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叶诗涵,二十六岁,广告公司设计师。

结婚两年,我生了个闺女。

闺女出生第三天,公公打来电话,说按老家规矩,儿媳坐月子必须回乡下。

我没同意。

隔天公公宋洪亮直接登门,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要是不回去,这个家就散伙。

宋明达站在旁边,攥着拳头,愣是一句话没敢吭。

我爸妈正好拎着保温桶来看我。

我爸放下桶,不紧不慢说了句:“散伙的话,我听见了。”我妈笑了笑,补了一句:“正好,我们带外孙女回家。”就是那天,我从那间住了两年的屋子里走出来,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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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产房走廊的灯白得晃眼。

我被推出来的时候,宋明达第一个迎上来,握着我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了一句:“诗涵,女孩,挺好的。”

他连着说了三遍。

那时候麻药的劲儿还没全过,我脑子昏昏沉沉的,只记得他说完这句,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走廊尽头的两个老人。

宋洪亮站在窗台边上,脸朝着窗外,像是压根没听见护士报的那句“母女平安”。

赵春芳倒是往前走了两步,但目光从婴儿车上一掠而过,没什么表情,又退了回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护士把孩子抱到我身边,我侧过头,小家伙皱着眉头,小脸皱得像个小老头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脸,软得不像话,鼻头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命突然贵重了。

回病房后,宋明达跑前跑后地办手续、交费、拎东西。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见走廊里传来说话声。

“她生了多久?”

“剖的,听说开了八指没生下来,又拉去挨了一刀。”

那得养多久啊。

“养啥养,人家城里人,月嫂请着呢。”

是赵春芳的声音。

沉默了一会儿,又听见她嘀咕了一句:“早知道是个丫头,受这趟罪干啥。”

我躺在床上,伤口一阵一阵地疼,疼得我咬着牙,没吭声。

宋明达推门进来,没听见这句话,还乐呵呵地问我饿不饿。

我摇了摇头,把脸侧过去。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说:“爸妈难得来一趟,晚上我陪他们去楼下吃口饭。

我说:“你去吧。”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拎着外套走了。

病房门关上的一瞬间,我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半夜,我翻手机,看到我妈发来一条微信,时间是晚上十点多,可能是怕我睡了,消息写得很简短。

“闺女,不管生啥,妈都高兴。你爸说了,咱们叶家的外孙女,他第一个抱。”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枕头上。一条都没敢回。

第二天天亮,宋洪亮和赵春芳又来了。

宋洪亮站在病房中央,两手背在身后,像是来视察工作。他探头瞥了一眼婴儿床,问了一句:“孩子检查了没?都健康?”

宋明达说:“都查了,大夫说各项指标都正常。”

宋洪亮“嗯”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赵春芳在窗边坐下,掏出一把瓜子嗑了起来,瓜子壳扔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磕得咔咔响。

她嗑了一会儿,说:“诗涵,你婆婆我当年生明达的时候,第二天就下地了,哪像现在,住着院还有人伺候。”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说的“伺候”,指的是宋明达给我倒的那杯温水。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宋明达接了水就急着端过来,忘了兑热水。我没说,一口一口喝完了。

那时我以为,忍忍就好了。

公婆在城里待了三天,三天里没碰过孩子一下。赵春芳只看过一眼,说“长得像明达”,然后就再也没有下文。

宋明达夹在中间,两头陪着笑,他妈在病房说啥,他就低着头应着。我看着他站在窗边的侧影,忽然有些恍惚,这个人,好像没变,又好像变了。

出院那天,赵春芳把我穿过的拖鞋扔进垃圾桶,说“不吉利”。宋明达站在一边,什么也没说。

回家的路上,我抱着孩子坐在后排,宋洪亮坐在副驾,赵春芳在我旁边。车厢里很安静,没人说话。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闺女,她睡着了,小嘴一抿一抿的,像在做梦。我忍不住亲了她一下,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

“诗涵。”

赵春芳忽然开口:“我跟你说个事。”

我抬起头:“妈,您说。”

“明达他爸说了,按老家的规矩,生了孩子得回乡下坐月子。咱老家的房子大,院子里有井,空气也好,比城里强。”

我愣了一下:“妈,孩子刚出生,医生说不能折腾。”

“咋叫折腾呢?”赵春芳的声调高了一些,“当年我生明达的时候,也是在老家坐的月子,不也活得好好的。”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宋洪亮从副驾回过头来,声音不轻不重:“这事就这么定了,回去收拾收拾,周五走。”

他没有看我,像是在跟宋明达说话。

我看着宋明达的后脑勺,等他开口。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过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爸,诗涵刚出院,这事儿回头再商量吧。”

宋洪亮没接话,转了过去。

车窗外,街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我抱着闺女,闭上眼睛,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堵得发慌。

我终于觉得,有些事,不是忍忍就过得去的。

02

出院回家的第一顿饭,是赵春芳做的。

她炖了一锅鲫鱼汤,汤色白白的,放了枸杞和红枣,看着倒是用心了。我喝了一碗,味道不错,就多喝了几口。

赵春芳见我喝得香,笑了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在我对面,说:“诗涵,你能喝就多喝点。回乡下以后,我天天给你炖。”

我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妈。”我放下碗,斟酌着措辞,“孩子太小了,天又冷,路上来回折腾,我怕她受不住。”

“怕啥。”赵春芳摆摆手,“孩子皮实得很,你大姑姐家的孩子,生下来七天就抱回村里了,不也好好的。”

“那不一样……”我话还没说完。

宋洪亮放下筷子,“”地一声,碗底磕在桌面上,声响不小。

“有什么不一样的?”他的声音沉下来,“这是宋家的根,得回宋家的土里扎。你嫁到宋家来,就得按宋家的规矩来。”

我看着他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宋明达坐在旁边,筷子搁在碗沿上,低着头,像是要把脸埋进碗里。我看了他一眼,等着他说点什么。

他始终没抬头。

那顿饭剩了不少菜,鲫鱼汤凉了,面上结了一层白色的油。

晚上回卧室,孩子睡着了,我坐在床边,宋明达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箱。他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下来,背对着我说:“诗涵,要不就回去住两天?”

我看着他的后背,问:“你说的回,是回哪儿?”

“回老家。”他顿了顿,“乡下空气好,你坐月子也清净。爸妈年纪大了,想抱抱孙女,也正常。”

“你妈今天一下午没抱过孩子一次,你爸连看都没正眼看一眼。”我一字一顿,“你告诉我,他们想抱?”

宋明达没接话,把行李箱拉链“哗啦”一声拉上了。

“我生了孩子,剖了七层,伤口还没长好,你让我坐长途车去乡下?”我盯着他,“宋明达,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

他把行李箱立在墙边,说了一句:“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我只知道,那个傍晚,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去,我坐在床上,隔着婴儿床看着他,他站在窗边,手机屏幕的亮光映着他的脸。

他低着头刷手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里,我给孩子喂奶,喂完奶把孩子拍出嗝,放进小床。转身看到宋明达已经裹着被子,背对着我,像是睡着了。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忽然想起父亲的话。

那是我结婚前的一个晚上,父亲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他说:“诗涵,宋家是传统家庭,爸看得出来,你以后可能要受些委屈。”

我笑着说:“爸,我能受啥委屈。”

父亲看着茶杯,半晌才说:“不管啥时候,家里的大门永远给你开着。”

我当时觉得他多虑了。

现在我才明白,他不是多虑,他是心疼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婚戒,心里密密麻麻地疼。

第二天一早,赵春芳端着早饭从厨房出来,热腾腾的小米粥,两个煮鸡蛋,一碟小咸菜。她放好碗筷,没等我坐下,先开了口。

“诗涵,昨晚跟你说的事,想得怎么样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说:“妈,我暂时不去。”

赵春芳的笑容僵了一瞬,又缓了过来:“诗涵,你别误会,不是妈非要赶你走。是明达他爸那边的意思,老家的长辈都知道你生了,都在等着看,你不回去,他爸脸上挂不住。

“妈,”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菜,“我脸上这道口子,也缝了七层。”

赵春芳的笑容彻底收了,她朝客厅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诗涵,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

我没再说话。

我把那碗小米粥喝完了,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宋明达上班去了,公婆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很大,是那种乡村苦情剧,女主角在屏幕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抱着孩子坐在卧室里,听着门外赵春芳跟人打电话的声音。

“谁知道呢,说啥都不听,现在的年轻人,难伺候得很。”

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模模糊糊的,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闺女,她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我,嘴巴动了动,小舌头伸出来又缩回去。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轻声说:“闺女,妈护着你。”

那天下午,宋洪亮在客厅里坐不住了。

他背着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踱了十几个来回,忽然站定,冲着卧室的方向喊了一句:“明达媳妇,你出来一下。”

我抱着孩子走出去。他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到我身上,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架势。

“孩子的事,我跟你商量一下。”他把茶杯放下,语气硬邦邦的,“我也不跟你说虚的,周五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你嫁到宋家,就是宋家的人。”

他说完这话,大概是觉得还不够分量,补了一句:“你可想好了,别到时候后悔。”

孩子在我怀里被他的嗓门吓到了,轻轻颤了一下,我拍了拍她,抬起头看着宋洪亮。

“爸,”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嫁的是宋明达,不是卖给宋家。”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宋洪亮的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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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宋洪亮没有再跟我说什么。

他转身去了阳台,掏出手机打了将近二十分钟电话。我抱着孩子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不想听他在说什么。

直到当天晚上,宋明达吃完饭,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突然皱起了眉头。我端着水杯从他身后走过,余光扫到屏幕上,是一个微信群聊的界面。

“明达,群里说啥了?”我坐下来问。

“没……没啥。”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我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明白了一半,问:“你爸把今天的事发群里了?”

宋明达没否认,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也别往心里去,我爸就那脾气。”

我放下水杯,把手机拿起来。宋明达张了张嘴想拦,但还是没动手。我打开他的微信,点开那个置顶的家族群。

群名叫“宋家老宅一家人”。

聊天记录从下午三点开始刷了将近三百条。

最早的一条,是宋洪亮发的:“明达媳妇不肯回老家坐月子。你们说说,哪有这样的媳妇。

底下跟着一大串回复。

大伯:“现在的媳妇太金贵了,生个孩子跟多大的事似的。”

小姑:“嫂子是不是嫌弃咱家穷啊?明达在城里买房,咱们老家人可没少出力。”

堂哥:“要我说,就是不懂规矩,得让明达好好管管。”

二叔:“老宋,你可得把家掌住了,不然以后老了谁管你。”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最后,手指有点发凉。

宋明达伸手过来想拿走手机,我避开了,说:“你爸让你管我,你管吗?”

他没说话。

我把手机还给他,起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门板很薄,隔着门,我能听见客厅里宋明达轻轻叹了口气。

我以为我听不见。

那晚孩子醒了两次,我爬起来喂奶、拍嗝、换尿布,折腾到凌晨两点才睡下。宋明达一直没醒,或者醒了,但没起来。

第二天上午,太阳很好,照在窗户上,暖气烧得屋子里热烘烘的。我抱着孩子坐在客厅里晒太阳,宋洪亮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他把橘子放在茶几上,看了我一眼,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给老家的人打电话了,让他们把老家的屋子收拾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问:“爸,收拾屋子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宋洪亮声音拔高了,“带你回去坐月子!这都几天了,你还没想明白?”

我抱着孩子站起来,孩子被我的动作惊到,哼唧了一声。

“爸,”我说,“我不回去。”

宋洪亮的眼睛一下瞪大了,他走到我跟前,伸出一根手指,点着我:“叶诗涵,我跟你说,你别不知好歹!”

“我怎么不知好歹了?”我声音也大了起来,“我生的孩子,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做不了主吗?”

“你做主?”宋洪亮冷笑一声,“你要是在老家坐月子,十里八乡谁不夸你一句好媳妇?你看看你现在,非要在城里窝着,将来传出去,人家怎么看你爸怎么看我们宋家?”

我被他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

他说的那些“人家”,我一个都不认识。但我在他们嘴里,已经被点评了无数遍。

赵春芳闻声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挤出一个笑,拉住宋洪亮的胳膊:“行了行了,你跟孩子吵什么。”

又转过来对我说:“诗涵,你别跟你爸置气,他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我抱着孩子站在客厅中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忽然觉得,这个住了两年的家,客厅很大,却让我喘不过气来。

晚饭后,宋明达下楼扔垃圾。

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拿起了手机。

我打开微信,找到我妈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妈,我想回家。”

消息发出去后,我有点后悔,想撤回,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半天。这时候,我妈回了一条:“好。”

只有一个字。

我没有再回,她也没有再问。

放下手机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心里没有那么慌了。

那天夜里,我给孩子喂完奶,躺在黑暗里,听到客厅里宋洪亮和赵春芳还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隐约能听见几句。

“你说她犟不犟?”

“行了,少说两句,孩子在屋里呢。”

“我看她就是仗着明达听她的,无法无天了。我跟你说,她要是不回去,这个家就别过了。”

最后那句话,赵春芳没有接茬。

我闭着眼睛,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积攒,就快撑不住了。

第三天,事情突然升级了。

那天下午,宋洪亮又打了一通电话,这次是开着免提打给老家的大伯。电话一通,大伯那边声音很大,像是喝了酒。

“老宋,你到底还行不行了?你儿媳妇不回去的事,村里可都知道了!你让人家说你宋洪亮连个儿媳妇都管不住,你丢得起这个人?”

宋洪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嗯嗯”了两声,挂断电话。

他放下手机,猛地站起来,转身朝卧室的方向大步走来,推开门,我正坐在床边给孩子拍嗝。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胸口一起一伏。

“叶诗涵,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周五回不回?”

我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抬头看他:“爸,我说过了,我不去。”

宋洪亮一脚踢在门框上,“砰”的一声,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孩子被吓到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我赶紧把她抱紧,轻轻晃着。宋洪亮粗声粗气地喘着气,站在门口,像一座随时会塌的土墙。

“你!”他指着我的鼻子,“你要是不回去,这个家就散伙!”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客厅。孩子在我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的小衣服上,无声无息的。

宋明达站在客厅,我听着他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他没有推门进来。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

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诗涵……爸说的气话,你别当真。你……你忍两天,我来想办法。”

又是忍。

我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放下孩子,走进卫生间,把门反锁了。我靠在墙上,拿出手机,给薛娟发了一条语音:“妈,我好像撑不住了。”

语音发出去后,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地哭了出来。

不到十分钟,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妈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平静得不像话:“闺女,别说话,听妈说。明天我和你爸来,你什么都别做,就等我们。”

我蹲在卫生间里,把那句话又听了一遍,然后又听了一遍。

我终于放声大哭了出来。

04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天快亮时,孩子哭醒了一次,我爬起来给她换尿布,宋明达翻了个身,嘀咕了一句话,又睡着了。

我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很久,小家伙被我晃着晃着又睡着了。窗外,天边露出鱼肚白,楼下的早点摊子开始摆桌。

我看着她的睡脸,心里的那个决定,又坚定了一分。

上午九点多,门铃响了。

赵春芳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门铃声,抬头看我。我已经抱着孩子站在玄关处,说:“我去开门。”

推开门的一瞬间,我看到站在门外的两个人。

叶德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保温桶,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薛娟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往后挽着,显得格外利落。

“爸、妈。”我叫了一声。

薛娟笑着应了一声,目光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遍,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笑意更深了:“让我看看我外孙女。”

她伸手接过孩子,动作轻柔得像换了个人。孩子在她的臂弯里动了动,打了个小哈欠,又安稳地睡着了。

叶德顺看了看我,张了张口,问了一句:“吃饭了没?”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吃了。”

他没再多问,拎着保温桶进了门。

赵春芳从客厅迎出来,脸上堆着笑:“哟,亲家来了,快进来坐。你说来就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薛娟抱着孩子,笑着说:“来看看闺女和外孙女,不用打招呼。”

赵春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什么,你们坐,我去泡茶。”

宋洪亮从卧室出来,看到叶德顺和薛娟,表情先是一愣,随即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腰板:“亲家来了。正好,有些话,我也正想跟你们说道说道。”

叶德顺在沙发上坐下,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说。”

宋洪亮在对面坐下,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摆开架势:“事情你们应该也知道了,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按老家的规矩,生了孩子得回乡下坐月子。这是我们宋家的规矩,小辈得听。”

叶德顺没接话,端起保温桶拧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汤,又盖上,放在茶几上。

宋洪亮接着说:“诗涵不肯去。我就跟她说了,你要是不去,这个家就散伙。”他说这话时,嘴角带着一丝得意,像是握着一张必赢的底牌。

薛娟抱着孩子,转头看向宋洪亮,笑了:“亲家公,散伙的话,是老宋你亲口说的吧?”

宋洪亮一怔,随即说:“是我说的。但你们说说,哪有这样的媳妇?公公说的话都不听。”

薛娟没有接他的茬,而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轻声说:“这小丫头,真像诗涵小时候。老叶,你记不记得她刚生下来那会儿,也是这么小的一个。”

叶德顺说:“像。”

他停了停,补了一句:“她刚生下来那会儿,也是冬天。那时候条件不好,屋里没暖气,我烧了两晚上的炉子,就怕冻着她。”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宋洪亮听着,眉头皱了皱,显然有些不耐烦:“亲家,我跟你们说正事呢。”

叶德顺抬起头,看着宋洪亮,目光平和的,声音也不高:“宋大哥,我听过你说的正事了。那我问你一句,你说散伙,当真的?打算怎么散?”

宋洪亮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说:“那……那也不至于真散,就是吓唬吓唬她,让她知道轻重。但是说好了,回去坐月子这事,不能变了。”

薛娟抱着孩子,在屋子里走了两步,抬头看了宋洪亮一眼:“亲家公啊,我今天来,没打算跟你吵架。我是来接我闺女回家的。”

赵春芳端着一杯茶水从厨房出来,一听这话,愣住了:“亲家母,你这话说的……诗涵嫁到我们家来,就是我们家的人了,你接回哪儿去?”

薛娟看着她,笑着说:“诗涵是我们生的、我们养的闺女。她生了孩子,做父母的接回家里照顾坐月子,有什么问题吗?”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要说散伙,是你们提的。要接人,我做娘家的,接自己的闺女外孙女,理所应当。”

宋洪亮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来,声音提了一个八度:“你们这是要把人抢走?她可是宋家的媳妇,孩子可是宋家的孙女——”

“宋大哥,”叶德顺也站了起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稳,“孩子姓宋,但也是我叶家的外孙女。至于诗涵,她嫁到你们家两年,生了个孩子,你们嫌是女儿,没抱过一下,没正眼看过一次。她剖了七层,你们没人问过一句伤口疼不疼,张口闭口就是规矩、面子。”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你说要好,我不来抢。你们要散,我接人。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散就散了吧。”

宋洪亮指着他,手指气得直抖:“你!你……你们!”

薛娟已经抱着孩子走到门口,回过头看我:“诗涵,东西你不用收拾,缺什么家里都有。跟妈走。

我站在卧室门口,手里什么也没拿,看着客厅里这个住了两年的家,沙发、茶几、电视机,一切都那么熟悉,又忽然那么陌生。

宋明达站在餐厅门口,从始至终,他一句话都没说。

我看着他说:“宋明达,你爸说散伙的时候,你没说话。我爸妈来接我的时候,你还是没说话。你这个丈夫,当得可真轻松。”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

薛娟站在门口,轻声喊了我一句:“诗涵。”

我深吸一口气,抱着孩子,朝门口走去。

经过宋洪亮面前时,他猛地伸手想拉我,被叶德顺侧身挡住。叶德顺看了他一眼,说:“老宋,收着点。

宋洪亮的手悬在半空,没能落下。

我抱着孩子走出了那扇门。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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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的腿一下子软了。

薛娟一把扶住我:“站稳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孩子在我怀里睡得很安稳,浑然不知大人的世界里发生了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的阳光涌进来,亮得我眯了眯眼睛。

叶德顺走在前面,步子稳稳当当的。薛娟挽着我的胳膊,一路走到小区门口,停在一辆白色的车前面。

叶德顺拉开后座车门:“上去吧。”

我抱着孩子钻进车里,座椅上垫着一层软软的毯子,摸着就觉得暖和。薛娟坐在我旁边,“砰”地一声带上车门,动作利落得很。

车发动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六楼的窗户开着,阳台上还晾着我的衣服。我收回目光,低下头,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薛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我手里的孩子接了过去。我抱着她塞过来的保温桶,温热从掌心传过来,眼泪流得更凶了。

叶德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踩了脚油门,车缓缓驶出小区。

我哭了一路。

倒也不全是因为委屈,有一种情绪说不上来,像是被人捏着喉咙按在水里很久,好不容易浮上水面,喘息之间,浑身都在发颤。

更多的是,我忽然觉得丢人,都二十六岁了,结了婚,生了孩子,最后还是要父母来把我接回家。

薛娟在旁边逗着外孙女,像是压根没注意到我在哭。她嘴里哼着调子,是我小时候听过的摇篮曲。

“小呀么小儿郎,背着书包上学堂……”

我听着那两句跑调的歌词,哭着哭着,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薛娟看了我一眼:“神经病,又哭又笑的。”

我一边擦眼泪一边说:“妈,你唱跑调了。”

“跑就跑了,又不给钱。”

叶德顺在前面,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停在一栋老小区楼下。

这里我熟悉得很,我从出生到出嫁,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

楼道里的墙皮有些斑驳,楼梯栏杆上锈迹斑斑,但每个转弯处,我都闭着眼睛能走。

薛娟打开门,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玄关里那几双拖鞋,一双旧的布拖鞋是我妈穿的,一双灰皮鞋是我爸的。

鞋柜最上层,还摆着一双粉色的棉拖鞋,是我去年回家过年时穿的。

我低头看着那双棉拖鞋,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薛娟头也不回地说:“鞋给你放门口了,换吧。”

我换上拖鞋,踩在熟悉的地板上,心里那根绷得紧紧的弦,好像终于松了。

我抱着孩子走进卧室。

床已经铺好了,新的床单被罩,两个枕头码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床软软的小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窗帘换了,是一层厚厚的遮光布,拉上以后屋里暗下来,显得格外安静。

窗台上放着一束百合花,花苞半开,雪白雪白的。

我愣了一下,问:“爸,你买的?”

叶德顺站在门口:“你妈买的。她说你小时候最喜欢百合花的味道。”

我没再说话,抱着孩子坐到床边,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细长细长的,白白净净的,像个小小的瓷娃娃。

午饭是叶德顺做的。

一锅小米粥,熬得油亮亮的,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米油。

清炒的油菜,加了两滴香油,端上桌时还冒着热气。

还有一盘西红柿炒鸡蛋,红红黄黄的,看着就开胃。

薛娟给我盛了碗粥,放在我面前:“趁热喝。”

我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米油在唇齿间化开,又烫又暖,那股热流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熨帖得让我的眼睛一下子酸了。

我喝了大半碗,突然放了碗,说了一句:“妈,我在那个家里,从来没吃过一顿热乎饭。”

薛娟坐在对面,看着我,没有接话。

我等她问我,等她说点什么。

但她只是慢慢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说了一句:“你老公公今天那脾气,以后有得你受的。”

我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那天下午,阳光透过百合花的缝隙洒进来,照在孩子脸上。小家伙在睡梦中伸了一个懒腰,小脚丫蹬了两下,又安稳地睡着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颜,第一次觉得,坐月子,原来也可以这么踏实。

后来我才知道,在我被父母接走那天,宋洪亮在客厅里坐了一下午,赵春芳给他倒了两杯水,他一口没喝。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坐到太阳落山,坐到屋里暗下来,坐到宋明达从卧室走出来,说:“爸,你看这个家,散了。”

宋洪亮没有回话。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头像。

06

在娘家的日子,过得很慢,又很快。

说慢,是因为每天的日子几乎一样:上午晒太阳,下午喂奶,傍晚我妈做饭,我爸洗碗,我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转圈。

说快,是因为在我还没回过神的时候,半个月的时间就过去了。

这半个月里,宋明达打过几个电话过来。我没接。

他给薛娟打电话,薛娟接倒是接了,但语气客气得体:“明达啊,诗涵和孩子都挺好的,你不用担心。家里还有事吗?没事我先挂了,锅里还炖着汤呢。”

每次都这样,不给他说第二句话的机会。

第三个电话打来的时候,薛娟正在厨房里切菜。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擦了擦手,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要是想来看孩子,就来。门又没锁。”

挂了电话后,她把手机往台面上一放,嘴上没说什么,手上的菜刀落得比刚才快了几分。

那天晚上,她跟我说:“明达要来。

我坐在沙发上叠小衣服,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来干什么?”

“他说来看看孩子。”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叠衣服。

薛娟说:“你不想见他,我也可以叫他别来。”

我叠好最后一件小衣服,把它放在沙发上,说:“让他来吧。

他来了总得见,躲不是办法,我都二十六岁了,不能一辈子让父母替我挡事。总得让他知道,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才好。

但我觉得我还没准备好。

第二天下午,门铃响了。

葉德順去开门。

宋明达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水果,一袋苹果,一袋香蕉,还有一个超市的袋子装着奶粉。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黑眼圈很明显,像是好久没好好睡觉了。

他的目光越过叶德顺的肩膀,往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叫了一句:“爸。”

叶德顺侧过身:“进来吧。

他换鞋进了客厅,把东西放在茶几上,站在沙发旁边,双手搓了搓,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薛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没有起身,眼睛盯着屏幕,嘴里说了一句:“坐吧,站着干什么。”

宋明达坐了下来,屁股只挨着沙发边沿,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跑。

他环顾了一圈屋子,目光落在婴儿床的方向。

孩子正睡着,小脸朝外,被子盖到胸口。

他喉结动了动,问了一句:“孩子……挺好的?”

薛娟说:“吃得好睡得好,比出院那天胖了一圈。”

宋明达“嗯”了一声,又没话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电视里播着电视剧的声音。我在卧室里,抱着叠好的衣服,没有出去。直到我听见他问了一句:“诗涵呢?”

薛娟说:“在屋里。你想见她就进去。”

我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

我等了很久,等到我自己都以为他已经走了,才听见一个很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挤出来的:“诗涵,好点了吗。对不起。”

我坐在床边,手指攥紧了衣服。

好点了吗?

我剖腹产的伤口早就没那么疼了,但他这一句“对不起”,听得我心里那道口子,又隐隐地痛了起来。我没有回应,他也没有再说。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往门口方向移动。大门开了,又关上了。

薛娟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起身走进卧室,问我:“他说了什么?”

我说:“他说对不起。

薛娟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走出去带上了门。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他那句“对不起”是真心的吗?

也许是。

但这三个字换不回我那几天的委屈,也换不回我在那个家里孤零零的夜晚。

我那晚睡得很浅,孩子一哼我就醒了。

奇怪的是,那天晚上,我忽然觉得肚子上的伤疤没有那么疼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绑。

又过了几天,我开始在娘家过起了一种规律的生活。

每天早上七点,薛娟准时敲门喊我起来吃早饭。

叶德顺不知道从哪儿借了一本育儿书,戴着老花镜,趴在饭桌上看,边看边做笔记。

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他都快退休了,本该享清福的年纪,还要替自己闺女操心。

那天吃早饭的时候,我说了一句:“爸,我会尽快找房子搬出去的。”

叶德顺头也没抬,不紧不慢地喝了口粥:“搬什么搬,这房子不够你住?”

我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老住家里也不是个事……”

“有什么不是事的?”他放下碗,看着我,“你是独生女,我和你妈就你一个孩子。你不住家里,住哪儿?”

薛娟在旁边插了一句:“多个人热闹,我还巴不得你永远住家里呢。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低头喝粥的时候,眼泪顺着碗沿,往粥里啪嗒啪嗒地掉。叶德顺和薛娟都装作没看见,一个在剥鸡蛋,一个在看手机,谁也没抬头。

我心里那点酸酸涨涨的东西,忽然就被这两句普普通通的话给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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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走了之后,宋家那边彻底乱了套。

这些都是后来宋明达零零散散告诉我的。起初我没问,他也只挑着说。他总是这样,什么话都不肯说透,非憋到憋不住的那天才开口。

第一个乱的,是吃饭。

赵春芳做了几十年饭,锅碗瓢盆从来都是她说了算。

但我走了之后,她做饭开始失了准头,不是咸了就是淡了。

有一回她把米饭煮成稀饭,端上桌的时候,看了一眼饭锅,眼圈突然就红了。

宋洪亮看着她:“你哭啥?”

赵春芳说:“没哭,烟熏的。”

说完她把锅端回厨房,重新煮了一锅。但米饭还是煮稀了。宋明达坐在饭桌前,一口一口吃着稀饭,他爸沉着脸坐在对面,就着榨菜吃了一碗。

第二乱的,是宋洪亮的面子。

他原本想的是,儿媳回乡下坐月子,他打电话回村里,让老伙计们都来看看他儿媳妇抱着孙女回来的场面。

让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看看,宋家的香火续上了,他宋洪亮还是堂堂正正的一家之主。

可他的话放出去了,人却没接回来。

村里的老哥们打电话来问,他说“快了快了”,然后这个“快了”拖了一天又一天。

那边催得紧了,他就开始支支吾吾。

那边大概是看明白了,“嘿嘿”笑了两声,说了一句让他恼火至今的话:“老宋啊,你这当公公的,说了不算哪。”

宋洪亮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他在家里转了三圈,把茶几上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最终还是没有喝水。

赵春芳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一句话,又缩回去了。

第三个乱的,是宋明达的心。

他白天上班,晚上回来,满屋子空荡荡的。

婴儿床在卧室里还留着,奶瓶洗过了放在沥水架上,阳台的衣架上还挂着晒干的小衣服。

他每天看到这些东西,心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揪着,说不上是悔恨还是难过。

有一天他下班回家,鬼使神差地拐进了母婴店,站在货架前挑了十分钟,买了一件浅蓝色的小外套。

付完钱走出去,店员在后面喊他:“先生,你的小票!”

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那件小外套他带回家,叠好,放在婴儿床上。

他坐在床边看了很久,又忽然拿起来,在脸上蹭了蹭,那动作让他自己都觉得矫情。

他在心里想了又想,终于还是把外套叠好,塞进了抽屉里。

但奇怪的是,自从那天起,他心里憋着的那股劲儿,好像慢慢变了味儿。

他开始琢磨自己了:我到底是怎么当丈夫的,怎么当父亲的,我护过我老婆孩子一次吗?

他没有答案。

那是他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认真地想这个问题。

日子就这么过了半个月。宋洪亮一开始还硬撑着,在电话里对宋明达吼:“你赶紧把她给我带回来!要是带不回来,你就别叫我爸!”

宋明达每次都是听着,不吭声。

有一天他终于接了句:“爸,你那一套,行不通了。”

宋洪亮在电话那头愣了几秒,随即骂了一句“混账”,把电话挂了。

他挂完电话,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上播着什么节目他完全没看进去。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赵春芳从卧室出来,看到他一动不动的背影,吓了一大跳,问了一句:“你傻了?”

宋洪亮没有说话。

他的脊背,好像在一夜之间,弯了不少。

又过了两天,赵春芳终于坐不住了。

她翻出薛娟的号码,拨过去,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她的声音装得很和气:“亲家母,是我,明达他妈。”

薛娟那边顿了一下:“嗯,嫂子,有事啊?”

那句“嫂子”叫得赵春芳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她顿了一下,笑着说:“也……也没啥大事。就是问问诗涵和孩子咋样了,明达昨天回来说孩子长胖了,我听着也挺高兴的。”

薛娟说:“孩子挺好,诗涵也恢复了,脸色比前几天好看多了。

赵春芳“嗯嗯”了两声,又找不到话说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补了一句:“那个……亲家母,你们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薛娟说:“好,谢谢嫂子。”

气氛又安静了下来。

赵春芳挂了电话,在厨房里站了半天,手里的抹布来来回回地擦着一块干净得不行的台面。

她心里其实知道,她今天这通电话,不是为了打听消息,她是怕那道裂痕越拉越大,大到自己兜不住。

08

又过了十来天,宋明达开始每天下班后往我娘家跑。

头几天,他进门就坐在沙发上,不说话,也不玩手机,就那么坐着。像是生怕自己做点什么会显得突兀,索性就做个木头桩子。

薛娟看他那副样子,也没有为难他,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就进厨房忙去了。

他坐一阵子,起身把孩子小床上的一角被子掖好,笨手笨脚的,连被角的折法都不对。

叶德顺在阳台上浇花,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没说话。

第五天他来的时候,正赶上叶德顺在厨房收拾鱼。他撸起袖子,走进厨房,说:“爸,我来吧。”

叶德顺看了他一眼,把刀递过去:“鱼鳞刮干净。”

宋明达接过刀,笨拙地刮了两下,鱼从手里滑出去,“啪”地掉进水槽。

他赶紧捞起来,又把鱼尾按在砧板上,架势倒是有了,动作依然生疏得不像话。

叶德顺站在一旁,看着他没有吱声,转过身去淘米了。

说实在话,宋明达这个人,从小到大没进过几次厨房,他妈从来不让他沾这些东西。

可那天,他硬是把一条鱼刮干净了,鱼鳞溅了一身,地上全是水。

他把鱼端上砧板时,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小口子。

他浑然不觉,认认真真研究着怎么给鱼开膛破肚,学着叶德顺刚才的样子,一点点地清理鱼肚里的东西。

灶台上的火还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大概是真的在学,在学怎么当一个能搭把手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说“忍忍”的看客。

饭菜上桌后,宋明达坐在椅子上,挽着手袖子,手腕上那道口子已经结成了细细的血痕。

薛娟看见了,嘴上没说什么,默默拿了一叠创可贴放在他手边。

宋明达看了那叠创可贴一眼,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低下头扒拉饭,大口大口的,像是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嘴就要发出别的声音。

饭后,他主动收了碗筷,端进厨房,传来哗哗的水声。

他在水池前站了很久,水声一直没有停。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洗洁精在左边的架子上。”

他应了一声:“嗯。”

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再躲着他了。

有些事,他可以慢慢学,我也可以慢慢看。时间是最公平的东西。

但宋洪亮那边已经等不了了。

那天晚上,宋明达刚回到家,他爸就站在客厅中央等着。茶几上摆着一张写了几行字的纸,他一看见那张纸,脑子嗡了一下。

宋洪亮说:“把这份东西签了。”

宋明达走近,看到纸上写着“分家协议”四个字,上头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宋家祖屋归宋明达所有,宋洪亮和赵春芳自留两万元养老钱,其他存款平分,孙女宋念由叶诗涵抚养。

宋明达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问他:“爸,这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宋洪亮声音嘶哑,“我跟你妈想好了,你们既然要过你们的日子,那就分得清清楚楚,省得以后扯皮。”

宋明达把那张纸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把纸“啪”地一下拍在茶几上:“爸,我不签。”

宋洪亮的眼睛瞪大了:“你说啥?”

“我说我不签。”宋明达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写这个,是在逼我选。那我今天跟你说清楚,我不是在选你,还是在选诗涵。我是选了理。”他说完这句,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他爸:“爸,我之前已经选错了一次,害我老婆孩子受委屈。你说我别的都行,这事上,我不退。”

宋洪亮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

赵春芳坐在卧室里,从门缝里看到了全过程,捂着嘴没敢出声。她老头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那天晚上,宋洪亮把那张“分家协议”撕了,碎片扔进垃圾桶里。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抽了半包烟。

他给远在老家的一个老伙计拨了一通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开口第一句话是:“老李啊,你说,当爹的,是不是不能太霸道了?”

那头说什么不确定,只听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地“嗯”了两声,然后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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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宋洪亮主动给叶德顺打了一通电话。

那天早上,叶德顺正在阳台上侍弄他那几盆绿植。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半天,薛娟喊他:“老叶,你电话。”

他放下水壶,走过去一看号码,是一个陌生号。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才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亲家,是我,老宋。

叶德顺拿着手机,左手放在窗台上:“宋大哥,有事?

宋洪亮又停了一下,像是准备了一夜的话,到了嘴边还是不好开口。

最后他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那个……我让明达他妈炖了只老母鸡,想给你外孙女……不是,给孙女补身子。就是不知道孩子有没有啥忌口的。”

叶德顺听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声音没有变化:“那问了大夫再说吧。诗涵说是纯母乳喂养,你那边先不着急。”

宋洪亮“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两人又沉默了一阵子。叶德顺说:“宋大哥,这几天明达天天过来。这小子,手腕上划了道口子,也不上药,就知道干活。”

宋洪亮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那浑小子,从小就笨手笨脚的。你们多担待。”

叶德顺说:“担待啥,学到了就会了。人都是慢慢变的,你我都一样。”

这话说完,电话两头都安静了很久。

宋洪亮没有接话,叶德顺也没有催他。

过了好一阵子,宋洪亮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亲家,以前那些事……你就当,我老了,糊涂了。”

叶德顺握着手机,阳光照在他的手上,他顿了顿,说:“嗯。都过去了。”

他挂了电话,在阳台站了一会儿。我把孩子哄睡了,从卧室走出来,问:“爸,谁的电话?”

叶德顺说:“你公公。”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说什么了?

叶德顺没有直接回答我,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要给外孙女炖鸡,问有没有忌口。”

我听着这话,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那个拍着桌子说“散伙”的人,居然会问出这种话。我隐约感觉到,有些东西正在慢慢改变。

接下来的日子,宋明达依然每天下班后过来,帮着带带孩子,学着炖一点简单的汤。

赵春芳也打电话来问过一次,说孩子睡得香不香,说她已经把老家的房间收拾好了。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提“必须回去”这四个字。

她只是说:“等孩子大一点了,天气暖和了,带回来让我们看看,也行。”她说这话时,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自在的客气。

我知道,这已经是她能说出的最软的话了。

满月宴前三天,薛娟跟我商量起了酒席的事。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说:“妈,要请他们来吗?”

薛娟正在择菜,头也不抬:“你说呢?”

我说:“我不知道。”

薛娟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说了一句:“你爸把日期告诉宋明达他爸了。来不来,是他们的事。咱把咱的礼数做到,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掂量。”

我看着薛娟的背影,心里那颗悬着的石头,好像终于找到了落地的位置。

满月宴前一天,宋洪亮给宋明达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五个字:“明天,我们到。”

宋明达把手机递给我看。

我看着那五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复,把手机还给了他。

他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轻声问了一句:“诗涵,明天,你会不会觉得为难?”

我摇头:“不会。我爸妈说了,来者是客。”

他低低“嗯”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

那天晚上,我给孩子换了一套新买的粉色小衣服,帽子上带着两个小熊耳朵,看着可爱极了。

我抱着她,对着镜子看了又看,忽然觉得,这满月宴好像也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是为了让这孩子知道,有这么多人爱着她,就好。

10

满月宴设在娘家附近的一家饭店,不大,但干净明亮。

上午十点多,叶德顺和薛娟已经到饭店张罗了。

大厅里摆了四桌,桌上的碗筷码得整整齐齐,后厨飘出饭菜的香气。

我抱着孩子坐在里面一桌,小家伙今儿精神出奇的好,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到处看,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

宋明达站在门口迎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头发剪短了,显得精神不少。

他看了我一眼,隔着人群冲我笑了笑,我也回了他一个笑。

十一点二十,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我看过去,宋洪亮穿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像是特意去理过,鬓角的白发被修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门口,手上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像是握着自己的心跳。

赵春芳跟在他旁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呢子外套,头发也盘了起来,比前些日子的模样精神了许多。

她手里还提着两个大保温桶。

他们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什么指引。

宋明达迎了过去:“爸,妈,来了。里面坐。”

宋洪亮“嗯”了一声,目光往大厅里面扫了一圈,找到了坐在里桌的我,顿了一下。

他没有直接走过来,而是先把袋子递给宋明达,把另一只手里的东西也交了过去。

我看清了,那是一罐土鸡蛋,用报纸一颗一颗包好的。

赵春芳在后面接过话头:“这鸡汤是昨晚就炖上的,用瓦罐煨了一宿。你爸说,刚满月的孩子,怕外面东西油腻,自己家的干净些。”

宋明达接过保温桶,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叶德顺从后厨出来,看到宋洪亮和赵春芳,迈着步子走到他们跟前,伸出手:“来了?里边请。”

宋洪亮低头看着叶德顺伸出的手,顿了一下,伸出手握了上去。

两只手一碰,他嗓子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亲家,今天劳烦你们了。

一家人,说什么劳烦。”叶德顺拍了拍他的肩膀,“入座吧。

宋洪亮没有马上去座位,他站在原地,像是给自己鼓了鼓劲,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他步子走得慢,一步、两步、三步,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他这段时间的心路。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目光落在我怀里的孩子脸上。小家伙正瞪着眼睛看他,忽然咧嘴笑了,小嘴一咧,整个脸都笑成了一朵花。

宋洪亮站在那儿,身子绷得僵直。

他喉结动了动,伸出一只手,手指在离孩子的脸还有一寸远的地方,停住了。他的手指抖了一下,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又缩了回去。

他深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发哑:“孩子……长得像你。”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你,好。像你漂亮。”

我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点亮闪闪的东西。他大概是真老了,我心想,老到连示好都已经不会了。

宋明达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爸僵硬的背影,走过来,轻轻搭住他的肩膀:“爸,坐下吧。”

宋洪亮点了点头,转身朝座位走去。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对叶德顺说了一句:“亲家,这满月宴的开销,我来出。”

叶德顺摆摆手:“今天是我们外孙女的好日子,你来了就行,别的不用多说。

宋洪亮嘴唇动了一下,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坐了下去。

宴席开席了。

菜一道道端上来,酒水斟满,热热闹闹的。

宋洪亮坐在座位上,没有怎么动筷子,他夹了几口菜,就放下了筷子。

他的目光时不时往孩子的方向飘,看一眼,又收回来,像是在确定她还在那里。

酒过三巡,宋明达站起来,举起一杯酒,他分别看了两边父母一眼。

叶德顺和薛娟坐在对面,宋洪亮和赵春芳坐在右侧。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颤抖:“爸,妈,两家都是爸妈。今天这个日子,我先谢谢我岳父岳母,在我最浑蛋的时候,把我老婆孩子接回家照顾。我欠他们的,我这一辈子都会记得。”

他又转过头,看向宋洪亮和赵春芳:“爸,妈,也谢谢你们今天能来。以后这个家,我来撑。

他说完,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杯子底朝天,晃了晃。

薛娟在底下轻轻碰了一下叶德顺的胳膊。

叶德顺没有接话,只是拿起酒杯,隔空朝宋洪亮的方向举了举。

宋洪亮也端起了杯子,两只玻璃杯隔着热气腾腾的桌子,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我以为我准备好了,孩子满月,家人团圆,一切顺理成章。但当我看到公公从兜里摸出一叠照片,递给薛娟时,我的眼眶还是瞬间热了。

宋洪亮递过去的那叠照片,每一张都是他的孙女。

有他偷偷用宋明达手机截图的,有他从赵春芳手机里翻出来再拿去照相馆洗的。

看得出来有些图拍虚了,孩子的小脸模模糊糊的,只有鼻子和嘴能勉强辨得清。

他递出去的时候,像是递一样稀世珍宝,手指还紧紧捻着照片的一角,舍不得松手。

薛娟接了过来,一张一张翻看,没有说话。

她看完了,抬起头,看了看宋洪亮,又看了看赵春芳,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孩子长得好。你们要是想她了,就过来看看。”

宋洪亮的眼睛猛地红了一圈。

他“哎”了一声,点了一下头。他把脸转向一边,假装在打量饭店里的装饰。赵春芳偷偷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没吭声。

我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她什么都不知道,正抓着自己的小脚丫咿咿呀呀地玩。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就想通了,原来有些事,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原谅。

日子总要往好处走,只要心里那一页翻过去了,谁主动翻的,都不重要。

散席的时候,宋洪亮最后一个起身。

他走到饭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正好赶上我抱着孩子出来。

他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半白的头发上,他看着孩子,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朝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门。

宋明达站在我旁边,轻轻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是热的,略微带一点汗意。我反手握住他,什么也没说。

窗外阳光正好,街边的树冒出了新芽。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她终于安安静静地睡着了,小嘴微微嘟着,脸颊红扑扑的,像是一颗晒饱了太阳的小桃子。

我忽然觉得,这个春天,好像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