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主卧的门从里面反锁了。

我抱着枕头站在门外,听见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我敲了敲门:“今天可是领了证的。”

屋里安静了半晌,门缝里飘出一句话:“你先睡客房。”

我在客厅坐到天亮。

第二天,我把外套甩上肩,刚拉开大门,后背被什么硬东西砸了一下。回头一看,户口本摔在地上。

孙夜蓉站在卧室门口,披头散发,眼眶红得像熬了一夜,咬着牙说:“你睁大眼睛看看户主是谁。”

我弯腰捡起来,翻开,手指一顿。

户主那栏,白纸黑字,是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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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罗伟诚,今年四十七,公交公司修理工,离婚五年了。

离婚那年儿子罗毅刚满十八,判给了他妈,后来他妈要改嫁,嫌带个拖油瓶碍事,又给送了回来。

那会儿罗毅已经在汽修厂当学徒,我把他塞进出租屋,爷俩挤了三年。

我爸罗万财天天催我再找一个,说什么“男人不能没人管

“你走了留个冷锅冷灶的像什么话”。

我嘴上说再说吧,心里是真没那个心思。

头十年攒的钱都给前妻打了水漂,往后的日子一个人过也清静,没什么不好。

后来罗毅谈了个女朋友叫邓书怡,那姑娘精得很,张口就要婚房,罗毅脸拉得像驴一样长,回来跟我商量:“爸,你那个老房子能不能腾出来给我当婚房?”

我说腾出来了你爸住哪?

他不吭声了。

过了两天,我爸罗万财拎着一瓶酒上门,倒了三杯,自己先喝了,抹抹嘴说:“你再娶一个,房子让给罗毅,你去跟媳妇住。一石二鸟,你不亏。”

我当场没接话,但那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想也是,儿子要结婚,老头子年纪大了要人照应,我一个修理工,工资不高不低,日子过得去,可这个家里确实空荡荡的,一张床睡得人心里发慌。

冯玉兰就是这时候凑上来的。

她是我前妻那边的远房表姐,嘴碎,爱张罗,十里八村的婚事都是她牵线。

她跟我说有个女人,叫孙夜蓉,四十岁,在物业当保洁,晚上在夜市摆摊卖馄饨,带个九岁的女儿,丈夫前年出车祸没了。

“人长得不难看,就是命硬了点。”冯玉兰压低声音,“前头那个男人欠了一屁股债走了,她一个人拉扯孩子,日子过得紧巴。你要是不嫌弃,见一面?”

我说行,见就见吧。

头一回见面在夜市摊上,孙夜蓉穿着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正蹲在地上擦桌子。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问:“吃馄饨?”

我说行。她就转身下了厨房,手脚麻利,一碗馄饨端上来,汤清皮薄,个顶个的圆。

第二回见面,她问我一个月挣多少,我说四千五。她说够用,又问我抽烟喝酒不,我说不抽不喝。她点点头:“那行,能过日子。”

第三回见面,冯玉兰直接把户口本拍在桌上:“就今天吧,日子我都挑好了,宜嫁娶。”

我看着孙夜蓉,她没说话,低头搓着手指头,指肚上有两个老茧。

我想起这些年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日子就像老水表里的水,流过去了,也没人问一声去了哪。

我说,行吧。

那天我请了半天假,拉着孙夜蓉去了民政局。

出门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离着两步远。

阳光落在她后脑勺上,有几根白头发支棱着,被风吹得晃。

我忽然觉得,这人命挺苦的,往后能帮一把是一把。

领完证在门口分的手,她说晚上还要摆摊,让我先回家。

我说都领证了,晚上是不是该一起吃个饭。

她愣了一下说:“新房还没收拾好,你先住你爸那,过两天我收拾好了再接你过去。

我说行,反正也不急。

结果第二天冯玉兰打电话来,说孙夜蓉让我搬过去,把东西带齐了,别漏了什么。我收拾了两个蛇皮袋,坐上公交车,按她给的地址到了地方。

那是一座老式居民楼,五层,没有电梯,她家在顶楼。

我拎着袋子上到五楼,门虚掩着,推开门,屋里干干净净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苹果。

我环顾了一圈,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利索。

孙夜蓉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面,碗沿烫手,她指尖被烫得红通通的,却没放下。

“你先吃,我待会还要去夜市。”她放下碗,转身回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旧衣服,肩膀上挎着一个布包。

那,我晚上十一点多回来,你困了就先睡。”她说。

“客房里面被子铺好了。”

说完她拉开门就走了,楼道里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坐在客厅里,面前是那碗面,热气袅袅往上冒。

我吃了一口,面条有点坨了,但汤头是好的,放了一把小葱花,滴了几滴香油。

我吃完了面,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电视里演的什么也没看进去。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女人的脸模模糊糊的,但眉眼能看出是孙夜蓉,比现在瘦,也比现在笑得开。

我发现她笑起来挺好看的,可惜不怎么笑。

我看了会电视,看了会照片,又去阳台上抽了根烟。

九点半的时候我进了客房,把被子铺开,躺下了。睡着之前我想,这日子也不算太差。

然后我就听见了主卧的门被锁上的声音。咔哒一声,像一根针掉进了黑夜里。我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脑子里转了几圈,没想明白。

我喊她:“孙夜蓉?”

没有声音。

“今天可是领了证的。”

还是没有声音。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过去了,才从门缝底下挤出来一句话:“你先睡客房。”

我躺下了,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了数灯光摇出来的影子。

第一段婚姻是糊里糊涂结的,第二段也是。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闭着眼跟自己说:睡吧,明天再说。

可我睡不着。

主卧的门锁着,但那道锁锁在的不是一道门,是一个人心上的门。

02

天没亮我就醒了,整夜没怎么合眼。

我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皮肤是黄的,眼眶发青,嘴角抿成一条线。

我对着镜子发了会呆,转身回屋把外套穿上,拉开门就往楼下走。

走到大门口,背后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正中后心。

我回头一看,一本户口本摔在地上,孙夜蓉站在楼道口,头发散着,眼眶红红的,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旧外套。“你睁大眼睛看看户主是谁。”

我弯腰捡起来,翻开。

户主那栏,写的是罗伟诚。地址还在市郊,我认了认那路牌,是她老家的房子。

我愣了好一会儿,没想明白这户口本怎么改的。

领证那天,冯玉兰说要办什么手续,拉了我和她去过一趟派出所。

我那天赶着回厂里,急着要走,冯玉兰塞了一沓表格让我签字,我刷刷刷签完就走了。

她拿着那些单子去办的?

我盯着户口本上自己的名字,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抬起头看她:“你怎么回事?

孙夜蓉站在那,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要跟我过日子,我不说不让。你改户口本,加名字,好歹跟我商量一声吧?”我把户口本扬起来,“这事放在谁身上,谁不得多想?”

她低下头,过了好一会才开口:“房子加你的名,户主改你,是因为想着让你住得安心一点,知道我是诚心跟你过日子。”

那你锁什么门?”我问她。

她没吭声,转身进了屋,把门带上了。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手里翻着那本户口本,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户主那栏确确实实是我的名字。

我拨了冯玉兰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喂?伟诚啊,什么事?”她的声音听着有点紧。

“我问你,孙夜蓉那户口本怎么回事?那都是我签的字?”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人家对你那么大诚意,你怎么还怀疑人家?”

“我就问你,是不是我签的字?”

“你签都签了,问那么多干嘛。你那媳妇是个好人,你好好跟人家过吧,别东想西想的。”冯玉兰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也没再追问,心里堵着气,打了辆车回了我爸家。

进门的时候罗万财正在阳台浇花,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你怎么回来了?”

我把户口本摔在茶几上:“爸,你看看这个。”

罗万财放下浇水壶,走过来坐下,戴上老花镜翻开户口本。他翻到户主那一页,停了很久,半晌才问我:“这怎么回事?

“领证那天她让我签了一堆表,我以为是手续,没看就签了。”

罗万财把户口本合上,看了我一眼:“她改户主,加名字,说明人家诚心跟你过日子,你倒好,跟丢了魂似的。”

“爸,我们就见了三次,话都没说上十句。领证第二天就把我锁门外头,这叫什么诚心?”

罗万财摆摆手:“女人家刚嫁过去,害羞,过几天就好了。你回去。

“我不回去。”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这不是拿我当猴耍吗?”

罗万财没劝我,收了户口本,进厨房下了两碗面。

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我就不信这事你不知道。你自己心里有数,你签的那些是什么,你自己没看过?”

我没接话,低头呼噜呼噜吃完了面。

吃完饭,我躺在客厅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都是孙夜蓉站在楼道口那个画面。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宿没睡,她手里攥着户口本,指节发白。

她图我什么呢?

我一个修理工,一个月四千五,住在破旧的出租屋里。她要真是图钱,不至于找我这样的。

可能是真的想找个伴。

我翻了个身,又想起新婚夜那道门锁的声音。咔哒一声,脆生生的,像一记耳光打在我脸上。

我爸说得对,我确实自己心里有数。

那些字是我签的,没人摁着我的手。可我压根不知道自己签了什么。

这正是最窝火的地方。

我在我爸家住了三天。这三天,孙夜蓉一个电话都没打来。

第四天,我收拾了一下东西,拎着蛇皮袋又回去了。电梯坏了,我一步步爬上五楼,出了一身汗。

推开门,孙夜蓉正在厨房里刷碗。她听见动静,回了一下头,也没说话。

我把蛇皮袋放在墙角,换鞋,进客厅,坐下。她不问,我也不说。饭点的时候,她端了两碗饭出来,菜是昨晚上剩的,一盘炒茄子,一盘土豆丝。

我们两个人坐在桌边,面对面吃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吃到一半,孙夜蓉开口了:“你爸那边要是没意见,咱就这么过吧。”

我“嗯”了一声,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没抬头。

“我这个人学不来热络,也不会说好听的话,日子过得清苦,你也看见了。但我不会坑你,该是你的,一样都不会少。”

她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收了碗,端着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啦啦地响。

我坐在桌边,盯着碗里剩下的那几粒米,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路灯亮着,她的影子映在厨房的纱窗上,弯着腰,认认真真地把每只碗都洗干净了。

我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不是不能过。

但主卧的门,当晚还是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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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就这么过着,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我白天去厂里修车,晚上回来的时候,孙夜蓉多半已经去夜市摆摊了。

她给我留一碗馄饨,用保鲜膜包好,搁在冰箱里。

我热一热,坐在客厅里吃,吃到一半,听见她钥匙开锁的声音。

她进门换鞋,先去芸芸房间里看一眼,再进卫生间洗漱,全程跟我搭不上几句话。

有一回我起夜,听见她在屋里翻身,翻得很重,一夜没怎么停过。

我在客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想去敲敲门,又觉得不合适,还是回去躺下了。

有天夜里我收工早,想着去夜市逛逛,看看她摆摊的地方。

找了一圈,在路口拐角看见了那个推车。

一把大伞,几张折叠桌,一块旧招牌,写着“孙记馄饨”。

孙夜蓉穿着一件旧棉衣,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正低着头擀皮子,手上有条不紊。

旁边一张小桌上,芸芸趴在上面写作业,写一笔,停下来搓搓手,天冷,孩子的手冻得通红。

我没过去,远远地站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第二天中午我故意早点回家,当面问她:“你每天半夜回来,就摆个摊,能挣几个钱?”

她低头擦桌子,没抬头:“够花。”

“我看你那摊子也不大,一晚能有多少进账?”

“刨去成本,六七十吧。”

六七十。一个月下来也就两千出头,加上保洁工资,她一个月都不一定有我多。她还带着一个孩子,日子可想有多紧巴。

我从兜里摸出五百块钱压在茶几上:“给孩子买点好的。”

孙夜蓉看了一眼,没动:“你收回去。”

“我挣的,你的也不够花。”

“够花。”她把钱推回来,“你自己攒着吧,以后用得着。”

我憋着一口气把钱收了回来。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坐了很久,越想越不是滋味。

她一个女人,给孩子买一箱牛奶都要盘算半天,还撑着说够花。

我一个男人,住着她的房子吃着她煮的饭,兜里的钱还捂得严严实实的。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就叫窝囊。

第五天,我下班早,路过她出摊的地方,看见韩秀萍正蹲在摊位旁,跟孙夜蓉小声说着话,见我来了,韩秀萍立刻住了嘴,站起来,笑呵呵地打招呼:“哟,伟诚来了。

我点了点头:“下班了,过来看看。”

韩秀萍看看我,又看看孙夜蓉,突然来了一句:“你还不知道吧?你家夜蓉那个前夫,给她留了二十万的债。”

空气一下子僵住了。

孙夜蓉手里的擀面杖放下又拿起来,最后还是放下了:“秀萍。”

韩秀萍没停:“她一个人扛了快两年了,白天上班,晚上摆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法院判的,逃不掉,也不能不还。”

我脑袋里嗡嗡地响,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二十万?”我看了看孙夜蓉,又看了看韩秀萍,“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你也没问过。”孙夜蓉声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忽然想起她床头柜那个抽屉,上了锁,我从来没打开过。

“你的债,有多少?”我问她。

“二十万,已经还了快一半了。”

我站在那儿,凉风吹过来,刮得脸上生疼。

“还差多少?”

“十几万吧。”她低头把案板上的葱花拢了拢,“我自己慢慢还,不用你操心。”

我说不出话来。十几万,对她来说,那是多少个晚上摆摊熬出来的。

那天晚上我没走,等她把摊收了,帮她把推车推回家。她没拒绝,也没有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推着小车走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老长。

到了楼下,她忽然开口:“你不用可怜我,婚是我自愿结的,债务也是我自己惹上的,早知道我就不该拖累你。”

我看了她一眼:“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她把推车锁在楼道里,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就是实话。”

说完她就上楼了。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掐断了,扔进垃圾桶。

04

家里的事,我渐渐看明白了。

孙夜蓉那个前夫,生前是个包工头,到处接活,到处欠钱。

追账的人上门堵过好几回,她带着芸芸躲在屋里,大气都不敢出。

后来那个人出了车祸,死了,账却不会死。

法院判了连带偿还,她作为老婆,要替他把他欠下的窟窿填平。

她把芸芸的姓也改了,从邵改成了孙。她说,不想让孩子记着自己那个爸,也不想让那些债主找到孩子头上。

这些事,她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一个字。我是从韩秀萍嘴里一点点听来的,听完心里像吃了秤砣。

那天晚上她还没回来,我在屋里翻了一下抽屉,在床头柜的夹层里找到一本银行存折,打开一看,余额是八千三百块。

我又看到了一张借款合同,借期五年,月还两千多,按手印的地方,是一个男人的名字。

她前夫的。我把存折慢慢放回原处,坐在床边,看着窗户外面的路灯,亮了很久。

第二天晚上,我没让她出摊。

她抱着包要出门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拦住了她:“今晚别去了。”

“怎么了?”她抬头看我,“耽误一天少挣一百,芸芸的下学期学费就靠这个了。”

“你那学费我出。”

她愣了愣,随即摇摇头:“不用。”

“我一个月挣四千五,省着点花,供一个小学生上学不成问题。”我看着她,“你的债,我也帮你一起还。”

孙夜蓉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一动不动。我注意到她的肩膀在抖,她偏过头去,把脸别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出声,声音哑得厉害:“罗伟诚,你没欠我的,你别这样。

“我是不欠你的,但咱们是两口子。”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

她的背脊绷得很紧,像一根准备折断的树枝。我说完那句话,屋里静了很久。

最后,她说:“我去出摊。”然后拉开门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灭下去。

那天晚上我没睡,等到十一点多,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孙夜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

她把包子放在茶几上:“你晚上没吃好吧?刚收摊,给你带的。”

我看了看那两个包子,又看了看她。她脸上有疲惫,但没有怨气,见我盯着包子,还补了一句:“放心,不是卖剩的,是我单独给你蒸的。

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肉的鲜味满嘴都是。

我成年以后,几乎没人替我记挂过一日三餐,前妻没有,儿子也没有。我一边嚼着包子,一边别过头去,怕她看见我眼眶热了。

她又进了主卧,那道门还是关着,但那天夜里,我听见走廊里她洗衣服的声音,水声哗啦哗啦的,一直响到后半夜。

我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水声,忽然觉得,日子好像有了盼头。

那晚之后,我下班的时候,开始绕远路去夜市,帮她收拾桌子。

起先她不让,说我一个大男人推着个馄饨车不像样。

我不理她,该收的收,该搬的搬,慢慢她也就不念叨了。

有一天,她收摊早,带着我去吃夜宵,点了两碗炒面,要了两瓶汽水。

我说:“你怎么忽然舍得花钱了。”

她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也不能小气。”

我笑了,她也笑了。那是我们认识以来,她头一回笑得这么松快。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树叶沙沙响。我忽然觉得,这人其实是挺好相处的,就是心里背着太多事,笑不出来。

可我一点也不知道,那道门背后,还压着一个更大的秘密。那个秘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把我好不容易燃起来的那点热乎劲儿,一下子浇个透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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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车间里修一辆旧公交车的底盘,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我以为是工资到账的提示,就没在意,随手点开看了一眼。

尊敬的用户,您在我行办理的房屋抵押贷款已完成放款,金额叁拾万元整,月供……”我愣住了,又看了一遍,手指头有点发抖。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退出短信,又重新点进去,还是那句话。三十万,贷款,我的名字。

我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旁边同事喊我,我都没听见。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孙夜蓉。

我给她拨了个电话,响了三声,没接。

我又拨了一遍,这回她接起来。我没等她开口,就问:“孙夜蓉,你给我说实话,你办了一笔贷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说:“你回来吧,回来我跟你说清楚。”

我挂了电话,跟班长请了假,骑着电动车赶回家。一路上风呼呼地刮,我的脑袋里嗡嗡响。

到家的时候,孙夜蓉坐在客厅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户口本、房产证,还有一沓纸。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你说。”

她没急着开口,先把户口本推到我跟前。我翻开一看,户主那一栏还是我的名字,但底下多了一页,地址是她的老宅。

她又把房产证推过来。我翻开,房主那栏写着两个名字:孙夜蓉,罗伟诚。

这套老宅,我抵押了。”她说得很平静,“银行贷了三十万出来。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领证那天。”

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来。领证那天,我确实签了一沓“手续”,我没看。

我当时以为是过户登记的材料,你让我签我就签了。

孙夜蓉看着我:“你签的确实有过户材料,但里面夹了一张银行的贷款申请。签字栏写的是你的名字,你也确实签了。”

“你就这样坑我?”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我坑你?”

她从那沓纸下面又抽出一张借据,推到我面前:“我要是真坑你,就把这张纸撕了,让你替我还债不是更省事?你自己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我拿起来看了看,是一张借据,借款人写的是她前夫的名字,金额是二十三万,按了手印,日期是他出事前三个月。

这笔债是他出去包工程的时候借的,我根本不知道。”她声音发紧,“他死了以后,人家拿着借据来家里要钱,法院判我连带偿还。我一分一厘地还了三年,还到还剩十几万的时候,利息越滚越多,我实在还不上了。

她停了一下:“所以领证那天,我去银行办了笔贷款,用老宅做抵押,把那些高利贷全部结了,转成银行的正常贷款。利息低了,期限长了,我慢慢还,也有盼头。

“那为什么拉上我?”我盯着她。

“因为银行贷款必须要两个人签。”

“你可以找别人,你亲戚,你朋友,你为什么要找我?”

孙夜蓉没回答,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她说:“因为我找过了,没人愿意帮我。”

我握着那张借据,手指发紧。上面的金额,日期,手印,都是真的。

“房子加你的名,户主改你,是因为这套房抵押以后,值不了多少钱,但我在法律上跟你绑在一起。万一我出了什么事,这房子留给你,你能把芸芸接着养大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

“你要是觉得被我骗了,你可以去告我。法院怎么判,我都认,我绝不还嘴。”

她说完就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我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那堆材料,户口本、房产证、借据、贷款书,一件件摆在那里像棋局里的子,不是我下的,却步步都是我的路。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中间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那些东西。

我忽然想起那天领证,民政局出来以后她说“新房还没收拾好,你先住你爸那”,当时我以为她是客套,现在想想,她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她怕我被吓跑,才先把我锁在门外。我坐在那里,把那些材料叠好,整整齐齐码在茶几上,然后把户口本揣进兜里,出了门。

我没有骑电动车,走着去了夜市摊。

远远地,我看见孙夜蓉坐在摊子后头,一个人擀皮,那张小桌上放着一碗馄饨,用盘子扣着,等谁去吃。

我走过去,把那碗馄饨端起来,掀开盘子,热气扑了我一脸。我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

她看着我,没说话。我把汤喝完了,放下来,打了个嗝,说:“明天把那笔贷款的银行账户发给我,我也往里打钱。”

她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

你不走?”她问。

“走什么?”我抹了抹嘴,“婚都结了,饭也吃了,夜也熬过了,往哪走?”

她低头,手里的活继续动起来。过了很久,我听见她低声说了一句:“罗伟诚,你是个傻子。”

我没接话,把碗放进了水桶里。

06

日子刚要往顺处走,我儿子又给我惹了一桩大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厂里修车,一个电话打到车间值班室,是罗毅他女朋友邓书怡打来的。

“叔,罗毅出事了,你赶紧过来一趟。”

我扔下扳手,骑上电动车就赶了过去。到地方才知道,罗毅跟着一帮人赌钱,把我信用卡里透支的十万块钱全输光了,人跑了,账还要我来还。

我当时站在那,眼睛都红了。十万块,我攒了大半辈子,一下子全没了。

我蹲在路边,蹲了二十多分钟才缓过来,打了罗毅的电话,关机。

我又打邓书怡的,她吞吞吐吐说,罗毅拿了钱以后,已经两天没敢回家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太阳晒着后脑勺,火辣辣的。

我忽然觉得我这辈子,像一只破口袋一样,好不容易攒一点,漏一点。

傍晚我回到家,孙夜蓉正在给芸芸做饭。她看我脸色不对,放下锅铲,问我:“怎么了?”

我本来不想说的,但又瞒不住。

我把事情讲完了,她手里的勺子没有放下,静静地听着,听完她没说话,进了主卧。

过了好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存折。

她把存折放在我面前:“这里面有八万,是我这几年攒的,你先拿去把那笔窟窿填上。

我看着那本存折,没接。

“孙夜蓉,那是你天天出摊,一分一毛攒出来的。”

“我知道。”她说,“但我一个人的债你都能帮我扛,你自己儿子的债,我不能帮?”

“那不一样。”我说。

“哪不一样?”她看着我,“我欠的钱你替我还,你儿子欠的钱我替你凑。咱们在一个户口本上,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沉默了,她这话说得没错。

可我还是没接那本存折,我想起来一件事。离婚那年,前妻拿走了一笔钱,里面有一笔,大概八万块,是法院判给她的。

我拨通了前妻的电话:“那笔钱能不能先借我,我有急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罗伟诚,离婚的时候说好的,那笔钱是我的,你不要再打这个主意了。”

我儿子出事了,我急用钱,过了这一关,后面我再想办法还你。

“那是你儿子的事,不是我儿子的事。你当年欠我的那些,我还没跟你算呢。”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楼道里,举着手机,听着忙音从听筒里一声一声传出来。我把手机装回兜里,蹲下来,点了一支烟。

烟雾升起来,混着楼道里潮湿的霉味,呛得我眼睛发酸。

我蹲了不知道多久,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是孙夜蓉。

她拎着一袋东西,看见我蹲在楼道里,放下袋子,从里面掏出一盒牛奶,递给我:“先喝口热乎的。”

我没接,她也没勉强,放在地上,自己坐在台阶上,跟我并肩坐着。她没问我前妻怎么说的,也没问我钱的事,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长时间,她开口:“我以前也觉得,人这一辈子,总会有人来拉你一把。后来发现,没有,谁都不会来。你只能自己拉自己,或者找一个跟自己一样傻的人,互相拉一把。”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着那袋东西上了楼。

我坐在台阶上,把那盒牛奶拾起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热乎的,灌进胃里,整个人才像活过来一样。

我拨了邓书怡的电话:“罗毅要是回来了,你让他回来找我,我不打他。”

第二天中午,罗毅回来了,缩着脖子,像一只霜打的茄子。他站在门口,不进来,也不说话。

我坐在客厅里,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过来坐。”

他走过来坐下,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看了他半晌,开口:“钱的事,我想办法。但你得给我保证,这辈子,再也不碰那个东西了。”

罗毅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通通的:“爸,对不起。”

我摆了摆手:“别跟我说这个,去跟你阿姨说这道谢。她拿的是她摆摊攒下来的钱,一分一块,都是汗珠子砸出来的。”

罗毅站起来,进去找到孙夜蓉,在她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阿姨,钱,我一定还你。”

孙夜蓉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不还也行,以后对芸芸好点,把她当妹妹疼。”

罗毅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罗毅没走,在家里吃了一顿饭,孙夜蓉炒了四个菜,还特地蒸了一碗鸡蛋羹。

我看着桌上的人。罗毅低头扒饭,芸芸在碗里挑胡萝卜,孙夜蓉舀了一勺鸡蛋羹放进芸芸碗里,又舀了一勺放进罗毅碗里。

罗毅看着碗里的鸡蛋羹,愣了愣,闷头吃完了。

我的心忽然变得很软,好像这根线,终于把我这头和那头缝到了同一个针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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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钱的事有了着落,可更大的变故还在后头。

芸芸半夜突然犯了哮喘。

那晚,我家客厅的灯亮到凌晨一点,芸芸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胸部起伏得像拉风箱。

孙夜蓉慌得手都在抖,我二话没说,用棉袄把芸芸裹起来,抱起她就往楼下跑。

等不着车,我一个四十多岁的人,抱着孩子一口气跑了三条街,到了医院急诊,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医生检查完,说要住院观察,押金五千。

孙夜蓉摸遍了身上的口袋,翻遍了包,只摸出两千多块,她攥着那沓钱,脸色煞白。

我摸了摸兜,也空了,信用卡已经透支完了。

我看了看孙夜蓉,又看了看病床上蜷成一团的芸芸,那孩子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嘴唇发紫,睫毛上还挂着泪。

我掏出手机,拨了罗万财的电话:“爸,你那个金镯子还在吗?”

“在啊,怎么了?”

“借给我用一下,我急用钱。”

“那镯子是你妈留给你的,你要干嘛去?”罗万财在那头问。

我没答话,直接挂了电话。二十分钟后,我到了罗万财家,从柜子深处拿出那个布包,攥在手里,看了一眼,揣进兜里,转身跑下楼,找了家当铺。

当铺老板看了看金镯子,又看了看我:“你这成色不错,当多少钱?”

“五千。”

他给我数了五千块现金。我把钱揣好,赶回医院,孙夜蓉正蹲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缴费单,还没去交钱。

你赶紧去交钱吧,我来。”她看見我,站起来,把单子递过来。

我没接:“我去交。”

“我去交就行。”

“我去交。”她跟我争。

两个人在医院走廊里,为了一张缴费单,你推我让,旁人侧目看着我们。

最后我提高了声音:“孙夜蓉!我是芸芸的爸,我来交这个钱,行不行?”

她愣在原地,手上的单子被我拿了过来。我转身去窗口把钱交了,回到病房的时候,看见她坐在芸芸床边,背对着门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走过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的哭声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我心里堵得慌,快步走到楼梯间,坐在地上,发了好久的呆。五千块钱,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这辈子我头一回觉得这么无能为力。

第三天,芸芸出院了。出院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仰起头看着我,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爸。”

我愣住了。孙夜蓉也愣住了。

她站在旁边,眼圈“腾”地一下红了,她别过脸,假装在看路边的车。

我蹲下来,捏了捏芸芸的小脸:“哎,爸在呢。”

芸芸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小的豁牙。

孙夜蓉站在两步外,手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那天晚上回家,我烧了热水,给芸芸擦了脸,哄她睡着了。从她房间出来,看见孙夜蓉站在走廊里,手里抱着一个枕头,还有一条被子。

“客房的床有点潮,我给你换了床被子。”她说。

“嗯。”我接过被子,发现手感不太对劲。

我低头一看,被角上面,缝着一块补丁,针脚很细密,是手工缝的。我看了看那块补丁,又看了看她。

“你这被子都旧了,缝缝还能睡。”她说得轻描淡写。

“你缝的?”

“谁缝的不一样?”她把枕头往我怀里一塞,“睡你的觉去吧。”

我抱着被子和枕头,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那条旧裤子洗得发了白。我站了很长时间,才转身进了客房。

那晚我躺在床上,鼻子里闻到的都是阳光晒过的被子的味道。

那味道,让人的心一下子安稳下来了。

08

日子还是紧巴,但紧巴中好像有了滋味。

罗毅在汽修厂安分上班了,每个月领了工资,固定转两千到我卡上,说让阿姨别摆摊摆那么晚了。

邓书怡也来吃过几回饭,进门不再扬着下巴,还会帮孙夜蓉洗碗。

芸芸的病控制住了,她管我叫爸,也敢跟我闹着玩了。

晚上收了摊,我推着车走在前面,孙夜蓉走在后面,芸芸坐在车上,手里拿着一个没吃完的烤红薯,烫手,换着手拿。

路灯下面,我们三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又拢到一起。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注意到那些影子了,忽然开口说了句:“觉不觉得,咱仨像一家三口?”

说完我就后悔了。本来就是一家三口。

孙夜蓉笑了笑:“你才知道?”

我心里忽然一热,推着车,把步子迈得稳了一些。

那阵子,厂里活不多,我下了班就去工地找活干,扛水泥、搬砖、抬钢筋,出大力,一天能挣二百多。

有一回,孙夜蓉从夜市回家,拐到工地上来找我,看见我正扛着一袋水泥从工棚里走出来,满头满脸全是灰,她站在大门口,愣了好一阵。

我放下水泥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是不是把命卖给工地了。”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那只水壶,“走,回家吃饭。”

我说活还没干完。她说:“活明天再干,饭今天得吃。”

我被她拽回了家。进门的时候,她把一盆热水端在门口让我洗,又在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

我洗完脸坐下,她把汤碗推到我面前:“多喝点,你最近瘦了。”

“你说不让我去工地,那钱怎么来?”我喝了一口汤。

“钱我来挣。”

“你白天上班晚上出摊,还不够累?”

“那也比你去扛水泥强。”

我不吭声了,喝完汤,放下碗。她从厨房里走出来,把一碗炖蛋放在我面前:“把这个吃了。

那碗炖蛋,她放了虾皮,淋了香油,热气腾腾的。

我用勺子舀了一口,滑进嘴里,咸淡正好。

她坐在旁边,看着我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罗伟诚,等你哪天有空,去找个师傅看看,咱那大门锁有点松了,该换一把新的了。”

我嘴里含着炖蛋,含含糊糊地问:“换它干什么?”

“留着开嘛。”她说。

我把那碗炖蛋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剩。

晚上我去洗碗的时候,特意把主卧的门把手拧了拧,确实有点松了。我心想,改天去买把新锁换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客房的床上,心里想着她说的那句话。门锁松了,该换了。她是不是在等我把那道门打开的钥匙换掉?

我翻了个身,嘴角不知怎么就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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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日子刚刚有了起色,媒人冯玉兰又上门了。

那天傍晚我正好在家,冯玉兰拎着半兜橘子进来,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先夸了几句芸芸长高了,然后话锋一转:“伟诚,我跟你媳妇说几句体己话,你先出去转转。”

我说我得去菜市场买菜,就出了门。

但我没走远,在楼下花坛旁边蹲着,点了根烟。没抽两口,就听见楼上传来说话声。

“夜蓉啊,我跟你掏心窝子说一句,那罗家父子,一个是赌鬼,一个是穷修车的,都不是靠得住的人。你一个寡妇带个孩子,还是得为自己留条后路,别把什么都搭进去。”冯玉兰的声音尖尖细细的。

“冯姐,那你说我该怎么留?”孙夜蓉的声音不高不低。

我跟你说,那房本上写着你俩的名字,对吧?你趁早去改回来,要不然以后离婚了,你那老宅还要分他一半。

“房本名字是我自己加他的。”

“你那是犯傻。”

“我犯不犯傻,我心里有数。”

“我可是为你好。”

“你要真为我好,就别在我家说这些话。”孙夜蓉的语气凉了几分,“我嫁了他,他的人品我心里有数。他要是坏人,不会把我的债当他自己的债来还;他要是坏人,不会半夜抱着芸芸跑三条街去医院。”

“冯姐,你这辈子有没有遇到过一个人,明知道满身麻烦,还是愿意接住你?”冯玉兰没再说话。

过了片刻,我听见脚步声往门口走,赶紧闪到墙角。

冯玉兰下楼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也没看见我。我在墙角蹲了一会儿,把烟蒂踩灭,上楼。

推开门,孙夜蓉正在客厅收拾茶碗。见我回来了,她说:“冯姐给带的橘子,你吃不吃?”

“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来串串门。”

我没再问,洗了手进厨房切菜。我握刀的手很稳,原来这样被人护着的感觉,是这么踏实。

腊月二十八那天,罗毅带着邓书怡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红布包,走到孙夜蓉面前,低着头,把布包递过去:“阿姨,这个,是我妈离开时留下的金镯子,爸为了芸芸把它当了。我发工资赎回来了,还给你。”

孙夜蓉愣了一下,接过红布包,打开看了看。

那副金镯子在灯底下发着黄澄澄的光,她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戴上,而是拉起邓书怡的手,将那对镯子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留着,等你们结婚的时候戴。”邓书怡愣住了,眼圈一红,想脱下来:“阿姨,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戴着吧,这以后是我给儿媳妇的见面礼。”孙夜蓉拍拍她的手,“你到我们家来,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邓书怡低下头,没再推辞。我看见罗毅站在旁边,喉结上下动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罗毅留下来吃饭。他喝了两杯酒,举手给孙夜蓉倒了一杯,自己也倒满,端起来说:“阿姨,我敬你一杯。”

孙夜蓉没喝过酒,但那天她接过来,仰头喝了。罗毅的眼眶一红,喊了一声:“阿姨。”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你不是外人了。”

孙夜蓉笑了笑,没说话,但眼睛亮了,像擦过的玻璃。

我看着这一切,想起了半年前那碗面条,那个锁着的门,那本户口本。

原来这日子真的可以变好的。

10

除夕那天,我起了一大早,把家里上上下下收拾了一遍,又换了副新对联。芸芸穿着新棉袄在屋里跑来跑去,手里攥着一个气球,走路带着风。

孙夜蓉从早上就开始忙活,菜单列了一长串,灶台上咕嘟咕嘟炖着一锅羊肉。

下午三点多,罗万财到了。他穿着一件新外套,进门先打量了一圈家里,看了看墙角的年货,又看了看厨房里的雾气,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五点多,罗毅带着邓书怡来了。

罗毅手里提着一箱牛奶,邓书怡拎着一兜水果,进门就先喊了声“阿姨”。

孙夜蓉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招呼他们赶紧坐。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羊肉汤锅搁在正中间,冒着腾腾的热气。罗万财坐在上首,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没急着喝。

“今天这个日子,我说两句。”他清了清嗓子,“伟诚跟夜蓉,这一路走过来不容易。我原来还担心,这个家能不能成一个家。现在我放心了。”

他看向孙夜蓉:“老话说,后妈难当。你进门半年多,对罗毅对芸芸,一碗水端平。罗毅那孩子,以前不懂事,这半年,在你面前,是个人样了。我高兴。”

他说着,把酒杯举高了些,冲着罗毅:“来,你也倒一杯,站起来。”

罗毅站起来,倒了一杯酒,有些不知所措。

罗万财指了指孙夜蓉:“叫。”

罗毅愣了一秒,抿了抿嘴唇。他端着酒,朝着孙夜蓉,喊了一声:“妈。

那一声“妈”,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孙夜蓉手里的筷子顿住了,她愣了好半晌,那声“哎”带着鼻音,尾音微微发颤。

芸芸在旁边仰头看了看,也跟着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妈妈!”全桌人都笑了。

吃过饭,罗万财坐在沙发上看春晚,罗毅带着芸芸在阳台上放烟花。

我帮着孙夜蓉收拾碗筷,她洗碗,我擦桌子,两个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开口说话。

她洗完了碗,解下围裙,挂在厨房挂钩上,然后走进卧室。她没关门,门留了一道缝,灯光从那条缝里斜斜地透出来,淌在地板上。

我站在客厅里,把那副老花镜取下来擦了擦,放回桌上,又站了一会儿。

我走进客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户口本,翻到户主那一页,我的名字,她的名字,芸芸的名字,排在同一张纸上。

我合上户口本,放回抽屉,然后走到主卧门口,推开了那道门。

孙夜蓉坐在床边,正在叠一件我的旧毛衣,见我进来,她没抬头,轻声说了句:“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去给你爸拜年。”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窗外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一簇烟花“咻”地升上夜空,炸开,碎成满天星星。

“孙夜蓉。”

“嗯?”

“这日子,还行吧?”

她没有回答,把那件叠好的毛衣放在我腿上:“你的衣服破了,我缝了一下,以后别穿破了还舍不得扔。”我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动。

窗外黑夜里,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开,把整个屋子照得明明暗暗。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心有些粗粝,但温热。

这是往后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