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老伴赵德发,今年五十五,三个月前查出来胰腺癌晚期。医生说他剩的日子不多,让我做好心理准备。我当时在医院走廊上靠着墙蹲了半个钟头,腿都麻了。可他倒好,从医院回来那天开始,顿顿要吃红烧肉,吃完倒头就睡,醒了就坐阳台上晒太阳喝浓茶。闺女哭着劝他去医院,他摆摆手说“别折腾了”。我跪在他脚边求他听医生的话,他摸了摸我脑袋,笑着说:“老太婆,我这辈子就这点念想了,让我痛快活几天吧。”三个月后,他再回医院复查,医生拿着片子愣了半天——肿瘤没长大。

第一章:从确诊那天起他就不听劝了

今年三月份的时候,赵德发开始喊肚子疼。起初他说是吃坏了东西,自己买了点胃药吃。吃了半个月不见好,反而越来越疼,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催他去医院,他嫌麻烦,说“厂里退休体检刚做没多久,没事”。可我看着他一天天瘦下去,下巴尖了,颧骨突出来了,心里慌得不行。

四月初我硬拉着他去了医院,做了CT、抽了血、又做了增强扫描。等结果那天我俩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他攥着我的手,手心里的汗把我的手指头都湿透了。医生把他叫进办公室的时候我跟着进去了,看见那张片子上胰头的位置有一团阴影。医生说:“赵先生,情况不太好,胰腺癌,晚期。已经有转移迹象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拿了根棍子从后脑勺敲了一闷棍。赵德发坐在椅子上没动,脸上表情也没怎么变,就问了句:“还能活多久?”

医生说保守估计三到六个月,看治疗效果。如果化疗的话也许能延长一些。

从医院出来那天下午天阴着,他把手里那张诊断报告折了折揣进裤兜,跟我说:“老伴,回去给我炖碗红烧肉吧。”

我当时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伸手给我擦了擦:“哭啥,还没到时候呢。”

那之后的日子,赵德发变成了另一个人。医嘱上写的东西,他一条都不听。医生让他吃清淡、忌油腻、少食多餐,他偏不。每天早饭两个煎鸡蛋,午饭一碗红烧肉配米饭,晚饭还要喝二两小酒。我说他他不听,闺女回家哭着劝他也不听。儿子从外地打电话回来劝,他在电话里笑呵呵地说“你爸这辈子没享过啥福,最后这几个月你就别管我了”。

其实我心里明白,他不是真馋那些肉和酒。他是不想把自己当成一个病人。他在用这种办法告诉自己——我还是以前那个赵德发,还能吃能睡能干活。可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顿那碗红烧肉端上桌,他扒拉得香,我端着碗在旁边看着他吃,肚子里的饭一口都咽不下去。

闺女赵婷婷在银行上班,隔两天就回来一趟。每次回来看见她爸在阳台上喝茶吃肉,她就红着眼圈跟我说:“妈,我爸这样不行。咱得强制带他去医院。”我摇摇头:“你爸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你越逼他他越犟。”

儿子赵磊在外地安了家,请了假回来住了三天。那三天他跟赵德发谈了两次,头一回爷俩关在书房里说了半天,出来的时候赵磊眼圈红着。第二回是在饭桌上,赵磊端着碗小声说:“爸,你去医院做化疗行不行?咱配合治疗,说不定能好。”

赵德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完了咽下去,拿筷子头点了点赵磊:“儿子,你知道爸这辈子最怕啥不?最怕躺病床上身上插一堆管子,大小便不能自理,靠机器活着。那叫活着?那不叫活着。”

赵磊不说话了。

三天后赵磊走的时候在门口抱着他爸哭了。赵德发拍着儿子的后背笑着说“哭啥,过年还回来吃红烧肉呢”。赵磊走了之后,赵德发坐回沙发上看着阳台外面的天,沉默了很久。我给他倒了杯茶搁手边,他端起来喝了口,忽然说:“老伴,你怕不怕我走?”

我坐到他旁边,靠着他肩膀:“怕。但我更怕你受罪。”

他揽了揽我的肩:“那就别让我受罪。让我舒舒服服的,吃几口好的,睡几个踏实觉,多晒晒太阳。比去医院折腾强。”

那之后我就不再劝他了。闺女回来说啥,我替她爸挡着。儿子打电话回来问情况,我说你爸精神头还行,能吃能睡的。但我每次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盯着赵德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的背影。他瘦了,脊梁骨在旧背心下面一根根凸出来,可脖子还是直挺挺的,从来没弯过。

五月的时候他精神头好像还好了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暖了。他每天早起去早市买菜,回来洗菜切菜,非要自己下厨。那碗红烧肉是他自己做的,糖色炒得通红,肥肉炖得颤颤巍巍一夹就碎。他坐在我对面一边吃一边跟我掰扯早市上猪肉涨了五毛钱,跟平时一模一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他的脸越来越黄,眼白里带着淡淡的蜡色。他晚上睡觉有时候疼醒了就自己起来去客厅坐一会儿,不让我跟着。我听见他在客厅里低声哼老歌,哼的是年轻时候在厂里跟工友们唱的那首《咱们工人有力量》,哼几句就不哼了。

六月初婷婷又带他去复查了一回。医生说肿瘤没有明显缩小,但也没有迅猛扩散。按他的情况来说,三个多月没有大的恶化,已经算奇怪的了。我当时心里燃起了一点希望,跟医生说那要不要试试化疗?医生看了看赵德发瘦得皮包骨的样子,说现在他的身体状况不一定扛得住化疗的副作用。

赵德发从诊室里出来的时候,脸上难得带上了一点笑模样。回家的路上他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梧桐树说:“老伴,你说我是不是还能多活几天?”

我握着他的手:“多活多久都行。”

那天晚上他又炖了一锅红烧肉,多搁了两勺糖,甜丝丝的。我陪着他吃了一块,肉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咸香味儿裹着甜,咽下去的时候热乎乎的。我看着对面赵德发吃得两颊鼓着,忽然想,也许他说的是对的。

与其躺在病床上浑身插管子,不如坐在自家饭桌前,吃一口他这辈子最爱的红烧肉。

过了六月中旬,天热起来了。赵德发的精神头比五月份差了一些,但还不至于起不来床。他每天早上还是去早市,不过回来的时候明显比以前喘得厉害,手里拎的菜也少了。我不让他去了,他梗着脖子说“再不走走就真废了”,我拗不过,只好由着他,但每天等他出门之后我悄悄跟在后面,隔了半条街看着他。他走路比以前慢多了,步子拖拖拉拉的,中间要停下来歇两回。有一回在菜市场门口他弯着腰扶着膝盖站了好一会儿,我差点冲过去扶他,但忍住了。我了解他,他要是知道我在后面跟着,会觉得我在可怜他。

那阵子他不怎么喊疼了,可能是疼习惯了,也可能是人瘦得没力气喊了。但他吃饭还是顿顿不落,红烧肉隔两天就要一顿。有回隔壁张婶来串门,看见他中午端着半碗米饭夹了一大块肥肉往嘴里送,回去就跟人嚼舌根子,说赵德发得了绝症还这么吃,肯定死得快。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削土豆,手里的削皮刀当时就搁在了案板上。我第二天在楼道里碰见张婶,脸拉得老长跟她说了句:“我们家老赵爱吃啥吃啥,轮不到外人操心。”张婶讪讪笑着走了。

赵德发后来听说这事,坐在阳台上笑了半天:“老太婆你还会怼人了?”我把削好的土豆递给他看:“那当然,谁说我男人坏话我不依。”

那段日子我慢慢发现,赵德发虽然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但心比以前宽了。他以前脾气急,厂里退休那会儿因为奖金的事跟领导吵过一架,好几个月都念叨。现在他坐在阳台上喝茶的时候,偶尔跟我说起年轻时候的事,说起在厂里当车间主任那会儿多威风,说起跟我搞对象时候骑二八自行车带我去外滩看灯,说起孩子刚出生那会儿他抱着闺女的手都在抖。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不像是硬挤出来的,是从心里往外头的。

婷婷周末回来的时候给她爸带了一盒他爱吃的桂花糕。赵德发接过来打开尝了一块,点点头说“还是老字号的好吃”,然后又拿了一块塞到我手里:“你也尝尝。”我咬了一口,桂花香在嘴里散开,甜而不腻。婷婷坐在旁边看着她爸,眼泪忍了半天没忍住,找了个借口去卫生间了。

我跟进去,看见她趴在洗手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拍拍她后背:“别哭,你爸不喜欢看见你哭。”婷婷擦了把脸,哑着嗓子说:“妈,我看我爸那样,心里头像刀割似的。”我搂了搂她:“妈也难受,但咱得在他面前高高兴兴的。他这辈子好面子,你让他看见家里人哭哭啼啼的,他心里比身上还疼。”

婷婷点点头,洗了把脸出去了。

赵磊那阵子也隔三差五打电话回来,有时候跟赵德发视频。爷俩隔着手机屏幕聊天,赵磊问身体咋样,赵德发说好着呢刚吃完肉。赵磊就笑,笑完了低着头沉默一阵子。我隔着屏幕都能看见儿子鼻头红红的。

七月初有一天下午,赵德发午睡起来之后忽然跟我说:“老伴,我想去趟外滩。”

“现在去外滩?”我看了一眼外面的大太阳,“你身子受得了?”

“受得了,”他穿上那双旧凉鞋,“我想去看看江。好久没看了。”

我没拦他,扶着他出了门。坐公交转了一趟车到了外滩。他站在栏杆前面看着黄浦江上的船来来往往,江风吹着他的白头发往后飘。他看了好久,忽然跟我说:“老太婆,你还记得不,咱俩头一回约会就是在这儿。那时候对面那个楼还没这么高。”

我说记得。那时候我俩才二十出头,他穿着厂里的工装裤,口袋里揣了两根冰棍,一人一根站在江边啃。冰棍化了滴在他手背上,他拿袖子一擦,傻呵呵冲我笑。

那天下午我们在外滩待了一个多钟头。他不肯坐,就一直站着看江。我站在他旁边挽着他胳膊,感觉到他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臂在我手心里微微发颤。太阳从西边斜过来,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

回去的公交车上他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打着小呼噜。我扭头看着车窗外面飞过去的街景,一只手扶着他怕他颠着。公交车报站的声音把他的眼皮震得动了动,但他没醒。

那之后没几天,他的胃口开始明显往下走了。以前一顿能吃大半碗米饭加一碟肉,现在扒几口就不想动了。红烧肉端上桌他夹两块就撂了筷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歇气。我端着那盘肉心里发酸,但他睁开眼看我的时候我脸上都是笑着的:“今天肉炖得有点硬,明天我再多焖会儿。”

他笑笑说:“不是肉的事,是我肚子装不下了。”

他瘦得更厉害了。裤子挂在腰上直往下掉,我给他找了根旧皮带重新打了两个眼,替他系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腰身,自言自语说了句:“以前这条裤子穿着紧,现在倒松快了。”

我转过身假装去拿东西,把涌到眼眶里的东西憋了回去。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往前推。他还能自己下床,还能走几步路,还能坐在阳台上闭着眼晒太阳,还能在我跟他说“今天菜市场的大白菜便宜了一毛钱”的时候嗯一声。这些细碎的、平常的、每一天都在重复的东西,现在每一样我都舍不得放手。

七月中旬的一个早晨,赵德发醒了之后没像往常那样催着去早市。他靠在床头闭着眼,脸色蜡黄蜡黄的,嘴唇干得起皮。我端了杯温水过去喂他喝了两口,他摆摆手说不想动。我伸手摸了摸他额头,不烫,但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软塌塌的。

那天他破天荒没吃肉。早饭就喝了半碗小米粥,夹了两筷子咸菜。中午我炖了碗鸡蛋羹端到他床前,他吃了小半碗就说够了。傍晚婷婷回来,看见她爸这个样子,眼圈又开始泛红。但她记着我的话,忍住了没当着他面哭。

晚上赵德发精神好了一点点,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婷婷在旁边给他剥橘子。他吃了两瓣,忽然说:“闺女,爸要是哪天走了,你替你爸多陪陪你妈。”婷婷手里那瓣橘子啪嗒掉地上了,她弯腰去捡,起来的时候鼻尖红红的。

赵磊那晚也打了视频过来。屏幕里他坐在自己家客厅,背景里是他媳妇和孩子的照片。赵德发看了屏幕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说了句:“磊子,好好过日子。爸在电视上看上海那边有烟花表演,回头过年你带你妈去看一回。”赵磊在那边嗯了一声,声音明显哑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赵德发旁边,他侧着身背对着我,呼吸很浅。我伸出手搭在他背上,隔着薄薄的汗衫能摸到他的肩胛骨。他没动,但我知道他醒着。

“老伴,”他忽然轻声开口,“我要是明天醒不来了,你别害怕。”

我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你醒不来我就把你摇醒。”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醒了,虽然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个多钟头。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我在旁边坐着,他说了句“吓着了吧”,伸手拍了拍我手背。我给他擦了脸又喂了半碗粥,他靠着床头缓了一会儿,忽然跟我商量说想回趟老厂看看。

“回厂里?”我愣了一下。他已经退休好几年了,那家厂子也改制合并过了,原来的车间早就不干了。

“嗯,去看看。”他望着天花板说,“那地方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工干到车间主任,我得去告个别。”

我让婷婷请了天假开车带我们去。老厂区在城郊,原来的大铁门换了新的,门卫换了不认识的人。赵德发下了车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块变了色的厂名牌,慢慢走进去。原来的车间厂房还在,但外墙刷了新漆,里面的机器早搬空了。他站在车间门口,透过落了灰的窗户往里看,看了很久。

“以前我就在这儿带班,”他指着窗户里头说,“你记不记得有一回夏天电扇坏了,全车间的人光着膀子干活,厂长来检查看见吓了一跳。”

我笑着说记得,那天你回来跟我说厂长脸都绿了。

他笑起来,嘴角的皱纹堆成一朵花。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厂区那棵老香樟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干:“这棵树还在。我进厂那年它就有这么粗了,现在还是这么粗。”

那天他在老厂待了快两个小时。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上了车他靠着椅背闭着眼,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表情,像终于做完了一件大事。

回家之后他睡了一整个下午。傍晚醒了的时候精神又好了些,竟然想吃红烧肉了。婷婷赶紧去菜市场买了五花肉回来,我下厨给他炖了一锅。肉端上桌的时候他坐起来吃了一块,嚼着嚼着点了下头:“这个味儿对了。”

我看着他把那一盘肉吃掉了大半,心里又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他终于又愿意吃东西了,难受的是我知道这不是好转,这是老天爷在给他最后一点甜头。

那天晚上婷婷走了之后,我收拾完碗筷坐到他床边。他靠在床头看手机里存的老照片,一张一张翻给我看。有年轻时候在车间拍的,有我跟他在外滩照的那张黑白照,有赵磊上小学时候得的三好学生奖状照片。他一边翻一边跟我说当时的事儿,说到高兴处还比划两下,胳膊抬得起来的时候精神头像是回到了从前。

可我知道他累了。翻到最后一张,是他退休那年全厂职工给他送的花,他抱着一大束红艳艳的花站在厂门口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关掉手机搁到床头柜上。

“老伴,”他说,“我这辈子值了。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娶了你,生了俩懂事的孩子。现在退休了还能吃上你做的肉,没啥遗憾了。”

我攥着他的手说不出话来。他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我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往下松了劲儿,软软地倚着我。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把夏夜里的安静填得满满的。

他那天晚上睡得很沉。我坐在旁边守了一夜,听着他浅而均匀的呼吸声,数着每一下。

那之后赵德发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开关,起起伏伏的。有时候连着两三天精神好些,能自己下床走到阳台上坐一会儿;有时候又软得不行,一整日昏昏沉沉地睡着。我在这两种状态之间来回切换,心也跟着一上一下。

七月底有一天他醒来忽然说想喝鱼汤。我赶紧让婷婷去买了条鲫鱼回来,炖了浓浓的白汤端到他面前。他靠在床头一口一口地喝,喝了小半碗就停了,但眼睛里头有了些亮光。他搁下碗跟我说:“老伴,这个汤鲜。”我凑过去把碗底剩下那点鱼汤喝了,咸淡刚好,但他喝得少,我心里又揪了一下。

那天下午他精神不错,让我把阳台那把藤椅搬到了卧室窗户边上。他坐在那里看外面的天,说今天云彩好看,像小时候老家河滩上晒的棉花。我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择豆角,偶尔抬头看一眼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他脸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瘦得下巴尖了,可那层金色让他看着没那么憔悴。

八月了,天热得厉害。家里空调开得足,赵德发盖着条薄毯子躺在床上的时候也不喊热。但他有时候会忽然说一句“空调关了吧,我想听听外头的声音”。我就关了,窗户推开一道缝,外面知了叫得震天响,邻居家厨房炒菜的滋啦声,楼下小孩追着跑的喊叫声,一股脑儿灌进来。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听着那些声音,嘴角轻轻翘着,像是在听一场他喜欢的音乐会。

赵磊那段时间几乎天天打电话。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深夜。有回晚上十一点多他打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妈,我爸睡了吗?”

我说睡了,今天精神还行,喝了半碗粥。

赵磊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妈,我媳妇说让我回去待一阵子,你那边要不要帮忙?”

我说你别来回折腾了,家里有我跟婷婷。你爸说了让你好好过日子,你别老想着这边,他心里挂着你。

赵磊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又沉默了半天才挂了。

那阵子我发现赵德发有时候看着我的眼神不太一样。以前他看我,是那种过了大半辈子老夫老妻的寻常眼神,随意又踏实。现在他看我,眼神里头带着一种慢悠悠的仔细,像要把我的脸一点一点描下来。我给他喂水的时候他看我,我给他擦脸的时候他看我,我坐在旁边择菜的时候他也看我。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慌,嘴上却打趣:“看啥呢,脸上长花了?”

他笑笑:“你脸上没长花,但长皱纹了。”

“那是跟你过的。”

他嘿嘿笑两声。那笑声又低又哑,可听着还是暖的。

八月中旬有一天晚上,他说睡不着想看看月亮。我扶着他到阳台的藤椅上坐下。那天晚上月亮特别圆特别亮,挂在楼与楼之间的那片天上,清清爽爽的。他仰着头看了好半天,然后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凉凉的,骨节突出,但攥着我的力道还挺实在。

“老太婆,”他声音轻轻的,“你说人走了之后,还能不能看见月亮?”

我鼻子一酸,使劲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能。你到哪儿都能看见,月亮在天上挂着的。”

他点了点头:“那挺好。”

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坐了很久,我陪着他坐着,两个人在月光底下安静地靠着。他身上那件旧棉布睡衣又宽又大,风一吹就鼓起来一块。我把他肩膀上的衣服拢了拢,他把头靠在我肩上,呼吸浅浅地拂在我脖子上。

从那天之后,他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也说不上一句整的,大部分时间就是嗯、哦、好。但他看我的眼神还是那种慢悠悠的细致法,我走到哪儿他的眼神跟到哪儿。我去厨房倒水,他隔着半开的门看。我去阳台收衣服,他歪着头透过窗户看。我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他的眼睛就跟着我手里的刀子转。

婷婷说这叫舍不得。我嘴上没接这话,心里知道她说得对。赵德发在用自己的方式跟我告别,他不说那些肉麻的字眼,他就是看我,看很多很多眼,想把这辈子没来得及仔细看的光景都补回来。

月底的时候他连着两天没怎么吃东西,水也喝得少。我叫了社区医生上门看,医生量了血压听了心肺,出来小声跟我说:“阿姨,叔叔的状况不太好了,你们家里人都心里有个准备。”

我站在厨房里把医生送走,回头看见赵德发还躺在床上闭着眼,脸朝着窗户那边。我走过去坐在他床边,他眼睛动了动睁开一条缝,看清楚是我之后嘴角弯了一下。

“老太婆,”他声音像蚊子哼一样,“你别哭。”

“我没哭。”我用手背蹭了一把脸,“我给你熬了点米汤,你喝两口行不行?”

他点了点头。我把他扶起来靠着枕头,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米汤。他喝得很慢,咽一口要歇半天,但到底把那小半碗喝完了。我搁下碗的时候他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腕,那根手指头又轻又凉。

“老伴,”他说,“这辈子跟你搭伙过日子,是我最大的福气。”

我攥着他那根手指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被子上,一滴一滴洇开深色的圈。他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碰了碰我的脸,手背上的皮肤又薄又干。

“别哭,”他嘴角还翘着,“我走了之后你也好好吃饭。别光给我做肉,自己也得吃。”

我点头,使劲点头,把脸埋进他掌心里。掌心还有一点热乎气,贴在我脸颊上,像他年轻时骑自行车带我去外滩看江风时候那件工装外套的温度。

那个晚上他没怎么睡。我也没睡。我俩靠在一块儿看着窗户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天边那一抹淡红慢慢漫开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天亮了。”然后闭上了眼睛,呼吸一点点变浅变缓,最后像退潮一样,慢慢地、慢慢地没了声息。

我把他攥着我的手松开,替他拢了拢被角,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外面的天确实亮了,白晃晃的,太阳还没出来,但光线已经把楼顶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安静躺着的那个人。

他脸上带着一点笑模样,像是终于睡踏实了。

赵德发走的那天上午,我给赵磊打了电话。他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妈,我这就订票回来”。婷婷接到消息从单位赶回来的时候,赵德发的身体已经凉了。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爸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的样子,没哭出声,就那么站着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过去替他把被子重新掖了掖。

后事是社区帮忙张罗的。赵德发生前跟我说过,他不要大操大办,简简单单的就行。我按照他说的,没请太多人,就家里亲戚和几个老工友。那天来的人里有个他带过的徒弟,五十多岁了,站在灵堂前面鞠了三个躬,直起身的时候眼眶红着说:“师傅教我手艺的时候可严了,可我心里服他。”另一个老工友拍了拍我肩膀:“嫂子,德发这辈子值了。在厂里干了三十年,有几个人能像他这样受人尊重的。”

送赵德发走那天天气特别好,跟他在的时候那些晒太阳的日子一样。我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他的遗像被捧进去的时候,心里头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撕心裂肺的疼。可能是我这几个月已经做过太多心里准备了,也可能是因为他走的时候安安静静的,脸上是笑着的。他这辈子要的就是个体面,我替他守住了。

赵磊回来待了一周。那周里他把家里的事理了一遍,该办的证件办了该销的户销了。有天晚上他坐在阳台上那张藤椅上,看着外面的天,忽然跟我说:“妈,这张椅子留给我行不行?我带回去。”

我说行,你拿去吧。他摸着藤椅的扶手,那是赵德发最后坐过的地方。

赵磊走的时候在门口抱了我一下,一米八的大个子弯着腰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妈,你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过年我接你过去住。”

我说好。婷婷在旁边拉着我的手:“妈你别一个人闷着,我周末就回来陪你。”

我点点头,把他们送出单元门。夏天的风热烘烘地扑在脸上,我看着儿子女儿一左一右走远了,转身回了屋。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赵德发的东西我还没收拾,他的茶杯还在茶几上,里头剩着半杯没喝完的浓茶。他的拖鞋还摆在门口鞋柜下面,歪着一只,像随时会有人穿上它去早市。

我没有马上把那些东西收掉。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那双旧拖鞋看了半天,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喝下去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我打了个寒颤。

赵德发走了之后头一个月,我过得浑浑噩噩的。白天还好,该干嘛干嘛,买菜做饭收拾屋子。但一到晚上,屋里静下来的时候,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就翻上来了。我有时候会下意识地做好两个人的饭,端上桌了才发现对面没人了。有回炖了锅红烧肉,盛了一碗端起来要吃,看着对面空着的位子,又搁下筷子。

婷婷周末回来陪我。她帮我收拾柜子里的旧东西,翻出来赵德发年轻时候的搪瓷茶缸、厂里的奖状、一个旧钱包。钱包夹层里塞着一张发黄的小照片,是我俩在外滩那张合影,黑白片,边角都卷了。我把照片拿出来看了很久,然后放进了自己口袋。

第二个月我慢慢缓过来了一点。我开始出门跟邻居说说话,去菜市场的时候碰见张婶也点了下头。张婶小声问我身体咋样,我说还行。她叹了口气:“老赵走了,你也得照顾好自己。”我嗯了一声,拎着菜篮子走了。

有天傍晚我在阳台上收衣服,收着收着站在那儿没动。楼下的桂花树还没开花,叶子青绿青绿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凉意。我忽然想起赵德发以前总喜欢站在这个位置看楼下,有时候看见别人家吵架还能跟我念叨两句。现在这个位置只有我一个人了。

十月下旬的时候婷婷带我去做了个体检。结果出来都还好,血压血脂血糖都正常。婷婷拿着报告单笑着说“妈你身体比我好”。我也跟着笑了笑。赵德发走之前最不放心的就是我,要是让他知道我把自己折腾病了,他肯定不高兴。

入冬之后我开始慢慢把他那些东西收起来了。茶杯洗干净搁进柜子里,拖鞋摆正了放回鞋盒,衣柜里他的衣服叠好装进收纳袋。那件他最爱穿的蓝白条纹衬衫,我叠的时候展开看了看,衣领有点磨毛了,袖口也有点泛白。我把它贴着脸贴了一下,然后折好放进袋子最上面。

那碗红烧肉我后来也做了。炖了满满一锅,盛了一碗放在他常坐的那个位置前面,摆好筷子,然后在对面坐下来,自己端着自己的碗慢慢吃。肉炖得烂烂的,糖色亮晶晶的,味道跟他走之前我做的那锅一模一样。我吃着吃着忽然笑了一下,对着空座位说了句:“老赵,今天的肉炖得还行吧?”

窗户外面有风灌进来,把桌上的餐巾纸吹得动了动。我伸手把纸压住,继续低头吃饭。碗里的肉还冒着一丝热气,白米饭上沾了点油光,在灯底下亮闪闪的。

日子总要往下过。赵德发走的时候交代我了,让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答应他了,就得做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关了灯之后屋子黑漆漆的。我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旁边的枕头空着,我伸手拍了拍,然后闭上眼睛。外面有路灯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一条细细的亮线,落在床脚那个位置,安安静静的。

我闭上眼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老赵喜欢看我笑,我就笑着睡。

日子进了深秋,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我每天早上照例起来煮粥,煮的是赵德发以前爱喝的那种稠稠的米粥,搁两颗红枣。盛出来端上桌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在对面搁一碗,然后坐下来喝自己的。喝到一半有时候会对着那个空碗说两句,说完自己又觉得好笑,摇摇头把碗收了。

婷婷怕我一个人住着闷,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有时候周末回来陪我住一晚。她有回带了条围巾回来给我,深灰色的,摸着厚实。她给我围上的时候左右打量了一下:“妈,你气色比以前好多了。”我对着穿衣镜照了照,是比前阵子强了,脸上多少有了一点红润。

我也觉得自己在慢慢往外走。以前逛菜市场只捡赵德发爱吃的东西买,现在也开始挑自己爱吃的了。买了条鱼、买了把青菜,路过水果摊看见橘子黄澄澄的,也拎了两斤。走到家的时候手里提溜的东西不少,胳膊沉甸甸的,心里头却踏实了些。

有天上午我在家收拾旧箱子,翻出来一摞赵德发以前写的笔记。他手写的那种,硬壳封面上标着年份,一本一本码得整整齐齐。我拿了一本翻开,里头记的全是他在厂里带班时的技术要点,什么机床参数、什么材料配比,我看不大懂,但那些字迹工工整整的,撇是撇捺是捺,跟他这个人一样板正。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看见一行字,跟前面的技术笔记不一样,写得大一些:“老伴看了别骂我,又买了包好烟。”底下画了个笑脸。我捧着那个笔记本忍不住笑了一声。老赵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漂亮话,心里的话全藏在犄角旮旯等着你去发现。

我把那些笔记本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回箱子里的那一刻,心口好像松动了一些。他留下的东西还在,声音还在,甚至他那些小毛病小心思也都在。我不需要天天想着他走了,我只要翻翻这些旧本子,他就活蹦乱跳地站在眼前。

十一月底小区那几棵桂花开了。夜里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时候,能闻到淡淡的花香。我站在阳台上深吸了一口,忽然想起夏天的时候赵德发也坐在这个位置跟我说“月亮到哪儿都看得见”。那天晚上的月亮跟今天的一样亮。我仰头看了看天上那弯月牙,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老赵,你那儿也能看见吧?看得见就好。

婷婷有天晚上回来吃饭,吃完饭她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忽然抬头跟我说:“妈,隔壁单元你认识那个李阿姨还记得不?她老伴走了三年了,最近又找了个伴儿,两人一块儿去公园跳舞呢。”

我说我知道,在楼下碰见过两回,李阿姨看着精神头挺足。

婷婷看我一眼:“妈,你以后要是有那个意思,我跟我哥都不拦着。”

我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胳膊:“你妈不急。你爸才刚走没几个月,我现在就想自己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婷婷点点头没再问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赵德发走了之后,我从来没想过再找一个。不是害怕也不是放不下,是觉得我这辈子跟了他,够了。他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两个孩子,给了我一辈子的踏实。哪怕他最后那几个月天天吃肉不忌口,哪怕他犟着不去医院,那也是他赵德发自己的活法。我照着他的活法陪了他最后一段路,不亏。

十二月了,天冷了。我翻出柜子里的厚被子换上,又把他那件灰棉袄收进袋子的时候,发现口袋里有一张纸片。展开来是他以前随手记的购物单——“肉二斤、葱一把、酱油一瓶”。底下又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给老伴买双手套,冬天洗碗冷。”那笔迹是用圆珠笔写的,有点潦草,像临时想起来添上去的。

我把那张纸片叠好,夹进了抽屉那本旧相册里。相册第一页就是我跟他在外滩那张黑白照片,两个年轻人并排站着,他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我摸了摸照片上他的脸,指尖凉凉的,又有点温。

窗外的风刮起来了,今年的冬天来得早。我把窗户关紧,转过身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沙发、茶几、餐桌、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每一样东西上都带着赵德发的影子。可我不觉得空,也不觉得怕。他还在呢,就在我端碗吃饭的时候、在楼下桂花香飘进来的时候、在我翻开相册的那一页上。

我拢了拢外套,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响着,灶台上的锅还等着我去刷。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走着,不紧不慢的。我低头洗碗的时候忽然哼了两句老歌,是赵德发以前爱哼的那首《咱们工人有力量》。哼完我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水龙头关掉的那一刻,屋里安静下来。阳台外面有风灌进来,吹得晾衣架上那件旧围裙晃了两晃。我甩了甩手上的水,把围裙摘下来叠好,搁在了一旁。

今晚月色不错。我站在窗前看了一眼天上那弯亮晶晶的月牙,嘴角弯了弯,转身回屋了。

过完元旦,日子翻开了新的一页。冬天天短,下午五点多天就黑了。我习惯在下午那个光线开始变暗的时候把屋里所有的灯都打开,客厅、厨房、卧室,一间不落。赵德发以前嫌费电老说我“天还没黑透你开什么灯”,但我就是不爱屋里黑漆漆的。现在没人说我了,我一个人想开几盏开几盏。

婷婷那阵子升了职,忙得脚不沾地,周末回来的次数少了。但她每回回来都会带点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点心,有一回带了个暖手宝回来,说冬天我手凉,揣着暖和。我把那个暖手宝每天晚上充上电抱着睡觉,热乎乎的,像有个人在旁边靠着。

赵磊过年之前打电话来说想接我去他那边住两天,我没答应。我说我在这边住惯了,冬天冷不愿动弹。他在电话那头有点失望,但还是说“那等开春了我接你过来住一阵子”。我应了声好。

腊月里有一天我收拾赵德发的旧书,从一本《机械制图基础》里头掉出来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展开一看,是他以前给我写的,时间落款是三十多年前,笔迹还带着年轻时候的锋利劲儿。信上就几行字:“梅,车间今天发了条毛巾,给你留着擦汗。晚上加班我不回来吃饭,你自个儿别凑合,去食堂打份肉菜。德发。”

我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折好放回了书里。那个时候我们结婚没多久,日子紧巴巴的,一条毛巾都能当个宝贝。赵德发嘴笨,不会花里胡哨的哄人,但他把最好的东西都往家里带。我坐在沙发上抱着那本书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煮了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自己端着坐在餐桌边吃了。

那碗面条热气腾腾的,我吸溜着吃完了,汤都喝干净了。放下碗的时候我觉得浑身上下暖和和的,胃里充实了,人也有劲儿了。赵德发以前常说“饭吃饱了什么都不怕”,这话我现在信了。

春节快到了,婷婷说三十晚上回来跟我一块儿过。我自己去市场买年货的时候碰见了李阿姨,她身边站了个老头,看着精神头不错,正帮她拎着菜篮子。李阿姨见了我笑着打招呼,问我年货备齐了没有。我说差不多了,就剩几条鱼没买。她旁边的老头主动搭话:“菜市场东头那家活鱼新鲜,我刚买的。”我客气地点了点头,寒暄了几句就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拎着两袋东西慢悠悠地走。冬天的太阳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路边腊梅开了,黄黄的小花缀在光秃秃的枝子上,香味淡淡的。我停下脚步凑过去闻了闻,花瓣凉凉的蹭在我鼻尖上。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没那么难熬了。春天总会来的,花总会开的。

除夕那天婷婷一大早就回来了,帮着我包饺子贴福字。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她在旁边擀皮我包馅,娘俩配合挺默契。窗外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着,电视里放着过年的预热节目。我包着饺子的时候跟她闲聊,说起她小时候赵德发过年带她放烟花的事,婷婷听了笑:“我记得有一回我爸点了烟花跑慢了,新棉袄上烧了个窟窿,回家被您说了好几天。”

我跟着笑,手里的饺子皮捏着捏着忽然停了停。婷婷察觉到了,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把手里的擀面杖放下走过来从后面搂了搂我肩膀。我拍拍她的手:“没事,妈就是想起他了。”

饺子出锅的时候热气弥漫了整间厨房。婷婷端了两碗上桌,在我对面坐下。我夹了一只饺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馅的,咸淡正好。婷婷也咬了一口说好吃。我低头吃着饺子,余光扫到对面那个位置上的空碗和筷子,心里头平静得很。没有太多难受,就是知道那个位置还留着,跟以前一样。

吃完饭我跟婷婷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小品演得热闹,观众笑得嘎嘎的。我跟着笑了几声,又喝了几口热茶。婷婷靠在我肩膀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说:“妈,明年咱们去我那儿过年吧,人多热闹。”

我摸了摸她头发:“行,明年再说。”

电视里的钟声快要敲响了,窗外有烟花腾起来的声音。我站起身走到阳台上,抬头看着夜空中炸开的一朵朵亮花,红的绿的紫的,碎成一片一片往下落。冷风裹着烟火味儿扑在脸上,我把大衣裹紧了。

赵德发要是在,他会站我旁边一块儿看。他会说“这烟花放得还行”,然后缩着脖子催我进屋别冻着。他现在不在旁边了,但烟花还在天上,风还在吹,我还站在这个阳台上看着它们。

我对着漫天烟花轻轻说了一句:“老赵,过年好。”

烟花在头顶上炸开最后一朵,亮得晃眼,然后消散了。夜空中又恢复了黑沉沉的底色。我转身回了屋,顺手把阳台的推拉门关上了。屋里暖和的空气扑上来,电视机里的春晚还在热闹着,婷婷在沙发上冲我笑:“妈,快来,主持人倒数了。”

我走过去坐到她旁边,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大大的倒计时数字一下一下地跳。三、二、一。新年的钟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攥了攥手里那个暖手宝,热乎乎的温度从掌心一直淌到心里头。

春天会来的。我跟老赵说好了,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答应他了,就得做到。

开春之后天气渐渐回暖,小区里的玉兰树先开了花,白生生的缀在枝头,风一吹落一地。我每天买菜路过那几棵玉兰树的时候会多看两眼,花开得旺,白的像雪,粉的像霞,看得人心头跟着亮堂起来。

三月份的时候赵磊又打了一次电话,这回不是劝我去他那儿住,是说他媳妇怀了二胎,预产期在秋天。我听了高兴得连声说好,问他媳妇反应大不大,要不要我过去帮忙。赵磊在电话那头嘿嘿笑着:“妈你别急,到时候肯定得请您来。您来了她心里踏实。”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笑了好一会儿。赵德发要是知道又要有孙子了,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他以前总念叨赵磊就一个孩子太孤单,这回好了,二胎来了,他在天有灵也该放心了。

过完清明我带着婷婷去给赵德发上了回坟。墓碑前面摆了他生前爱吃的桂花糕和一瓶黄酒。我蹲在那儿把坟头的杂草拔了拔,又拿湿布把碑面上的灰擦了擦。婷婷在旁边把供果摆好,点了三炷香。青烟袅袅往上飘,在风里头散开了。

我蹲在碑前头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话,跟他说家里最近的事,说婷婷升了职,说赵磊要生二胎了,说我身体挺好的没怎么生病。说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在碑前站了一会儿。婷婷走过来挽住我胳膊:“妈,走吧,风大。”

我点点头,转身跟她往回走。走出十几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三炷香还在燃着,细细的青烟在风里头弯弯绕绕的。墓碑上赵德发的名字在春光里清清楚楚的,我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弯了弯,转回身继续走了。

日子不紧不慢地又往前挪了几个月。赵磊媳妇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隔几天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她说是闺女,跟赵磊头胎儿子凑个“好”字。我听着高兴,去市场买了斤毛线回来,琢磨着给小孙女织件小毛衣。

那阵子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傍晚吃完饭下楼走一圈。在小区里转两圈,看看花看看树,偶尔碰见邻居打个招呼。李阿姨跟她那个伴儿有时候也在楼下散步,碰见了我招呼一声,说两句话就各走各的。我没跟李阿姨一样找个伴儿,但我也不再排斥跟人接触了。出来走走晒晒太阳,比闷在屋里强。

有天傍晚我在楼下花坛边碰见张婶,她手里牵着她家那条小黄狗。张婶见了我笑了笑,又叹口气:“梅姐你看着精神好多了。老赵走那会儿你真让人担心。”我弯腰摸了摸她家那条狗的脑袋:“时间长了啥都慢慢熬过来了。”

张婶点点头,又说:“老赵那个人啊,走得倒也干脆。不像我家那个,在病床上躺了两年,受老罪了。”我没接这话,张婶她老伴瘫痪了好几年才走的,那两年把她熬得头发白了大半。跟那比,赵德发走的时候安安静静笑眯眯的,确实少受了许多苦。

五月的天气暖和起来,玉兰花谢了,换了满树的绿叶。我在阳台上种了几盆小花,月季和茉莉,每天早上浇水的时候看着它们一点点冒出花苞来。有一天早上我发现茉莉开了第一朵,小小的白花藏在叶子中间,凑近了闻香得沁人心脾。我站在那盆花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碰了碰那朵小花的花瓣。

赵德发不喜欢养花,以前我种什么他都说“养那个干啥又不好吃”。可他每天下班回来路过阳台都会看一眼我那些花,嘴里不说什么,眼神里头却是仔细的。他那个人就是这样,嘴笨,心全在别处搁着。

六月里赵磊媳妇顺利生了个闺女,七斤二两,母女平安。赵磊发视频过来给我看,屏幕里那个红红的小家伙裹在襁褓里,闭着眼睡得很香。我隔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心里头软得像化了的黄油。婷婷在旁边凑过来瞧:“哎呀跟磊子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把那段视频看了好几遍,晚上睡前又翻出来看了一回。小孙女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放在脸蛋旁边,粉粉嫩嫩的。我把手机屏幕凑近了些,对着那个小小的睡脸轻声说:“宝宝,奶奶过阵子就去看你。”

那天晚上躺下之后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了裹。旁边的枕头还是空着的,但我已经习惯了那个空。床头柜上搁着赵德发的旧搪瓷茶缸,里头插着几支我买的干花。月光从窗帘缝里溜进来,落在茶缸沿上闪着一小点亮光。

我合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着的。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和初夏的虫鸣。老赵走了一年了,春天来过两回,花开了两季。我在这个屋檐底下把他留下的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吃饭睡觉养花看孩子,哪一样都没落下。

这就是他想要的。我知道。

七月里我收拾了一箱东西,去赵磊那儿住了半个月。火车票是婷婷给我从网上订的,卧铺,下铺。她把我送到火车站,又叮嘱了好几回“妈到了给我发个消息”,我笑着拍拍她手说行了行了,妈又不是头一回出门。

火车开起来的时候我靠着窗户看外面的田地和房屋往后退。绿油油的稻田一块接一块,白墙红瓦的村子在远处一晃而过。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膝盖上,暖洋洋的。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老照片,是赵德发跟我那张外滩的合影。我带着它,走哪儿都带着,像带着一截安稳。

赵磊到车站接的我,他比去年瘦了点,但精神头不错。在车上他跟我说了家里的事,说小闺女晚上闹人闹得他两口子都睡不好。我笑着说你小时候也闹,你爸那会儿值夜班回来还得哄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小孙女叫朵朵,生下来一个多月了,眼睛已经能睁开看人了。我抱着她的时候她小手攥住了我的手指头,劲儿还不小。她妈妈在旁边笑着说“妈你看她多亲你”,我看着怀里那张红扑扑的小脸蛋,心里头软绵绵的。

在赵磊家住了半个月,我帮他们做做饭看看孩子,不算累,反倒觉得日子充实。赵磊媳妇是好性子,跟我说话客客气气的,买什么东西都记着问我吃不吃。有天晚上吃完饭我跟赵磊坐在阳台上吹风,他忽然跟我说:“妈,你在那边一个人太冷清了,要不就搬过来长住吧。”

我笑了笑:“妈在那边住惯了,街坊邻居都熟,菜市场在哪闭着眼都找得着。过来了你们忙你们的,我反倒添乱。”赵磊想说什么又没开口,最后只说了句“那您想来随时来”。

走的时候赵磊送我上火车,我抱着朵朵亲了一口,又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好过日子,你爸看着呢。”赵磊眼圈一红,使劲点了点头。

回来之后婷婷接我下了火车,她开车的时候跟我说:“妈,你走这半个月我回去看了两回,你阳台那几盆花我给浇了水,茉莉开了好几朵。”我说那就好,回去了好好瞧瞧。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屋里熟悉的空气扑面而来。我换了鞋先把阳台的门推开通风,那几盆月季果然开了,粉红的花瓣迎着风轻轻晃着。茉莉也开了好几朵,香味飘进来的时候我深深吸了一口。

我坐回沙发上歇了歇,赵德发那个旧搪瓷茶缸还搁在床头柜上,干花换了新的。我伸手摸了摸茶缸沿,凉凉的。这间屋子没有因为我出门半个月就变陌生,它安安静静地等在那儿,等我回来把灯打开,把水烧上,把日子重新续上。

那天晚上我做了顿简单的饭,炒了个青菜,蒸了条鱼。端上桌的时候习惯性地把对面那只碗也摆好了,但没往里盛饭。我现在已经不会对着空座位说话了,就是习惯让那个位置空着,空着也是一个念想。

过完夏天到了秋天,桂花又开了。今年开得比往年早一些,九月底就满院子香。我照常每天傍晚下楼走一圈,有时候走到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买两个橘子回来。张婶家的那条小黄狗长大了些,看见我就摇着尾巴凑过来。我蹲下来摸它两下,它舔了舔我手指头,湿漉漉热乎乎的。

有一天傍晚我走回来的时候,在单元门口碰见个推着轮椅的老大爷,轮椅上坐着个老太太。老大爷一边推一边跟她说“今天月亮出来了你看见没”,老太太仰着脸朝着天上笑。我侧身让他们先过去,看着他们慢慢推进了隔壁单元的门洞。

赵德发最后那段日子也是我扶着他慢慢走的。他走不快,我就在旁边陪着。那些步子迈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实。现在没人需要我扶着走了,可我自己走路的时候还是那个速度,不急不慢的,看路上的树看天上的云看前面的人来人往。

到家之后我洗了把脸,给自己倒了杯温水,站在窗前喝了两口。楼下的桂花树在路灯底下影影绰绰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天上那弯月亮清清亮亮的,挂在深蓝色的夜幕里头,像一枚剪下来的银片。

我想起去年夏天赵德发在阳台上说的那句话——人走了之后还能不能看见月亮。我现在替他看了,每个月的月亮我都替他看了。春天看、夏天看、秋天看、冬天也看。月亮还在,他也就还在。

我端着水杯回到屋里,把电视打开随便调了个频道。声音不大不小地响着,茶几上摆着我织了一半的小毛衣,嫩黄色的毛线团滚在沙发角落里。我弯腰捡起来搁回沙发上,然后坐下继续织。针脚走得又密又匀,一圈一圈的,像日子一样绕不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