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上海装醉那晚,没想到先露馅的人会是我。
那天公司年中项目收尾,部门在徐家汇一家粤菜馆订了包厢。领导梁静三十八岁,是我们咨询组的项目负责人,离过婚,平时说话不高,做事却利落得让人没脾气。
我是她手下的方案经理,三十一岁,来上海第五年。
饭局快结束时,客户还拉着我喝第三轮。我酒量一般,但脑子清楚。真正让我不想立刻走的,不是酒,是梁静。
她今晚状态不对。
平时再累,她也能把情绪压得干干净净。可那晚她一直用手背碰脖子,眉头皱着,外套脱了又穿,像在忍什么。
客户走后,同事们散得很快。有人叫车,有人去地铁站,我靠在包厢门口,故意把脚步踩得虚一点。
梁静拿着电脑包出来,停在我面前。
“许闻,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闭了闭眼,含糊地说:“还行。”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装得不像。”
我心里一紧。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说:“别演了。你刚才帮客户倒茶,壶嘴都没抖一下。”
我脸一下热了。
可我还是没走。
我看着她被空调吹得发白的脸,小声说:“梁总,我能陪你待一会儿吗?”
她没立刻回答。
包厢里只剩下服务员收盘子的声音,瓷碟碰在一起,很轻,却让人尴尬得无处躲。
她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是我的下属。”
“我知道。”
“那你还装醉?”
我喉咙发干,半天才说:“因为我清醒的时候,不敢问。”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把包厢门又推开一点。
“进来,十分钟。”
我跟着她回了包厢。
服务员把桌子收了一半,见我们回来,梁静说:“麻烦给我们两杯温水。”
门关上后,包厢忽然安静下来。
她坐在窗边,没坐主位。窗外是上海晚上十点的路口,车灯一排一排过去,像永远不会停的河。
她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又抬手解开衬衫领口最上面一颗扣子。
“有点热。”她说。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暧昧。
是因为她脖子侧面起了一片红疹,细细密密,从耳后蔓到锁骨上方。她手指一直在忍着没挠。
“你过敏了?”我站起来。
梁静抬手挡了一下领口,语气还是稳的:“没事,应该是海鲜。”
“你刚才吃了虾?”
“客户夹的。”
“你明知道自己过敏?”
她没说话。
我突然有点生气,也有点心疼。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工作上什么都能扛。合同临时改,她扛;客户压价,她扛;组员出了错,她也先扛。连过敏都要在饭桌上装没事。
我把温水推到她面前:“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
“梁总。”
她抬眼看我:“许闻,你装醉,是为了教育我?”
我被她一句话堵住。
我坐回去,手心全是汗。
过了几秒,我说:“不是。我装醉,是因为我喜欢你。”
梁静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有骂我,也没有立刻起身走人,只是慢慢把杯子放回桌上。她的指尖压着杯沿,指节白了一点。
“你再说一遍。”她说。
我看着她:“我喜欢你。”
这句话说出口后,我反而不抖了。
梁静却像被按住了。
她坐在那里,眼睛看着我,呼吸明显慢了一拍。她刚才解开的领口还敞着一点,脖子上的红疹更明显了,可她忘了去遮,也忘了去碰。
她是真的当场愣住了。
她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眉头轻轻皱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知道我多大吗?”
“三十八。”
“我离过婚。”
“我知道。”
“我还有个儿子,今年八岁,在浦东跟我妈住。”
“我也知道。”
她眼神一下变冷:“谁告诉你的?”
“上次周末你带他来公司拿电脑,他喊你妈妈。我在前台见过。”
她沉默了。
我赶紧补了一句:“我没打听你。”
梁静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没有多少温度。
“许闻,你把喜欢说得太容易了。你看到的是我开会、谈客户、签文件的样子。你没见过我凌晨两点给孩子量体温,第二天六点爬起来改方案。你也没见过我跟前夫因为接送时间吵到一句话都不想说。”
她抬头看我。
“你喜欢的可能只是一个看起来很强的女领导。”
这句话比拒绝更难受。
我想反驳,可她说得太准了。喜欢一个人,最怕的就是自己也说不清那份喜欢到底有多重。
我没有急着往前推。
我只是把纸巾递给她,指了指她脖子上的红疹。
“先别谈这个了,你真的需要药。”
梁静怔了一下,接过纸巾,却没擦。
“楼下有药店。”我站起来,“我去买抗过敏药。你在这儿等我。”
她叫住我:“许闻。”
“嗯?”
“你不用靠这种事证明自己。”
我看着她,认真说:“这不是证明。你现在不舒服,我刚好看见了。”
她又不说话了。
十分钟后,我从药店回来,手里拿着氯雷他定和一瓶矿泉水。
梁静还坐在原位,包厢灯调暗了一些。她脸色比刚才白,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小男孩发来的语音。
我把药放在桌上:“我问过药师了,你先看说明。”
她接过去,没立刻拆。
“许闻,你今晚越界了。”
“我知道。”
“装醉不体面。”
“我知道。”
“喜欢上自己的领导,也不聪明。”
“我也知道。”
她盯着我:“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很久。
如果我说“我不在乎”,太轻。她在乎的东西太多,孩子、工作、名声,还有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体面。
于是我说:“我会先调组。”
她眼神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明天我跟人事申请换到金融组。项目收尾了,不会影响现在的交付。以后你不是我的直接领导,我也不会在公司让你为难。”
梁静的手指收紧:“你是因为我才调走?”
“是因为我先越界,所以我先处理边界。”
她看着我,眼里终于有了点复杂的东西。
我继续说:“喜欢不是拿来逼人的。你可以拒绝,我也接受。但我不想把它变成你每天上班都要躲开的麻烦。”
包厢里安静下来。
梁静拆开药盒,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
她吃药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时间。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以前很讨厌年轻男人说等。”
我没插话。
“他们说得很轻松,好像等是件浪漫的事。可我这个年纪,听到等,只会觉得累。因为等到最后,常常是我一个人收拾残局。”
她把杯子放下。
“我不需要谁救我,也不需要谁给我承诺一辈子。成年人最怕的不是没有爱情,是把生活弄得一团糟之后,还要假装那叫勇敢。”
我点头:“所以我不让你现在回答。”
“那你想要什么?”
“一个清楚的机会。”
梁静看着我:“怎么叫清楚?”
“我调组。三个月内,我不在工作时间找你,不在公司聊私事,也不让别人看出什么。三个月后,如果你愿意,我们就从一顿普通晚饭开始。不是领导和下属,也不是谁照顾谁,只是两个单身成年人。”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她的表情又停住了。这次不是震惊,是认真地重新看我。
我说:“如果三个月后你不愿意,我不会再提。”
她忽然问:“那你今晚为什么非要装醉?”
我苦笑:“因为我怕再不说,就会把喜欢藏成别的东西。藏久了,人会变得不干净。”
梁静垂下眼。
她脖子上的红疹还没退,领口扣子仍然开着一颗。那一刻,她不像公司里那个永远准确、永远锋利的梁总,只是一个很累的女人,在上海深夜的包厢里,终于可以承认自己也会热,也会疼,也会不知道怎么办。
她低声说:“许闻,我不能答应你。”
我心口沉了一下。
她又说:“至少今晚不能。”
我抬头。
她把药盒推回袋子里,拿起外套,慢慢站起来。
“你刚才说三个月,我记住了。”
我没敢笑,只问:“那我可以理解为,你没有直接拒绝吗?”
梁静瞪了我一眼:“你别得寸进尺。”
可她的声音没那么冷了。
走出粤菜馆时,上海的夜风从高楼之间穿过来,带着一点潮气。她站在路边等车,把外套披上,领口重新扣好。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前又回头看我。
“许闻。”
“在。”
“以后别装醉。真的喝多了没人喜欢,假的喝多了更糟糕。”
我点头:“记住了。”
她停了停,又说:“还有,明天把调组申请发我一份。我批。”
车门关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白色网约车汇进衡山路的车流,心里又空又满。
第二天上午,我把调组申请发给她。理由写得很简单:希望拓展金融行业项目经验,申请转入金融咨询组。
梁静批得很快。
只回了四个字:同意调转。
下面还有一句:项目交接做完整。
那天之后,我们真的只谈工作。
公司里没人看出异常。午休在电梯口碰到,她点头,我也点头。开会时她叫我“许经理”,我叫她“梁总”。有时我会看见她脖子上戴了一条细细的银链,刚好遮住那晚起红疹的位置。
三个月很长。
长到我差点以为那晚只是上海秋天的一场错觉。
调组后我忙得厉害,连续跑了南京、苏州、杭州三个项目。每次回上海,我都会路过那家粤菜馆,却没进去过。
三个月期满那天,是周五。
晚上七点二十分,我手机亮了。
梁静发来一条消息:你还记得那顿普通晚饭吗?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了半天,回她:记得。
她发来一个地址,在陕西南路。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职业西装,也没有高跟鞋。她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散着,面前放着一杯温水。
我坐下后,第一句话是:“今晚我没喝酒。”
她笑了。
很轻,但是真的笑了。
“我也没有吃虾。”她说。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慢。
她说起儿子,说起离婚后第一年最难的那段时间,说起她为什么害怕办公室恋情,也说起那晚她为什么会让我进包厢。
“因为你靠在门口装醉的时候,我其实有点生气。”她说。
“气什么?”
“气你不够坦白,也气自己居然想知道你要说什么。”
我低头笑了一下。
她看着我,认真说:“许闻,我不能保证结果。我也不会为了证明自己勇敢,就马上开始一段关系。”
“我明白。”
“但我愿意试着吃下一顿饭。”
我抬眼看她。
她补了一句:“不是今晚这一顿,是下一顿。”
窗外,上海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行人从玻璃外走过,没人知道三个月前,我曾在这座城市里装醉,和一个三十八岁的女领导独处。
也没人知道,她解开领口说有点热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撞见了暧昧,后来才明白,我撞见的是她强撑太久后露出来的一点真实。
我没有伸手碰她,也没有说漂亮话。
我只是拿起手机,打开日历,问她:“下周五可以吗?”
梁静看着我,眼里有很淡的笑意。
“可以。”
这一次,她没有叫我许经理。
她说:“许闻,下次别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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