我顿了一下,就当没看见。

回到屋,我躺回被窝里,盯着天花板,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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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魏伟祺破天荒在家里待了半个月。

头一次请这么久的长假,我都有点不习惯。

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轻手轻脚做早饭。

他蒸的包子有点塌,皮都黏在一起,馅也咸了。

我咬了一口,没说话。

他自己尝了一口,皱着眉端走:“这个别吃了。”

第二天他改做了粥,煮得稀糊糊的,筷子都立不住。

他修好了厨房漏水的水龙头,把阳台上枯了大半年的那盆绿萝给换了新土。

他去了一趟花鸟市场,回来的时候盆里栽着两棵矮壮的发财树,叶片油亮亮的。

他没什么话,只是蹲在那儿忙活,土撒了一地,裤腿上沾得都是。

我看了一眼,没搭理。这算什么,换盆花就能把过去那几年翻篇了?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来。

他在厨房里切菜,动作笨拙,切出来的土豆丝有粗有细,跟手指头似的。

他听到开门声回过头,说:“洗手吃饭吧。”我放下钥匙,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他围着我那条碎花围裙,袖子卷到胳膊肘,后颈上有一片汗。

锅里炖着一锅排骨,汤面上的浮沫撇了一半,还剩一半浮着。

他拿着汤勺搅了搅,尝了一口,又往里面加了点盐。

“你尝尝看。”他舀了一勺递到我嘴边。

我偏开头:“我不饿。”

他的动作僵了一下,那勺汤端在半空中,顿了顿,收了回去。

他大约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低下头把汤倒回锅里,背过身去,重新拿起锅铲扒拉了两下。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老了不少。

夜里我起来倒水,路过客厅,看见他坐在阳台上,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一本旧相册。

他手指摩挲着一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没看得太清,但照片应该是那年我们去鼓浪屿拍的合照。

我站在他身边,笑得特别开心。

他没注意到我。我轻手轻脚回了屋。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想了很多。

离婚这件事,我坚持了半年多,从提出到现在,他一直在拖。

我本来以为他这次回来会跟我吵一架,或者干脆利落地签了字各奔东西,可他什么都没干,就在那儿埋头修东西,煮饭,种花。

像是想用这一阵子,把不在的那八年都补回来。

可他大概永远不明白,有些东西错过了,就不是时间能补回来的。

半夜,我又被一阵反胃的感觉惊醒,冲到卫生间干呕了好一阵。魏伟祺的脚步声很快从客厅传来,他在门外敲了敲:“小曼?怎么了?”

“没事。”我冲掉水,看着镜子里自己发白的脸,“可能是晚饭吃油腻了。”

他站在门外没走,隔着一扇门说:“明天我煮点清淡的。”

我没答话。

胃里还是翻翻涌涌的,一阵一阵恶心往上顶。

我在卫生间里待了好久,靠着洗手台,心里说不上来的躁。

我跟魏伟祺的婚姻,拖到这个份上,我已经不想再拖了。

三天后,我请了假,定好了去民政局的时间。

那天早上,我换了一件灰蓝色的外套,把协议叠好放进包里。

魏伟祺站在客厅里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几个数字,又锁了屏,如此反复。

小曼,”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真的不能再给一次机会?

“不用了。”我把包带挎上肩膀,“走吧。”

04

民政局在城南,坐公交车四站路。

到了地方,大厅里办手续的人不多,两边座椅上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

有一对年轻夫妻,手拉着手,有说有笑。

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独自坐着,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纸。

我们取了号,在等候区坐下来。

电子屏上的号码跳得很快,一个一个往前。

魏伟祺手里攥着那份协议,指腹在边角来回摩挲。

他低头看着那几页纸,目光像是要从上面看出一个洞来。

我没看他,抬眼盯着屏幕。胃里的难受依然伴随着我,一阵一阵地往上涌。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了压。

我没看他,抬眼盯着屏幕。

胃里的难受依然伴随着我,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了压。

“你脸色不太好。”他看着我,低声说。

“没事。”我别过脸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片刻后,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余光瞥了一眼,屏保是那年我们的结婚照,他穿着军装,我靠在他肩上,两个人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很快我就别开了目光。

电子屏跳了跳。到我们了。

魏伟祺站起来,却没有往前走。他低头看着我,目光神色复杂:“你倔了八年,再倔这一回,能不能为我想一次?”

我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猛烈的恶心从胃底直冲上来,毫无预兆。

我扶住椅子扶手,弯下腰,干呕起来。

胃里像翻江倒海一样翻涌,咳得眼泪直流,脸白得跟纸似的。

周围有人看过来。魏伟祺扔掉手里的协议书,慌乱地蹲下来,一把扶住我的肩膀:“小曼!你怎么了?

我说不出话,只能冲他摆手。又一个翻搅涌上来,我整个人弯成一只虾米,吐出来的全是清苦的酸水。

“走,去医院。”他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他把协议往旁边一放,一把把我从椅子上捞起来,揽住我的腰。

我整个人都是软的,脚几乎踩不住地。

他干脆蹲下来,把我往背上一搭,背了起来,大步朝门口跑。

我的胃被颠得又是一阵翻涌,只能死死抓住他肩膀上的衣服。

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后背的衣料被我的手指扯得皱成一团。

“放我下来……”我的声音有气无力。

“别说话。”他跑得更快了。

我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后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呼吸粗重,一下一下。

我闭上眼,任由他背着我跑出民政局大门,上了一辆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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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到了部队医院,魏伟祺背着我直接冲进急诊。他嗓门大,跟护士说话的时候,声音里都带着急:“麻烦您快看看,她一直吐,脸色不好。”

护士推来轮椅,让我坐下,问了一些基本情况,又量了血压。

然后安排我去妇科。

妇科在三楼,魏伟祺一步不离地跟在后面。

我坐在检查室外面的等待椅上,他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里全是汗,热乎乎的。我抽了一下,没抽出来,就由他握着。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从诊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检查单,看了看我们,说:“蒋曼玉?”

“是我。”我站起来。

“进来吧。”

进了诊室,医生让我躺到检查床上,掀开衣服,往肚子上挤了一点凝胶。

凉凉的,我忍不住缩了一下。

探头上来的那一刻,我的视线落在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上,白得刺眼。

医生盯着屏幕,神情专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心跳漏了一拍。屏幕上是黑乎乎的一片,我看不懂。过了好一会儿,医生才开口:“嗯,胎囊有两个位置,都挺好的。”

“什么?”我没反应过来。

医生转过头,脸上带着笑意:“我说,你这是双胎。目前看发育得不错,应该是龙凤胎,到时候就能确认。”她放下探头,扯了张纸巾帮我擦肚子上的凝胶,“你之前不知道?”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大脑像被什么东西搅住了。双胎。龙凤胎。这两个词在我脑子里来回转,转得我头晕。

魏伟祺站在床边,大概也没缓过神来。他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半天才问了一句:“您……您说真的?”

医生笑着点头:“恭喜啊,两个小家伙在里头待得好好的,都很有活力。不过你之前有过流产史,孕期要格外注意,不能劳累,情绪也不能波动太大。”

我躺在那儿,眼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顺着眼角淌了下来。

魏伟祺蹲下来,握着我的手,抿着嘴,眼眶泛红。

他的睫毛抖了一下,低低叫了一声“小曼”,那两个字像哽在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又粗又哑。

大概是看见我哭,他也慌,手忙脚乱地搓着我的手指头。

两个……”他喃喃重复了一遍,“你听见了吗?两个。

我没答话,闭上眼。

心里头其实乱七八糟的,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慌乱。

我想起那个没能出生的孩子,一阵酸楚从胸口涌上来。

又想到眼前这两个小生命,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

医生说:“去把费用交一下,后面要按时产检。”魏伟祺马上掏出钱包,连声应着。

我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坐起来,看着那张B超单子。

上面黑乎乎的两团小影子,安安静静躺在我的身体里。

我忽然有点想哭。又不知道该为谁哭。

06

从诊室出来,魏伟祺扶着我的胳膊,走得很慢。他低头看着我,似乎在组织语言,半天才说出一句:“得好好补补。”

“你想吃什么?晚上我煮。不行就出去吃。”

我摇头:“没胃口。”

他停下来,转身看着我。

走廊里的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眼角的皱纹一条一条都看得出来,唇边有一层青色的胡茬。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小曼,我不离婚了。”

“你——”我心里一紧。

“这个字,我不签。”他声音压低,像是怕吵到别人,又像是怕惊着我,“孩子是老天爷给的,但这婚,我本来也不想离。”

我看着他,嗓子里涩得说不出话来。

“你听我说,”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份被我叠得整整齐齐的协议,已经被他揉得边角皱巴巴,“我不签这个字。不是光为了孩子,是从来没想跟你分开。”

他看着我,眼圈泛红:“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你骂我也好,恨我也好,我认。但这个字我不签,孩子得有个家,你也得有个家。”

“魏伟祺……”我想说点什么,却被堵在喉咙里。

他不再多话,当着我面,双手用力一扯。

纸是厚实的A4纸,他一下子没能撕开。

他咬着牙,换了个角度再使一次劲,才把那几页纸撕成两半。

接着又对折,再撕。

纸屑落在走廊地面上,他捡起来,走到垃圾桶边扔进去,拍了拍手上的纸屑,转过身看着我。

“你跟我回家。”他说。

我靠在墙边,看着他,嗓子里像堵着一团棉絮,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走过来,也不等我回答,弯腰把我抱了起来。

“魏伟祺!”我吓了一跳,扯住他的衣领,“你干嘛,放我下来!”

他抱得很稳,没有松手,大步朝电梯走去。

我被他抱在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擂鼓一样。

电梯门合上。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他抱得那么紧,像是怕我一挣扎就跑掉似的。

“我不会跑的……”我说。

“那也不行。”他低头看了我一眼,鼻尖有点红,“万一跑了我找谁去?”

我没话说了。电梯下到一楼,门一开,大厅里好几个排队的人齐刷刷看过来。我把脸埋进他怀里,耳朵根烫得厉害。

他抱我出了医院大门,在路边拦出租车。我伏在他肩头,听见他跟司机说“去翠湖小区”,声音又稳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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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到家的时候,婆婆正在厨房里剁肉馅。

听见开门声,她探出头来,看到魏伟祺扶着我,手里还拎着一个医院检查袋。

她脸色一下子变了:“怎么了?哪不舒服?”

“妈,”魏伟祺扶着我在沙发上坐下,“小曼怀孕了,双胎,医生说还是龙凤胎。”

婆婆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案板上。

她快步走过来,走到一半又停住,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又跨过来蹲在我面前。

她看看我的肚子,再看看我的脸,嘴唇抖了抖,眼眶一下就红了。

大手拍在魏伟祺后背上,没舍得使劲:“你、你真出息!”

魏伟祺没吱声,弯着腰让我靠着沙发。

婆婆双手合十朝天上拜了拜,念叨了几句,又赶紧转身:“我再去炖个汤,那个老母鸡还有半只……”她把菜刀捡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小曼你躺着啊,别乱动,有什么妈来弄。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酸酸的。

可有些话,我还是得说。

晚饭后,魏伟祺去洗碗了。

婆婆坐在我身边,拉着我的手,一脸笑意。

我反握着她的手,深吸一口气,把在心里盘了一阵的话说了出来:“妈,孩子我会生,好好生。”

婆婆点着头,等着我往下说。我顿了顿才接上话:“可这不代表我不记那件事了。他不在的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我忘不了。”

婆婆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拍着我的手背:“小曼,妈懂。你受的那些委曲,妈都看在眼里。伟祺对不起你,妈心里都有一本账。”

她抬起眼看了厨房门口一眼,又压低声音:“你放心,妈不偏袒他。就是他欠你的,咱也得让他一点一点补回来。”

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停了。魏伟祺走出来,手里拿着干布擦着手。他大概是听到了一点,站在饭桌边,没有靠过来。

“那个……”他开口,声音有点闷,“小曼,妈,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我准备向部队申请调回本市了。”

我一愣,抬头看他。

“之前提过一次,没批下来。这次我再递一次。”他看着我,真诚而温和,“以后,我每天都回来。”

我把头别过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婆婆在旁边接过话头:“那你得说到做到才行。到时候小曼生孩子,坐月子,你不能不在身边。”

“不会。”他说。

我攥着衣角,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客厅的灯亮着,锅里的汤还在灶上煲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08

日子一天一天过。

魏伟祺没有食言,他真的递了调回本市的申请,然后在等批复的时间里,每天都待在家里。

他早晨起来煮早饭,送我去学校上班,下班再接我回家。

刚开始我不太习惯,总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可他就是这么不紧不慢地做着,一日三餐,一次不落。

产检的时候,他一次都没落下过。

第一次听到胎心的那天,他在B超室外面的走廊上坐了好一阵,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眼眶红红的。

他伸手扶住我,没说什么,只是握着我的胳膊,一路都没松开。

有一天我在帮他整理换季衣物的时候,在他常年穿的那件深灰色夹克内袋里,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小方块。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块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塑料压膜套。

边角磨得发白,看得出来被反复摩挲过很长时间。

我打开,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片。纸片不大,是一张B超单。上面印着市妇幼保健院的名字。日期,正是我怀第一个孩子那年的冬天。

我一下子愣住了。那次的B超单,我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可没想到,他居然一直留着,揣在贴身的夹克内袋里,跟了他这么多年。

我的手捏着那张单子,指腹轻轻摩挲过那行打印的日期。眼眶发酸,我赶紧仰起头,到底没让眼泪马上掉下来。

那晚,我把它放在饭桌上,推到魏伟祺面前。他夹菜的动作一僵,目光落在那张小小的纸片上,半天没有动。

“你一直留着?”我问。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嗯。”

“你留着这个东西,图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发涩。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很低:“图自己别忘了,欠你一条命。”

屋里静了一瞬。我攥着筷子,指节使了使劲。

“那天接到电话的不是你,是你们副团长。”我说,“后来我问你,你说收到消息了。就这一句话,连个解释都没有。”

他垂下眼睛,很久没有说话。

灯在他头顶打下来,睫毛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目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阵子在执行任务,断联了四十多天。任务是保密的,我不能说,连跟你解释都做不到。”

他顿了一下:“小曼,那个孩子的事,我这辈子都是亏欠你的。我知道说什么都晚了,但我一直带着这张单子,就为记住这个亏欠。”

“你揣着它有什么用?”我声音忽然拔高,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孩子能活过来吗?”

他没有反驳。只是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我,眼眶泛红。他张嘴,声音沙哑:“我知道不能。可我揣着,是告诉自己,这辈子欠你的,还不完。”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转过身,把那张B超单攥在手心里,走进卧室,关上门。

心里那些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堵也堵不住。

那晚,我一个人哭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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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门铃响了。

魏伟祺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军装,精神干练。

他一见魏伟祺,啪地敬了个军礼:“团长!”

魏伟祺点头,让开门:“进来吧。”

那人进了屋,看到我,又是一个军礼:“嫂子好。

我愣了一下。魏伟祺指了指那年轻男人,说:“这是魏志刚,我们连队的老兵,跟了我好几年了。”

魏志刚看着我,脸上一副正色。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到我面前:“嫂子,这个你收着。”

我接过信封,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魏伟祺。

魏伟祺没说话,脸上表情平静。

我拆开信封,抽出一张A4纸。

纸页有些泛黄,像是放了好些年的。

上面盖着部队的红章,标题写着一行字:关于魏伟祺同志执行任务期间家属联系情况的说明。

我逐字逐句往下看。

纸上写得很清楚:某年某月至某年某月,魏伟祺同志奉命执行边境排雷任务,全队无线电静默,与外界全面断联四十余天。

期间有家属来电,因保密要求未能送达本人……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上面的日期,正是我流产住院的那些天。

也就是说,那个冬天,在我打了一通又一通电话,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躺着的那些日子里,魏伟祺正在某个连地图都不能外泄的边境地区,拿命去趟雷区。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又打开,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我把纸放回信封里,看了一眼魏志刚:“谢谢你来跑这一趟。”

魏志刚看了魏伟祺一眼,站正了身体:“嫂子,我多一句嘴。那次任务,我跟着团长去的。三十多颗地雷,团长走在最前面。回来之后,他在营房后面的操场上坐了一整夜。后来军医说,他压力太大,差点出问题。”

“行了。”魏伟祺打断他。

魏志刚闭上嘴,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边角被我攥出几道折痕,又抚平。

这些日子攒下来的那些怨气,好像慢慢被什么东西融化了。

可我还是没有开口说原谅。

魏伟祺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看着他,轻声说:“信你留着。但小曼,我不拿任务当理由。错就是错了,亏欠就是亏欠。你什么时候想走,我不拦你。”

“谁说我要走了。”我说。

他愣住。我低头,把信封放进收纳箱,跟那些旧单据放在一起。站起身的时候,我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递给他:“以后别拿命去赌了。”

他端着那杯水,眼眶微微泛红,像是有许多话堵在喉咙口。最终,他低下头,喝了一口。

那天下午,他站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嗯,申请收到了……对,越快越好……家里媳妇怀孕了。”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洗着菜,水流在指缝间冲着。

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阳台上的发财树的叶子照得油亮亮的。

他挂了电话走进来,没说什么,只是从我身后,轻轻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躲开。

10

孩子比预产期早来了十二天。

那天夜里我正睡得沉,忽然一阵剧烈的疼从腰腹间炸开。

我一下醒了,抓着床单,疼得喘不上气。

魏伟祺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连灯都没开,伸手就摸到了我的额头。

他声音有点急:“怎么了?”

“肚子……疼。”

他翻身下了床,一把抓起早就收拾好的待产包,又扯过一件厚外套往我身上裹。

他的动作又快又稳,跟当年在部队紧急集合一样熟练。

他把我打横抱起来,一路从电梯奔到楼下。

到了车上,他坐在驾驶座上发动引擎,转过头来看我一眼,声音强作镇定:“别怕,我在。”

我抓着安全带,疼得冷汗直流,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到了医院直接进的产房。

疼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医生叫我用力。

我攥着床沿的扶手,指甲都掐进去了。

迷糊中听见魏伟祺在说什么,听不太清。

感觉声音很远,又很近。

他的声音混在产房的灯光和机械声里,不停地说:“我在,我在呢。”

后来,我听到一声细弱的哭声。紧接着又是一声。

护士的声音带着笑:“恭喜,哥哥妹妹,老大六斤二两,老二五斤八两。”

我瘫在床上,浑身脱力。

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可我睁着眼,看见两个红扑扑的小襁褓一左一右放在我旁边。

小小的脸皱巴巴的,嘴唇微微翕动。

我抬起手指轻轻碰了碰妹妹的手指头,她的手指蜷了蜷,抓住了我。

产房外,魏伟祺靠在走廊的墙上。

他等了整整一夜。

护士推开门说“母子平安”,他两条腿一软,滑坐到地上,蹲在那里,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一塌糊涂。

他的战友魏志刚跑来医院,看见他这副模样,站住了脚,什么都没说。

我躺在病房里,看见他推门进来。

他眼睛红肿,嗓子里像卡着东西。

走到床边,看了看两个孩子,又看了看我。

这个大个子堂堂的军人,嘴唇抖了又抖,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辛苦了。”

我看着他,心里积攒了那么多年的委屈,像是被什么一点点抚平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他赶紧握住。

他的手很热,带着薄茧的虎口硌着我的掌心。

我轻轻回握了一下,声音很轻:“都挺好。”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手心里,肩膀又开始抖。

窗外的天光大亮。

两个小婴儿的哭声此起彼伏地在病房里响起。

我侧过头,看着身侧并排躺着的两个孩子,又看到床头柜上婆婆带来的红鸡蛋。

忽然想起那张泛黄的B超单。

那个没能留下的孩子,他记了这么多年。

往后好好过日子吧。

我看着魏伟祺微弯的背脊,在晨光里,像是为我们撑起了一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